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0.第390章 以攻为守

第390章 以攻为守

西域使团,在这个冬天,于万众瞩目下进城了。

于京城民众而言,这俨然是件寒冬里极值得关注的大事,冬日娱乐活动本就匮乏,对这个年代的人们而言,万里之外,有着异域风情的外来者总是值得关注的。

更何况,其中还有一位回娘家的公主?

……

清晨。

赵家。

“哗啦!”

赵都安站在房间的洗漱台边,捧起一蓬温水在脸上,不情不愿地进行洗漱。

“冬天早起简直就是反人类!”

心中纷纷吐槽,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湿漉漉的脸,残存的困意消解。

囫囵擦了擦头发,赵都安匆匆穿戴外衣,然后看了眼洗脸的时候,不慎洒在地上的迸溅的水渍,他抬起手掌,掌心一枚小小的印玺悬浮。

接着,只见地上的水渍一点点干涸,挥发为水汽,并重新凝成水滴混入洗脸铜盆中。

“掌握的愈发熟练了!”

赵都安摩挲着玄龟印,神情有些振奋。

这段日子,他有空就偷偷拿出玄龟印练习,不断精进驾驭这件镇物的能力。

就如刀剑,不是拿起来就能发挥十成十力量,镇物也需要磨合掌握,何况还是玄龟印这个等级的古代法器。

“我已经能做到初步地操控水,甚至……”

赵都安推开房门,屋外的冷风“呜”地灌进来,卧房地上摆放的炭盆顿时明亮起来,勉强温暖的屋内气温迅速下跌。

赵都安朝外望去,宅子花园中银装素裹,洒满了积雪,更不要说屋顶与墙垛上累积的冰雪。

今日终于放晴,阳光从云层中洒下来,整个院子都烨烨生辉,带着刺目的白色。

“雪同样是水所凝结,玄龟印既是‘水神’造物,同样一定程度可以控雪……不过明显比控水难了很多,为什么?

是与水的状态相关,还是因为这个世界里,人们的认知中,水与雪存在区别?所以,水神并不完全掌握与雪有关的术法?”

赵都安陷入沉思。

片刻后。

他摇了摇头,收起玄龟印,自嘲一笑:

“饭要一口一口吃,不能太贪心。”

……

赵都安走向饭厅的路上,府内家丁穿着棉衣扫雪,纷纷向他行礼。

饭厅内。

继母已经等着了,倒是赵盼才打着哈欠,不情不愿地走进来。

少女裹着棉衣,没有梳洗打扮,对冬天早起吃饭的恶行表达抗议。

“汪!”

赵盼养的那只京巴犬,也打着哆嗦从少女脚边窜进房间,然后给尤金花挥舞扫帚赶了出去:

“踩的一地的雪,多脏?”

京巴狗委屈地缩成一团,摇尾乞怜。

“下次进门前,给它擦擦脚就行了。”

赵都安笑了笑,在饭桌旁坐下,随口提议道。

继母尤金花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感慨地说:

“以前就听说,冬天里的穷苦人,不如富贵人家的一条狗,如今才知道没有半点夸大。”

尤金花虽小时候也出身西平道大族,但好日子没过多久,内心里还是个寻常人家妇人。

哪怕这一年里,赵家已是天翻地覆,俨然跻身京城新贵,但一家子人,还远远没有养成贵族富人的心态。

赵都安坐在椅子里,捧起一碗热汤喝了口,对此没有过多评价。

无论是哪个时代,这种事总归是客观存在的。

“家里不是刚入账了一笔银子么,叫赵伯买一些木炭和米,城中哪里人有困难,适当帮一把。”

赵都安说道。

硝石配方的分红一半进了他的口袋,一半给了代表天师府与他谈生意的金简。

这让他手中有余钱,可以适当捐赠一些,事实上,城中富人家每年冬天,都有捐赠施舍的惯例。

赵都安一直在资助的东城的“善堂”不提,今年冬天非但雪多,比往年都更冷。

城中物价最近上涨了不少,对赵家毫无影响,但对那些穷苦百姓,就真是难熬了。

“恩,已经叫人准备去了。”尤金花柔柔道,看向继子的目光愈发感慨。

大郎真的不一样了。

赵都安一边吃早饭,一边随手翻开了桌上已经摆好的朝廷邸报

——大虞朝早已经有了类似报纸的邸报,往往是做官的人家,和各大衙门看。

有点类似上辈子各级机关单位,强制订阅的那些报纸和杂志。

赵都安一眼扫去,就扬起了眉毛,说道:

“西域那位圣僧,已经去神龙寺了么?”

