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雪中行 (5)

腊月廿三日晚,涣水东侧的兔园别馆,黜龙帮众骑士抢得先机。

他们在成建制部队已经成功夺取上下游两座城池的情况下,居然又近乎于神奇的躲避掉了护送队伍里三层外三层的耳目,直达别馆前,然后又在别馆最虚弱的时候准确的、骤然的发动了突袭,与负责保卫工作的锦衣巡骑发生了短兵相接。

不过,即便是猝不及防到这个地步,受袭的锦衣巡骑们依旧保持了某种训练下的应对本能。喊杀声中,面对浑身绽放着红光跃马而来的先锋之骑,巡骑们立即拔出弯刀,为首黑绶李清臣更是运行真气主动迎上。

然而,夜色中,随着当先二人的制式弯刀在半空中相交,运足了真气的李清臣却只觉得臂膀发麻、胸口发闷、眼前也几乎是一黑,然后手中弯刀便当场崩落,逼得他立即俯身抱住马头去躲,并趁势扭转马头,尝试逃回。

仓皇之中,身后黜龙帮的骑士们早已经杀来。

而根本不用李清臣提醒,锦衣巡骑们也迅速醒悟,自己根本不可能是对方的对手,然后护着彻底懵住的曹太守掉头往别馆内而走……

原来,锦衣巡骑们一眼望去,那些黜龙帮的骑士们身上的真气流光虽然繁杂不堪,却居然被一大片银灰色的寒冰真气居中联结起来,隐隐形成了一个整体。

换句话说,在官兵这边看来,黜龙帮的逆贼似乎早有准备,乃是甫一启动,便直接结阵成功了。

这种情况下,唯一正确的应对便是努力后撤,尝试汇集更多的修行武士,再请高手做阵眼,结阵应对。

实际上,李清臣狼狈而走,刚一喘过气,便在马上奋力大呼:“撤回馆内,寻沈朱绶,一起结阵护住殿下!千万不要仓促应敌,被他们分而击破!”

话虽如此,身后的黜龙帮骑士早已经驰马奋力杀来,就着对面别馆的灯火砍杀不断,所谓得势尚且不饶人,如今两军交战,一口咬到对方咽喉,又如何会松口?

早有锦衣巡骑刚刚调转马头,便落得刀劈刃砍,惨叫落马,生死无常。

迅速产生的惨烈死伤极大震动了锦衣巡骑们,当此生死之机,早有三四骑因为此处劣势与之前被突袭的惶恐失措,选择服从于心理恐惧,违抗军令掉头往侧面逃去。

不过是须臾片刻,待身侧真气弥漫的张行从容催阵,打马向前二三十步而已,这一队十几人的巡骑便已经七零八落,彻底失去战力。就连李清臣,只因为放声下令,耽误了进入别馆逃走时间,都被周行范追上,趁着他脱力失刀,轻松生擒了过来,就在马后硬生生于冻结的冰地上拽着衣领倒拖了回来。

剩下两三骑来不及奔走,眼见着李清臣被俘,两面被对方骑阵兜住,张行这个老上司也出现,干脆下马弃刀,选择降服。

但张行看都不看这几人一眼,反而当场大声呵斥:“不要管俘虏,速速打折腿扔在这里,李十二也扔在这里,全伙继续前进,能不下马就不下马,直接冲入馆内,曹汪才是此战最大要害!张世昭、高江次之!沈定再次之!”

众人不敢怠慢,即刻依照军令而行。

可怜李十二,修为其实不差,最起码本不弱于小周,反应也全都合理,甚至堪称应对妥当,勇气不减。但当此之机,遇此攻势,真真是有些虎落平阳之态,居然真就被昔日队内后进拽着衣领,然后两名黜龙帮高手迎上,一人一刀背,硬生生砸折了双腿,复又在腹部补了一刀,扔在了别馆外。

然后其人卧在冰雪地之上,眼睁睁看着那些反贼簇拥着那个背影,追着梁郡太守曹汪,骑马压着碎步上了台阶,入了别馆。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甚至贼都懒得多看你一眼,人生愤恨,莫过于此!

