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气象台送消息,指挥部齐震动

抗旱指挥部的物资调控办公室里,空气燥热,气氛压抑。

周厂长感觉自己真是在坐蜡。

难受,遭罪。

屁股疼,脑袋冒汗。

他本来做好了在办公室里闹一场的准备,大不了惊动指挥部总指挥韩兆新,反正他有足够的理由,不怕被韩兆新斥责。

结果……

他倒霉的碰到了即将成立的核准委的主任!

现在工厂对新设备的渴求不比大旱之年庄稼对水的渴求差。

他之所以不怕韩兆新,主要原因就是他们红星机械二厂在国家生产计划安排中有重要角色,他周月级工作态度认真,带领的工厂是海滨各国营大厂的骄傲。

这样韩兆新明事理,不会因为他想要给工厂谋取设备而向他治罪。

但钱进就不一样了。

他平日里不怕劳什子核准委主任,唯有现在怕,因为他们工厂的需求在人家手里捏着。

作为红星机械二厂的厂长,周月级也是个头脑清晰的主,他知道自己地位和自家工厂的地位是怎么来的,靠的无非是一个生产能力。

这样他要想更进一步,他们工厂要想在市里乃至省里的工业生产工作中占据更重要的地位,那就需要对旧设备进行更新换代。

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无非如此道理。

所以更换国外技术发达的新设备是势在必得之事,这种情况下如果得罪了钱进,被他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的核准委主任卡住……

后果不堪设想!

周厂长最终选择认怂。

他尴尬的说:“钱、钱主任,您、您别误会……”

此时他不说是汗如雨下,也得是额头上冷汗直冒。

刚才那点小心思和威胁的底气荡然无存。

“我就是、就是着急糊涂了,其实水泵这个东西——您说的对,嗨,正所谓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我们厂的水泵还能用呢。”

“你说我现在真是昏了头,在全民抗旱这个大局下竟然、竟然那个什么,那个想要拖后腿,我真是不对……”

钱进递给他一条手绢。

他一边擦汗,一边点头哈腰的道谢,哪里还有半点国营大厂厂长的威风。

钱进并没有趁机装逼赛脸,他淡定的说:“周厂长您客气了,这水泵的问题,我确实没法给你解决。”

“另外你在我面前没必要这么虚,看你这表现我大概明白,你们单位恐怕有国外新技术或者新设备引进吧?”

“放心只要符合规定,有利于国家建设,我自然会按程序尽快审批。”

周厂长闻言如蒙大赦,顿时露出笑容:“明白!明白!钱主任您忙着,我这就回去号召全场职工支持抗旱大局!”

钱进说道:“那我替乡下正在受苦受难的农民同志向你道谢一声,另外你先别急着走……”

周厂长正要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却被钱进拦住了:

“我知道你们工厂生产任务重,也知道你们想要换新水泵的心思。”

“但是在我考察之后,确实认为你们工厂无需更换新水泵,而你们工厂却认为需要更换,这样我们意见是有分歧的,那我们就按照流程向上级反映。”

一听这话,周月级急眼了:“啊?没必要、没必要,我现在……”

“一切工作按照规章制度来办!”钱进加强了语气。

他不由分说带着周月级去了一把手办公室。

周月级赶紧拽住他:“没必要、确实没必要,钱主任,我改主意了……”

钱进摇摇头:“您不必担心我会以职务之便卡你们的正常生产需求,我钱进要是这样的人,国家不会放心把咱这边的核准委交给我来带队。”

“今天咱们就事论事,既然对水泵更换问题有分歧,咱们就按照工作流程由一把手来裁定。”

海滨大秘看到他到来,急忙问怎么回事。

钱进把情况诉说一遍。

海滨大秘用探寻的目光看向周月级。

事到如今,周月级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

钱进很平静。

工作该怎么开展就怎么开展。

他可不能落一个以势压人的名声。

尽管他确实这么干了。

可那也是他周月级先撩者贱,仗着自己厂长职级比钱进的供销总社外商办主任更高就来压他,他才进行反击的。

大秘将情况汇报给郑国栋,郑国栋特意抽出时间来接见两人。

周月级先汇报工厂的需求,他此时可不敢捣鼓事,便把事情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的做了说明。

郑国栋听的面色平静,然后没有表态,而是问钱进:“钱进同志,周厂长反映的情况,你怎么解释?”

钱进将实地查看的情况和《指南》中关于用水优先级的规定,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最后,他补充道:“抗旱如救火,现在安果县大王庄公社和红东风公社都奇缺水泵,而这两个公社是全市保苗希望最大的区域之一,他们那里的水绝不能断。”

“两个公社五千多口人,总共有两万多亩玉米和一万多亩的红薯,要是水断了,这些粮食全完了,而这些粮食一旦秋收成功可以变成几万农民的口粮!”

“这种情况下我现场做了勘察,认为红星厂的情况并不严重,使用现行水泵足够保障其冷却系统正常运行,不会影响生产任务,所以我拒绝他们更换新水泵的申请!”

郑国栋听完心里纳闷。

这事还用我来出面?

他看出周月级面对钱进唯唯诺诺已经老实了,就问道:“周厂长,钱副指挥说的情况,是否属实?”

“你们厂的现行水泵是不是还能工作?冷却系统是不是封闭循环?是不是主要靠自备井水?”

周月级在郑国栋的逼视下,气势又弱了几分,支吾道:“是、是,钱主任说的对,确实是这么回事,但、但主要是……”

“没有但是!”郑国栋猛地一拍桌子作出决定。

“周月级同志,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海滨市二十年来最严重的旱灾发生了!”

“老百姓喝水都困难,地里的庄稼眼看要绝收!你一个国营大厂的厂长,不想着为国家分忧,为抗旱出力,反而拿着特批条来争抢救命的抗旱物资?”

这时候大秘进来了,在郑国栋耳边低语了几句。

显然,他刚才是去物资调控办公室打听前因后果了,现在将打听到的消息如实做了上报。

听完之后郑国栋下意识露出个笑容,但很快又板起脸来。

他明白了钱进带已经服软的周月级来找他的原因。

钱进是不想在正式上任新单位之前,就背上一个‘以势压人、靠权力推进工作’的坏名声。

这样他更是批评起周月级来:“你还动不动要告到省里去?啊?怎么了,还想越级打报告?”