距离西域使团进京已经数日。

赵都安因在家养伤,所以近期很少抛头露面,被女帝有意识地降低存在感,算是某种保护。

赵都安也乐得清闲,往衙门跑的次数都大为减少,对城中的消息也关注的没那么及时。

邸报上记载,昨天西域使团那位头领,红教上师“圣僧”,正式拜会神龙寺玄印住持。

邸报上描述寥寥,但信息量巨大,其中提到“圣僧”下战书,与神龙寺辩经论佛法,神龙寺应允,时间倒是还没定,但也就在近期了。

“那群和尚都不是好东西,最好教他们狗咬狗,闹出个大笑话才好!”

赵盼吃着肉包,认真点评道。

赵都安打趣道:

“你都没怎么与之接触,怎么知道都不是好东西?”

赵盼理所当然道:

“想害大哥的能是什么好人?”

对于赵都安这次遇刺的细节,家里人并不清楚,但也知道是大净上师所为。

母女两个态度极为鲜明,尤金花当天就把家里一切佛门的东西都给烧了。

还不解恨,愣是极为大胆地跑去了神龙寺,当面把之前与京城贵妇人们一起去烧香,捐赠的香油钱给要了回来……

赵都安得知后叹为观止。

不过他这个当事人心态倒是要好很多。

尤其是之前龙树菩萨回归,玄印住持予以不小的惩戒,给女帝交待后,他倒也并未迁怒,只是默默将“大净上师”记在了小本本上。

……

……

用过早饭,赵都安只穿了一身寻常的棉袍,步行去了附近的茶楼。

听了一阵说书,才看到楼梯上蹬蹬蹬传来脚步声。

数人登楼。

梨花堂的四朵金花,今日一口气来了三个,唯有郑老九留守。

侯人猛、沈倦、钱可柔三名得力下属都没有穿锦衣制服,身上连武器都没携带,而是一个个都是下人打扮。

老侯和老沈扮做家丁护院,机要秘书钱可柔干扮做了丫鬟侍女模样。

且脸上都进行了一定的样貌修饰,浅层易容,若不是熟悉的人,猛地看上去都未必能认出。

“大人——”

三人上楼后,眼睛一亮,齐齐拱手。

赵都安坐在桌边嗑瓜子,吐了一口瓜子皮,瞥了他们一眼:

“今天该叫我什么?”

钱可柔红润的圆脸上露出笑容,甜甜道:“公子。”

赵都安露出满意微笑,指了指空余的椅子,让几人落座,才问道:

“要你们调查的东西呢?”

小秘书钱可柔忙取出一份资料,递了过去:

“公子,这是那位文珠公主,这几日在城中的行动轨迹和动向。按照咱们打探到的消息,她今天是要去东城布施,捐赠百姓。”

赵都安拍掉手里的瓜子壳,拿起资料翻看起来。

文珠公主!

贞宝的又一位“姑姑”,与云阳公主,死去的老皇帝,靖王等人一个辈分的女人。

准确来说,也该称呼为“大长公主”,但无论庙堂民间,都习惯以“文珠公主”代指。

这位公主颇有些传奇色彩,据说因其生母,曾经恶了当时的皇帝,被打入冷宫,导致文珠公主在宫中地位一落千丈,极不受宠爱。

后来,西域国的国主求亲,彼时的皇帝许是觉得眼不见为净,干脆大手一挥,把这位存在感极低,备受冷落的公主嫁了出去,作为了联姻的筹码。

据说文珠公主出嫁时,除了按照礼仪应有的物件外,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有一箱子各类农耕、工匠、占卜、医药等杂书。

结果人还没进西域,西域小国就爆发了武装夺权,原本要联姻的王子被人用弯刀刺成重伤,落下残废。

文珠公主踏上西域土地的瞬间,身份就变得颇为尴尬,既没法返回大虞,又难以按照原计划立足。

而这时,文珠公主展现出了异常强大的韧性。

她协助那位重伤的“夫君”,率领其部下,稳定了局势,之后,文珠公主借助自己皇室子嗣的身份,获得了西域祖庭佛门法王,以及镇守边关的大虞朝官军的帮助。

辅佐那位名义上的夫君站稳了脚跟,并不断通过身旁携带的诸多书籍,来增强所属部落实力。

用了数年时间,终于逐步将夺权后丢失的地盘拿了回来,且因其屡屡救助民众,展现“亲民”的形象,在西域的名望愈发增强。

后来,哪怕名义上的那个病秧子夫君死去,文珠公主也硬生生维持着原有地位。

“有点厉害了啊。”