另一边,张行既打马杀入别馆,内里早已经混乱不堪,居然让他率众一直骑着马催过前厅,来到别馆前院中的巨大影壁之前。

这位大龙头毫不客气,运足真气,往身前影壁奋力一击,便将足足三层砖的影壁硬生生捅开一个口子,周围骑士会意,也是立即动手,各自发力,几乎是瞬息之间,便将影壁整个推倒。

影壁既倒,院中视野开阔,张行勒马向前,驻于院内中央,渐渐熟悉这种阵眼身份的他身上寒冰真气愈发漫延无度,与周围闪着各种真气的骑士隐隐勾连,然后在马上居高临下,指挥周围骑士在院内往来碎步驰骋,猎杀无度。

凡有持兵器者、负甲胄者、真气闪动者,皆蜂拥而杀,但有从两侧前后结队涌来者,皆迎面而取。

至于投降者、无兵无甲者,若有余地,皆如之前那般以真气运兵刃,以刀背打折双腿,掷于院中空地。

当然,黑夜之中,乱战之下,切实不乏直接一刀了断的处置。

须臾片刻,便有肃清院落之态。

与此同时,所谓沈朱绶和他的大阵却根本不见踪影。

这是当然的,张行早就察觉到大阵在哪里了,否则也不至于驻足于此。甚至,百十步外,隔着一堵矮墙的别馆大堂清晰可见,他都没有直接进取,反而在肃清院落后下令身后这几十骑一分为二,一队继续在马上回转,于院中掌控局势;另一队则下马集合,开始在周行范、贾越二人带领下按顺序破袭两侧的厢房,主动扫荡。

但这种扫荡带来的短暂停驻,丝毫减缓不了百十步外隔着一堵墙别馆大堂内的气氛。

“沈朱绶!”灯火下,身上蹭了一身雪渣子又化掉的曹汪都快急疯了。“你的人呢?快快领本部出去结阵啊!罗、薛两位太保把中宫托付给你,李十二郎豁出命来,才给伱找个讯息,若是被张行那贼厮就这么推进来,你我要成天下笑柄的。”

“我的人在哪里?”挂着朱绶的沈定茫然回头,摊手以对。

“你的人在哪里,问我干什么?”曹汪愈发气急败坏起来。

“我的人在哪里?我的人都在前面院子两侧的厢房里,罗、薛两位留下的巡骑也在那里。”沈定奋力跺脚,勃然变色。“曹郡君以为张行在杀谁?你以为他杵在那里干什么?他在各个击破,杀我的巡骑!阻止他们跟我汇合!就好像他在拦住你,不让你去跟外面屯军汇合一样!”

曹汪怔了怔,但还是忍不住催促:“可你不是已经凝丹了吗?你为什么不冲出去,与他决一死战?”

沈定一时语塞,但马上反问:“凝丹有什么用?曹太守亲口说了,张行真气四溢结了阵,我便是凝丹出去能做甚?况且,曹太守也可以摸黑从侧面翻墙出去,联络屯军啊,为何不去?”

曹汪无语至极,能为什么?怕死啊!

而且,若是换了别人来问,他曹太守还能脸红一下,可沈定来问,他却只觉得荒唐——你到底是个凝丹啊,而且是靖安台的朱绶啊,问这种话,脸都不要的吗?

实际上,非只是是曹太守,旁边几名狼狈不堪的锦衣巡骑、內侍、官吏,也都侧目。

二人正在大眼瞪小眼,忽然间,一阵香风闪过,却是一名男装女官昂然持刀率先闪出,接着,之前便被动静惊动的皇后本人也面色严峻,带着数名女官快步跟了出来。

前面二人赶紧转身俯首。

皇后虽然紧张,但还维持姿态,只是认真来问:“前面到底什么境况,贼人如何杀到堂前?我听着动静是不是小了些?那周边妃嫔居所如何可曾查探?几位小公主可有安抚?张相公和高督公那里做了通知吗?”

二人便欲开口,却居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也不知道如何应答……实际上,迄今为止,他们都不知道张行是怎么出现在兔园里的,而动静小下来的缘故更是不敢轻易言语。

见到如此情形,可能也是之前听到了二人争执的部分,那男装女官懒得理会,直接运了断江真气到锋刃之上,然后昂然甩着刀芒往外而去。

来到堂外,这女官并不往门前去,反而是来院墙边角,藏身黑影之中,微微纵身一跃,便看到灯火下满院的尸首、伤员,更有无数降人堆积在院中,全都咬牙切齿,抱腿哀嚎痛哭,而那贼首端坐马上,威风凛凛,真气四下漫延,牵引十数骑不止,依然在指挥破袭。

这女官本是做侦察来的,虽然惊怒交加,但还是认得对方和阵型的厉害,便准备就势退回,与皇后做汇报。

但也就是此时,距离她不远的侧边又一个厢房被破开,一个相熟的北衙公公被揪着头发出来,同时还有一个认识女官追出,居然也随之被人拽着头发揪出来,刀光剑影之下,男装女官再难忍耐,便猛地跃下,挥起一段三尺有余的刀芒。

