第512章 考核

安梓扬这一番话,说得明明白白,也对一行人这一路的疑惑给出了完美的解释。

深受登州卫指挥使器重的戚济光为何会忽然入狱,登州卫数千兵丁为何一夜清空,若只看登州一地的事情只会觉得没头没尾,但若是出于安梓扬的授意,那便都说得过去了。

要知道锦衣卫的前任指挥使,现在可是内阁首辅;而现任的指挥使是谁更不必说-在区区一个登州卫,安梓扬自是威福自用、为所欲为。

只是,为什么?

「能不能」的问题可以解释,但「为什么」?

戚将军再是出类拔萃,说穿了也不过是个接任父亲职位、做出了一些成绩的十九岁少年。安梓扬这等人物,为何会屈尊降贵来针对他?

浣花剑派青年心绪纷乱,又在安梓扬的目光中如雪片般沉入谷底。

还是先想想,如何能将事情扛在自己肩上,尽量不要牵扯到师门、父母吧。

在锦衣卫新一代的人物之中,安梓扬并不以武功出名,也无人见过他真的出手。江湖传言他本身武功只有一二流水准,只是靠着狠辣谄媚上位。

但在场所有人,都不可能会敢对他出手。

劫狱,可能会死。

对锦衣卫镇抚使动手,八辈儿祖宗的尸体都要被刨出来喂狗。自己的性命可以豁出去,但父母亲族、师长朋友的性命如何能舍得下?

为今之计,只有引颈就戮。

自己痛快一些死了,再加上师门跟锦衣卫的关系,或许可以让此事到自己为止。

他颤颤巍巍地俯身,捡起了长剑朝自己脖颈压去。

对面的安梓扬却像是对他失去了兴趣,微微偏转了头颅,看向他身侧。

「你又是何人?」

他用扇子指了指众人。

「他们见了我都怕得要死,你为何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不说话也不声,只抱着胳膊笑?」

浣花剑派青年一愣,忽然反应过来。

从安梓扬出现开始到现在,「李大哥」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发出一点声音。

他就那般倚靠在旁边的墙上,抱着怀、歪着头,静静地看着,甚至嘴角那一抹莫名的微笑都没有隐去。

直到被安梓扬点了名,他才放下手,从墙边走到了众人面前,笑着说道。

「这不是看大人这么威风,我也不好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嘛,就在边上等了会儿一一现在说完了?」

「说完了我说两句。」

他微微偏转过半张脸,对着身后众人说道。

「走吧,还要留下吃饭不成?」

众人齐齐一愣。

浣花剑派青年的长剑停在了脖子上,而后忽的泪流满面。

「李大哥不可!」

「这件事,本该大家一起扛的!」

李淼只朝他摆了摆手。

对面的安梓扬笑了笑。

「要跟我动手?」

「杀了我,来个死无对证,毁去他们来过的痕迹,将事情扛在自己肩上?」

他停止了敲打手掌的扇子,笑容未变,但在场所有人都同时遍体生寒。

「那就来,试试吧。」

尾音落地。

嘈杂声起。

寇空蜜空无数细微的振翅、爬行声整齐地交叠在一起,伴随着无数机扩展开、齿轮咬合的声响,在瞬间变得震耳欲聋。

两侧牢房的地面翻起,无数蛊虫飞出、爬出,占满了每一处墙面。而后是拳头大的蛊虫将一座座一尺见方的器械擡出,器械上的空洞中无数虫子涌动,驱动齿轮,将闪烁着寒光的利刃对准李淼。

安梓扬将手中折扇一瓣,一拉,扇面破碎,十根扇骨齐齐断开,露出其中连接的天蚕丝,他将其中一头套在五指上,另一头垂落到地上。

这还没完。

众人以为是空着的十几间牢房大门开,十几个无须无发、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人影走出,