赵都安了解其经历后,第一个反应,是认为这是个与贞宝类似的强权人物。

都是前期低调蛰伏,不被喜爱,而后关键时刻展现出卓越才能。

文珠与贞宝的经历有某种奇妙的相似,事实上,这对姑侄虽相处不多,但的确有惺惺相惜感。

不过仔细了解后,赵都安又推翻了这个看法。

文珠公主的人设,其实更近乎于某种“宗教意义”的圣女、圣母这一类角色。

其本人,虽才情不差,但性格里缺乏贞宝那种强硬果决的一面,而更多的是慈悲与同理心。

性情也更柔软。

之所以能在西域名声很大,主要得益于其“亲民”的形象,以及佛门、大虞两方政治上,达成的某种妥协。

并且,所谓“西域国”,严格来说是西域一堆部落的集合,文珠公主所在的部落,只是众多部落中最为强大的一个。

政治态势,远不如大虞复杂,更粗糙而原始。

……

“大人,”茶楼内,脸蛋圆而红润的钱可柔说道:

“这位公主上次回来,还是先帝在位时。此次入京,名义上代表西域国洽谈明年的商贸,但只怕与陛下拉关系才是最大目的。

其这些天,还屡次打探您,若非您在家中养病,早就说了闭门谢客,只怕这伙人还想与您见面呢。”

赵都安屈指轻弹纸页,将资料丢在桌上,笑着说:

“来者不善啊。”

不同于梨花堂打探的情报,赵都安这些天虽大部分时间足不出户,闭门谢客,对外只说重伤养病。

但实际上,也通过白马监了解宫中情况。

老司监孙莲英就告诉他,文珠公主似对他成见极深,认为女帝被他这个奸臣蛊惑。

大有一种,远嫁的姑姑回娘家,要替侄女把关,铲除身边黄毛男友的架势……

“呵呵,这位公主殿下久在西域,若是对虞国情况不了解,从而误解我还好,怕的是心思不纯……”

赵都安摩挲下巴,说道: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她找上门来,不如主动出击,探探她的底细。”

侯人猛大手抓了抓头发,面露狠色:

“大人您是要我们几个去偷偷将人绑了?然后……”

沈倦瞪了他一眼,无语道:

“粗鄙。你除了打打杀杀还能想点别的么?文珠公主可不是云阳长公主,人家是代表西域的。”

赵都安笑了笑,取出易容面具,按在脸上,缓缓变幻成新的模样:

“小沈说的对,江湖不是打打杀杀,咱们今日只是去摸底,若其对我有误解,能以柔和的方式解除误会最好。”

他没说的后半句是:

若以柔和的方式解除不了,那赵大人也只能被逼无奈,用点物理方式,让这位意图铲除自己的“姑姑”清醒一些。

虽然……

作为京城地头蛇的赵大人,也无惧区区一个嫁出去的公主。

但正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总被动防守也不行。”

不过,在此之前,为了避免自己太俊朗,一下就暴露,他决定换一个身份去接触。

俄顷。

易容后的赵都安,率领扮做婢女与家仆的三名亲信,驱使马车,车轮滚滚,在雪地上碾出两道车辙。

朝着东城驶去。

……

城东。

赵都安屡次捐赠的济孤院附近,一条街的路口,今日排起了长队。

闻讯而来的贫民围在施舍过冬取暖的石炭的棚子前,在吆喝声里,捧着簸箕在寒风中打颤。

不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继而,裹着厚厚的棉布长裙,卸下了宝石佩饰的文珠公主,在那名高大的女武士护卫下,走了下来。

——

凑个4k章,今天正常更新。另外,我请个假竟然促使一堆书友投起了月票……果然女人什么的,压根没法和兄弟们相比!

