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5章 轮台之思(二)

皇帝知道刘钰能听懂自己在说什么。

其实也算是皇帝对当年刘钰哭的宇宙之悲、轮回之叹的一个回应。

亦或许,只是对人老之后不能复壮年青春的感叹。

这些事即便要做,也要等着印度的事解决了,两条关键的铁路修好了。

而那时候,自己还剩下多少年呢?

除此之外,也更像是希望告诉刘钰,朕其实是个好皇帝,是想办一些大事的。虽然当皇帝孤独,有时候一时间感性一点希望得到点认可和理解,但听听也就是了。

刘钰回答的很轻巧,只说了天下和中国的区别。但对传统王朝来说,都应该明白,没有中国,也就没有天下这个概念。

况且,刘钰大约可以非常确定,很快皇帝就不会这么“浪漫”了。

因为刘钰已经依靠走私和即将开始的对英战争,把英国逼到了绝境。

一场北美的“反叛”战争很快就会爆发,到时候只怕皇帝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些与中原的经济联系几乎没有、全部依靠本国压榨财政搞出来的移民区了。

站在皇帝的角度,那也算是一种为他人作嫁衣裳。

当然站在文化圈天子的角度,又是另一回事。但当皇帝的,真能站在文化圈天子、或者血缘民族而非国族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有点老年之慨的皇帝,见刘钰并没有明确支持或者反对,也完全没有了当年年轻时候认定自己是对的就坚持不动的那股子激情,一时间皇帝也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许久,才道:“昔日,朕以为,征了罗刹、复了西域、废了运河、盐政改革、松苏改革,下了南洋,开了贸易,至此就天下太平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新的东西越来越多。铁路、铁牛、硝石居然能肥田为上等肥料、关东的开发、印度的财富、国内的兼并……”

“一桩桩、一件件,越来越多,哪有当初想的那么容易就天下太平,自此盛世永续?”

“朕老了,爱卿也不再年轻,这一桩桩事,朕总觉得,或可解决,只是事情总要一步步来。若做快了,难免就是隋炀帝的下场;可若做慢了,解决了一件事,却又多出来三四件新事。”

“哪一件,都是前所未有;哪一件,都关乎社稷江山。只是,时不我待啊。”

“朕现在真想有个金山银山,用不完、挖不净。朕也不是没考虑过黄河问题。”

“可不说别的,只说最简单的一件事。纵然朕要移民垦殖,那么佃户欠的租子、欠的债,谁来还?”

“爱卿在松苏,行欠债进厂还债的手段,也还行;或者行契约长工还债的手段,也是行。”

“可如今要移民,便要往无法获利之处移民。若如扶桑,数万里之外,就算朕说让他们日后纳粮还债,难道要把粮食从那里拉回来,还给地主?”

“若叫朝廷偿还那些佃户之债,亦或者赎买土地——若颜习斋、李刚主的想法,单单一个黄河可能泛滥的地方,朝廷如何赎的起?”

“偌大的工程,若这要做,怕需一二亿两。而且迁徙的百姓,迁走也是一大笔钱,上百万人口,朝廷真要做成,非得用些手段。否则如何做得成?”

刘钰听着这话,越听感觉味儿越不对。

心里一激灵,心想你不是琢磨着,在中原的铁路修好之后……你他妈的不能担心太子处理不了乱局,决定死前把这事解决了,叫人偷偷摸摸把黄河大堤炸了吧?

手段二字,可能是类似汉武帝的手段。也可能,是些完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炸黄河大堤这种事,只怕还真就有可能干出来。

尤其是运河已经被废,漕米全走海运的基础已经打好。皇帝又觉得太子能力不太够,担心太子刚继位就遇到这种事,处理不明白,死前决议自己把这件事解决了,也不是没可能。

否则的话,若意思是另一种手段……且不说能不能干成,但凡敢干,刘钰也要真的另眼相看了。

想到这,刘钰忙道:“臣以为,此时急有急的办法,缓有缓的办法。只要继续对外扩张、增加财政收入,多修路……尽人事而听天命,则未必不能成事。”

“只论黄河事,则可移民关外。只要继续对外扩张,获得收益,以其收益为本,兴铁路,二十年时间,徐徐为之,朝廷也不是承受不住。”

“若有一条铁路,自京城起,过沈阳,而通松辽分水岭。以二十年时间,缓缓解决黄河事,一则死守死堵,二来分批迁徙,三来迁徙至松辽以北依旧可以征税也有收益。”