齐齐伸手撕开了胸前的衣裳,露出镶嵌在皮肉中的金属和孔洞。

「蛊兵—」<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有江湖人绝望地说道。

「天人蛊兵,唐门机关。」

「他能以真气同时操纵这么多天人蛊兵和唐门顶尖机关—他不是江湖传言中的一二流,他是人—

「开创蛊术和机关两脉结合的,天人」

浣花剑派青年已经陷入了绝望。

「李大哥」再如何强,也不可能是对手。

万事皆休。

他绝望地擡起头,看向李淼。

李淼正晃着手腕,晃着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不错,不错。」

「但蛊虫太多太碎,真气太过分散,碰上专修金刚的对手冲阵,或是碰上专修须弥的对手零敲碎打,你又该如何应对呢?」

「比如,这样。」

他忽的击出一拳。

这一拳,只在胸前击出数寸。

却掀起了一阵狂风!

轰!

风浪在尺尺之间成型,狂暴地朝前扫去,将四周墙面上的蛊虫卷入、撕碎,在狭窄的过道之中卷起一阵腥臭的血雨!

同时也将身后的众人吹飞了出去!

「天人!」

浣花剑派青年骨碌碌滚了几圈,未等站起便惊呼道。

「李大哥也是天人,而且不是一路的天人!」

「他竟是这等人物!」

旁边伸来一只手将他拉起。

「什么天人不天人,现在哪里管得上这些!」

一名江湖人扯着他的手臂朝后疾奔。

「他既然动了手,事情就再无转圜余地,现下咱们只有一条路一一先走,从长计议!」

「快走!」

青年未等回头,便被拉着与其余人一同冲出大狱,来到大狱外的广场之上。

在他们冲出大狱的瞬间。

轰!

门中喷出巨量尘烟,夹杂着无数蛊虫的户体砸在他们身上。

与此同时,大狱的屋顶炸开。

如乌云一般的蛊虫升空,将月光挡下。

安梓扬从缺口处跃上半空,擡手甩出丝线,挂入蛊虫群中,将自己停在空中。表情凝重地看着下方。

一个人影从缺口飞出。

他伸手一挥,巨量蛊虫飞去,在数息之内将其啃食成一副骨架。

「不对。」

安梓扬眉头一皱。

「那个人不会这么简单死,方才那几手招式看都看不懂,像是自创。真气雄浑、劲力汹涌,偏偏看不出主修的是哪一路境界——.没来历、姓李、武功高到难以捉摸———」

「嘶一一难道是!」

未等他一口凉气吸完,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安子,回神。」

「考核还没结束呢,我一成力都接不下的话,你这镇抚使我可就要给小曹了喔。」

膨!

安梓扬被猛地一拳砸中背心,整个人如陨石一般朝着地面射去。

可他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大笑。

「哈哈哈哈——」

回来了!

回来了!

他回来了!

下方地面上,江湖人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这安梓扬果然是个凶人,打的兴起,吃了亏竟然还笑得出来,恐怕这场面于他而言只是玩乐!」

「快走,一会儿战圈展开,你我都要被卷进去,白白送了性命!」

「走!」

一行人互相扶着,玩儿命似的朝城外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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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斩首

翌日清晨,莱州城内。

「师兄,回神。」

浣花剑派青年眼神重新聚焦,身子一震,看清了师妹担心的神色,却没有心思去安慰,只擡手捂住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喉—..—

「师妹,还有几人没走?」

女子咬了咬嘴唇。

「五人,都是子然一身的江湖散人。其他有家室、师门的都已经离开,准备变卖家产逃命去了青年点点头。

「也好,剩下五人怎么说?」

女子轻声回道。

「在等师兄你的决定—若师兄你决定要走,他们就走;若师兄你还想做什么事,他们也一起去做所以我来问你。」

青年一声苦笑。

「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一番逞强,牵累李大哥,牵累师门。不忠不孝不义不智一气儿凑齐了,进不得退也不得,连这条命都不知道该先赔给李大哥,还是先赔给安镇抚使—哪里还有主意?」

「师妹你呢,想做什么?」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从身后扯出一个包裹放在桌上展开,露出里面一应瓶瓶罐罐。