“你的党性原则哪里去了?你的群众观念哪里去了?你的大局观哪里去了!”

周厂长被训得面红耳赤,低下头不敢再辩驳。

郑国栋转向钱进,语气坚定且和蔼:“钱副指挥,你做得对,坚持原则,敢于担当!”

“抗旱物资的调配,必须严格执行《指南》规定,优先保民生、保农业!任何人,任何条子,都不能例外!我支持你的决定!”

然后他转向周月级,又是一顿批评,这才挥手放他走。

周厂长灰溜溜地走了。

钱进正要离开,郑书记叫住了他,意味深长地说:“钱进啊,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干工作坚持原则是对的,但有时候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开展工作不仅仅需要责任心和能力,对吧,还需要一些手腕。”

“不过,”他走出办公桌拍了拍钱进肩膀,“你是好同志,有什么麻烦事尽管来找我,我和兆新同志可以为你保驾护航。”

钱进点点头:“谢谢领导,我明白。”

“只要不违反原则,不影响抗旱大局,对于各工厂各单位,我们该给的支持一定给!”

郑国栋笑了起来,说道:“我说的是以后,是抗旱工作结束以后。”

钱进叹了口气:“这个不着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做好眼下的事。”

“眼下,这旱灾是越来越厉害!”

现在海滨市远离海岸线的内陆地区,比如安果县,全县土地就像一块被放在炉火上反复炙烤的巨大土坯,炎热从地上往外冒,空气都被蒸腾的滚烫扭曲了。

很吓人。

钱进在21世纪没见过这么严重的旱情,如今也算是开了眼。

今年入夏虽然不能说是滴雨未落,可之前的零星雨点实在不起作用。

还好多管齐下,抗旱工作准备的早、开展的早,又全市上下一心开展工作。

这真是旱灾无情人有情了。

山区积攒多少年的地下水脉开发出来,运水路四通八达,地质勘查队步履不停,打井队四处出击,然后越来越多的滴灌水管送去农村。

就此,农村旱情严重但不至于重蹈覆辙让农民过不下去。

尤其是随着滴管下乡,有些生产大队的农田开始绿意盎然了。

七月中旬钱进从下马坡转而去北昌盛大队,汽车从路上卷着干烟尘开过,他从车窗往外看,当地农田里是跟下马坡大队农田不一样的大片绿色。

钱进到了大队部,大队长盛建功看见他激动的拿巴掌往腿上一个劲的拍:

“哎呀,贵客临门、贵客临门!钱指挥是您来了呀,走走走,快跟我去地里瞅瞅……”

“这次不请我进去喝杯茶水了?”钱进调侃他。

上次他带服务队的技术员来北昌盛生产大队现场教学,盛建功一个劲招呼他先去办公室喝茶水。

盛建功闻言咧嘴笑:“喝,该喝还得喝呀,哈哈,不过咱先去地头上看看,看完了咱们回去使劲喝茶……”

“喝什么茶?该招呼钱指挥喝酒呀。”会计兴奋的说。

他们开着玩笑随便找了一片地头。

东边地里的玉米已经快有人的膝盖高了,西边是荞麦苗刚刚长出来没多少。

风吹过,东边绿色波浪摇曳,西边也有点点绿色在枯黄土地里开花。

钱进去地里查看情况,连连点头。

科学抗旱就是有道理。

这些采用了滴灌的农田,由于水分从根部持续缓慢供给,土壤深层保持了湿润,庄稼吸收了水分顶住了高温炙烤,长的相当精神。

再往四周远眺,处处都有绿意在顽强的绽放。

钱进掐了掐玉米叶,有汁水渗出来:“行,长得不错……”

“说句实话吧,钱指挥,这不是不错,是他妈太好了。”盛建功忍不住又拍起了大腿。

“要不是咱都知道怎么回事,要是你随便找个外地人过来看,打死他也不信咱这里是经历了二十年一遇的旱灾啊!”

“你瞅瞅这玉米苗,长的多好呀,长的多好呀,以前没旱灾的时候,也就这个样吧?”

会计配合的说:“一点没错,我是研究过怎么回事了,就是这个滴灌技术厉害。”

“它省水啊,把水专门供应给庄稼,然后它也省了尿素。往年这尿素得省着点用,一袋子尿素给两亩地用,其实不太够。”

“结果今年把尿素跟水兑一起,一袋子尿素能给十来亩地用,而且苗吃肥料吃的慢、吃的均匀,长的可真好……”

钱进说道:“对,因为以往你们用大水漫灌的方式来浇地,浇地后再撒上尿素这种氮肥,会导致严重的肥料浪费。”

“将氮肥跟水兑一起,一点点的释放给庄稼,庄稼对肥料利用率高,长的就是好。”

会计钦佩的说道:“钱指挥文化水平高,说的一点不错。”

“还不止是这个呢,我研究了,还有地里没有野草争水争肥了。”

钱进笑道:“这大旱天反而帮了庄稼,要是没滴灌,庄稼也活不成。”

“就是这回事。”会计兴奋的咧嘴笑,“野草可没有滴灌来帮忙,它们冒个头就被太阳给烤死了,哈哈!”

附近顶着太阳浇地的农民也闻声而来。

钱进跟他们握手:“同志们辛苦啊,这大热天的还得浇地。”

“钱指挥,您才是辛苦啊,这大热天您还得下乡,您这样的干部是这个!”一个黑漆漆的壮汉右手抓着他的手,左手竖起大拇指给左右看。

他还说:“以前都说干部们腐化了,有问题了,老百姓又要过苦日子了。”

“我老四没啥吊本事,去不了城里看看其他干部啥样,反正我是看见你钱指挥了,你钱指挥是市里的大官,结果抗旱这活你是哪里苦去哪里、哪里需要人你去哪里。”

“我别的不管,反正我是见到真能干事、真愿意给农民帮忙的干部了,我觉得咱国家以后绝对牛逼!有你们干部领路有俺农工阶级努力,咱国家差不了,是不是?”