“如此,算上修铁路的钱,以二十年、或以二十五年为期,折算下来,一年也就一千万两便差不多。”

“若能继续对外扩张,一年多收个一千万两,臣以为,并无难事。”

“而且这一千万两,在海运通畅、铁路通畅的地方,物价可以视作不变。”

“则于黄河地区,可行赎买之策——迁徙之民,所欠款项,朝廷严查之后,按照《大顺律》最高利息为二倍的收益来算,由朝廷作保,让他们在新垦地耕种赎买……”

只要大顺还是个王朝,那么就不太可能走过于激进的手段。既然过于激进的手段不能搞,那就只能既希望与对外扩张,靠着超额利润的收益,用足够的钱来解决这个问题。

刘钰既说尽人事、听天命,皇帝便问道:“与枢密院之见,印度与欧罗巴事,还得多久?”

“朕若欲再得每年2000万两,又要多久?你说的再多1000万两的收入,又要多久?”

“就像你说的,缓有缓的办法,那这缓的办法,便要朝廷每年多出来至少两千万的收入。这还得去除了养兵、海军之费。”

“域外之事,朕最信你。”

对这个问题,刘钰给出了一个非常肯定的答案。

“五年!”

“臣以为,五年之内,第一个两千万两,必可到手。印度欧洲事,也定会解决。”

“除却收税之外,另还有海关出口关税,一旦欧洲的事解决了、印度的事定下来……则可除西洋贸易公司之垄断权,代之以收出口关税。如此,二三千万两,并无难事。”

“西洋贸易公司之存在,源于欧罗巴人成群结队,又有关税,又有航海条例等等。若不行垄断公司制度,实难打开市场。”

“二则彼时不得南洋、不得印度,西洋商人也在南洋等地有殖民地。若不行垄断公司,私人贸易走私严重不提,且必为西洋人之买办矣。”

“而若印度事毕、欧罗巴事解决,则可废西洋贸易公司之垄断权,尽兴自由贸易。”

“这都是专营盐铁取利之手段,只不过区别在于形式。只要把握了海关,一切出口皆由海关,不由海关不行;亦或者产出货物,必要征税之后方可售卖。”

“彼时西洋势力皆开海关,则于我大利。”

“臣试以罗刹为例。”

“若破除了英人的航海条例,又坐山观虎斗使得欧罗巴各国欠债累累。”

“如此时候,规定关税,自由贸易,西洋各国岂不都愿得‘盐铁专营之利’?”

“就算罗刹,他本就专营茶叶、大黄、丝绸等。届时,没有了英人封锁,本朝货物涌入,罗刹朝廷难道不愿意垄断本国的茶叶丝绸之利吗?”

“他或者征收关税。若他征收关税,则必要管理严格,以期能从关税获利,充实国库。”

“他或者专营垄断。若他专营垄断,必是莫斯科、彼得堡等贵族把控,又岂肯让其余散商染指?”

“进口的越多,其财政得利越多,国库也就越丰盈。”

“欧洲一战,各国届时都要负债累累。如何还债,他们总要考虑。定下关税之后,那便是进口越多,还债越快。”

“罗刹只是个例子,其余诸国,也是一样的道理。”

“是以,臣言,五年之内,朝廷多收个二三千万两,不是问题。印度孟加拉一地,就按照牛二的‘收税官直接当地主’的办法,一年也可收个1500万两。”

“再加上售卖货物的出口税、孟加拉生丝、棉花等进口之税,再多个三五百万两亦非难事。”

“英法两败俱伤,英国的航海条例被打破,茶叶、丝绸、棉布、瓷器等物,往北美再多卖个千万两,也非难事。”

“亦或者,朝廷出资,让西洋各国以关税为抵押,帮其偿还国债利息,料来届时各国国债激增,便不得不接受了。”

“臣以为,自明以来,朝廷财政不过二三千万两。如此情况下,众人觉得,再多个二三千万里两,似痴人说梦。”

“实则,并非难事。若得其精髓,臣以为,农税盐税之数不变,二三十年间,朝廷一年得银八千万两,亦非难事。”

“是以,此时若缓缓来,未必不能解决。”

刘钰心道,你最好不要存着炸黄河大堤的想法,搞出事来,不得不迁徙。

五年之内,你手里能掌握的收入,肯定是可以翻倍的。钱只要够,慢慢来,真不是不能解决的。下了决心,一年拿出一千多万两,十几年时间,甚至二十年时间,怎么也够把片无人区和基本河堤整出来了。

真要是天命不予,解决之前就决口了,那也问心无愧,算是尽力了。

(本章完)

第1216章 轮台之思(三)

都说君心难测,此时的情况就是最好的体现。

刘钰不可能去问问皇帝,哎,你是不是准备在死前把黄河问题解决了?