「这些是易容的物什,今早偷偷去买的。」

「我想去看看,看个结果。」

「杀戚将军的法场已经搭建起来了,就在莱州城外,百姓们收到消息已经朝那边去了,午时问斩我想去看看。」」

青年也沉默了。

半响之后,他起身拿起一个瓶子,从中掏出一点棕色的颜料抹在脸上,轻声说道。

「也好。」

「总该,看个结果。」

两人沉默着易容、乔装,拿好兵器,从房间里出来之后与剩下的五名江湖人说了打算,并得到了他们沉默的同意。

于是半个时辰后,七人汇入人群,朝着城外而去。

法场不远。

离莱州城不远,离海边也不远,

随着浪潮翻涌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一行人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片空地。

东侧是隆起的崖壁,崖壁下方有海浪声不断卷起。西侧是密林,官道贯穿南北。

空地之上,耸立着一个半丈高、十丈方圆的木质台子,四周用布围了,挡住了台子底下的空洞。台上放着一座树桩,树桩边上立着一柄鬼头刀,刀锋厚重、刀刃寒光闪烁。

青年被人潮推到了台下,仰头看向台子后方。

那里搭起了一个棚子。

棚子两侧,守着数名锦衣卫。

棚子里面,有两个人正在对坐饮茶。

风卷起帘子,叫他看清了其中一人的脸一一安梓扬。

面色还是如昨晚那样苍白,却不见一丝伤口,谈笑风生。

青年心底一凉。

「昨晚李大哥,终究还是败了吗—」」

悔恨、痛苦、迷茫瞬间吞噬了他的心,让他没有看清坐在安梓扬对面的人是谁。

在他旁边的女子扯了扯他的袖子。

「师兄,那边。」

他擡起头,顺着女子指示的方向看去,更是一时险些忍不住流下泪来。

在棚子一侧,有一个笼子。

一个衣衫槛楼、遍体鳞伤的人正缩在里面一角,一动不动。

旁边百姓低声哭泣了起来。

「戚将军..」」

「戚将军」」

青年双手紧,嘴唇被咬出血来。

他几乎忍不住要冲过去。

还是女子强行拉住了他。

「师兄,不要冲动。」

「送完戚将军最后一程。」

青年勉强点了点头,强制偏转了自己的视线。

这一转头,却是发现在不远处,还有一个青年跟他一样双眼通红、险些冲出去、被同行的女伴拉了回来。<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青年面相稚嫩,腰间悬着一柄倭刀。

他的女伴面相姣好,年岁稍长,表情冷硬,怀中抱着一个婴孩,正低声对他说着话。

「伍鸣霄,不要动。」

「事情不是像你想的那样,等着看,一定会有变化发生。」

那青年转过头,红着眼晴看向女伴。

「赵姑娘,还有半个时辰,事大人就要被斩首了,你要如何说服我不动?什么变化、谁来改变,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女伴摇了摇头。

「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人给了你承诺,他就一定会实现———你只要等着就好。

那青年挣了几下,终究还是偃旗息鼓。

浣花剑派青年苦笑了一下。

「变化?」

「谁能改得了锦衣卫镇抚使的主意,谁能救得下安梓扬要杀的人?」

「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他已经心灰意冷,只等着看到结果,彻底死心。

日头偏转。

百姓们越聚越多,将行刑台团团围住,只留了东侧棚子所在的方向空着。

而随着人越来越多,有些情绪也逐渐积蓄起来,并一点点挤开了理智的盖子,倾泻了一些出来。

「戚将军.不该死啊」

「我妻、我子,都是戚将军救下,我这条命都是戚将军的———.换我去死———」

「贼老天!狗屎朝廷!瞎了眼!」

民怨沸腾。

可面对着锦衣卫雪白的刀锋,终究无人敢动。

终于,时辰到了。

「行刑。」

棚子里,安梓扬淡淡地说了一句。

便有人将牢笼开,将里面遍体鳞伤的人拽了出来,按倒在了行刑台上。那张稚嫩熟悉的脸好似终于清醒了过来,沙哑地喊了几句。

「我不是—.戚...」」

「我—·—

却被嘈杂声淹没。

子手举起鬼头刀,喷了酒,迎着阳光高高举起了刀锋。

有人捂住了眼,有人放声哭泣,有人目耻欲裂,有人忍不住朝着台上冲去。

但下一瞬,刀锋落下。

噗——

人头落地,骨碌碌滚下了台子,落到了人群前方,落到了浣花剑派青年的脚下。

他死死地盯住了头颅,不住颤抖。

「戚将军.」」

「你—安息—·?」

他忽的瞪大了眼睛。

就在他眼前,那颗人头上的皮肉忽的扭曲了一下,像是被扎起的布帛陡然展开,在数息之间变得面目全非一一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与此同时,人群中陡然传来几声高呼。