不过,刀芒刚一出,便立即引起了院中贼首的警觉,后者伸手一指,一声令下,十数骑便蜂拥而来。

女官看到这些人马上舞刀动作并不熟练,马速在院中也提不起来,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看她只是一人,心中轻视,居然脱离了阵型,断了真气牵引,便反而起了横劲,乃是巍然不惧,待到第一骑将至,忽然侧闪,同时挥刀反抗,只一刀便将第一骑坐骑的一双前腿整个齐平断掉。

既是字面意思上的马失前蹄,对方整个人摔下,砸到了正前方院墙之上,又被剧痛的马匹乱蹬,登时生死难料。

这还不算,女官复又挥刀,准备迎上第二骑。

可双方一交手,女官就如遭雷击,立足不得,反向趔趄后退了数步,然后被尚在挣扎的无蹄马从后一顶,整个人翻了过去。再于马血中抬头一看,便彻底绝望。因为对方身后,那作为阵眼一般的贼人主将,居然主动向前逼来,继续维系了阵中的真气潮汐。

既然结阵,自己如何以一当十?

另一边,这女官既然伤了人,一众杀红眼的黜龙帮贼寇又如何会怜香惜玉,看她失措,登时乱刀砍下,就在这院内将此人与那失蹄马一起剁成肉泥。

张行远远看着这里,随着一阵温热气息迎面扑来,难得出神了一下,因为他隐约记得这个女官有些眼熟,应该是当日在西苑或者观风行殿里见过的,但此时,实际上是两军交战,又如何会顾及这些?

更何况,随着他一转头,很快便发现了此行的一个重大目标——高江也被打折了腿,然后被拖了过来,犹然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马上的自己。

张行心中大定,即刻来问:“高督公,张相公见在何处?”

高江只将脖子一扭,却是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张行也不为难他,只是继续来等。

又等了片刻,随着周围厢房被掏的七七八八,却无张世昭痕迹,那名伤员也被扶起,便也不再耽误时间,而是即刻下令,再度进发,准备涌入前堂。

同时,不忘让人拽起了高江。

高督公此时也终于开口,厉声呵斥:“张逆!皇后千金之躯,你今日但敢惊扰,必要受朝廷大军雷霆之怒!”

“说的好像我不惊扰,朝廷大军就会放过我一般!”张行在马上失笑相对,然后打马来到院子后墙前,复又勒马不动,只是向前抬刀示意。

周围骑士会意,纷纷上前,列成一排,各自举起弯刀,绽放出身上真气,而张行也毫不犹豫,居中释放出了大量的银灰色寒冰真气,真气左右联通,形成一道仿佛会呼吸的真气高墙,然后随着居中的张行往前微微一劈,所有人也齐齐劈下弯刀,带动了整个气墙陡然一涨、一扑,便将前面的院墙整个扑倒。

院墙既倒,外面自然还是喧哗愈盛,但此处周边却陡然一静。

随即,望着目视可见的堂上情形,小周、贾越、鲁氏兄弟、郭敬恪、张金树、黄俊汉等人无论出身,纷纷本能下马,然后面色涨红往前涌去。

却不料,被簇拥在中间张行居然没有下马,乃是在堂内外许多人的目瞪口呆中直接勒马挥刀,踩着台阶踏上了前方大堂之上,而他身后的黜龙帮下马骑士,也都怔了一怔,方才继续匆匆涌入大堂,四面包裹的。

既纵马引刀入堂,左右又控制了局面,张行四面环顾,目光扫过前方惊愕的皇后与一侧仰天闭目的沈定,还有沈定身侧的红袍中年人,这才不慌不忙,当堂下马,却还是维系着真气阵海。

然后只将黄骠马一拍,便将坐骑赶出门去了。

“沈兄……”捏着血淋淋弯刀的张行侧身认真来看沈定。“你身侧是曹太守吗?”

沈定不得不睁开眼睛,抿了抿嘴,小心做答:“是。”

“那你到底凝丹没有?”张行放下心来,继续来问。

“就是那个槛上……”沈定尴尬以对。“还飞不圆润。”

张行叹了口气,一时也有些无语:“咱们的交情,我当然知道你十几年年间在黑塔里,就只养成了个文案底子,所谓当惯了官的,战场上不足为虑,但既到了凝丹,怎么也该去院中一搏吧?两军交战,皇后身侧的那个女官都敢去博命,生生溅了许多人一身血。”

沈定面红耳赤,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左右一看,看到皇后惊愕中带着哀意的目光,也是掩面出言:“我得护卫殿下。”

“你只说现在我该如何处置你呢?”张行负手挽刀,追问不及。

沈定一慌,勉强来应:“张三郎,莫要逞一时之快,皇后素来有德……”

“我是说如何处置沈兄!”张行一手挽刀,一手直接点到了对方胸前。“是你自己!”

