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睡我边上

等祝余换好衣服,一身清爽地从屏风后面绕出来,回到床边去查看陆卿的时候,他已经又沉沉睡了过去。

祝余试着给陆卿号脉,她没有办法像严道心那样准确判断,只能大体上从他的脉搏推测基本状况。

陆卿的脉象比平日里略微虚弱了一点,但总体还是稳定的。

看样子他之前说的并不是纯粹想要安慰人,那侍卫在打板子的时候果真是拿捏过分寸的,看这个架势应当是没有伤及肺腑,造成危及生命的内伤。

可哪怕没有内伤,光是这皮开肉绽流的血,也着实是不少,人在失血过后往往嗜睡,因而陆卿这会儿也是昏昏沉沉,没有多少清醒的时候。

祝余不忍打搅,见卧房另一侧的书桌旁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书册,便随意挑了一本感兴趣的,坐在桌旁就着油灯的光亮翻阅着。

晚上柳月瑶果然叫人送了丰盛的晚饭过来,祝余叫醒陆卿,让他微微撑起一点点上半身,挑着蛋羹之类的东西,稍微给他喂了一些下肚。

别看之前饿得已经快要发昏了,这一顿祝余自己吃得并不多,可能是经历了太多波折,洗了个澡本就缓乏,这会儿肚子里又有了底,就愈发感到困倦了。

她到床边,想要帮陆卿把没受伤的部分盖上被子,自己再另外拿一床被子到床边的罗汉床上去睡,才一探身去拽里面的被子,就被陆卿开口拦住了。

“睡我边上。”他对祝余说。

“不行,你别闹。”祝余拒绝地也十分果断,“你现在伤的这么厉害,夜里要是被我不小心碰了可怎么办?”

“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事,又换了这一身伤……”陆卿抬眼看着祝余,眼神和表情都透着一种平日里从未见过的“楚楚可怜”,“你在我身边,我才觉着心里踏实……”

祝余原本已经在嘴边含着的义正词严的拒绝,在听了陆卿这话之后,忽然之间就有点说不出口了,她有些为难地看了看陆卿,再看看那床铺,实在是不够宽,别说他有伤在身,就是好端端的,床上两个人并排躺着都嫌挤。

没办法,她只好又出去叫来了符文符箓,叫他们两个帮忙把罗汉床给抬到床铺边上。

符文符箓似乎也猜到了个中缘由,两个人脸上一副想笑又不敢笑,必须要强忍着的表情,即便什么也没说,还是让祝余不由自主地脸颊发热,觉得有些局促起来。

等两个人走了,祝余关好门,把多余的被褥铺在罗汉床上,面对着陆卿躺了下来。

陆卿不能翻身,只能趴着,罗汉床比大床略矮一点,他抽出一条手臂,把手顺着床边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祝余散在枕边的头发。

“你别乱动。”祝余皱眉,瞪了他一眼,倒也没把自己的头发抽出来,就任由陆卿用手指缠绕把玩,只在嘴上凶道,“要是不老老实实养伤,弄坏了我缝那么好的伤口,我把你的皮扒下来做鼓面。”

陆卿被她那毫无杀伤力的恐吓逗得又抖了抖,松开那一缕头发,顺势把祝余的手握住:“好,好,我不乱动,咱们就这样睡吧,我把你手拉住,免得你剥我的皮。”

这话被他说得无比认真,于是这一次换成祝余忍着笑了。

祝余没有把手抽出来,任由他这样拉着。

其实经过了这些日子的种种,她又何尝不是方才陆卿说的那种心情呢,尤其是在目睹陆卿被打得皮开肉绽那全部过程,现在被他微微有些凉的指尖轻握着,也觉得格外心安。

没一会儿的功夫,祝余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夜她睡得都极不踏实,中间反反复复惊醒了好几次,迷迷糊糊以为他们还在枷禁所的大牢里,还梦见有黑衣人想要干掉他们,说是锦帝面上的宽厚仁慈已经做到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都离开了京城,所以也就不用留他们的狗命了。