钱进拍他胳膊哈哈笑:“这位同志思想站的很高啊,你放心,国家以后就是差不了,一定会牛逼!”

他看看汉子晒破的皮,将自己的草帽递上去:“还是得小心,别晒伤了。”

“我们都是排班了,这滴水管不能歇着,一块地一块地的轮流来,等过两个月、三个月进秋了,准能有好收成。”盛建功说道。

钱进问道:“滴管有几套了?”

“五套了。”会计兴奋的说。

“够用吗?”

“够用,我们全大队够用,反正就是24小时轮流转,人不歇滴灌设备也不歇,这样一圈圈的转,能给地里庄稼转活了。”

大队干部们满脸欣喜。

对农民来说,钱也比不上庄稼丰收。

民以食为天。

有钱没票买不到粮食,而庄稼丰收则注定会有粮食填肚子。

他们视察滴灌效果,更多的人闻讯而来:

“领导,你这个滴灌真管用!这点点滴滴的,比哗啦啦的大水还顶事!”

“它省水啊,庄稼用了还长得精神!真叫人服气,你本事老汉我服了!”

钱进还得去看其他使用了滴灌技术来给农田救命的生产大队和生产队。

效果很好。

他当初培训的那支“滴灌技术服务队”已经成了香饽饽,回到所属公社后,被分到滴管的各生产队争相邀请去指导安装。

滴灌水管所到之处,一片片濒死的田地重新焕发出微弱的生机。

尤其是那些耐旱的荞麦、谷子、绿豆之类,补种之后在滴灌水的滋润下,发芽率极高。

不过这只是部分地区的良好情况。

绝大多数地区的农田里,种了玉米、种了耐旱农作物,可长势不怎么样。

原本该有人膝盖高的玉米现在枯瘦矮小,多数绿叶是黄绿色的。

大片玉米地里全是残株,它们顶多算是活着,全靠社员们省下喝到嘴里的水,拎着水桶一勺一勺的舀了浇给庄稼。

这也算是人力版的滴灌式精准灌溉了。

钱进和指挥部、指挥所的所有人,和农民们、支农的城市青年们现在已经拼尽全力了,总算保住了秋苗的活路。

可是保住活路没有用。

必须得有雨水落下来,后续供水必须得跟得上,否则等到入秋玉米根本没法结玉米棒子。

等到入冬,所有庄稼都得死!

这样就是最差结果了,努力了、拼命了,结果还是绝收了。

钱进对这事也是愁。

他只是人,不是神仙,没办法降水,只能一个劲的催促国外的合作商,赶紧将采购的液压式深水井打井机送到国内来。

就此,海滨市这座曾经依山傍海、风调雨顺的城市,整体来说如今依然笼罩在这场覆盖千里的旱影之下。

七月十二日午后,依然是晴空万里,别说阴云了,连点风都没有,空气中那份凝滞不动的燥热越来越重。

海滨市气象站的观测分析室里,工作人员阴沉着脸各自忙活。

风扇坏了,暂时没人能修,因为城里的修理工都被派去乡下了,他们要修抽水机、要修发电机、要修各种机动车,总之现在乡下要修的机械极多。

于是每个人只能摇晃扇子来降温。

观测分析师主任郭有家是个老气象工,他站在北墙凝视挂在墙上的天气图,手里蒲扇摇晃的飞起,却只觉燥热,一点都感受不到凉爽。

办公室电话响了起来,刚大学毕业没两年的小李有气无力接了电话:

“喂,肯定了,我们这里不是海滨气象站——什么?啊!”

“真的、真的?好好好,谢谢领导,领导万岁——快快快,打开无线电机、打开传真机,立刻连接国家气象台频道……”

看着手下人突然变得如此激动,郭有家心里浮现出一个叫他激动的猜测:“小李,难道……”

无线电设备开启了。

随着操作员来回转动旋钮,刺啦刺啦的杂音和断断续续的莫尔斯电码交替传来。

旁边桌上的老式机械传真机咔嗒作响,吐出一条窄窄的印满数字和符号的纸带。

小李摘掉鼻梁上厚厚的近视眼镜擦了把汗,又重新戴上,眼睛紧盯着气压自记仪上那根细细的红色墨水描线。

圆筒上的记录纸缓慢旋转,上面的红线忽然之间不再是平滑的下降,而是带上了一个微小的起伏波折,如同濒死之人微弱的心电图出现的一次不规律的跳动。

小李瞪大了眼睛。

没错!

气压自记仪确实检测到了气压波折!

“郭主任!郭主任!”小李指着那条纸带和气压曲线对他使劲招手。

“海上——应该是东经124度附近——的冷槽动向了!正如刚才国家气象台同志的传达,符合锋面过境的特征!然后冷平流、湿度场,嗯,嗯,也有异常、的确出现异常了!”

郭有家猛地直起腰,布满老年斑的手一把抓过传真纸带。

他本来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睁大的跟花生米似的,把传真纸凑到眼前急切地扫视着上面的数字和符号。

蒲扇早扔了。

汗水沿着他的额头经过脸颊急速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纸条上死板枯燥的符号数据,现在变成了冷冽的北风,吹的他浑身燥热不再。

“快!”他把纸带一攥,“分头行动,立刻重新绘制高空等压线图、测算移动路径和加强趋势!”

“要快!小李,你继续跟气象台的同志联系,老杜你来绘图,我亲自测算移动路径,诶诶,杜晓华,你女同志写字好看,你来抄报告!”

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里顿时忙碌起来。

被点将的女青年期待的问:“郭主任,难道……”

“不用难道,执行命令!”郭有家打断了她的话。

他们这些行家都知道海上气压出现了什么信号,可他们掌握的信息还太少,不能抱有太多期望。

否则,一旦期望落空会让人很绝望。

小李转身冲到桌前,重新拿起电话开始跟对面沟通信息。

女青年摊开带着红杠的稿纸,抓起钢笔开始龙飞凤舞。

郭有家和另外几个老同志则扑到一台台或者庞大笨重或者轻巧的机器前开始展开专业操作。

其中郭有家是操作一台计算器,他手指如飞地按动那些已经磨得发亮的键钮,嘴里念念叨叨着各种数据的计算比对,衣领迅速被汗水浸湿了。

三十多分钟后,郭有家颤巍巍的将信纸塞进牛皮纸袋里。

其他人互相击掌,面露欣喜:“有希望了……”

“一定要打下来啊……”

“老天爷保佑,龙王爷保佑——领袖同志,您也一定要保佑您最爱的人民啊!”

