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扛起大王旗(二合一)

在生产大队呆了会儿,石铁生主动当起向导,带众人在四周兜兜转转。

山路凹凸不平,坑坑洼洼,方言小心地推着轮椅,和贾平洼、陈忠史他们走在最前头。

“岩子,你是不知道你这‘寻根文学’一提出来,陕北整个作协都是怎么议论你的。”

陈忠史注意着脚下,一旦发现有石子,就踢到路旁。

方言笑道:“我在报纸上看了一些。”

“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陈忠史说,整个陕北文坛因为他,简直是乱成了一锅粥。

贾平洼补充了一句,“这话忠史说得一点儿也不夸张,就说我以前呆的《长安》编辑部吧,已经准备好一整块文艺理论的版块来探讨‘寻根文学’。”

方言道:“恐怕这还不够吧,最好啊,能刊登些寻根文学的小说。”

贾平洼说:“你这可算是说到根子上了,这不,编辑部就像找我约一篇寻根小说。”

“是嘛!”

“你还别说,在你没有提出‘寻根文学’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写的商州系列是地域文学,但按照你给的理论,我在这一期间的所有创作,都可以算是寻根小说。”

“商州系列?”

“对,就是商州。”

贾平洼解释说,自己生于商州,长于商州,商州就是自己的故乡。

早在前些年,方言的《一代宗师黄飞鸿》横空出世,掀起了植根于民族和地域文化的文学浪潮,深受影响的自己,也把目光投向了商州这块美丽、富饶而充满着野情野味的神秘家乡。

然后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也只有熟悉的故乡,才能让我这么顺利地写出《商州初录》。”

“那我可要好好地拜读一下。”

方言笑了笑。

“本来我写商州系列,还有些战战兢兢,当时有不少评论家和编辑批评我,江郎才尽,格调不高,视野狭窄,自我局限,现在倒好了,‘文学寻根’一出,我的稿子立马成香饽饽了。”

贾平洼不禁感慨,“说真的,岩子,无论如何,我都要好好谢谢你。”

“这可不够啊。”方言道,“怎么着,也得请咱们美美地搓上一顿,好好地庆祝庆祝。”

“岩子这是要打你的秋风。”石铁生憨笑中带着一丝精明。

“哈哈,没事,尽管来打!”

贾平洼说:“一想到‘寻根文学’,我现在写起商州来,更多了一份责任感。”

方言道:“是不是就算把这一腔热血和笔墨,洒在商城的山山水水,也无怨无悔啊?”

“就是这个感觉!”

贾平洼信誓旦旦地保证,要把商州这块神奇美丽的故乡幻化成自己文学的灵泉,把关于商洛文化作为作品里永恒的主题,让商洛文学在整个寻根运动当中脱颖而出,大放异彩。

“这是好事啊……”

方言转过头去,注意到陈忠史打从刚才就一言不发,投去了问询的目光。

陈忠史道:“说到寻根文学,这些天我也一直在反思。”

“反思?”

方言和石铁生等人面面相觑。

“是啊,我以前一直写的是乡土改革文学,但好像疏忽了脚下的这一片土地。”

陈忠史抬起脚,在土路上踩上几脚,扬起淡淡的黄沙。

贾平洼皱眉说:“没有吧,之前我还听你提过你那个白鹿的传说。”

“白鹿的传说?”

石铁生好奇不已,背后的方言扬起眉梢,眼里闪烁着光。

“就是一个在白鹿原原上流传的民间传说。”陈忠史言简意赅地介绍了起来。

石铁生追问:“陕北真的有白鹿原这么个地方?”

“当然,就在长安的东南方,白居易还专门白鹿原为题,做了首七绝。”

陈忠史道:“宠辱忧欢不到情,任他朝市自营营。独寻秋景城东去,白鹿原头信马行。”

方言意味深长地说:“白居易是为白鹿原写诗,那你有没有想过给白鹿原写部小说?”

陈忠史点了点头,“本来是想像《百年孤独》一样,马尔扎克写的是马孔多小镇和布恩地亚家族的兴衰故事,我呢,以‘白鹿原’为背景,写白鹿两家的腌脏争斗,冤冤相报,代代不已。”

石铁生道:“也写成魔幻现实主义?”

“本来是这么个打算,但现在我想把魔幻现实主义和寻根文学结合起来,你们觉得怎么样?”

陈忠史左看看,右看看。

贾平洼道:“这个想法可够大胆的!也很难写!”