醒过来之后,祝余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坐起身又小心翼翼查看了一下陆卿的状况,这才放下心来。

就这样断断续续折腾到天明,祝余爬起来,叫已经起身的符文拿了些温水进来,拧了毛巾帮也醒过来的陆卿简单擦了擦脸,又帮他给伤口重新换了药。

之后一连十日,他们几个人就一直留在这个偏院里,这里十分安静,前头的喧哗吵闹半点也不会传到这边来,再加上柳月瑶的叮嘱,云隐阁的护院也尽职尽责,更不会有人不经许可就误闯进来。

十天里,祝余每天负责照顾陆卿的外伤,而符文符箓则每日熬补药给她和陆卿喝。

“这补药是哪来的方子?”祝余问符箓。

“是严神医告诉我们的,在枷禁所大牢里的时候。”符箓有些哀伤地叹了一口气,“他千叮咛万嘱咐,说梵地湿热本身就不利于咱们的身体,再加上又是囚车又是大牢,吃不好睡不好,好人也得被熬虚了。

他让我们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方子背熟了,出来之后抓药给您和爷煎了喝。

当时我也没有多想,神医让我背我就背,现在回头想一想……这事儿其实就不对劲儿!他好像那时候就已经很确定自己没有办法跟咱们一起离开皇宫了。

否则我们兄弟两个粗手粗脚,又不是行医的料,他怎么会让我们一定背下来好几个用得着的药方呢!”

祝余看着符箓这个五大三粗黑铁塔一样的莽汉这会儿一脸忧伤,几乎快要红了眼眶,也有些伤感,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让符箓把煎好的药留下来,出去休息就是了。

从到云隐阁后院之后开始,大概过了三日,陆卿背后的伤处全部结痂,他也终于不用一直趴着,每天至少可以缓缓起身,然后由祝余扶着,在屋子里和小院内慢慢走几步,稍微活动活动,透透气。

吃饭也能坐在桌旁,不用趴在床边让祝余喂了。

又过五六日,陆卿在内调外治的双重作用下,明显气色都好了起来。

到了第十天的下午,柳月瑶又来见他们了。

第548章 翁婿裂痕

这一次柳月瑶来的时候,祝余刚刚帮陆卿换了药,擦了身,换了一件干净的袍子,这会儿正被陆卿拉着坐到了他的腿上,一杯已经提前晾好的香茗也是直接喂到了她嘴边。

本来这倒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柳月瑶的突然到访,让祝余多少觉得有些尴尬,连忙嗔怪地瞪了陆卿一眼,慌忙起身往旁边挪了挪,坐在凳子上。

柳月瑶也没想到自己来得这么不是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莞尔一笑,冲两个人福了福身:“爷,夫人,看样子我来得有点不是时候。”

“来都来了,坐吧。”陆卿这会儿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淡定,只有脸颊还没有来得及完全退散的一抹红润血色暴露了他刚刚一瞬间的尴尬。

柳月瑶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摞账册,轻轻放在桌上,

“爷,这是最近这些日子的账目,有云隐阁的,还有下面庄子上的,您过目。”柳月瑶从最上面拿了一本下来,其余的推到陆卿面前,然后又把方才拿下来的那一本递给祝余,“夫人,这是那个叫王山的,按照之前的约定,每旬的最后一次都派小伙计过来给祝二爷送份子钱,每次或多或少,但是每一笔都记录在册,也请您过目。”

陆卿已经驾轻就熟地翻阅起手头的账册,祝余也点点头,从柳月瑶手中把册子接过来,大概翻了翻。

她本身是不大耐烦做记账那一类琐琐碎碎又马虎不得的事情的,本来连看都不大耐烦看,不过这账本被柳月瑶记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倒也没有让她觉着瞧起来有多头痛。

那王山是她刚刚嫁给陆卿那会儿,被他借着祭祖的名头骗出京城之外,跑去查清水县的案子时,无意之中出手帮助的农户。

那会儿这一家已经被逼得快要到了绝境,孩子都险些被饿死,当时陆卿以祝余“祝二爷”的旗号,给了那王山一锭元宝,让他日后重拾祖业,酿酒开酒坊,那元宝就算做是祝余入的股。