(本章完)

第391章 赵都安:在下林克,见过文珠公主

“公主,就是这里了。”

马车旁,身材高大,头发编成散辫,皮肤粗糙泛红的女武士锐利的眼神扫过四周,确定安全后,才将车厢内的公主请下来。

四十余岁,神态温和的文珠公主今日打扮颇为低调,身上发间,不见珠宝首饰。

此刻鞋子踩在嘎吱作响的雪面上,目光迎着阳光,望见了前方路口布施的棚子。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采购了石炭来散给这里的百姓。”女武士轻声说道:“没有经衙门胥吏的手。”

“恩。”文珠公主轻轻颔首,望着棚子前,那些衣衫或单薄,或破烂,瘦弱憔悴的贫民,眼神痛惜:

“今年雪大,听闻城中物价几日里飞涨,这些在京师中的人都如此艰难,不敢想更贫瘠之地,该怎样难熬。”

女武士咕哝道:“都说京城乃首善之城,我看还不如西域。”

文珠公主摇头叹息,公允道:

“西域虽地偏,人口却也少许多,执掌一个部族,自然要比执掌一个王朝要简单容易太多。不过,比我记忆中的京城的冬日,的确要更艰难些,应是朝廷国库空虚所致。”

忠心女武士说道:“那群官员都这样说,还说等明年,开始赚来的白银将使国库充盈,一切自会转好。”

开市……

气质温婉的长公主抿了抿红唇。

这个词,她近来数月已听的要耳朵磨出茧子,包括这次要与朝廷商谈的,关于明年的贸易,也有与“开市”相关的条目。

“据说,虞国的新政与开市,都是那个赵都安一手促成。”女武士道。

文珠公主摇了摇头,淡淡道:

“镀金罢了,一介禁军步卒出身的武官,如何能主导这等大事?由此可见,陛下对此佞臣何等宠幸。”

从进城起,文珠公主就开始从各种渠道,打探女帝面首的消息。

而伴随各种消息汇聚,文珠公主只觉满眼荒唐。

铲除奸臣那几样,外界知晓不多的事且不提。

单单公开的,佛道大比上的风头、神机营新火器研发的助推、太仓一案与湖亭开市的功绩、新政的筹划、败正阳学派……林林总总。

若只一两件,还算合理。

但当短短大半年里,这么多功绩都聚集在一人身上,对于非亲历者的文珠公主而言,就实在太荒诞了。

基于常识判断,文珠愈发笃定,是女帝过于宠幸这个面首,为了帮他镀金,这才每一样大事,功绩,都想法子让赵都安沾光。

如此,这一切才合理。

事实上,文珠公主的这个看法,才是正常人下意识会脑补的真相。

包括时至今日,京城坊间,对于赵都安身上的功绩,哪个是真,哪个是镀金的争议,都从未休止。

毕竟哪怕是完整知晓每一件事的女帝,每当回想这一年赵都安做的事,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更遑论外人?

文珠本就对赵都安存在刻板偏见,得知的资料越多,心中对其“迷惑君王奸臣”的印象,就越牢固。

也越担忧。

这几日,她入宫数次,与女帝也深谈了数次。

身为嫁出去的姑姑,文珠知道分寸,并未急着说什么,只是谈亲情,拉家常,以及旁敲侧击。

而徐贞观交谈中透露出的,对赵都安这名奸贼的信任,与那一丝隐藏的很好,却依旧被她捕捉到的情愫,都令她很是担忧。

文珠也想过要见一见赵都安,当在下着女帝的面以长辈的身份,戳破这个蛊惑侄女的“黄毛”的虚伪面容。

可惜……

赵都安以重伤养病为由,闭门谢客,完全不露面。

尚未寻到机会。

“公主,听说往年冬天,若遇苦寒,神龙寺的僧人会在城中给贫民布施,今年却因‘禁佛’,而没了踪影。”女武士有些感慨地说。

文珠公主沉默了下,轻轻叹息一声。

对于“禁佛”一事,从西域的立场上是喜忧参半,喜的是神龙寺被削弱,忧的是这是否意味着,佛门整体的影响力下降?

不过……

这些都是“圣僧”等人要考虑的,文珠并不想参与,从她个人的角度,对神龙寺并无恶感。

因为哪怕是为了信徒,但神龙寺的和尚赈灾布施终归是真的。

总比那个仗着权势,为非作歹,声名狼藉的赵都安强出太多。

“上层斗争,苦的终归还是百姓。佛门还肯赈济百姓,赵都安那等权佞,只懂享受荣华富贵,怕是连这天子脚下的苦,都看不见半点。”

文珠公主吐出一口白气,说道:“我们也过去吧。”

闻言,马车旁其他几名亲随,忙抬着几个木箱子跟在公主身后。

这个棚子内,发放石炭的乃是西域招揽的虞国人,这会看到公主要行礼,给文珠抬手拦住。

她在棚子角,额外开了个位置,打开木箱,其中赫然用厚厚的棉被,裹着一个个热气腾腾的杂面馒头。

下令只准小孩子来领。

“馒头!”