方言说:“可一旦能写出来的话,也许会是不亚于《红楼梦》的一部家族史小说。”

说着把视线落在陈忠史上,“对于一个作家来说,这辈子寤寐求之的,大概是耗费一段人生,倾注心力,写出一部对得起自己,经得起时代考验,停笔那刻不由感到‘生而无憾’的作品。”

“岩子这话在理,这是我的毕生所求!”

陈忠史说:“我要在我死之前,写出一部垫棺作枕的书,那就死而无憾了。”

方言嘿然一笑:“那这样的一部著作,是不是……”

贾平洼调侃说:“好你个岩子啊,已经约了我的商州系列和陆遥的《走向大世界》,现在又盯上了忠史的‘白鹿原’,真的是既得陇,又望蜀。”

“还有我的新作呢!”石铁生笑眯眯说,“他这是把咱们给包圆了。”

“哈哈哈。”

看到他们放声大笑起来,龚樰静静地望着方言,嫣然一笑。

陈忠史道:“不过岩子,虽然我们给寻根文学添柴烧火,但最猛的一把火还得你自己出马。”

贾平洼点头附和,咱们可都是从纸笔里滚出来的,可千万别丢分啊!

精神点!

石铁生也是同样的看法,既然方小将放了寻根文学的第一把火,理应就该由他扛起这面旗帜。

“现在我手头上还有一部科幻小说要写,等写完这篇,我再好好琢磨寻根文学。”

方言心里也万分清楚。

任何文学流派,不仅仅需要理论体系支撑,更需要大量的作品,尤其得有扛鼎之作。

就像改革文学,始于《乔厂长上任记》这部发轫之作,兴于《大秦之裂变》这部扛鼎之作。

寻根文学要想名扬全国,甚至远播海外,至少要有一部天花板级别的大作!供人瞻仰!

…………

在陕北一直呆到月底,才回到燕京。

这一趟,可真的是收获颇丰,满载而归。

把石铁生和石岚送回雍和宫大街之后,已经是黄昏时分,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

方言和龚樰把行李等东西撂在什刹海的宅子里,便马不停蹄地把礼物送到韩跃民家中。

就见平时空空荡荡的院子里,摆满了马扎、板凳,最前方是放着彩色电视机的桌子。

“岩子!小樰!”

方红从屋里走出来,又惊又喜。

龚樰诧异不已,“姐,这是?”

方红说,这是街坊邻居提前占的座儿,最近播了一部万人空巷的电视剧,叫《血疑》。

“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演的那部对吧!”

龚樰和方言互看一眼,恍然大悟。

这部日剧的大致内容,就是天真善良的大岛幸子,在父亲的研究室不幸受到生化辐射,患上血癌,需要不断换血,结果父母和她的血型配不上,唯独是男朋友相良光夫的血型和她相符。

大岛幸子的特殊血型,随之引出了她的身世之谜。

可以说,《血疑》是狗血韩剧的开山鼻祖,什么“医院掉包”、“兄妹之恋”、“不治绝症”、“绝望爱情”,里面各种套路,几乎被后世的家庭伦理苦情电视剧各种照搬和借鉴。

而对于这年头的观众,还是头一回看过这么炸裂的电视剧,

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白血病这种不治之症。

也是第一次知道,可以根据亲人之间的血型,来判断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收视率自然蹭蹭地上涨,简直堪比《回家的诱惑》、《渴望》、《还珠格格》……

“没错,就是山口百惠。”

方红用戏谑的口吻说:“也就是日本的‘小樰’。”

龚樰抿了抿嘴,“姐,你就别取笑我了。”

方红道:“这哪里是取笑啊,你可不就是咱们华夏的‘山口百惠’嘛。”

“咳咳!”

方言假装咳嗽了几声,话题转移到她手上的画板上。

“这不是《血疑》火了嘛,很多人都来店里问,有没有跟男女主角同款的衣服。”

方红说:“我准备设计出来,然后交给跃民去做。”

方言追问:“那你在红楼梦剧组的工作呢?忙不忙?”

“忙!怎么会不忙呢!”方红摇头失笑道:“忙完这个,我就要继续忙红楼梦的服装设计去了,必须在15天之内,就要拿出48套设计图纸才行。”

方言道:“呵,那是真够辛苦的!”

“辛苦归辛苦,但也值得,无论如何,都得把《红楼梦》给拍好喽!不能让全国观众失望!”

