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9.第639章 恩情

穆连慧清亮的眸子转了转,笑出声来:“怎么?不是说娘家不管我的事儿吗?”

“你原本也就不想我们管,”杜云萝笑容不减,语气冰冷,“你的确是有办法来化解清明时的局面,你算计了姚八,若你把自个儿摘干净了,我今儿个就不用进宫里来回话了。

你想要的,祖母也好,我也好,不会出手对你使绊子,但同样的,祖母和我看重的东西,你也别砸到地上去。”

穆连慧深深看了杜云萝一眼,扑哧道:“砸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现在能在平阳侯府里闭门生活,能让平阳侯夫人和世子夫人对她无可奈何,依靠着就是定远侯府和嘉柔乡君的身份,若是这一些都毁了,穆连慧清楚,她想要追求的生活只会离开越来越远。

“云萝,聪明人说话通透,”穆连慧若有似无地瞥了正殿方向一眼,“没凭没据的事情,我做什么在皇太后跟前认下?”

杜云萝目光沉沉。

当年望梅园里算计李栾和霍子明的事儿,穆连慧都没有在慈宁宫里认下,如今这“空穴来风”一样的指责,她更加不会认了。

世家荣耀,除了功勋和鲜血,还有一个个谎言,皆是如此。

谎言不局限于后宅女子,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彼此倾轧,又能有几句真话?

“你不如告诉我,你做了些什么?”杜云萝附耳问穆连慧。

穆连慧嗤嗤一笑:“我不如告诉你,我没有做什么。”

正殿的帘子被挑起,茗姑姑往两人跟前走来。

穆连慧见此,便长话短说,道:“人是我安排的,我不知道她有相好,也没料到会这么快出事,晋环要把罪过推到我头上。”

杜云萝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茗姑姑到了皇太后和皇太妃跟前。

罗汉床上摆着棋盘,对弈过半,一眼看去,伯仲之间,但隐隐是皇太后占了上风。

皇太妃对穆连慧虽有怨言,但到底是陪伴过她三年的姑娘,见她守寡后如此清瘦,到底心下不忍。

放下手中棋子,皇太妃示意穆连慧上前,握着她的手,叹道:“都说人生如下棋,你这孩子,对纵横交错的棋局颇有心得,怎么过起日子来,却稀里糊涂了呢。”

穆连慧笑了笑。

她心底是记着皇太妃的恩情的。

不管皇太妃是因为何种理由带她去的普陀山,在前世她最绝望的时候,也只有皇太妃没有拒绝她的求助。

彼时的皇太妃是尽力了的,穆连慧留在宫中的儿子,也蒙皇太妃照顾一二。

“娘娘,这局棋还没有到中盘认负的时候。”穆连慧取过棋子,不急不躁落子。

皇太妃一眼看去,恍然大悟。

皇太后意味深长看了穆连慧一眼,道:“这一步走得不错。”

穆连慧笑而不语。

皇太后让两人坐下,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复又道:“今儿个也没外人,嘉柔你也是伺候过皇太妃的,哀家不与你绕圈子,只简单问题,兴安伯府的小八的事儿,你怎么看?”

穆连慧坐得端正,答道:“姚八的事情,我几乎都是道听途说的。

中元那日,晋环突然归家来,冲进我的院子里,一句话不说就先打伤了我的仆妇,闹了一场之后,我才晓得是姚八养外室被她知道了,她气愤之余,来说我的不是。

当时祖母、婆母都在,我与晋环讲不来道理,也不想理会她,她闹到兴安伯府的人来报信,这才鸣金收兵。

我大嫂送她回去的,到了夜里,我听闻伯府里送来了讣告,才知道姚八死了。

听下人们说了些姚八死时的事情,只觉得震惊愕然。

娘娘不绕圈子,我也不说虚话,我晓得有人在太后娘娘跟前说,姚八的死是我害的。

我思前想后,我能跟此事牵扯上一些关系,也就是晋尚死的时候,我在灵堂里与晋环说过,让姚八也去养个外室,娘家一定不多言。”

皇太后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道:“祸从口出,说话须要谨慎,你何必逞一时口舌之快呢?”

