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艺术家

马小军的父亲是个军人,打小住在军属大院。

运动时期,正逢少年,一帮十五六岁的孩子撒着欢玩。刘思甜、大蚂蚁、羊搞,还有个傻子,成天骑着根木头棒子,喊“古伦木”“欧巴”。

刘思甜有个哥哥,叫刘忆苦,当兵回来。

当兵是子弟们的最高理想,刘忆苦长的精神,打架手黑,理所当然成了孩子王。

刘忆苦带来一个女孩,叫于北蓓,热情大方,对男女之事颇不在意。敢大大咧咧的闯进男澡堂,也敢抹着口红强吻马小军。

马小军瞧不起她,就像钱钟书说的:对女孩子的心思比厕所还脏,偏又向往纯洁美好的爱情。

他有一个嗜好,偷偷开别人家的锁,在里面玩,玩够了就走。

一天他打开一间屋子,发现了一张女孩的照片。

马小军痴迷着对方,像只焦躁的猫,有一次在街头偶遇,死皮赖脸的上去交谈,得知对方叫米兰。

后来一帮人都认识了,米兰加入小团体,却跟刘忆苦玩得好。马小军羡慕嫉妒,干了一些蠢事,甚至“强奸”了姑娘。

再后来,米兰跟他们断绝来往。刘忆苦又当兵走了,几个小伙伴也分别去了部队。

这个青春的故事结束。

不复杂,有的导演会拍出一部平庸之作,有的却会鼓捣出惊世骇俗来。

自8月份开机,姜闻过的十分爽快。

钱好,班子好,自己尽情挥洒着汗水和天赋,把故事一点点的捏塑成形,每天都能感到心脏在砰砰跳动。

演员小,但可塑性强,正符合自己的调教欲,夏宇、小桃红、耿玏,宁婧……呃,宁婧。

开机那天,米兰还没定下来。拍了几天,姜闻有一次在饭厅远远的看到对方,感觉特别对,就这样定了。

那都不重要!

“别说话了啊!”

“咱们先拍照片!”

一间屋子里,洒满了阳光。

这光非常讲究,一看就不是早上,也不是中午,定是午后的光,柔,暖,像盛开的梦一样。

这是米兰的家。

宁婧穿着一身红色泳衣,优势劣势一览无余,肥美,腿短。

顾常卫拿着照相机,让她站在一面淡蓝色的背景板前,咔嚓咔嚓拍照——就是马小军看到的那张。

“脑袋偏一点,笑。”

“微笑,牙别露出来。”

“咔嚓咔嚓!”

姜闻坐在旁边,看着昨天拍出来的照片,越看越摇头,道:“老顾,先别拍了。”

“怎么了?”

“前天不行,昨天也不行,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

姜闻指着宁婧,道:“你看她这意思,就不是静止的美,硬给她定格,不好。”

“你说拍她动态美?”

“对喽。用摄像机拍,再选一个镜头出来。”

“我试试吧。”

顾常卫闻所未闻,扛起摄像机,道:“你自然做动作,可以看镜头,也可以不看,不用管我。”

“开始吧!”

于是宁婧又站在背景板前,跟淘宝模特一样,或仰头,或闭眼,或往起跳,或小走几步……

拍了一会,顾常卫摆摆手,“满了。”

“我瞅瞅。”

姜闻过去看取景器,摇头道:“继续。”

“换胶片。”

“开始!”

“停!再换一盘。”

“再换一盘!”

“……”

在姜闻身后的某个角落,两道目光绿幽幽的盯着这货。

“四盘了!四盘了!拍张照片用四盘电影胶片,您见过么?”小林道。

“没,我进这个组啥都第一次见。”制片主任老钱道。

“您也不管管?”

“我怎么管啊?人家一万句话等着呢,我说不过他。”

“老板也是的,看都不看一眼,钱多烧的。”

“行了,再对付几天,反正快花完了。”

小林嘟嘟囔囔的,用眼神杀死对方千百遍。这电影计划入冬前结束,结果眼瞅着冬天了,才拍一半。

“好好!”

那边折腾三个多小时,姜闻反复比较,终于拍下大腿,“有了!”