方红语气里透着坚定。

方言咂摸着嘴,后世拍《红楼梦》的都有这态度,也不至于一黛不如一黛。

本以为李少虹版的《红楼梦》就已经烂出天际了,想不到还有高手比她的版本更烂。

胡梅在《雍正王朝》、《汉武大帝》、《乔家大院》这些剧里攒的好名声,全砸在《红楼梦之金玉良缘》上了,果然,越是名著,越要趁早拍,不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就在思索之际,附近的邻居陆陆续续地来到院子。

有的手上拿着针线活,有的拿着装茶的搪瓷杯,甚至干脆端着饭碗,边吃边看的。

此时,电视里播出山口百惠唱的主题曲,《谢谢你》。

在场的虽然不懂日语,但也有人有样学样地跟唱起来,“瓦踏西露,这一瓦拿”。

方言和龚樰送完礼物,便折回家里,小两口关上门来,躺在床上看着《血疑》。

“怎么,你也想学外语?”

“想啊,或许以后能用得上呢。”

“要不我来教你吧?”

“你那么忙,还是不要了,我去拜托若雪和洋子。”

“没事,白天她们教,晚上我来教,今天先学第一个词,雅蠛蝶……”

…………

人间三月天,花开蝴蝶舞。

龚樰浑身酥软,仍然一如既往地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打一套太乙拳。

而后,拿着长嘴的洒水壶,给种在花圃里的花花草草浇水,花瓣叶子都挂满了晶莹的小雨滴。

在明媚的阳光下,和龚樰的脸色一样,娇艳欲滴,满面红光。

透过窗户,方言看了会儿,便把桌上还没写完的《人工智能》收入包里,走出了屋。

“难得的礼拜天,今天就不在家里生火了,咱们出去吃。”

“好啊!”

龚樰莞尔一笑,“要不把早餐打包,直接去南锣鼓巷吧?正好把礼物给咱妈和燕子带去。”

方言这回没有开雪铁龙CX20,而是改骑摩托车,接着飞驰电掣地驶到南锣鼓巷。

胡同里一响起引擎的轰鸣声,方燕就从家里一路小跑,跑到门口的老槐树下。

“哥!嫂子!”

“燕子!”

龚樰摸了摸她的头,“瞧着好像又长个儿了。”

“嘿嘿,一点点而已。”方燕挺了挺腰板,“嫂子,你们这回从陕北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看你猴急的样儿,先进屋里。”

方言大步流星,进入大堂,就见电视依旧开着,里面播放着《血疑》第一集的内容。

龚樰轻咦一声,又惊又疑。

杨霞解释说,这都多亏了韩跃民送来的录像机和空白录像带,有了这个设备,就不用担心追剧的时候,不一小心错过了就没法看,可以靠录像带来看重播。

“改天我也托姐夫,给我从粤东带一台。”

方言说:“要是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也给您送一份。”

杨霞笑盈盈道:“这些礼物我都不要,我最想要的礼物就是给我送个大胖孙儿。”

“我、我去厨房拿碗装早饭。”龚樰双颊微红,羞得快步而去。

眼见哥哥嫂子“有难”,方燕眼珠骨碌一转,古灵精怪道:

“哥,您帮我个忙呗!”

“什么忙?”

“您有空能不能带我去带身份证啊?”

“身份证?!”

方言挑了挑眉,一问才知。

如今胡同口贴了告示,而且在报纸上也登了新闻,要在燕京、津门、沪市等地搞试点,开始颁发第一代居民身份证,不过这一代因为采用印刷和照相翻拍技术,所以很容易被伪造。

“我们老师说,没准等我们高考的时候,就得用上身份证了。”

听到方燕这话,杨霞的注意力立马被扯到“高考”和“身份证”上。

方言暗暗地比了个大拇指,“成,改明儿抽个空,咱们全家一块去办!”

用过早饭之后,回到自己以前的房间,一边写着《人工智能》的初稿,一边心里盘算着:

到底哪部作品,才能担得起“寻根文学扛鼎之作”的名头呢?

(本章完)

第345章 谁赞成,谁反对(二合一)

人文社,停车场。

当雪铁龙从视线中掠过时,朱伟赶忙地给自行车上锁,然后凑了上去,主动打招呼:

“方老师,您回来啦!”

“对,昨儿刚回的京。”

方言下了车,和他闲聊了起来。

“王硕的稿子改得怎么样了?”

“好,已经改好了,跟石铁生的《足球》一样,准备登在第二期的《人民文学》上。”

“他这人没给你和晓曼姐添什么麻烦吧?”