穆连慧垂眸,道:“是我修行不足,不能心平气和以对。”

皇太后闻言,反而轻轻笑了笑。

晋尚灵堂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皇太后一清二楚,那个状况下,别说是出言相讥了,便是扬手打回去,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穆连慧没有替自己辩驳,而是直言修行不足,这让皇太后觉得有趣。

“你说中元那日,晋环又去闹你了?”皇太后问道。

穆连慧苦笑:“我那仆妇,叫她扇了一巴掌,又踹了一脚,现在身上还带着伤,直不起腰来。”

“不像话!”皇太后哼道,“姑嫂相处,学问不好,哀家觉得你和阿潇媳妇处得不差,怎么对上晋环,就……”

穆连慧转眸看了杜云萝一眼。

杜云萝柔声道:“皇太后,您今日让我来,那就由我来说一说旁人是非。

相处之道,原本就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晋环做人太过锋芒,不说和娘家嫂嫂,她在婆家与妯娌相处,一样是问题颇多。

不是我小心之心,姚八出事,兴安伯府怕是无心追究那外室来历,更别说是怀疑乡君了,会如此想的,只有晋环一人。

晋环与乡君不合,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皇太后哭笑不得,指着杜云萝道:“哀家看起来是偏袒着晋环了不成?都说心急生女儿,你都生了两个儿子了,怎么还这般急切?”

杜云萝脸上微微一红,娇娇唤了一声“皇太后”。

皇太后笑意更浓,之前周身围绕着的沉闷散了许多,她摆手道:“哀家问一问,也没打算把人都喊来对薄公堂。

哀家没有那个闲心,这个岁数了,还去操心那些事情!

委实是闹得太不像话了!

兴安伯夫人死了孙子,心里不舒坦,哀家是理解的,可来找哀家哭,算个什么道理?

这个哭完那个来哭,把慈宁宫当什么了?又不是京城衙门!

对了,京中到底是怎么说这事儿的?你们消息比哀家灵通些,与哀家仔细说说。”

穆连慧和杜云萝交换了一个眼神。

杜云萝心中有数,皇太后这一番话,并非是她信了或是不信,而是穆连慧绝对不会认,没做过自然不认,做过了没有证据也不认,那又有什么好逼问的?

因而皇太后就顺着杜云萝的话,话锋一转,来问一些她还不清楚的事情。

640.第640章 第六百三十九 透底

杜云萝讪讪笑了笑。

京中的说法倒也简单,桃花韵事,说来说去也就那么一回事。

只不过这一次闹出来了人命,这才沸沸扬扬了。

百姓们知道的毕竟只是一小部分,说得最神神叨叨的,也就是中元节鬼门大开,晋尚把姚八给带走了而已。

更多的细节,京城衙门是不敢开口的,兴安伯府更是不会往外宣扬。

“衙门里的说法,是那外室一剪子刺伤了姚八,大夫医治之后,还是没有救回来。”杜云萝说完,悄悄观察着皇太后的神色。

穆连慧亦是如此。

杜云萝的一番说辞,皇太后一定也清楚。

可姚八到底伤了哪儿,受伤之前做了些什么,穆连慧不确定皇太后是否知情。

那些细节,实在有些惊人,她也是费了些工夫,才从平阳侯夫人院子里的婆子嘴里打听来的。

姚八的行径委实离经叛道,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兴安伯夫人进宫来哭诉,那等细节只怕不敢在皇太后跟前提及。

平阳侯夫人是听晋环说的,她跟着来了,是会把事情都摊在台面上,还是作为最后的底牌捏在手中,往后与兴安伯府上周旋?

穆连慧依着自己对平阳侯夫人的判断,估摸着她极有可能是没有说的。

这个当口,她到底是要说,还是不说……

穆连慧深吸了一口气,狠下决心,道:“姚八的死因和胭脂胡同里的事情,伯夫人没有告诉皇太后吗?”