顾常卫过去瞧,见画面定格,宁婧背着手,笑,露出白牙,目光没有方向,仿佛在看前面又似在看别处。

皮肤像浓厚的蜂蜜。

就着光一照,更有一种柔的,暖的,像盛开的梦。

“确实不错。”

顾常卫点头,没白费四盘胶片。

…………

“停停!”

夏宇拿着单筒望远镜停下来,一脸懵逼。

这场戏是拍,马小军无意中撬开米兰的家,拿着望远镜玩,然后发现照片。

姜闻皱眉思索,道:“太平淡,马小军发现米兰的照片,应该有一种神圣的,神秘的,又非常偶然的感觉。”

众人都停住,早习惯他的灵感爆发,或者推到重来,或者临时加点东西。

“这样行不行?他瞎特么看,转圈转圈,一张照片一闪而过。”

姜闻拿过望远镜,对准一只眼,在原地转了几圈,然后一蒙,好像发现什么东西。

跟着继续转,又一蒙。

最后慢慢找,找到了墙上的,蒙着蚊帐的那张照片。

“可以,技术上没问题。”顾常卫赞同。

“那就好,我们按这个来,看明白了吧?”

“明白。”

夏宇憨憨应道。

这小子黑不溜秋,有种原始的朴实和狡猾,让怎么演就怎么演。拿着望远镜开始转,重复了无数遍。

然后顾常卫扛着机器,站在一个能转动的圆盘上。

俩人扶着他,也开始转。

这个设计极为精妙,要的就是在转动的、乱七八糟的视景中,忽然看到了一张女孩的照片。

“好!过了!”

拍成一条好戏,姜闻精神抖擞,“今天到这吧,辛苦,大家辛苦!”

“停了停了,回去休息。”

众人整理器材,准备收工。

老姜跟几位谈笑风生,讨论着刚才的戏,末了一招呼:“哎,老钱!过几天卢沟桥茬架,你可得准备好喽!”

“导演,准备不好了。”

“怎么着?”

“快没钱了。”

刷!

仿佛能听到声音般,气氛一下子冷却,大家纷纷驻足。

姜闻眨巴眨巴,惊异又滑稽,“快没钱了?”

“我们资金400万,现在已经花了350万,马上弹尽粮绝。”小林道。

“不是,这,这……”

老姜蒙了,蒙的是钱如此不禁花,不应该这么不禁花啊?

“那找许老师啊,说起来这小子从没露过面,这回得冒头了吧?”

“我也想找……”

小林翻了个白眼,“可找不着啊!”

(本章完)

第508章 资本家

电影暂且停拍,姜闻找人,账上还剩五十万。

结果他也找不着,大哥大关机,BP机没信,不得不跑去公司。

“许总去参加魔都电影节了,然后说要旅游,可能往国外奔了吧。”

“那你们怎么联系?”

“他定期打电话呀。”

“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那,那他家住哪儿?”

“呃……”

小江姑娘眨眨眼,装可怜道:“我不方便说,您别难为我,不过家里电话可以告诉您。”

……

“您好,我是许先生家的保姆。”

“哦,他出差了,还没回来,您有事么?”

“没,没。”

啧!

老姜郁闷了,这年头想找个人忒费劲。

按原本的轨迹,刘小庆拉来文隽投资,拍着拍着也没钱了,文隽跑了。剧组到处赊账,一些他们拍过戏的景点,再有摄制组去一律不接待。

然后片子停机,制片主任天天给文隽打电报,终于得着个信儿:这货在香港拍三级挣钱呢。

再后来,一分钱都没有了。

姜闻到处碰大款,遇着一外国人,叫让路易,《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的海外资方。

他接手了后期制作,才让电影最终完成。

现在的情况要好些,许老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姜找了一圈,索性不找,就着那五十万继续拍。

又拍了一段时间,11月入冬,近乎弹尽粮绝。

老钱开始赊账,姜闻开始暴躁。

再跟着,他拿自己的钱应付开支。

汪朔不时过来探班,有一次吃饭,老姜已经无精打采。大家聊这戏什么时候能拍完,一个副导演开玩笑,说片名改叫《大约在冬季》了。

姜闻差点揍他。

人的情绪是分阶段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便是这个道理。

…………

另一伙孩子欺负傻子,羊搞为其出头,被打伤。

马小军等人拎着板砖铁棍去报仇,在巷子里狭路相逢,干得对方溃败,并堵住了一个落单的。

凡事讲规矩,像这种一方已经取胜,没必要再以多欺少。结果马小军为展示勇猛,照头给了一板砖,鲜血直流。

这就闹大了,另一方也扬言报仇,疯狂摇人儿。

于是两边聚集人马,约在卢沟桥茬架。确切的说是卢沟桥北面,一座铁道桥底下,2号、5号桥墩处。

结果京城顽主小坏蛋来了,让双方讲和,没打起来。

小坏蛋的原型是“小混蛋”,不多说,由汪朔客串。

“呼……”

“阿嚏!”