“没有,晓曼姐说他猴精猴精的,见人下菜。”

朱伟说:“偏偏在文学创作上很有天赋,属于一点即透的那一种,可惜对文学没有多大热情。”

方言道:“他要是但凡对文学多一份热情,也不至于隔了这么久,才重拾创作。”

朱伟竖起大拇指,“您高明!说得跟王主编讲的一模一样。”

“这一期的样刊还没出吧?”

方言一边说,一边拾级而上。

朱伟道:“没呢,王主编他们说,要等您从陕北回来,再商量第二期内容的最终编排。”

径直地来到编辑部,此时的办公室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只有寥寥几人坐在桌前。

“岩子!”

看到方言的身影,陈晓曼不免意外,随后和王扶等人一拥而上,脸上写满了惊喜。

“我们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你盼回来了。”

“出了什么大事?”

方言一怔,这未免也忒夸张!

陈晓曼笑道:“你是身在其中不自知啊,当然是寻根文学!”

“王主编已经发话了,方主任如果回到编辑部,第一时间通知他。”

王扶让朱伟立刻去请王朦。

方言环顾四周,觉得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犹如盯着一座金光闪闪的宝藏般。

一问才知,自己在陕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把整个文坛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是把全国各地的文学杂志和报刊都给惊动了,都在紧追“寻根文学”而不舍,唯恐吃不上这口热乎饭。

而《人民文学》作为全国文学期刊的扛把子,自然不能落后,必须要独占潮头。

才一会儿的工夫,王朦、周明、刘剑青、王朝垠、吕书友等人,统统来到办公室,本来冷冷清清的氛围,顷刻间变得热闹起来,三句话里,至少有两句聊的都是“寻根文学”。

“这一期的文艺理论版块,我们要增设几篇探讨‘寻根文学’的稿子。”

王朦笑道:“怎么样,你这个提出者也给《人民文学》亲手写篇理论文章?”

“这个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方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手稿。

“好!好!”

王朦随手翻了几下,露出满意的笑容,便把稿纸交由刘剑青等人传阅。

周明语气里透着遗憾,“好归好,但如果有寻根文学的小说,那就更好不过了。”

此话一出,一道道目光一齐地投向方言,贪婪又期待,如同饿狼般冒着森绿的精光。

“也有。”

方言注意到王朦等人大喜,补充了一句,“不过这小说并非出自我手。”

“谁?!”

“钟阿城。”

“钟阿城又是谁?”

众人又惊又疑,交头接耳,议论起这个钟阿城的身份,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认得。

“他是《世界地图》的编辑……”

方言边介绍起钟阿城,边从包里拿出稿子,“这是他的第一部作品。”

王朦定睛一瞧,“棋王”二字映入眼帘,脱口而出,“象棋?围棋?”

方言道:“自然是象棋,写的是我们华夏传统里的象棋文化。”

区区一篇短篇,从头到尾看一遍,花不了太长的时间,稿纸在众人之间交替传阅。

尽管乍一看平平淡淡,但细细回味起来,那滋味,简直是回味无穷,后劲十足。

朱伟看完之后,目瞪口呆,就像看方老师作品的感觉一样,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为好。

比如《恶意》,完全颠覆了自己当时对小说人称运用、叙事圈套等技巧和结构上的认知。

而这篇《棋王》,再一次地刷新了对文学的认识,触及到了知识盲区!

不愧是“寻根文学”,简直是高深莫测!

抱着同样感触的,并不再少数,一个个都看着王朦,就见他赞不绝口道:

“文字简洁而不简单,第一篇小说就能写得这么凝练的,罕见,真的罕见!”

“特别是在动词的运用上,我发现他是个很会用动词的人。”

陈晓曼跟了一句,“就比如这一句,‘我把蛇挂起来,将皮剥下,不洗,放在案板上,用竹刀把肉划开,并不切断,盘在一个大碗内,放进一个大锅里,锅底续上水’,就这么一段里,用上了‘挂、剥、洗、放、划、切、盘、放、续’,要知道华夏的语言体系里,单字动词可不多。”

王扶点头附和道:“没错,而且这样的句子还很多!”

“人才呐!”