沾着汗渍的报告终于被塞进了印有“特急件”字样的牛皮纸信封。

郭有家深吸一口气说:“你们急着高兴干什么?又不是要下雨了,这场雨能不能下来还不好说呢,咱们,不能急着高兴啊!”

他招呼来保卫科干事,将牛皮纸信封塞给他:“必须要快!”

气象站那辆唯一的破旧军用挎斗摩托,“突突突”地咆哮起来,保卫科干事发挥在汽车连给雪域高原送补给时候不怕死的精神,直接飞奔出去。

滚滚烟尘如狂龙,侉子摩托车是龙头,它风驰电掣般冲出大门,向着海滨市抗旱指挥部一路狂飙。

钱进接到紧急电话,扔下在指挥所的会议,乘车回到了指挥部。

他进门的时候,指挥部已经开始开会了。

现在指挥部真就跟战争时期的作战室一样,到处挂着巨大的地图,上面有红蓝黑各色线条标注。

尽管门窗都开着,可烟草呛人的烟雾散不出去,弥漫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混合着伏案工作者衣服上浓重的汗酸味,熏的钱进——毫无反应。

因为指挥所现在也是这个熊样。

大家伙顶多能用水擦擦汗,现在想要痛痛快快洗个澡可太困难了。

为了支援农村用水,很多街道居委会已经发出了不洗澡的号召。

日子就是这么艰难!

但城乡居民们共同的拼命是有结果的,墙上挂着的巨大区域干渴示意图不再那么触目惊心,代表重旱的深红色不多,主要是轻旱的粉红色,还有些地方出现了漂亮的绿色。

钱进进门后,韩兆新冲他点点头,用夹着烟卷的手指指了指旁边。

“……北三县地表水基本枯竭,”张成南的声音有些嘶哑,向来注重形象的他如今也只穿了一件汗衫,不过椅子背上搭着一件的确良衬衣,随时能保持形象。

“山区的地下水脉水井群已经出现了水位急剧下降的趋势,那些地下水脉终究是靠溶洞攒水形成的,唉,不是正经的水脉啊。”

“人喝牲口饮应该没什么问题。”农业口的领导窦红楼说道。

张成南点点头:“嗯,这个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再这样下去,我看好不容易保住的庄稼,得全功尽弃……”

窦红楼的平稳心态顿时没了。

他下意识的重捶自己面前的会议桌,震得桌上几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白搪瓷茶杯盖叮当作响。

像是发狠了一样,他咬牙说:“不行,这个关键节点必须撑过去!”

“马上就是玉米灌浆、花生结荚的要命关头,怎么也得把水给供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电扇在头顶嗡嗡旋转的单调声响,徒劳地搅动着沉滞而窒闷的空气。

韩兆新拍拍桌子说道:“好,钱副指挥回来了,我将刚得到的重要信息进行通报。”

他拿出牛皮纸新信封,打开后掏出信纸:“根据国家气象台和我市气象单位的急报,咱海滨以东大约六十公里,海上冷空气前锋已经形成!”

“根据确切的计算,可以得到一个结论,该冷空气会从我市进行登陆,基本上能肯定它将影响我市!”

“什么?!”刚刚还死气沉沉的人们触电般猛地抬起头,动作整齐划一,眼中爆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韩兆新郑重的点头。

他继续照着信纸宣读:

“市气象站报告,今天下午十四时,海东方向监测到冷空气南下槽线移动……”

“锋面系统结构清晰,预计十二至十四小时内抵达我市上空……”

“根据气象卫星监测已经出现有效降水过程云系,但云系散落较大,直接降水可能性较小,但是符合人工降雨条件……”

众人下意识的嗷嗷叫了起来:

“有这好消息怎么还藏着掖着?”

“我草!韩总你这、你这是要闹个大新闻啊?”

“太好了!不能直接降雨不怕,能人工降雨也行啊,出现人工降雨条件也行啊!”

韩兆新的激动劲已经过去了,这会很淡定的吸烟。

他将报告交给钱进看:“看的快一些,传下去,然后咱们讨论一下人工降雨话题。”

前来开会的一行领导干部明白了。

领导在等着钱进到达现场后才宣布这消息呢!

这牌面!

(本章完)

第334章 雨一直下,气氛相当融洽

不管韩兆新想等谁。

总之他们终于迎来了一个好消息!

冷空气西流,有机会开展人工降雨工作!

要知道今年旱情来的突兀且严重,连人工降雨的条件都不符合。

所以如今条件出现,整个会议室如同沸油里落入冷水,瞬间“炸”开了!

本来开会的时候各位领导干部还在介绍最近抗旱工作中的问题,导致情绪压抑。

现在压抑的情绪找到了决堤的出口,一屋子高层全兴奋的手舞足蹈。

有人猛地站起来,他们等不及轮流看报告,纷纷跑到钱进身后看。

有人激动地拍着桌子,大声叫好。

还有少数人能稳坐钓鱼台,但脸上也涌动狂喜之色,他们彼此对视,都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喜悦之情。

“天不绝我海滨!”

“太好了!老天开眼……不,是气象站的同志立了大功!”

韩兆新微笑着看向这一幕。

张成南跟钱进靠的最近,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凑钱进身边一看,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对面南墙挂的水利地图前面。

地图上,滨海市区域的红叉密布。

他根据报告中的冷空气西流预测走势,在水利地图上演绎,越是演绎越是兴奋:

“好好好,太好了!各位同志啊,太好了!根据我的预估,咱们整个海滨市都能被这股冷气流笼罩起来,只要它们能把海上水汽带过来,全境人工降雨没有问题!”

韩兆新闻言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

却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幕,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韩总,怎么个意思?这、这股冷空气还有什么问题?全境降雨没有条件?”