冬天拍夏天的戏,穿着衬衫的汪朔打了个喷嚏,喊道:“你丫有谱没谱啊?什么时候拍?”

“我这早着呢,谁让你脱衣服了?那谁,给拿件大衣。”

有人递过军大衣,丫哆哆嗦嗦的套上,鼻涕泡直冒,过了会又觉肚子凉,“哎不行不行,哪有厕所?”

“哪找厕所?野地!”

汪朔骂骂咧咧的去了,回来一个劲摇头,“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姜闻没功夫搭理,一项项检查。

“吉普车到了么?”

“到了,两辆,家伙事也准备好了。”

“演员都说了么?”

“每人八块钱。”

“自行车呢?”

老钱请过来一个老头,道:“附近有家工厂,这位是工会主席。”

“工人们都在上班,这是偷偷拉过来的。你们可得快点,下班前拍完。”老头道。

“好好,您放心。”

二百来个群演,泾渭分明。

一半全是军裤,部队的那种黄绿色衬衫,说明是大院子弟;一半全是蓝裤子,白衬衫,属于另一个阶级。

大院比较牛,开了两辆挂着部队牌照的大吉普。这是老姜借的,能省点钱。

他先跟顾常卫研究运镜,然后跟群演讲怎么怎么做。

“轰!”

一列火车从铁道桥上驶过,似压得桥墩都在震颤。

黄秃秃的桥下,不见半点青绿。蓝裤子已经厉兵秣马,摆好阵势,手持棍棒,最前排的人手一辆自行车。

而对面,先是吉普车冲了下来。

跟着从左右两侧,一帮半大小子呼喊着,裹挟着满地烟尘,只有少数骑着自行车。

吉普嘎吱一停,箱子掀开。

里面全是板砖、铁棍、撬棍、锤子,夏宇绷着一张脸,给人分发兵器。这事是他闹出来的,没想到会这么大。

蓝裤子阵营也往前冲了一段,双方越来越近,又有火车轰隆隆震颤。

这便是他们的战场,年少时的荣光。

对峙片刻,领头的对耿玏道:“小坏蛋来了,那人让我过去。你机灵着点,看我手势。”

镜头给了个远景,汪朔大佬风范。

没具体描述怎么调解的,连台词都没有。只见汪朔拍拍这肩膀,拍拍那肩膀,让双方领头的握了握手。

耿玏见状,立时跳下车,招呼大家过去。

那边也一样。两帮半大小子又呼喊着,撒着欢的往中间跑。

讲和了。

“停停!”

前面都不错,最后出了问题,姜闻喊道:“跑的不对啊,缺乏冲动,再来一遍!”

“预备!”

“开始!”

双方呼啦啦又跑了一遍。

“不行不行!”

姜闻拍拍手,觉得今天发挥的特好,用时短,见效快,完美!于是又开始放飞,过去指点:

“你们得明白一件事,虽然热爱打架,但并不傻。这种规模的茬架,很容易搞出人命。

所以瞧见讲和,都很高兴,兴高采烈的往前跑。

你看看你刚才怎么跑的?还推着车子,这时候能管车子么?肯定随手一扔啊……”

“明白了。”

“那好,再来一遍。”

“预备!开始!”

话音方落,蓝裤子阵营齐刷刷把车子一甩,疯狂往前跑。后面的也不管不顾,连踩带跳。

“哎好多了,我们换个机位再拍。”

“好,再来一条啊!”

反复多次,群演累的不行。老姜瞅瞅时间,喊道:“休息一会,吃饭!”