沈定看了看被打折腿的高江,也是无言。

张行叹了口气:“算了,当日升白绶,还是你给我点的文书,算是有一番恩义,你且走吧,直接回东都……飞不起来就跑,不要掺和这件事了!”

沈定看了看皇后,强忍着羞耻来答:“若要逃走,我刚刚便走了,皇后在这里,我一定要维护的……”

“但你是凝丹,谁放心让你这么立着?”张行无语至极。“若要留下,得打折双腿,甚至打折双臂才行,否则,便只好一刀宰了。”

沈定沉默不语。

张行懒得再惯着对方,借着真气阵海的翻腾,手起刀落,迎上对方本能绽放出护体真气,只是用刀背往对方肘弯处狠狠一砸,居然奏效,换来一声惨叫,身后几名头领也不敢怠慢,一拥而上,硬生生将对方打折了四肢。

控制住了此人,但所有黜龙帮的骑士们都有些难以言喻的表情,因为对方虽然武艺底下、护体真气也薄弱,却是真真的全身护体,俨然是真的凝丹高手。

坦诚说,如果不是张龙头率领大家结了阵,估计真没人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么一位不战不降不跑的凝丹“高手”。

“曹太守!”张行目送沈定被拖到一侧,扭头来看曹汪。“张相公人在哪里?”

“不知道。”曹汪捻着胡须侧过头去。

“那曹太守为何又不走呢?”张行继续追问。

“身为朝廷大臣,焉能望风而逃?”曹汪严肃相告。“何况皇后在此。”

“可你不知道,今晚你才是关键吗?”张行有些无力。“这个时候,爬墙、钻狗洞,逃出去,把外面屯军指挥起来,才有可能把局势扳回来……等在这里,难道不是坐等着跟皇后一起落入我手吗?”

曹汪沉默不语。

张行终于摇头,抬手一指,贾越等人立即上前,又当场将这位曹太守打折了双腿。

好在这位终于不是凝丹了,不然要吓死个人。

不过,即便如此,张行也有些一言难尽,他指着地上摊着的几位大员酝酿了很久,才看向了一直没有吭声,但却被所有人偷看了无数次的皇后:“殿下,恕在下直言,朝廷里、地方上全都是这种人,怎么能搞的好政治?”

皇后沉默一时,许久方欲开口。

但也就是此时,一人忽然从皇后侧后方的角门转入,在守着那个门的小周惊愕之中从容做答:“张三郎,中宫殿下十数载未曾干预政事,你又这般嘲讽,是不是弄错了人?”

张行冷冷盯着来人,身上刚刚放下的真气复又重新流出,如临大敌,弄得大堂上温度骤降。

那人丝毫不慌,也没有半点真气流露,只是走到皇后身侧,从容以手指向了自己:“咱们凭良心讲,这天下乱到眼下,我张世昭都比皇后要多担几分责的。”

张行哑然失笑。

“别断我的腿了,我只是个奇经层面的废物,而且多少是南衙相公,位置挺尊贵的。”那人继续走到皇后侧前,挡在了皇后与张行之间,这才拢手驻足。“而且年纪也大了。”

“把外面打折腿的人,全都扯到堂前。”张行点点头,回头吩咐了一句,然后扔下手中弯刀,却又向前两步,平静握住对方双手。“张公教导的是,但不免妄自菲薄,因为人尽皆知,天下之事真要论罪,首先还是要怪罪于皇帝,皆是那位圣人视天下为儿戏,杀黎庶如除野草,以至于人心沮丧,关西瓦解、他处土崩……至于皇后与张公,不过是居于昏君之侧,按大魏律法当做株连而已。”

张世昭感受着对方手上传入的丝丝寒气,从容反问:“所以张三郎要杀我们吗?”

“非也。”张行摇头以对。“只是想告诉张公,当其位受其责,昔日借昏君而得享富贵,便该晓得,有朝一日,因此而被践踏如粪土,也是理所当然……杀不杀是一回事,可路是你们自家选的,不该怨天尤人,惹人笑话。”

张世昭笑了笑:“我要是答你这话,万一将来侥幸到了江都,怕也是活不下去的。”

张行也笑。

而张世昭忽然又开口:“土崩瓦解,确系如此,但欲安天下,难道要倚仗这些乌合之众?张三郎,恕我直言,今日潮起,他们自然个个雄勃,明日潮落,他们未必有地上这几位妥当……你信也不信?”