谁都知道,抗旱工作进入到当下这阶段,人工降雨是眼前唯一、也是最后扭转乾坤的机会。

否则秋收很难保证!

韩兆新说道:“没什么问题,根据国家气象台和咱们气象站的双重监测,此次来袭的海洋冷空气团是规模庞大、气势汹汹……”

“好啊!”大家伙抚掌欢呼。

农业口领导紧接着问道:“那么,我们要准备人工降雨了吗?”

韩兆新说道:“不错,我已经电令气象部门和武装部相关单位准备好所有高炮、所有炮弹,并命令空军机场待命飞机准备,气象专家将全程协同,人工降雨办公室也开始统筹所有资源了,肯定要进行人工降雨!”

听领导说话语气坚定,所有人顿时松了口气。

韩兆新做事谨慎,他既然敢调集重兵做决战准备,那就说明决战机会来了!

获胜机会出现了!

大家伙纷纷请战,只待指挥部调兵遣将。

韩兆新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却再次拔高声调:“但是……”

这个转折让大家伙的心又陡然悬了起来。

不是,领导你逗猴子玩呢?

这个时候了你还一惊一乍干啥呢!

韩兆新说道:“但是人工降雨范围,不准全境展开,只限于安果县及其周边核心干旱区域……”

立马有人站了起来:“韩总,这是干什么?”

还有不明所以的人看向钱进:

“韩总,安果县确实是抗旱工作最艰难的区县,可不光它们缺水呀,什么滴灌设备什么运水卡车什么打井队优先保障它安果县我们没意见。”

“如今有了全境降雨的机会,怎么还得只考虑它安果县?是,钱指挥现在管辖安果县……”

“老吴你说什么!”旁边的轻工口领导赶紧把说话领导给拽回座位。

钱进莫名其妙。

什么意思?

说的好像是我要独自截留这雨水一样,问题是你眼瞎吗?我刚来还没说话呢!

韩兆新厉声说道:“纪律呢?觉悟呢?我话说完了吗?”

正要提出反对意见的领导们纷纷低下头。

韩兆新怒道:

“增雨作业不能满打满算,不能消耗殆尽!必须把后续的云系动能,留给西边、北边深处内陆、比我们更早经受旱魃之苦的兄弟地区!”

“就海滨地区缺水吗?啊!就海滨地区要降雨吗?啊!都看着我,都摸着良心问问自己!”

“抗旱工作全国一盘大棋,我们只管自己吗?不管兄弟市区县的死活吗?”

负责各区县交通水运输协调的干部老刘忍不住开口:“韩总,这个时候了我们也没办法啊,水就是命啊!”

“就这点云,我们好不容易盼来的,其实我们都知道,人工降雨的水汽多不了,咱自己都不够填牙缝,还分出去?这……”

其他干部跟了上去,说:“是,韩总,咱不是不管大局,咱是顾不上呀……”

“旱情这么重,好不容易见点曙光,然后还得克制……”

有农业口的干部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他们做过夏收统计也根据现有情况进行了秋收模拟,都知道农民今年会有多困难。

大多数人满脸急色。

抗旱如救火,这刚到手的机会,怎能不全心全力?

“韩总……”张成南刚要开口劝解。

韩兆新却像没听到一样,目光灼灼看向钱进。

钱进这些日子不着家,一直在农村奔波忙活,整个人晒成了黑炭头,满脸都是疲惫沧桑。

这让韩兆新忍不住感叹。

春季时候钱进负责与ICI谈判开展农药引进工作时候,那是多么意气风发,年少风流。

结果区区三四个月,老了得有十岁!

他本想让钱进发表意见。

可看看钱进现在这样子,他有些心疼,便没有直接问钱进,转而继续对着所有人重申他的命令:

“大局!同志们都想想大局!我们喝饱了,后面兄弟市怎么办?看着他们渴死?”

他往后退了两步,身后是全省抗旱工作地图。

这样他用手指用力戳着地图上安果县以西、以北那些大片大片同样标着刺眼深红色的地区名称,语气沉重:

“旱魃横扫三千里啊,同志们啊,受灾的不仅仅是咱们脚下这片地,还有我们同胞兄弟姐妹生活的其他土地。”

“我和其他地市的指挥部总指挥几乎每天都要开展电话会议,实话实说,咱们海滨市的抗旱工作做的最好,咱们的条件也是最好的。”

“老张,这方面你清楚吧?”

他看向张成南。

张成南叹了口气点点头:“没错,咱们海滨市好歹还有点地下水可以用,特别是山区溶洞多少年来的积攒,这次是应急了。”

“其他地市特别是西北内陆地市,情况比咱们惨的多,所以滴灌设备方面,咱们海滨市用的都是本地自产,南方率先生产的产品已经送他们使用了。”

“还有国产的液压深水井打井机,也是要优先供应给他们,因为咱这里三五十米还能出水,那些地方只能往百十米深度找水了!”

听到这里韩兆新点头:“对,不过各位也别气馁,钱副指挥从国外引进的更先进液压打井机应该快要送到了……”

他看向钱进。

钱进说道:“已经发货了,三五天内准能到!”

韩兆新再次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人工降雨加上深水井,我估计咱们抗旱战役算是到关键点了,胜利的曙光要出现了!”

“这种情况下,我们更不能光考虑自己,还要考虑其他地市的同志们。”

“唇亡齿寒的道理,都明白吗?这冷锋路径很宝贵,我们要算尽全盘,不能简单的自己全用了,否则就是对人民犯罪、对国家犯罪!”

听说能打深水井的机器也马上要到货了,情绪激动的领导们又松了口气。

现在地下是有水的,但没有能打井的机器。

只要机器送到,那么他们就要连轴转四处打井,到时候水源保障问题就算解决了。

这样会议室里那种急于索取的焦灼氛围,在一种更深沉的担当面前,慢慢沉淀下来,变得肃然。

见此韩兆新不废话,立马开始安排工作:“立刻准备人工降雨的工作,大家都要行动起来,人工降雨办公室牵头,张成南、苏平你们全力配合!”