毕竟,对皇帝来说,黄河本身是不能威胁到皇权统治的。真正威胁的,是黄河决口之后的“人”。

而皇帝觉得,可能没办法解决人的问题,所以可能会琢磨着把人解决掉。

封建帝王,屠戮百姓,如屠猪狗,这种事很正常,变种的草薙而已。

理性判断,一旦和皇帝这个在理性时代本不该存在的东西结合,那就很容易产生极为可怕的后果。

明末混乱时代,农民、贱民、矿工等,用暴力给大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也因之,会让大顺的皇帝尽可能维系小农的生存;但一旦感觉可能无法维系的时候,便很有可能扼杀于摇篮之中。

这不是没有可能,而是很有可能。

一开始,刘钰听着皇帝忽然谈及轮台诏,他心里肯定是嘲讽加吐槽。

心里嘲讽说,皇帝的脑子,顶天也就到那种不谈生产力生产关系、期待几个超人的良心,搞个什么零之镇魂曲之类的东西。死前发个轮台诏,把国内的兼并问题缓解一下,让太子去做“好皇帝”。

这当然要嘲讽。

但到了后面,刘钰越听,就感觉味儿越不对。

凡事就怕对比,这味儿越发不对的情况下,刘钰觉得,这种类似“放水淹田改稻为桑”的手段,还不如一开始自己嘲讽的那种想法呢。

做事,肯定要算成本。

而做事,怕也怕算成本。

投入成本,是为了目的。

关键在于,皇帝的目的是啥?

皇帝的目的,是百姓更好的生活?还是皇权的稳固统治?

大部分时候,二者似乎外表来看没啥区别,但一旦面临重大抉择的时候,就会立刻露出本质。

哪怕不考虑生产力这种理性的因素,只是考虑抽象的百姓更好的维系小农生活这个目的,投入几亿两白银,也是值得的。

但如果只考虑皇权的稳固统治,实际上……是有成本更低的解决方案的。

铁路的出现,的确让皇帝增强了统治的力量。并且给皇帝塑造了另一种可行的方案。

一旦从京城到汉口的铁路大致完工;再配上海州到徐州再到皖北河南的铁路。实际上,黄泛区——大顺的黄泛区,多半是后世的黄河下游流域,而不是原本历史上花园口后的黄泛区概念——已然是一片四面皆围的死地。

按照刘钰设想的花钱移民的构想,这需要大约至少三五亿两、甚至更多的钱,才能解决。毕竟还涉及到几千万亩的耕地,挖黄河的河道,必然是最好的耕地区,因为黄河不能穿山越岭加爬坡,水往低处流嘛。