「戚济光死!寸(戚济光已死,动手)!」

东面的山崖之下,传来嘈杂的应和声。

「毅儿寸(杀)!」

「突寸(突击)!」

数十不,数百名倭人翻上了崖壁,狞笑着举起倭刀,朝着人群冲杀而来!

青年本能地抽出兵器,冲到人群前方,却是与方才看见的那个青年冲到了一起。

「浣花剑派,明宛海!」

「戚家军,伍鸣霄!」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转身看向杀来的一众倭人。

不只有这些。

崖壁之下,隐隐传来密集的攀爬之声。

来的倭人,恐怕足有数千。

而且·两人看向人群中一个缓步走来的东瀛老者,只是看上一眼,就觉得眼珠生疼。

那是绝不逊色于天人的东瀛强者,恐怕也不会逊色于安梓扬。

而此间除了监斩的十几名锦衣卫,还有汇聚到这里送戚济光最后一程的数千百姓。

只靠己方这几个人,如何能护得住!

两人目欲裂,却也只得运足了真气,准备直接朝着倭人冲去,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要斩杀几名倭人,为百姓们拖得几息逃命的时间!

「杀!」

「杀!」

两人齐声暴喝,猛地朝前窜出。

啪、啪。

未等他们迈出一步,两只手将他们强行按回了原地。

两人齐齐转头。

「李大哥!」

伍鸣霄惊喜喊道。

名为明宛海的浣花剑派青年一皱眉,仔细打量了一眼,却是愣住了。明明这人相貌没有半点与「李大哥」相似,可神态却是如此熟悉。

「李大哥?」

他犹疑着开口。

与此同时,行刑台后方的棚子里,安梓扬施施然为坐在对面的人斟了杯茶。

「戚将军,戏台给你铺好了,要杀的人,我也给你引来了。正好你们指挥使也替你死了,只要今次差事做的好,明日你就是登州卫指挥使了。」

「你可有信心?」

一身甲胃的年轻人猛地站起身,提刀,拱手笑道。

「不过几头畜生,既然已经钻进了套子里,但凡跑掉一只,大人只管真的将我斩首!」

「茶水且先寄下,我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他龙行虎步地走出数步,却是忽然停下,转头来问。

「说起来,大人。」

「您这等人物,为何会忽然来我登州卫,又为何会配合我做这种事—卑职一直有些不解,可能为我解惑?」

安梓扬站起身,走到他身侧,

「凑巧而已。」

「凑巧,我要在这里等人。既然来了,就不能让我要等的人看到一地腌,而你是个好官,且你爷爷与我要等的人有一些渊源——就顺手帮一下你,公私两便。」

年轻人疑惑地问道。

「大人要等的人是谁?」

安梓扬勾起了嘴角,视线死死地盯住了人群前方的一个背影,似喜似叹地说道。

「恩人、主官、师长、亲人。

「我唯一心服之人。」

「也是所有锦衣卫心心念念、兢兢业业地等了两年的人。」

他一步迈出。

「戚将军自去做事,我要去找他了。」

下一瞬,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年轻人在原地定了定,摇了摇头,猛地将刀鞘在行刑台上,骤然高呼。

「登州卫何在!戚家军何在!」

行刑台上蒙的布帛骤然掀开,藏在台下的人群涌出,倭刀林立。

「戚家军在此!」

西侧的密林之中响起海啸一般的应和,人潮涌出,刀锋拍击盾牌,铿然炸响。

「登州卫在此!」

年轻人举刀,指向冲杀而来的倭人。

「随我,安民一」

「讨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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