“老林,你去调集炮兵部队、气象专家,并请求空军协调,接下来我们议定一下细节,所有细节必须落实到位,同志们时间就是甘霖啊!”

关乎人工降雨工作的每一步怎么开展,一行人做了反复讨论和推算。

直到确定没问题了,韩兆新递交给郑国栋审批,然后郑国栋草草一看签上名字。

接下来命令如雷霆万钧,轰然炸响在指挥部和相关单位每一个工作人员的神经末梢。

一场与天夺水、分秒必争的精密战争开始了。

韩兆新本来想让钱进回家看看,钱进摆摆手。

人工降雨主战场在他的地盘,他还是得回去。

这方面他就起不了作用了,得靠专家来选择开战地点,他负责调配工作。

最终经过测算,选出了五个阵地。

主阵地在安果县城西二十里一处名为老君坡的荒僻高岗上,钱进招呼当地公社派劳动力对高岗进行了清理,临时开辟出的一个指挥部。

次日,四辆深绿色的解放牌卡车来到了高岗上。

武装部派来进行配合的是现役主力高射炮、本次人工降雨的主角——沉甸甸的37毫米双管高射炮。

战士们下车做准备。

沉重的木质弹药箱被抬下来,箱板上清晰地写了红色宋体大字:

“特急”、“人工降雨碘化银弹”。

炮身下那硕大的千斤顶支得稳稳当当,死死压住脚下的黄土地。

阵地后方是临时指挥窝棚。

它是用军用粗帆布在几根粗木棍上匆忙搭成的,里面小小的指挥桌则由几块木板草草拼就。

桌上铺着一张至关重要的天气形势图,图上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箭头和符号,几乎难以辨认。

无线电发报机摆开,还有其他钱进不认识的设备也送了进来。

柴油发电机轰隆隆的运转,电力开始供应。

负责人工降雨部队的王连长是个黝黑敦实的汉子,此刻他将身上军装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小片同样是古铜色的胸膛:

“这贼老天,哼哼,不给咱人民下雨?那我就不客气了,狠狠地干它几炮!”

钱进给他递上香烟,他叼了一支烟在嘴里然后去扶正了那架炮对镜,仔细地观察着镜筒里天空的明暗变幻。

气象站派来的专家们则趴在桌面上那堆图纸资料里讨论。

这次人工降雨工作,不得有失!

发报员戴着军绿色耳麦在发报机前一个劲的发出无线电信号,旁边记录员则在迅速书写:

“二号阵地准备完毕……”

“三号阵地准备完毕……”

“报告连长,五号阵地出现误差,山坡上种了粮食……”

王连长皱眉下车。

钱进毫不犹豫的说:

“一切以开展人工降雨工作为先,让五号阵地的同志们与当地公社领导说,就说我钱进许诺了,这次阵地损毁多少庄稼,指挥部按照丰收年产量高来弥补!”

王连长赞叹:“好,这位同志真是当机立断。”

他又去跟专家们沟通。

专家们手里捏着红蓝铅笔、拿着计算尺,一边在图上飞快比划着各种线路角度,一边对着步话机旁的士兵询问:

“要西山观测点,那里风向现在多少?风速有无变化?云底高度最新数据……快!不要报告区间,给我确切值!”

窝棚外,负责前沿气象观测的三个观测员正在紧张地操作着便携式无线电探空仪接收机。

一个青年握着那支带着长长导线的探空设备接收机,侧耳努力听着耳机里滋滋啦啦的信号杂音,眼睛则死死盯着天空中从正东方向缓慢推进过来的云层。

厚厚的云层阴暗发黑,如同大军压境。

钱进也看向这云层。

今年从没出现过这么密集的云层,可惜不能自动降雨,否则定然是全境大雨。

不知道多少农民同样在仰头看。

用不着人工降雨办公室往基层下通知,家家户户都知道把水桶水缸挪到屋檐下等待接水。

生产队里的水塘铺上了塑料布,当作了储水池。

这次的降雨太重要了。

窝棚里,挂着的温度计水银柱在顽强地下滑。

空气湿度计指针不安地抖动着。

观测员报数的声音带着越来越高的腔调:

“风向西北,风力三……不,四级!还在增强!”

“云底高度1600……1500……还在迅速降低!”

“相对湿度百分之七十三……七十八……破八十了!还在升!”

“云层内部结构趋于稳定!过冷水分布区探测到!”无线电探空组的声音透过步话机传来。

空气开始湿润起来。

潮湿炎热。

很不舒服。

专家点头,王连长立马挥挥手。

炮手们无声地迅速就位。

他们上身只穿着发黄的军绿背心,后背肌肉绷紧,汗水像小溪一样从肩胛骨中间流下,浸湿了松垮的黄绿色军裤裤腰。

装填手打开沉甸甸的弹药箱,从里面捧出金灿灿的37高炮炮弹。

那炮弹与常见的炮弹不同,弹头内装填的不是炸药,而是人工降雨的核心——碘化银复合增雨剂。

钱进也是第一次看到放炮和炮弹,他凑上去看了看,王连长指向弹体明显的黄色标识环和专用的“∞”符号:

“这是人工降雨弹,这是人工增雨弹,不过这次不用增雨弹。”

炮手们迅速而熟练地旋下弹尖的保护帽,露出了末端用于引爆的特殊传爆装置。

那是一个非致命性的微爆装置,只负责在特定高度将碘化银粉末均匀地撒播出去。

两人一组,快速将炮弹送入高炮的后膛滑槽。

金属与金属咬合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得能听到心跳的阵地上格外清晰。

装填手嘶吼的口令响彻阵地:“三号炮位装填完毕!”

“一号炮位装填完毕!”

王连长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云层的推进速度。

炮队镜里,天空那抹灰暗的云带在缓慢而坚定地覆盖头顶的晴空。

风从天上吹到地上。

风势很大。

“方位角,零度四十七!”王连长举起喇叭大喊道。

观测员飞速地转动高低和方向机手。

沉重的炮口发出细微的机械摩擦声,微微扬起后,如同蓄势待发的巨蟒。

“等角速度,零九!”