并且其中必然夹杂着反抗、混乱、以及即便做了也未必能成。

而如果皇帝真要搞点反人类的办法,那只能说,成本确实大大降低。

水一冲,死一波、杀一波。北以黄河新河道为壑、西以铁路为墙、南以富裕乡绅防止灾民南下为忠、东以大海为弱水。

到时候,不但迁徙成本大大降低,而且少了许多迁徙的怨气,顺带还能重新分配土地。

甚至,完全有可能在大量迁民之后,于黄泛区搞中唐均田制,打造成为皇权的新堡垒,极大地增强皇权的力量。

并且,在铁路出现之后,以及大顺的财政状况,这种想法,是真的有可行性的……

而且,不论是难度,还是对天下结构稳定的破坏,都比刘钰一开始以为皇帝要搞的那种轮台诏的手段,简单多了、影响也小得多。

虽然不知道皇帝是不是真这么想的,可听着皇帝说的那些话,刘钰总感觉味儿很是不对,着实很慌。

于是乎,在皇帝听来,刘钰的这番话,让皇帝略微有些诧异。

就刘钰在阜宁、苏北等地的手段来看,怎么看刘钰都是个激进的变法派。

皇帝万万没想到,刘钰竟然说出来一个相对来说最为保守、最为温和的办法。

虽然这个内部的保守、温和,是以激进的对外扩张为基础的。

说温和,那自不必提,确实温和。

说保守,因为刘钰的这个想法,完全避开了改变黄河可能泛滥去的土地制度、土地私有制是否要改变的方向。并且,显然是以维系现有一切制度为基础的迁民计划。

皇帝相信以刘钰为首的枢密院那群人,对于外部世界的判断,那里集中了大顺对外部世界最了解的一群人。

而且既然刘钰说五年之内能够解决很多问题,皇帝鉴于之前的信任,也相信五年之后,财政收入翻一番颇有可能。

只是刘钰把问题直接引向了黄河问题,让皇帝有些诧异。

不提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的黄河问题,就是一滩屎,指不定哪天炸了,谁挨得近谁就得黏一身。

庙堂边缘、江湖深处,喊着解决黄河问题的人,没有威望也没有足够的朝堂高度来做这件事,只能空喊。

庙堂之高,谁敢抗这个事?谁又想抗这件事?

但皇帝没有直接去接黄河这个话茬,而是问道:“以爱卿之见,此番印度、欧罗巴事,是必胜之战?已经到了需要考虑败、一切要按照打赢的方向去考虑将来了?”

刘钰深吸一口气,前所未有地郑重道:“回陛下,臣昔日顽皮,得陛下垂青。彼时军改时候,臣便说,要做到纵无能之将,而有有制之兵,成不可轻败之事。”

“再者,臣自编练海军起,便言南洋、印度诸事。为此事,已然谋划二十余年。”

“期间下南洋、迁锡兰、乱荷兰、变罗刹、盟法国,皆为此事。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后,臣就说,欧罗巴各国的矛盾没有解决,只是谁都打不动了的休战,早晚还要打。枢密院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英人有多少舰队、有多少船、殖民地的情况、民心……英人的财政、利息、关税……法国在加勒比和印度问题上的选择……等等这些,枢密院搜罗的材料,汗牛充栋。”

“枢密院只是定战略,打与不打在陛下。而前线厮杀,在将士。”

“本朝将士用命,训练有素,以一敌一,六成可胜。但于印度,可能以十敌一,臣实不知怎么失败。”

“至于参与欧罗巴之战,只要海军出动,扰乱其贸易、联法海战,拖下去,英国必败。”

“是以,臣在枢密院,整日不过看书消遣,无所事事。只要陛下圣裁不变,坚定打下去,谁坐在枢密院,结果都一样。”

“黄河事,既无人肯碰……臣,请,卸枢密院之职,以国公之爵,便宜行事,出镇禹贡之兖州。”

话止于此。

意却不尽于此。

皇帝饶是满身的法力诈术,这辈子也见多了朝中争斗,还是被刘钰的这番话给弄的不知所措了。

刘钰这是找找死?不想活了?疯了?还是……还是说绝望到要自杀的地步?

一时间,各式各样的想法,飞快地在皇帝的头脑中旋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刘钰的话茬。

哪怕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哪怕他也经历了改革和守旧的二十年争斗。

显然他从未想过,会有臣子,真的会把这番话讲出来。

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就是刘钰请求出镇兖州,要来担起来黄河事。

而做这件事,是必死的。

无论是政治上的,还是民心上的,亦或者是任何方向,都是必死的。

或者说,除了皇帝做这件事,其余任何人做这件事,都是在求死。

包括太子。

以往的任何改革,总还是有人得利、有人受损。

哪怕是被骂了数百年的王安石变法,总还算是毁誉参半,还留了一段“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的”的话。

但这件事,只有骂名。

在朝中,几乎必然是“烹弘羊、天始雨”的情况。

在民间……

如果发生了洪灾,黄河已经决口了,上千万百姓被淹、数百万百姓衣食无着的时候。这时候,皇帝大力赈灾、官员全力以赴,皆得千古美名。

而现在,事还未发。

不提河道变革后的各种零碎的、分阶层的影响。

比如对商业的影响、盐业的影响、农业的影响等等。

只说个最笼统的。

好好的过了四五百年,从来没有黄河泛滥的风险,也不用承担修黄河大堤的悲惨,更不用提心吊胆地担心黄河决口……

却有人要把黄河走山东。

任何一个山东的百姓,都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

黄河是啥好东西吗?