皇太后看了穆连慧一眼,淡淡道:“没有。”

“她说不出口。”穆连慧冷冷一笑,沉默片刻,道,“她们都不说,那就由我来说吧,反正脏水都泼到我头上了,往后还不晓得有没有栽赃陷害的所谓的‘证据’呢。

娘娘,姚八把那外室和她的相好带回了胭脂胡同,晋环赶到的时候,那个相好的已经被折断了手脚,扔在了墙边,而外室外衫尽褪,只挂着半片肚兜。

姚八是当着那相好的面,强行与那外室欢好的,为此,晋环气那外室,更厌恶姚八,大骂姚八不是人,两人起了争执。

晋环脾气倔,急冲冲就回了兴安伯府,与我闹了一场,直到伯府来人。

我们侯夫人使人去打听了,是外室拿剪子刺中了姚八的命根子,而后自尽身亡,姚八流血不止,送回伯府之后没熬过去。

如此不堪入耳的事情,我大着胆子说与皇太后和皇太妃听了,还望恕罪。”

不说皇太后和皇太妃面面相窥,杜云萝也是一脸惊愕。

姚八伤了子孙根的事儿,她是听说了的,但姚八在屋里行那等禽兽之事,她是丝毫不知的。

此刻初闻,简直头皮发麻。

杜云萝甚至不敢细细去想,彼时那外室和相好的内心是何等的煎熬和痛苦,身心都苦不堪言。

被逼到了那个地步,难怪要挥着剪子伤人了。

皇太后捏着手中的瓷杯,面如冰霜:“此话当真?嘉柔,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的都是实话,”穆连慧一字一字道,“晋环与我闹,我就想弄明白她到底在闹什么,才使人去打听了。

晋环当时在侯夫人跟前大骂姚八,屋里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都听见了,我这才有了这样的消息。

原本,兴安伯府不说,平阳侯夫人也不说,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更加不会说出来。

只是……

我如今撇不开了。

我成了那个在背地里使坏,害了姚八的人了。

晋环与我不睦,以后还不知道会出什么话来编排我,他们闹起来了,一定要把我拖在里头,那我只好把话说说明白。

姚八是行事不端,被那外室刺死的。”

“好一个兴安伯府!”皇太后重重拍了拍几子,“竟然养出这么一个、一个……”

皇太后骂不出口了,那些话,实在难听。

她摆了摆手,叹道:“这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

公候伯府,全朝不少,靠得都是祖上的功绩,哀家和圣上不求户户都成器,能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祖宗,能读些圣贤书,知道如何做人做事,就这么点要求,还……

还养得这么纨绔!

今儿个说到这里了,哀家也就再说几句。

不单单是兴安伯府,景国公府出身的,也就叶毓之一个能上台面的,安冉这几年稍稍有点儿样子,可余下的那两个,嫡女是叫瑾之吧?就中元那一日,出城去放河灯,险些把孙家的七娘给推下水了。

这事儿孙家是不与景国公府追究,可这像话吗?

七娘是定了亲的,真落了水,出点事儿,以后怎么办?

还有前刑部尚书的外孙儿,为了个烟花女子和人在东大街上打架,这事儿都传到哀家这儿来了,哀家真不知道,这儿到底是慈宁宫呢,还是街口的茶楼,整日里都听些混账事!”

皇太后越说越不满意,一句“子孙无德”挂在嘴边。

杜云萝听着听着,突然察觉出一丝味道来。

慈宁宫对勋贵们的意见似乎有些大……

杜云萝虽然有前世的记忆,但寡居之后,她对外头的事情并不关心,唯一知道的,也就是安冉的婆家、原本就只传五代的恩荣伯府在十几年后就被削爵抄家。

那其他勋贵们呢?

皇太后的不满意,一定也是圣上的不满意。

圣上在位时,皇太子登基后,京中的公候伯府,到底起了多少风浪?

皇太后说得有些乏了,叹道:“嘉柔,就因为你们姑嫂不合,她就怪上你了?”

“总比怪她自己,她心里能舒坦些。”穆连慧浅浅笑了笑,“人都是如此的。”

皇太后微微颔首:“这倒是句实在话。”

穆连慧又道:“不说旁的事儿,晋尚就是死在外室手中的,晋环与我又没有深仇大恨,就为了姑嫂不睦,我怎么会这么害她。”

皇太后若有所思。

杜云萝快速瞟了穆连慧一眼,说谎的穆连慧面不改色。

她和晋环的确没有深仇大恨,不过是几句谩骂和当时的一个巴掌而已,与穆连慧曾经受到过的屈辱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

可是,晋环是穆连慧计策里一颗重要的棋子,她需要把晋环放在棋盘的那个位子上。

与恨无关。

仅仅是开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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