随着口令,炮管进一步调整着仰角。

窝棚里,专家接过步话机,对着所有点位重复说道:

“各点注意、各点注意,目标云层高度六千!目标云层高度六千!增雨剂必须在负六度温层完成播撒!”

“重复,六千!负六度温层!”

风越发猛烈。

炮位方向机在疾风中转动发出咔嗒声。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

随着天际间的灰色彻底覆盖了入目所及范围内最后一片亮色,云层深处隐隐滚动起沉闷的雷音。

钱进忍不住问道:“打雷了,这不会自动降雨吗?”

专家摇摇头:“这是自然积雨云内部放电,水汽密度足够可是冷锋太小,不会自动降雨的,肯定得进行人工降雨……”

听筒里传来北方观测位的信息。

专家凑在一起迅速计算,对外面的王连长使劲招手。

王连长得到信号顿时不再犹豫:

“开——炮!”

各炮位上的观测手立马下令:

“放!”

“放!”

“放——!!!”

各个炮位上的主炮手猛地踩下击发踏板。

轰——!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骤然撕裂沉闷的空气!

不是一声,而是数炮齐鸣!

那一瞬间,整个高岗似乎都在巨大的后坐力下微微震颤!

炮口喷射出橘红色耀眼的火光,瞬间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浓烈的发射药硝烟如同爆炸般腾起,猛烈翻卷,在短暂的视觉中遮蔽了炮体和天空。

滚烫的黄铜炮弹壳带着刺鼻的白烟,被凶猛地从炮膛抛出,在空中划出弧线后叮叮当当地砸落在黄土地上。

铜壳滚烫灼人,瞬间将地面的野草烤焦。

紧接着,第二批、第三批炮弹滑入炮膛,震耳欲聋的轰鸣节奏分明地轮番炸响。

轰轰轰!

炮口焰一直喷吐。

震波如同实质般撞击在人的胸膛。

浓烈的硝烟味迅速占了整个阵地每一个角落。

钱进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耳朵,那巨大的炮击声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张大嘴巴喘着气,第一次经历炮轰,即使知道这大炮不是冲自己来的可是依然气血沸腾、伤魂摄魄。

难怪大炮被称为陆军之王。

这家伙确实威严十足。

惊雷声连连响起。

“成了!”专家们在窝棚里猛地一拍桌子,露出笑容,“催化剂播撒成功,正反馈形成!”

“快、快!地面各组,捕捉样本!”

更多的探空仪放出去。

无线电数据流如同滚开的水涌入接收机。

技术员紧盯着那台简陋的纸带记录仪,激动地吼:“负六度层冰晶密度在增长,很好,开始以指数级增长!指数级增长了!”

天空像是被这持续的炮火和自然的雷鸣所惊动。

翻滚的铅云越来越低,越来越沉,颜色从深灰变成了令人心悸的浓黑。

炮声渐渐稀疏下来。

王连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硝烟混合的污渍,对着步话机喊道:“暂停、暂停!各单位观测效果!”

轰鸣声消失,天地间只剩下一片低沉压抑的静默。

只有风还在呜呜地吹过空旷的原野。

专家们从窝棚里走出来,阵地上的所有人,炮手、观测员、指挥员,大家都在抬头看天空的阴云。

“滴答。”

一颗冰凉的东西,猝不及防地砸在钱进高高昂起的面颊上,溅开一小点微弱的凉意。

他猛地一愣,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抹去,指尖立刻传来沁心的湿凉。

又是两滴,三滴……

如同密集的鼓点,水滴开始敲打干燥滚烫的黄土地,然后溅起一星星微不可察的尘土烟痕。

紧接着——噼噼啪啪!

如同无数细小的珍珠骤然倾泻而下!

雨点由疏变密,由缓变急,带着磅礴的气势,挟裹着初临大地的新鲜水汽,噼里啪啦地打在高炮冰冷的炮管上,打在场地上滚烫的炮弹壳上,打在一群抬着头的人脸上身上!

伴随着风声和下雨声,是阵地上山呼海啸般的吼叫声。

“下了!下雨了……”阵地上的炮手们最先吼了出来,钱进和专家们、工作人员们也开心的喊起来。

雨水开始成线,很快变成帷幕。

田野上远远传来欢呼声,但很快被雨声遮掩住了。

指挥部窝棚里,发报机急促地响起信号接收声音。

王连长手里的步话机也响了起来。

双方又各自忙活。

一会之后有专家冲钱进兴奋的喊:“钱指挥,好消息啊,大柳树哨实测单位时间内降雨量达到二十五毫米了,还在继续增长呢……”

钱进兴奋一挥拳,说道:“继续监测!”

他又激动地向王连长挥手:“降雨量达到二十五毫米了……”

“不是,是单位时间内降雨量——这才多大一会,怎么能降水量达到二十五毫米?那都算是暴雨了!”专家赶紧斧正他的话。

“反正这次人工降雨起大作用了!”钱进说道。

专家们一起点头。

王连长很高兴,重重一拳砸在旁边木棍搭起的简易柱子上:“好啊!”

他对传令兵说:“跑步前进——命令各炮位,第二轮放炮开始!目标云层尾部!给老子把云层尾巴打穿了!把雨留住!”

阵地再次咆哮起来。

雷霆重新滚动在安果县焦渴的土地上空。

后面,真正的瓢泼大雨终于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砸在滚烫的地面上,腾起一片迷蒙的水雾,将炮阵地、岗丘、远方的田野全都融入一片朦胧而喧闹的灰白世界。

钱进蹲在窝棚口往外看。

静心听雨。

当密集的炮声终于彻底停止,安果县的降雨依旧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海滨市抗旱指挥部的会议室,气氛比往日松弛的多。

虽然人工降雨工作是在安果县进行的,可影响却是大范围的。

市区也下雨了。

不过只是一场小雨,只有雨点子滴滴答答的砸在地面上。

这已经足够指挥部内工作人员开心的了。

特别是几个通讯员,他们不断送来安果县和周边区域的好消息,每个好消息都让大家伙欢呼一阵。

韩兆新正襟危坐,悠然抽烟。

他没有喝止工作人员的欢呼。

指挥部压抑太久了,该让他们放松一下了。

又有电话响起,通信员小刘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话筒,兴奋的等待好消息。

但他只听了两句话,脸色瞬间变得紧张异常,然后小声地对韩兆新说:“韩总,是、是北边西林市抗旱指挥部胡总指打来的!”