至少在此时的民间看来,黄河就意味着灾难,而并不意味着肥沃的黄河水。

意味着要出徭役去修黄河堤。

意味着要面临着黄河泛滥决口的危险——基本上,一年一泛。

意味着要淹没祖坟,淹没仅有的家产,自己要背井离乡。

谁让黄河走山东,除了老天爷这种不可抗力,于此时……没人会立生词,只会立一个跪像,跪在黄河大堤上。

至于刘钰在山东的名声……刨除掉受益的莱州、登州沿海地区。这么说吧,运河沿岸,不知道多少人骂。

刘钰可不止是毁了一个淮安、扬州。

随便举个例子,临清城。运河漕米改革之前,20万人口的大城,短短十几年间,剩下了八万人。

曾经鼎鼎大名的临清关,曾经的山东排在前列的大城,曾经整个山东算是粮价最便宜的地方,因为改革,竟然出现了这样的诗:

临清官道柳,采掇有饥妇。

年年旱魃杀五谷,客米千钱仅一斗。

有饭柳作齑,无饭柳作糜。

丈夫失纤因病死,妇食老姑兼乳儿。

春风飘飘柳已深,枝叶老梗伤人心。

临清最起码还剩了八万人,最起码还有个州城、府县的底子。

而另一个漕运重镇,张秋……

《张秋志》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昔者漕运重镇,夹河而城,襟带济汶,控接海岱,输贡咽喉,南北要地。五方商贾辐凑,三邑物阜齿繁。自兴国公行海运,始而萧条,继而凋零,不啻迅风之扫秋叶。廿年间,城廓是而风景非。

夫志也,一郡一邑之史也。张秋无郡之名、非县之邑,而有其史,可谓兴矣!

自行海运后,张秋再无其史,此张秋之绝笔。

愣生生把一个繁华大镇,弄到绝望,弄到士绅写下了“张秋之绝笔”这样的词,作为张秋志的最后一句话。

临清还剩下的八万人,是因为漕运被废了之后,但运河凑合着还能用,多少还能有些贸易。

但也仅限于此了。

一旦黄河再从山东过境,仅存的几个还能支撑的运河城市,全都得死。临清的那八万人,可能也就能剩下三万。

当然,也不能说,这些事都怪到刘钰行海运上,而是多方面的因素造成的。

首先一点,就是之前的山东漕运区,一切配置、水利工程,都不是围绕着灌溉、发展农业生产来的。

而是山东有漕州县虽多临近运河,但农业水利资源却极其匮乏,仅有的汶、泗诸水,泰、沂、滕诸泉也被纳入漕运体系之中。

在不能满足运河充足水源的情况下,地方州县是无权使用这些河道或泉源的。

这个问题,从明中期开始,就已经频频成为问题。

保漕运为第一优先级,为此甚至是默许黄河向南决口的。沿途的河流,都要为漕运补水。

而漕运的时间,又基本上和灌溉期重合——等到夏天雨季到来的时候,那时候不缺水,但他妈的运河水也大,又要往外排水——这就导致了旱天要用水的时候,用不了;雨季不要水的时候,往外排。

听起来,刘钰行海运,解决了漕运问题,应该是个好事。

但问题在于,数百年间,频繁的水利工程,都是围绕着漕运来的,已经基本把原本的灌溉体系给破坏了。

漕运本身带来的工商业,养活了一定的人口。而且漕米可以稳定米价。

废掉漕运,是个系统工程,因为“非废运河,无以治黄”是废漕运的一个重要理由。

即便不解决黄河可能决口的问题。

只说之前漕运带来的诸多水利工程的反农业性质,这些数百年积累的坑,不是说废掉运河就一下子解决了的。

这是一个方面。

另一个方面,废掉运河,大量的人失业。

本身,运河区就是闻香教、白莲教、青莲教这些教派的重要传播地。各式各样的变种,层出不穷。

废运河之后,鲁西北、鲁西南地区,至少发生了六七次成规模的起义。

战乱,起义、厮杀,围剿,这又是一波破坏。

最后,就是一些决定性的、根本性的因素。

山东除却这几年发展较好的沿海莱登地区——除了控制着对朝鲜的贸易、海军基地、新学兴起外,还有可以通过海路闯关东——刨除掉这两个地区,山东一共也就大约7500万亩的耕地。