人群一下轰动起来,队伍有些乱了。

好在女武士带人维持秩序,很快就有一名名穷苦孩子,端着放了黑色石炭的簸箕,来领馒头。

文珠公主毫不避讳,亲自用一双保养的极好的手分发食物。

百姓们也不知她身份,只以为是城内某个大善人老爷家中女眷,口中说着“夫人吉祥,长命百岁”之类的吉祥话。

她眼神温柔,看到个约莫只有腰高,五六岁模样,瘦巴巴的小女娃用竹竿一样的手,费力将盛放石炭的簸箕举起,因太矮了,只好用头盯着,来到棚子桌前。

文珠眉头皱了皱,不解为何有这么小的孩子出来,旁边一名虞人仆从压低声音解释:

“这娃子的娘病倒了,家里没别人,说是已经好些天没烧的了,一直出去捡驴粪蛋烧……”

文珠公主一阵心酸,一双白腻柔嫩的手,爱怜地朝小女娃脏兮兮的脸上抚去,却吓得后者连退了几步,手中簸箕也险些掉下。

“唉。”文珠公主叹息一声,额外多拿了几个馒头放在簸箕里,又偷偷在石炭里塞了一串大钱。

目送小女娃强忍着饥饿,将馒头抱在怀里朝家奔去。

这位在西域素有“圣女”、“神母”美誉的美妇人眸子感伤,将分发的工作交给旁人,自己走出来,叫上几名亲随。

“公主,这就回去么?”女武士问道。

文珠摇了摇头,说道:“去附近的药铺,在买点风寒药吧。”

女武士等一行护卫眼神崇敬,保护着被他们尊崇的公主朝两条街外的铺子走去。

只是一行人走出没多久,就听到一条巷子里,传出喝骂与哭泣,以及哀求声!

“怎么回事?”

文珠公主心生不安,莲步轻移,靠近那条巷子,视野豁然洞开。

只见在这条主街巷子里,数名帮派地痞打扮的青皮,竟不知何时,守株待兔。

截住那些领取了救济,往回走的贫苦百姓。

泼皮们不似寻常地痞,身上穿着相近的青色棉衣,肩膀上刺绣一朵红花,一个个膀大腰圆,手中拎着棍子,面色红润,表情凶恶。

赫然是京城第一大帮派,红花会的成员。

此刻,在为首的青皮的指挥下,一群泼皮正在殴打,抢夺那些石炭和馒头。

瘦弱的民妇,老汉被打的缩成一团,哀嚎阵阵,连连求饶。

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娃想要从墙角溜走,却给一名高大泼皮大脚一个飞踹,“啊”地叫了一声,愣是踹飞出一段距离。

手中簸箕跌落。

一只只已经有些凉了的馒头满地乱滚,黑色的石炭洒在白雪皑皑的地上。

“哈哈,小崽子还想跑?爷爷让你交上了听不懂?”

那名泼皮大汉冷笑,看着满地的馒头,捡起来一个,咬了口,笑道:

“还热乎着呢。”

另外一个瘦高泼皮眼尖,惊讶地从地上捡起一串大钱:

“文爷,这小崽子簸箕里有钱!”

为首的一个,抱着膀子坐镇的泼皮眼睛一亮,扭头看向刚爬起来的小女娃:

“八成是那些发炭的外地人给的,去搜搜,看她身上还藏着没有!”

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小女娃勉强爬起来,表情愣愣的,仿佛已经吓傻了,眼睛只死死盯着那些馒头,嘴巴里发出低低的哭叫。

对大脚板奔来,试图扒她衣服找钱的泼皮仿佛压根没看见。

“公主!这群人该杀!”

远远瞥见这一幕的高大女武士怒不可遏,右手已经探入衣袍下摆,握住了弯刀的刀柄。

另外一名武士却按住她,低声飞快提醒:“这里是虞国!”

言外之意,作为西域使团一员,在虞国京城动刀子,哪怕是打几个地痞,也极可能衍变为“外交事件”。

被某些人大做文章。

文珠公主却已开口:“去赶走这些……”

然而一句话没说完,众人耳畔,突然听到尖锐的破空声!