会议室里欢庆的气氛骤然凝滞。

所有人心头都闪过一丝不妙。

西林市地理位置正处滨海人工降雨作业的下风向西侧,冷空气推进路径上。

他们的旱情同样惨烈,甚至更靠内陆缺水更为严峻。

这次滨海突然实施的局部大规模人工降雨,是否会严重消耗路径云层水汽,断了西林市的指望?

所有人都知道,这通电话恐怕是来问罪的了。

韩兆新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嗯”了一声,从小刘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话筒。

“胡总指?我是韩兆新。”他笑着说道。

电话那头,西林市抗旱指挥部总指挥老胡的声音果然如同预料般火药味十足,隔着话筒都能感受到那股强压不住的怒气:

“老韩!韩大指挥!你还笑得出来啊?对,你应该笑,你们那边下雨了?哎哟,我可恭喜你们哟!”

阴阳怪气一句话后,他猛然又拍桌子大喊:“你们搞什么名堂?国家气象局刚给我们传来了分析报告,说路径过你们滨海市的冷锋尾部出现异常剧烈降水?”

“我们地区的雷达回波扫到高强度增雨弹爆炸,云系被严重消耗了,是不是你们进行全境人工降雨了?我草!你们、你们这简直是断人生路!”

“你来过我们这里,我西林什么情况你清楚,我们几百万百姓啊……”

连珠炮般的质问震得话筒嗡嗡作响。

韩兆新耐心听着,直到胡总指怒气冲冲的吼声因换气而略微停顿了一瞬,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老胡,你先别急,听我说……”

“我能不急嘛?!”那边声音再次拔高,“盼星星盼月亮盼来这点水汽!眼看到我们门口了,让你们……”

“老胡,”韩兆新无奈的打断他的话。

“放心。我给你算着账呢。”

“这次人工降雨,我们没有进行全境开炮,而是严格限定在安果县核心干旱区上空。云层厚度,水汽通量,我们专家全程监测。”

“即使是安果县干旱区也只打了四轮齐射,只打了四轮!”

“我告诉你,我们打掉的是云层底部富集的过冷水区,激活了自然降水过程,但云体上层携带主要水汽动能的云砧主体,基本没动!”

“我敢说,推进到你那边的冷锋主体核心区域,水汽含量和动力条件,至少还保留了我们作业前的百分之七十!甚至更高!”

“这些数据,我们随后让气象专家走专门的保密电话专线同步发给你们的分析室!”

胡总指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不再放炮而是弱弱的问:

“老、老韩大哥,你说真的?给我们保留这么多呢?你们嘿,你们没有全境降雨呢?真只打了安果县头顶那一片?只打了四轮就停下了?”

“千真万确!”韩兆新笑了起来。

“咱俩打交道不是一年两年,你还怀疑我的话?这什么时候了?抗旱工作的关键时期,你说我能说瞎话吗?那可是要去省里做检查、写报告的!”

“我的胡总指,你放心吧,省里说了,咱们华北一条线,旱魃三千里,不管谁做事都不能光顾着自己眼皮底下这点事,要考虑大局!”

更详细的报告传送了过去。

老胡翻阅了几张纸,话里开始赔笑:

“老韩大哥,我的老大哥啊,是小胡糊涂了,糊涂了啊!不是,我是太急了,你瞧我这急性子,你说的对,我得改改,差点错怪了真正的朋友!”

“在这里,我代表我们西林市几百万人民谢谢你了!”

韩兆新笑道:“行了,我不了解你的脾气?客气话不说了,赶紧准备你们的人工降雨队伍吧。”

“根据我们专家估计,云系估计再有六到八个小时就能抵达你们那边上空边缘。”

“我告诉你啊,你们一定要把握住这波机会,但是也得给你们屁股后头的云山地区留点水汽,还是那句话,旱魃三千里,华北一条线,咱们都要有大局观!”

“好!好!老韩大哥你放心,我这就跟云山的老钟通电话!”胡总指的声音充满了亲切。

“待会我就去阵地盯着!老韩大哥,谢谢了,你们海滨市这份情,我们西林记住了!”

韩兆新说道:“你不用谢我,其实我们抗旱指挥部这边确实想要全境降雨,但我们那个副指挥钱进啊,他坚决不同意。”

“这次人工降雨工作,他提出了一个‘区域限制、留水西进’的关键建议,这小子是不是你们西林的奸细?他在我们的降雨研讨会上是一个劲给你们说好话!”

他停顿了一下,特意加重了语气:“这可是顶了不小的内部压力才定的方案,要不是他眼光长远、算得精准、态度坚决,我未必能下这个决心。”

“这份大局观,这份担当……哎呀,我跟你说吧,这小伙子前途无量啊!”

决定是他做的。

但人情要卖给钱进。

这是老干部对晚辈的爱护。

抗旱工作进入尾声,钱进就要回到新单位上班了,那可是个要管辖几乎全省技术与设备进口业务的单位,必须需要各地市领导支持,否则工作不好开展。

老胡下意识的说:“哦?是这个小伙子给我们提出的建议?”

“我知道他,我们这边去你们海滨学习抗旱经验的同志带回来很多有用的方法,其中不少就是你们钱进同志提出的。”

“小伙子年纪轻轻有这个本事,思想有这个高度,真是难得!”

“韩大哥你可爽了啊,麾下有这样的大将,不得了!你可得好好培养!”

“那是自然!重点苗子!”韩兆新的声音带着笑意,挂断了电话。

会议室里的人长长舒了一口气,接着脸上纷纷露出欣喜和敬佩的表情。

这一通电话下来,不仅化解了矛盾,更无形中把“钱进”这个名字,精准地送入了兄弟市高级决策者的耳中。

张成南等熟知内情的领导们脸上是藏不住的羡慕。

领导们对钱进是真喜欢啊。

韩兆新放下话筒,转身看向会议室窗外稀疏的雨帘。

钱进啊。

好好干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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