在取消了人头税,或者叫把人头税夹在土地里只能算是朝三暮四不算取消后,隐匿人口已无必要。

统计之后,山东人口已经破2200万了。

2200万人,7500万亩耕地——以20世纪30年代的统计,鲁西南、鲁西北地区的复种、套种、两年三熟率,也只有30%——实际上,山东已经出现了人多地少的大问题了。

此时的生产力水平,就这个样了。

之前的大规模水利工程,都是围着运河、漕运、盐运打转的。

平准亩产是多少?算上复种率,其实顶天说,也就200斤,甚至可能也就170来斤。

人均三亩半地,要是真正达成了均田,刨除掉平均每年6个县受灾的现实,也就是人均600斤粮食。

听起来,好像还行。

但现实不是均田的,不能真的去算“平均粮食占有量”的,平均不了。

现实也不是没有灾荒的。

现实也不是没有贪官污吏的。

现实也不是没有佃户要交租子的。

现实也不是商人不趁着交税的时候压粮食价格的。

后世的人,吃着大量的油脂、鸡蛋、奶、肉、感觉一天一斤粮食,够吃了。

这年月,干活的老百姓,你给他一天两斤粮食,他也就混个七八分饱。

况且,这些土地是不是全都种粮食呢?

有没有种经济作物的?种棉花的?种花生的?种枣子的?实际上,还是很多的。

没有土地,就得冲向那些原本不适合作为耕地的地方,而这,又进一步破坏了原本就很脆弱的生态结构,旱涝频发。

除此之外,经过在山东的一些统计数据,刨除掉青岛、威海等这样的奇葩城市,这些奇葩城市的男女比例达到了180比100,但很正常,证明去做工的多。刨除掉他们后,很多地方的男女比例,也达到了110比100,甚至130比100的情况。

种种以上这些因素加在一起,促成了很多的问题。

但所有这些问题,都比不上刘钰现在提出的话外之音。

他要让黄河走山东!

这等于是直接往火药桶里扔火炭。

黄河对于绝大多数百姓而言,就此时的生产力水平,都意味着灾难。

没有省份,愿意让黄河经过自己家门口。

从开封往下的河段,没有人愿意。

不干,黄河就不决口了吗?

当然不是。

不干的话,黄河决口,是没有河道的。南边历经600年,已经被抬的太高了,已经不可能走南边了。

而没有河道的黄河,要自己漫灌,自己找河道。这个过程,可能要五年、十年。

甚至可以说,能让山东的人口,直接变成负增长。

但如同后世那个“氦闪”的故事。

当黄河决口之后再去赈灾,那是行善。

而在黄河决口之前,就去盘黄河,搞无人区河道,那就是作恶。

这个事儿,皇帝可以办,但皇帝不想办。

因为皇帝只要不傻,就不会干这件事,成本高不说,而且收益低。

远比黄河决口之后再解决,成本要高、收益也低。

大臣若要办,但凡朝中有党、有派系,就没人会做这件事。

这等于是自己往身上抹屎。

官小了,做不了。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事,而是一个涉及三省、波及上千万人口的大事。

还要系统地考虑盐运、城市、迁民、镇压、工商、水利工程、灌溉、农业等等一系列的事。

官大了,不敢做。

这件事谁做,谁遗臭万年。

太子很聪明,要做事,选了汉口。因为太子要是敢干这件事,这个太子多半也当到头了。

刘钰没说要做,但他说他在枢密院已经闲的吊疼了,对印度和欧洲的战争,庙算已定了结局了,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所以皇帝才诧异。

不是诧异别的,是诧异刘钰为什么要这么做?

刨除掉为了百姓这个答案之后,皇帝只能认为,刘钰是绝望了想要政治自杀,或者说是困在轮回之悲中出不来了。

甚至,更像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举动:反正我也活不成,不如死前干点啥。

至少,皇帝是这么看的。

但实际上,除却最基本的原因外,刘钰只是感觉,当铁路修好和此时大顺的情况下,山东的农民起义、百姓反抗,都是白白送命,连为王前驱扰乱朝廷、直接崩溃朝政的可能都没有了。

因为运河、粮税、漕米等的改变,这里已然不能产生重大的影响了。

既如此,何必叫人将来白白牺牲?

如果不要白白牺牲,何不除了不叫人白白牺牲之外,再趁机干点啥,继续趁机打一打日后的经济基础?

至于说什么寻死、破罐破摔、负气自杀之类的想法,倒真是和刘钰一点不沾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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