剧务张罗开饭,大冷天出锅就凉,还是旷野,只能蹲成一圈背风,狼吞虎咽。

姜闻郁闷了好些天,终于释放一把,又沸腾了。

“朔爷,来跑一圈!”

“你丫里面有空调么?破杰宝车。”

汪朔裹着大衣,嘴里骂着,身体却爬上去。

俩人开着大吉普,在干涸的河滩上驰骋,抬眼便是那座卢沟桥,沧桑染血。

老姜兴奋,边颠边喊,开着开着忽见一人远远招手,还追着车跑。凑过去一瞧,却是那工会主席。

老头脸都绿了,扒着窗户拼命拍。

“砰砰砰!”

“怎么了大爷?”

“你们特么的有良心么?”

窗户摇下来,老头张口就骂:“你去看看我的车,砸坏了几十辆,我怎么跟工人交代?

我好心帮你们拍戏……你,你给我下来!”

“……”

姜闻和汪朔全懵逼,不知该怎么接。

老钱过来问明情况,脸比那老头还绿,低声道:“导演,咱们账上就几万块钱了,还有你垫的一份。你说怎么办?”

“还够几天的?”

“还够……”

老头瞧他们嘀咕,心知不太靠谱,更大声喊:“我好心好意借车,全给我砸坏了,厂里二三百工人呢,必须赔!”

“我又没说不赔,这不商量么。”

“有什么可商量的,都在地上扔着呢!”

“您别嚷嚷。”

“我怎么不嚷嚷?”

众人也纷纷围上来,听了都尴尬,不占理啊。再瞅瞅那些自行车,花样损毁,甚至四分五裂。

耳边乱哄哄的,姜闻忽觉自己陷入了泥潭,面子没了,里子也快没了。

而就在此时,忽听小林尖叫一声:“许总!”

“许总?”

他一激灵,只见远处一辆大切诺基开下水坝,滚着一溜黄烟疾驰而来。

眨眼到了跟前。

车门一开,晃晃悠悠的下来一位。

“这人谁啊?”

“不认识,车不错啊。”

群演交头接耳,莫名其妙。剧组却是北影厂的班底,顿时松了口气,“总算回来了。”

“真潇洒,说出国就出国。”

“人家大老板能比么,还跟上头走的近。”

群演过来打听,哦,这就是投资人。

“姜老师,您这干嘛呢?”

“许老师,来的正好!”

姜闻心里激动,面上得忍着,老钱把情况一讲。

许非点点头,表示了解,对那工会主席道:“我派个人跟您清点。小坏赔修理费,大坏赔新车,您看怎么样?”

“你说话作数?”

“老钱,先拿五千块钱,派人跟着去。”

“好!”

老头一瞧这做派,也不言语了。

许非转向那边,问:“怎么回事,听说最近各种找我?”

“来来,我们细说。”

俩人上了吉普车,门窗一关,密谈。

……

姜闻傻么?

他能忽悠一个个投资人,来投自己越来越自嗨的电影,肯定不傻。但面对许非,他连忽悠的机会都没有。

俩人第一次见面,老姜说我当导演,我写剧本。

可以。

后来四百万投资。

没问题。

然后说您开机来看看?

不来。

顺风顺水,许非就没管过,直到现在没钱了。

老姜也不矫情,道:“急着找您,是资金出了问题,有点超支。”

“超支?四百万还不够?”许老师惊诧。

“目前看是不够。”

“那还需要多少?”

“这个不好说,现在肯定没法统计,拍完才能知道。”

“可我们是签合同的,就四百万预算。”

“电影跟合同是两码事。您也是做这行的,预算再精细,也总有超支的时候吧?”

“那倒是。”许非认可。

姜闻比划着双手,非常非常认真的讲:“现在影视剧红火,很多大款都往里钻,但钻了又只想占便宜。

这东西就像请人吃饭,把人请去了,结果嫌这个贵那个贵,点着菜又嫌菜贵,没意思!

要真有心请客,就别嫌菜贵。再说一顿饭嘛,再贵能贵到哪儿去?

他们不懂,但您是行家,您投的影视剧成本都比别人高。

这电影也同理啊,精心制作才能拍出好作品,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这个理儿。”

“您明白了?”

“明白明白。”

“那这资金?”

“好说……”

许非推门下了车,走到场中,抄起大喇叭:

“全体都有,收工!”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