王朦感慨了一句,在场的所有人深以为然。

“不单单是文字凝练,文风极简,这种风格在目前的文坛上也是独树一帜,绝无仅有。”

方言左看看,右看看。

众人深有体会,此时大多数的作家,或多或少在作品里都带着一股冗长繁复的“翻译腔”。

因为当年文坛刚刚复苏,青年一代的作家里,很少经过专门的科班训练,甚至零基础,基本上就像余桦学习川端康成一样,借鉴外国文学的技巧和造词,难免会受到译文中翻译腔的影响。

“《棋王》不管在立意上,还是在叙事上,都是一种革新。”

方言提议把这篇小说作为第二期《人民文学》的头版文章,在4月初发表。

吕书友道:“稿子是好稿子,但是不是再改一改?”

周明看向自己的心腹,“改?怎么改?”

吕书友说:“这篇《棋王》,跟《象棋的故事》有几分相像。”

一经提醒,王朦、刘剑青等人也忽然觉得《棋王》和《象棋的故事》,不能说是一模一样,但至少是极其相似,一篇是国际象棋,一篇是华夏象棋,一篇是B博士被盖世太保精神迫害,被关到没有窗户的小黑屋里,一篇是王一生下乡插队,在农村里忍受饥饿之苦。

最关键的,还有结局。

一篇是B博士这个业余国际象棋手在车轮战下,战胜了世界冠军,而一篇是王一生也在9人围攻的车轮战下,干掉了8名参赛棋手,以及一名隐多年的老棋王,不得不说是如出一辙。

“那这篇《棋王》算是抄袭茨威格的?”

于德利两眼顿时放光。

“当然不算!”

吕书友摇头,“这两篇小说的立意、内容和形式上,都截然不同,只是剧情走向相似而已。”

“还有其中蕴含的东西方象棋文化,以及象棋中的人生感悟,也是八竿子也打不着。”

方言眯成了一条缝。

在犀利目光的注视下,于德利讪笑道:“我一不小心失了言,方主任您别见怪。”

吕书友打了个圆场,“我的意思是,是不是让这个钟阿城看看茨威格是怎么写的,想想怎么把《棋王》写得更好,虽然《棋王》已经写得很好了,但到底是第一部作品,显然比不了茨威格。”

“钟阿城比不了茨威格,这一点我赞同。”

方言话锋一转,“但非要对比《棋王》和《象棋的故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周明问:“方主任难道觉得《棋王》比《象棋的故事》要更好?”

“我可没这么说,两者各有千秋。”

方言斩钉截铁地分析,“我只能讲,立意上,《象棋的故事》是悲观压抑的,而《棋王》是乐观积极的,叙述上,《棋王》比《象棋的故事》更简洁……”

“最后是在文化上,东方象棋可比西方的国际象棋,更深得人民群众的喜欢和共鸣。”

左看看,右看看,“这也是寻根文学的根本,所寻的‘根’难道要寻到西方不成?”

“方主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通过对茨威格的借鉴,让《棋王》改得更符合世界文学的主流。”吕书友解释说。

“如果我们国内的小说,还始终对西方小说的模仿,那华夏文学永远是二流的,不会成为有特色的一流。”方言嗷道,“而且西方的文学,也不见得一定会被人民群众喜欢。”

于德利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曲高和寡,下里巴人岂会懂呢?”

吕书友瞪了一眼,赶忙开口说:

“可是方主任,茨威格是世界文学的一座高峰,这一点总不能否认吧?”

“这我不否认,但文学复兴,不仅要有高峰,还要有高原。”

方言道:“相比于高峰,我觉得高原更重要。”

周明追问:“方主任何出此言呐?”

“高原是普遍的高,高峰是孤独的高。”

方言道:“就说华夏诗歌史吧,唐初出现了李白和杜甫这样堪称高峰的伟大诗人,的确是浓墨重彩的一笔,而到了中唐以后,出现了成群结队的诗人,他们的诗歌水平,放眼整个文学史来看都很高,可以说,中唐是诗的高原。”

接着露出淡淡的笑容,“我觉得任何一个高峰都是矗立在高原之上的,像喜马拉雅山的珠穆朗玛峰也是建立在高原之上,所以,人民群众的欣赏水平提高了,有了文艺的高原,在普遍高度之上,早晚都会出现高峰。”

“啪啪啪。”

人群当中,陈晓曼、朱伟等人拍手称快,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依我看,《棋王》这样就挺好的。”

王朦最终拍板,不用借鉴《象棋的故事》,直接就在这一期发表。

吕书友刚要张口,但被周明拦了下来,“就让人民群众来检验到底谁对谁错吧。”

…………

时间飞逝,到了四月,《人民文学》正式发行已经过去了3天。

此时,天蒙蒙亮,海盐唯一一家的新华书店门口,已经排出两百多人的长队。

有些人为了获得书票,在前一天傍晚就搬着凳子坐到了书店的大门外,秩序井然地坐成一排,在交谈着“寻根文学”中,度过漫漫长夜,也有人手捧着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看了个通宵。

“这一期有没有什么好看的小说?”