“我信。”张行连连颔首。“而且何止是他们,便是我遇到潮落,又如何能维持体面?所以张公,在下受教了,就不嘲讽这几位了,省得你说我得势便猖狂。”

张世昭干笑了一声,便欲再言。

孰料,张行抢先一步,环顾身后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头领们:“张相公言辞锋利,我们承受不住,所以速来打断他双腿,再封上他的嘴!”

张世昭心中一吓,赶紧运行真气,想要抽手,却不料对方双手处真气绵延不绝,好像做了小半个时辰的阵眼,真气不减反增一般,居然一时无法抗拒。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207章 雪中行(6)

处置了一位南衙相公后,此次夜袭的黜龙帮骑士们心情振奋再上一层楼之余,然后终于将目光再度对准了那个站在最中间的女性。

他们非常期待张大龙头和皇后即将继续的对话,甚至已经有人预想,张大龙头会不会给皇后介绍一下他们各自的名号、籍贯,仿佛这样就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凭证一般。

但出乎意料,张行处置了张世昭后,复又打量了一下皇后,反而有些意兴阑珊,再无之前那番质询姿态,只是微微一拱手而已:“殿下且安坐,若有不便自与宫人往后院处置,但以此间事繁杂,还请尽量在堂上不动。”

这话礼貌且实际,皇后也只能在几个宫人的围绕中沉默坐下。

而张行见到对方配合,也不吭声,反而亲自去一侧拎了把椅子过来,然后就坐到皇后七八步外的距离,继而一声不吭,等待了下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略显焦躁的黜龙帮骑士们宰了第四个准备偷偷爬走的人以后又一刻钟,一道在夜色中并不是很显眼的流光忽然飞来,落在了院中,然后一个人影沿途打量,步履加快,最后闯入堂上时早已经按捺不住振奋之色,一时呼吸粗重。

赫然是徐世英。

“如何?”沉默了好一阵子的张行终于再度出声。

“诚如大龙头所言,那薛亮确实不是我对手,空中便被我寻到机会割了半只手,真气也快散尽,却是逃入屯军军营里了。”徐世英目光从坐在中间的皇后身上收回目光,仓促举起沾着血迹的制式弯刀应答。“屯军中的中郎将还是有些靠谱的,早早顺着营盘结阵,我不敢追进去,只是趁他落地的背身破绽再行一击,用真气从身后咬了他肩膀一口,便撤了回来……除非有修行长生真气的宗师,否则断无一月内再战的能耐。”

“那就好,辛苦了。”张行也心中大定,顺便以手指向了安静了许久的地上。“曹汪在这里,张世昭在这里,高江在这里,皇后也在这里……沈定也在这里……罗方其实不大可能是雄天王的对手,但此时暂不计较,只你能伤了薛亮提前过来,大局便已经定了七分,剩下三分,乃是要防着两支屯军的首领乘夜反攻。”

“皇后在这里,太守在这里,相公、督公也在这里,他们如何敢催大军来攻?”徐世英目光扫过这些人,心中也是大定,便立即回头来笑。“三哥神武,轻施小计,便让强弱逆转,胜败两分……要我说,此间事,从三哥驻马替那些內侍推了车子时,便要定下了……这些人一直到现在怕是都不晓得咱们怎么上的门。”

“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张行微微摆手,继续肃容以对。“我也觉得屯军现在不来,今夜便不敢来,但还有一伙子人,应该快回来了,夜间未必不能战,要格外小心……”

“李清臣、秦宝、吕常衡,这三个黑绶吗?”徐世英倒是一战起了锐气,口气也稍大了一些。“若这三人来,我愿为三哥当之。”

“李清臣短期内是没法战了,倒是秦宝和吕常衡这两个昔日旧部,他们应该还各有十几骑,交换着往谷熟和下邑侦察,你看看能不能替我拦一拦。”张行如此吩咐,复又再度指向堂上周边。“而且不光是这三人,我且歇一歇,此间也交与你来处置……谁要逃便杀了,谁要乱说话便封了他的嘴。”

话至此处,张行复又扭头去看周围头领:“伱们也是,再辛苦一二,分出两队来,一队休息,一队再辛苦一二值夜……寻椅子便寻椅子,闭目养神便闭目养神,千万不要分开,只在堂内含混半夜便可。”

还等着张大龙头给皇后做介绍的部分头领大为失望,但经此一战,上下多少内外服膺了三分,却也无人敢多嘴,乃是纷纷应声。

张行也堂而皇之,就在堂上座中稍歇。少许片刻,随着堂上嘈杂声重新平复,而堂外虽然喧哗、哀嚎不断,动静不小,此人却也依旧鼾声微起,当场睡了过去。

说实话,人挺贱的。

这些首领,因为张行没有跟皇后做介绍大为失望。但过了一会,随着部分头领从之前酣畅淋漓到近乎一刀毙命的突袭中回过神来,稍微对局势又有些不安与后怕起来,再来看直接于堂上睡着的张三爷,反而稍微放松了一些。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时值冬夜,外面北风呼啸不停,堂外堂内,喧哗声与哀嚎声也根本没停过,而丝毫懒得理会那些头领心思的张行睡了也不知道多久,终于又被周围动静惊动,然后睁开了眼睛。

“徐大郎呢?”