近乎是本能,行将扑杀出去的女武士立即回防,几名西域武士将公主团团围住!

旋即,她们才注意到,一枚鸡蛋大的石头,呼啸着从街道另一个方向径直如炮弹般,砸入巷子。

电光火石间,正中那名大汉胸口。

“啊!!”

毫无意外,汉子整个人躬身如虾,脸庞五官扭曲狰狞,伴随着口水飞溅,仰头狠狠栽倒。

后脑勺砰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晕了过去,胸口更是窜出一股鲜血,石头嵌入胸腹!

“嗖!”

“嗖嗖!”

而紧接着,更有两道身影扑入巷子,赫然是家丁打扮的侯人猛与沈倦!

两名修行武夫并未使用修为,只以拳脚功夫,眨眼功夫,将一群帮派成员打的倒地一片。

“啊……我们是红花……”

身为头领的“文爷”才回过神,结结巴巴说了半句,就听巷子附近,不知何时走来的一名年轻公子淡淡道:“掌嘴。”

“是,公子!”

侯人猛狞笑一声,一巴掌轮圆了摔过去。

“文爷”硬生生被抽的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眼前一黑,右脸颊高高肿起,噗通一声摔在地上,继而熟稔地跪地讨饶。

“公子饶命……饶命……”

沈倦默默补了一脚,噗地将其踢倒。

易容后的赵都安精致的靴子踩在巷子脏污的雪地里,身旁婢女打扮的钱可柔蹲下,检查了下小女娃的伤势,松了口气,朝自家大人点了点头:

“并无大碍。”

赵都安面无表情“恩”了一声,说道:“你们都走吧。”

这时,一群蜷缩在地的贫苦百姓才如梦方醒,纷纷叩头:

“谢公子!”

而后,不敢停留,飞快捡起自己的簸箕,逃也似地离开。

钱可柔蹲下来,与两名同僚,帮小女娃捡起四散的石炭。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等赵都安冷着脸,转回身来时,才望向了正率着几名西域武士,缓缓走来的文珠公主。

第一眼,是微微的惊艳!

赵都安原以为,四十来岁的老公主,而且是在西域那种地方,肯定早已衰老了。

但眼前的文珠公主容貌却比预想中好了许多,温和不乏威仪,虽皮肤的确不如京城的贵妇细腻,有些粗糙。

但身上那股宗教意义上,近乎“圣女”、“圣母”的气质,搭配久在西域,染上的异域风情,反而有种京中贵妇人们不及的气度来。

若与同辈分的云阳比较。

云阳公主纯粹是保养得当,岁月痕迹轻。

文珠公主却是将年龄,沉淀为了一股别样的气质,令人回想起马奶酒,或西域的酥油茶。

与此同时,文珠公主也好奇地打量眼前的陌生公子。

其容貌虽只算寻常,且看得出家境优渥,但举手投足间,却与那种养尊处优的权贵子弟,或富商公子迥异。

既有读书人的温润,举手投足间,又透出一股彪炳凶悍的果决气。

更重要的,还是那种久握权力,养成的难以形容的上位者气质。

“我们是附近赈济百姓的外地客商,听闻这边动静,来看下。”

文珠公主柔声微笑,先让护卫解除戒备,才主动道出身份。

赵都安眨眨眼,同样拱了拱手,自报家门:

“在下姓林,单名一个克字。京城人,路过此地,听闻呼号,过来此地。”

“林公子仗义出手,可见京师多豪杰。”文珠公主笑容温婉。

她本就不是个有架子的,因久在西域,对京城那群读书人不大喜欢,反而对眼前林公子这种有侠气的俊彦颇为欣赏。

何况,若不是这位林公子,哪怕她是公主,但西域人在京城动武,一旦被有心人盯上也有些麻烦。

赵都安心中颇为古怪,这与他预想中,与这位贞宝的姑姑见面的场景大为不同。

主要他也没想到,恰好遇到这一档子事……天赐良机了属于是。

“这位夫人过誉了,诸位有赈济之心,已是难得,却反而叫这群泼皮坏了我大虞京师风评,实在可恶。”

赵都安义正词严,扮演一个有侠气的公子形象。

话锋一转,又正色道:

“不过,夫人善心虽好,在下却有一言不吐不快,夫人如此当街施炭,却是有所不妥。善事,也不是这般做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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