“我觉得这里面最精彩的就属《空中小姐》,一个是铁骨钢筋的退伍战士,一个是柔情贤淑的空中小姐,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结局,一点儿也不圆满。”

“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是,空姐不幸死于空难了。”

“说起来跟《山楂树之恋》有点像,一个是男追女,男的死了,一个是女追男,女的死了,真的是尽得方老师的真传,写得也太悲了,我一大老爷们差点都看哭了。”

“那可不嘛,负责这稿子的编辑就是方老师!”

“怪不得!!”

“诶,还有一篇稿子也是方老师负责,叫、叫《棋王》,这篇小说写得真玄乎。”

“没错没错,写的一点儿不做作,意义高深又用词浅显,我还是头回见到这么写小说的!”

议论纷纷当中,队伍末尾陆陆续续地又来了一批在凌晨时分排队的人。

余桦,就是其中之一。

自从《第七夜》成功地技惊文坛后,已经如愿地从医院被调到了文化馆,不用再按时上班。

但也是从方老师推荐卡夫卡的小说开始,自己就深深地迷上卡夫卡,简直是难以自拔。

尽管发现自己来晚了,但依然抱着侥幸心理,站在长长的队列之中,觉得还有机会拿到书票。

这年头,到新华书店买书需要书票,每天书店都会限额地发放一批书票。

旭日东升之时,三百多人的队伍分成了没有睡眠和有睡眠两个阵营。。

前面阵营的人都是在凳子上坐了一个晚上,这些一夜未睡的人觉得自己稳了,书票手到擒来。

于是乎,互相议论着要买何人何书,一说到方言的小说,说的最多的就是《恶意》。

“要是能有方老师的《午夜凶铃》就好了,我也就用不着去追连载了。”

“就是就是,《科幻世界》一个月才出一期,而且每次都到关键的地方就断章了,太气人了!”

“别说了,如果《午夜凶铃》真的出版了,那么今天,就不只这么点人来排队抢书票了。”

“那书店每天得发一百张书票才够吧?”

“一百哪够?少说两百!”

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声音从队伍前头一直传到末尾。

排在后面的人最关心的问题,就是到底发放多少张书票?

说着说着,谣言四起,先是前面坐在凳子上的人声称不会超过50张书票。

顷刻间,就遭到站着排队的反驳,队伍中间的人说会发放100张书票。

结果,站在100名开外的人不乐意了,扬言应该会超过300张。

就这样,书票的数目层层加码,一路上涨,最后有人喊叫着说会发放500张书票。

包括余桦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同意,除非是《午夜凶铃》正式出版,否则不需要这么多书票。

要不然的话,会让现在辛苦排队的人显得很呆很可笑。

早上7点整,新华书店的大门慢慢打开,发出嗄吱嗄吱难听的响声。

一位工作人员走到门外,神气地叫嚷道:“只有五十张书票,排在后面的回去吧!”

余桦站在原处,右手仍然在口袋里捏着那张5块钱,情绪失落地看着排在最前面的人喜笑颜开地一个个走进去,领取书票,其他的人,要么悻悻而去,要么牢骚满腹,还有一些人骂骂咧咧。

“我买到了!我终于买到《恶意》啦!”

“我要是少打一圈牌就好了,就不会是五十一了。”

“算了,明天接着排吧,今天先拿《棋王》对付着。”

“………”

看到那人手上的《人民文学》,余桦心思活络了起来,优哉游哉地散步到文化馆。

哪怕迟到了3个小时,照样是第一个来上班的,心里不禁美滋滋着,这地方是来对了!

接着从杂志堆里,翻了又翻,翻出了第二期的《人民文学》,很快地翻到了《棋王》。

看完以后,第一感觉就是嫉妒,吗的,卧槽,同辈里面什么时候出了这么牛逼的人物!

再一看责任编辑,赫然是方言,一下子就释怀了,这就不奇怪了!

方老师这伯乐物色的马,还能不是好马吗?

毕竟,自己就是一匹好马,而且是千里马!不,千里马中的千里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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