扫过地上和外面尚在哼唧的俘虏,又看了眼堂中闭目养神的几位首领,张行立即朝正左右踱步的贾越发问。

“那个吕常衡先回来,徐大郎带着周行范、郭敬恪那几个人出门拦住,直接在别馆外面打起来了。”贾越扶着刀,面无表情,叙述平静。“他虽然战过一场,到底是凝丹打奇经,占尽上风的。”

张行恍然,继续来问:“雄天王如何说?”

“没有说法,应该还在纠缠。”贾越继续来讲。“成丹境胜负没那么容易分出来,但也不可能会等太久了。”

张行点点头,然后再三来问:“可还有别的什么事情?”

“有。”贾越忽然指向了张行身后皇后方向。“徐大郎走前,忽然来了个自投罗网的妃子和公主。”

“你懂什么?”张行无语至极。“便是皇后被俘了,也是乱中最安稳的地方,公主和嫔妃逃到这里总比留在外面的零散住处要强一些,如何算是自投罗网?”

说着,张行到底是没忍住顺着对方手指去看,却又当场失笑。

无他,那个低着头浑身发颤的嫔妃倒也罢了,那公主居然是个熟人。

更有意思的是,看到张行来看,躲在自家母亲身后探头探脑、大概只有八九岁光景的这个小公主似乎也立即认出了他,立即回笑过来。

张行觉得有趣,便随手去招。

下一刻,不等那低着头的妃嫔反应过来,小公主便居然窜出,越过她母妃与皇后来到张行跟前。

一时间,皇后以下,还有那些被打断腿的俘虏,包括醒着的部分黜龙帮的头领、骑士,众人纷纷侧目……当然,她母亲几乎吓瘫。

“你为什么要打断高公公的腿?”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当然好奇心过头,直接便问。

“没办法。”下意识将带血刀子往身后提了提的张行坦诚以对。“不打断他的腿,他就跑了。”

“可是……你不是高公公手下吗?嬷嬷说,嗯,宫里的男女除了我们一家人和牛公公外,都是高公公管着的。”

“我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你升官了?”

“不是,我造反了。”

“造反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父皇啊、高公公啊,还有其他这些人,老是管着我,我心里烦,就想反过来管管他们。”

“他们能让你管吗?”

“不能,而且还要打折我的腿,再把我扔西苑洛水里……于是我就先跑出来,找能打的过他们的人,现在找到了,就打回来了,先把他们的腿打折,待会准备在外面河上凿开冰,拴着石头沉下去……”

堂上刚刚泛起的些许呻吟声莫名一静,但是又把外面的呻吟声显了出来。

小公主好奇探头,立即吓了一大跳,因为人太多了,堆在一起视觉效果也挺吓人的,所幸大概是徐世英比某人处事妥当,晓得还有成丹高手没有结果,所以专门让人灭了外面的多余灯火,没法看到满院子红雪的。

“这么多人都是你打的吗?”回过头来,小公主明显有些紧张起来。

“对。”张行歪头想了一下,还是点头。“他们不让我打高公公和张相公,我便只能先打他们。”

“他们不疼吗?”

“疼的很。”

“外面不冷吗?”

“冷的厉害。”

“那你也挺坏的。”小公主也歪起了头,顺便提出了一个比较准确的评价,引得皇后身侧的身影明显又是一颤。

“确实。”张行叹了口气。“没办法,大人都一样坏,这世道,不坏活不下去,也干不了事……”

“但我还是喜欢你。”小公主想了一下,把头正过来,给出了一个意外的说法。

张行难得在这个晚上愣神了一下,然后认真来问:“为什么?是因为去年在北面山下,你父皇扔下你们跑得时候,是我把你带马上了吗?”