祝余虽然记得此事,但是毕竟之后有那么多别的需要劳心费神的事牵扯精力,她几乎把王山还要给自己送钱的事情忘了个干净。

没想到这王山还真是个老实巴交的本分人,不光每一旬送钱的时候会把祝余的份子钱送到云隐阁,还会写一张字条,把自己酒坊的营收状况都说得明明白白,确保自己给祝余的份子钱只多不少,绝没有忘恩负义的意思。

而从那与日俱增的份子钱,还有他竟然能差小伙计过来送钱的这个变化都不难猜出,他的酒坊做得相当不错。

“看样子王山现在也过上好日子了。”祝余翻看过之后,有些感慨,抬头看见陆卿已经把柳月瑶拿来的其他账册都放在了一旁,便把自己手里这个递了过去,“按他现在每旬送来的份子钱推算,他那酒坊的规模和生意应该都很喜人了。”

陆卿接过去看了看,也点了点头:“如此看来,从州缺粮的问题已经有所缓解,到了来年,开春那些农户便依着花草税的规定,踏踏实实种粮,之前的问题就都不复存在了。”

祝余了然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她就这只狐狸是不可能很单纯的做一件事的!

当初陆卿出钱帮了那老实巴交的王山一把,这是不假,但是很显然这么做的目的也不止是因为他家的处境的确是惨。

王山厚道,做人诚实,不是一个会偷奸耍滑的人,正好又有酿酒的手艺,并且还挺不错的。

那么出钱给他开酒坊,一方面能解决了这一家的生计问题,另外一方面每一旬都去云隐阁送钱,清水县一带是否有县官作威作福当土皇帝的死灰复燃迹象,也能及时被柳月瑶他们这边掌握到。

更重要的是,酿酒就需要用到粮食,如果从州地界内,甚至一旁的润州的农户依旧被煽动着放弃种粮,跑去种什么花花草草,那王山的酒坊生意只怕也会举步维艰,很难有起色,更别提什么发展了。

现在至少可以确定的是,润州的粮食储存十分可观,不止能照顾本地,还能兼顾到隔壁之前被祸害到缺粮的从州。

并且,清水县那边原本官商勾结欺行霸市的情况也被消除干净,没有再冒头的迹象了。

查看过最近的这些账目之后,陆卿又同柳月瑶聊起了京城里的事。

“我们不在这段时间,京城里可有什么趣事发生?”他问。

柳月瑶有一搭无一搭地摇着手中的团扇:“爷和夫人不在京中这段日子,京城里的热闹事儿还不少呢。

京中不少官员都调换了官职,原本若是说差不多半数都是被鄢国公的朋党把持,那么经过最近这一段时间的运作,那些人被调到这里换去那里,五马倒六羊地折腾了一圈,现在手握重权的京官里头,鄢国公的人已经是十之有八。”

“哦?这些都是吏部奏请圣上准许的?”陆卿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颇有些玩味,“那这倒是有意思了……”

“还有一个趣事,估计爷也感兴趣。

之前听闻鄢国公想要将工部侍郎白齐宏调到兵部去任职,圣上都点头了,结果白齐宏千里迢迢赶回京城来,上朝第一件事就是跪求圣上收回成命,说他喜欢在工部做事,修渠造桥,造福百姓,志在于此,调他去兵部也他反而因为一窍不通,就要成一个吃空饷的摆设了。

圣上见他如此诚恳,也没有生气,决定尊重他的选择,收回成命,不强求。

鄢国公当天抱病没有上朝,等到得了消息的时候,圣旨都下了,也不能再跑去殿上求圣上再改主意。

事后鄢国公气得不轻,在府上将白齐宏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带着自家二女儿一同赶出门去,不许他们以后再踏进鄢国公府半步。

打那之后,所有人都知道白齐宏与岳丈反目,白齐宏离京前再上朝的时候,竟然连一个愿意同他讲话的同僚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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