“不是,是更早的时候,就是在车上看棺材的时候,他们都让我哭,也都板着脸看我,母妃还偷偷抱着我哭,就你一个人愿意对我笑,今天晚上也是,大家都在哭,都在板着脸,只有你对我笑……”

“……”

“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想那时候的事情,挺久了,一年多了……这么说起来,你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个积年的望门寡了。”张行二度回过神来,微微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牙来。“得亏没配阴婚。”

“母妃,什么叫望门寡?什么又叫配阴婚?”小公主没有被吓到,反而不解回头。

她的母妃才三十出头的样子,站在皇后身侧宛如两代人,但可能正因为如此,根本一声不敢吭,偏偏又忍不住抬头去偷看自己女儿。

小公主也俨然察觉到了母亲表情的不对劲,却又有些茫然,便又回来看张行。

“去你母妃那里吧。”张行见状叹了口气。“今晚上事情挺多,你年纪小,早点睡,裹个毯子,别着凉了就好。”

小公主这才带着一丝疑惑,转身过去,却又不忘朝堂中唯二坐着的皇后那里行了一礼,口称母后,然后才飞奔到自己生母怀里。

“加把椅子,寻个毯子给……”张行努嘴示意,却又有些恍惚起来,似乎是想问问对方名字或者封号(她年纪虽小,却应该在去年成为望门寡时有些说法),但不知为何,他反而就此打住。

话说了一半,但不耽误贾越会意,立即搬来一把椅子,又到外面院子一侧的厢房里寻来一个干净毯子,那妃嫔一声不吭,只是赶紧抱着自己女儿在皇后侧后方躲住。

到此为止,反贼大龙头与大魏公主亲切而坦诚的交流终于落下帷幕。

不过说实话,这一幕虽然有些离奇,却还是有些让人失望……毕竟,周围的头领们,踏上堂后,本以为今晚会有一场更经典的戏码,比如说张大龙头会跟张相公激辩一些造反的合法性问题,再比如张大龙头会带领着大家对皇后展示出足够的礼节,还比如张大龙头会砍几个人助兴。

但都没有,张三爷封了张相公的嘴,打断了许多人的腿,然后跟皇后沉默对坐,甚至打起了呼噜,倒是一个小公主如兔子一般窜了出来。

跟之前对那些內侍一样,平白说了好大一通废话。

当然,些许失望,是遮掩不住黜龙帮众骑士今晚的振奋与战果的,张大龙头的威望不减,今夜到明早,他在这里暂时说一不二。

不过很快,随着小公主被安顿好,皇后夜主动开口了:“张卿……”

“殿下是在喊我?”侧耳尝试去听外面动静的张行回过头来,一时难掩诧异。

“是。”皇后言辞恳切。

“还请喊我张龙头,或者张三郎……张卿就不必了。”张行在座中平静应声。

而此时,无论是在地上萎顿的那几位高级俘虏,还是其他原本在休息或者在警惕的黜龙帮头领,也都提起精神来看这边。

“那好,张三郎。”皇后喘了口气,就在堂上来问。“我就不问如今局势了,只问你,到底准备怎么处置我们这些人?”

张行想了一想,依旧没有任何隐瞒:“今日事本就是我临机决断所致,接下来,若是罗方罗朱绶大胜后来攻,或者两位中郎将的谁鼓动大军来攻,我们自然要带着殿下还有堂上几位大员突围而走;可若是他们担心玉石俱焚,或者因为失了首脑不敢为,那我委实没想好该如何处置堂上堂外众人……唯一能说的,便是请殿下放心,在下与黜龙帮上下,绝无擅自惊扰殿下之心……只要殿下配合,便不必忧虑后宫的安全。”

皇后点了点头,这跟她想的似乎没什么区别。

但很显然,对方只承诺了对后宫的安全保证,却没有提及其他。

而身为皇后,她不可能不做询问与争取。

“堂外人呢?都被打断腿,天气又那么冷,会有些人被冻死冻伤吧?”皇后继续来问。

“有院子遮蔽寒风,若没有其他伤口,不会那么夸张的。”张行脱口而对。“而且周围还有火源……若是后半夜局势稳定,腾出手来,殿下又担心,我就让人点起火堆,把他们尽量妥善安置就是……至于说明日冰河,说不定真有,但要看人,不可能将无辜降人扔进河里的。”

皇后勉强颔首,却又在微微迟疑后依旧询问不停:“那更外面呢?”

“难得殿下还能想着更外面,让我多少服气三分。”张行失笑以对。“但是可惜,我并没有从外面大肆侵攻,短时间内,更外面的生死,只是他们自家所决罢了。”

皇后反而叹气。

也就是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夹杂着真气的暴喝,声音滚滚,宛若惊雷,立即便惊动了所有人:“你就是秦宝吗?果然好武艺!曹州徐世英在此,看在张三爷的面子上,今夜且不杀你!带着这个吕常衡滚出去!”

张行听了片刻,许久后笑了笑,回头以对:“小儿辈已破敌,待会与皇后认一认小徐,不过,在下委实要认真想一想,该如何处置这些人和这个局面了。”

皇后自然无声,地上那些人和院中那些人,从张世昭等人算起,有一个算一个,却表情更加萎顿起来。

不然呢,还能站起来踢张贼一脚不成?

俄而片刻,徐世英带着小周等几人折返。

意识到这些头领心思的张行就势起身,却是从徐世英开始,将此行骑士的姓名、籍贯、年龄一一与皇后做了介绍与指认,果然让堂上气氛重新火热。

也不知道说给皇后听到底有什么意义,但委实就是火热,委实就是人人激动,觉得今晚的突袭果真是圆满了。

而就在堂上煮火锅的时候,秦宝和几名骑士带着被徐世英打伤的吕常衡和其他伤员早已经狼狈离开别馆核心区,正准备往外围屯军处而走……可忽然间,随着一阵北风停滞,乱糟糟的声音中,秦二郎猛地听到身后似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却似乎是在呼救。

只是动静太乱,不敢做保证罢了。

“二爷走吧!”

周围残存巡骑早已经疲敝、惊惶不堪。“肯定是真呼救,但咱们能救几个?何况声音在别馆那边,再惊动那个凝丹怎么办?”

秦宝摇头以对:“既是真呼救,便是真有兄弟陷入其中……你们先走,我一个人摸过去找人。”

说着,居然将驮着吕常衡的斑点豹子兽缰绳递给属下,然后一个人掉头去循声救人了。

找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果然别馆边缘的雪地上找到一人,却居然是不顾腹部有伤、双臂强撑着爬出了几百步的李清臣,后者失血挨冻至此,早已经气若游丝,难以动弹。

一直到见到是秦宝过来,方才苦笑出声:“若非秦二你,今日便要真如一只敝履,冻在泥浆里了。”

秦二郎心中黯淡,压下诸多心思,俯身将对方负在身上,然后追着下属,往约定好的屯军处行。等到进去,安置好人,却又见到失了半个手掌,面色惨白的薛亮,更是无言。

而很快,不出所料,随着一道淡金色的辉光闪过,真气快要见底的罗方也狼狈逃到了屯军军营内,居然也受了明显的内伤,步履踉跄。

众人此时汇集,自然晓得皇后居所被攻陷,中宫被俘,然后上下两城被攻陷,本郡太守被拿下,南衙相公、北衙督公也一并被拿下,便是沈朱绶,应该也是被拿下了,靖安台的三组巡骑在别馆的留守主力也应该死伤丧尽,最起码丧失了战斗力。

一时间,只剩下两个屯军中郎将,一个郡丞、一个都尉、一个本地黑绶,外加两个一轻一重伤了的朱绶,伤势一轻一重的黑绶,以及一个秦宝。

局面糟糕到了极致。

此时,似乎唯一能拿主意的罗方按着胸口四下来想,想了半日,却居然首先看向了秦宝:“秦二,你自己说,靖安台这里,就只有你一人算是囫囵全乎的,而且是不是你先来告知军情,引动我离开别馆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清臣躺在一边榻上,刚刚缓过一点气息来,此时闻言却不顾一切作色来骂:“罗方!秦二报的侦察可曾有误?之前倨傲自得,一意孤行要孤身去谷熟的不是你?秦二能说上话?真以为当时在场的人都死绝了吗?再说了,若秦二郎是间谍,刚刚我和吕黑绶,都要死在别馆的,整个靖安台的三组人,也要死绝的!”

便是素来少言的吕常衡也在对面凳子上压着大腿上的伤口闷声出言:“罗朱绶,当面的人是屠龙刀张行,他的本事,别人不知道,咱们不知道吗?以此人的智计、才能、决断,又有了这般不弱于咱们的大势力能操弄,在暗处布置好了,忽然将咱们一击毙命,不是寻常事吗?”

倒是秦宝,终于沉声开口:“我承认,那些人必是看张三哥情面,两次没有动手……但我委实不是间谍。”

罗方看了眼秦宝,又去看吕常衡,再去看说了一气话便捂着肚子面容扭曲起来的李清臣和面如白纸的薛亮,心下彻底一沉……因为事到如今,他早已经意识到,即便是他自己也明白,秦二肯定不是间谍,而他刚刚所言,不过是一夜全局溃败后,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下的迁怒。

败了就已经败了,但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最大的麻烦。

“这么多俘虏,到底怎么办?”夜色中,满足了黜龙帮头领们近乎于无聊的报菜名需求后,又等来了雄伯南的胜利归来,张行很快便意识到,他必须要严肃考虑该如何处置这些俘虏和如何收拾这个局面的问题了。

难道要只带着皇后和寥寥几个俘虏乘夜突围?剩余这么多俘虏,就不管了?

开什么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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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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