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腼腆员外郎

在偏僻小渔村的日子,我过得散漫自在,无拘无束,已久不与生人打交道了。

村民倒是常常见面,只是他们性子淳朴,见面就笑着唤我“林家大姑娘”,我则抿唇回笑,甜甜应一声:“诶——”

再就是他们忙着从篓筐里掏新鲜野味,我忙着推让相拒。

整个村子的人家我都认识了,又是从哪里来了个文绉绉的男子?

竟还唤我的雅号“闲云居士”,想来是认识我的,可我怎么不记得认识这个自称叫“孙泽渝”的人?

而且,芸仙守在门口,来了客她该来先通报才是,怎么轻易就让人进来了?

我从书后探了下头,就看到珠帘后面立着一个男子身影。

一想到他大约能影影绰绰瞧见我的模样,忙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转过身子飞快地穿上鞋子,这才轻咳道:“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依稀可见他在珠帘外礼仪周全地施礼,声音温和,又略带紧张道:“在下乃东壁村人,姓孙,名泽渝,冒昧拜访林姑娘。”

原来是孙员外家的少爷。

孙员外是这里的大财主,家中是深宅大院,正门前的一道街都是他家的,所以平常大家也都不过去。

而且孙家人出门便坐马车,因此我只见过他家买菜的仆妇和守门小厮。

我爹曾提过孙家前来说过媒,被我拒绝后此事就不了了之,如今孙少爷来找我做什么?

我用团扇障面,温声道:“孙少爷请进屋吧。”

帘子一动,进来一个蓝衫年轻男子,身量中等偏瘦,眉眼清秀,一脸斯文相,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慌忙低了头,吞吞吐吐道:“在下……在下来找林姑娘……”

他支吾着,抬手拭了拭汗。

我瞧他这般拘谨紧张,正要邀他坐下说话,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白色丝帕来,双手捧过来,道:“前些日子在山里无意中捡到林姑娘的帕子,原本该及时归还,只因在下出了趟远门,这才耽搁了。”

看帕子的绣样正是我的,我却不记得何时丢了,回了礼相谢接过后,我仍温声问道:“山里那么大,谁都能去的,孙少爷怎知这是我的帕子?”

这一问不打紧,他更是惶恐,不住拭着汗。

我也绷不住了,不再遵着礼仪淑化,扬起扇子朝他扇了几下,见他怔愣在原地,将扇子塞给他,自己先在茶台坐下,砌了两杯茶,朗声笑着招呼他:“还没进夏天,天儿就这般热了,孙少爷来喝杯凉茶吧。”

他踌躇了会儿,慢吞吞在我对面跪坐下,垂眸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腼腆笑道:“此茶甚是好喝,似有果香,又有清竹香气,在下还从未喝过这种茶。”

“这是我自己做的,将果肉、井水放入竹筒,再吊放进井中泡上一晚上,第二天取出,香气自然就出来啦。”我笑道。

“林姑娘……真是巧思精妙。”

我道:“现在你可以说说,是怎么知道这帕子是我的吧?你若在山上捡到,又知是我的,必是当场瞧见我掉了帕子,直接喊了我就好,不然,就是别的因由。”

他神色镇静了些,下决心似的,说:“还请林姑娘先恕在下唐突,在下有一回登山,听见山中笛音美妙,遂寻笛声找过去,就见到林姑娘坐在一座新墓旁吹笛,在下不忍也……也不敢上前打扰,只在石后默默听笛声。这之后,在下就常常在山上遇到姑娘在祭思吹笛,前几日也是,姑娘走后,在下才走,就在那上山的小道上看见了这帕子,当时山中并无旁人,所以在下料想必是姑娘的。”

我了然地点点头,又谢了他一回。

他已比刚来时自在许多,打量了一圈我的书舍,微笑道:“林姑娘为村中稚童讲经授课,此等义举堪称巾帼不让须眉也,在下佩服,佩服。”

我连连摆手,无奈地说:“几十个半大娃娃,吵的人脑壳子疼,受不了了,我正说要关停了呢。”

他尴尬无措笑笑,不知如何说下去,只端起茶碗喝茶,我朝外面看了看,心想:“芸仙跑去哪儿了?怎么还不见回来?”

“不如让在下替林姑娘分担些吧,反正在下在家闲着无事做。”

我正端着茶碗喝茶,顿觉心中一喜。

关停书舍也只是说说而已,我哪里真不管那些娃娃们了?

找上门的便宜先生,岂有不用的道理?

放下茶碗,我笑望着他:“孙少爷当真?”

孙泽渝羞涩地垂眸轻点点头:“在下自小生在这里,早该为村子做些贡献,只是一直不知能做些什么,还要多谢林姑娘为在下提供了机遇。”

“孙少爷客气了,今日能达成此事,也算喜事一桩,孙少爷,我们以茶代酒,小庆一下吧。”我举起茶碗,与他同饮。

一放下茶碗,就看见芸仙满脸惊诧地望着我和孙少爷,急步走过来,对孙少爷斥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女子房舍!”

孙泽渝慌忙起身,神色窘迫之极。

我亦起身,对芸仙笑着说:“不得无礼,这位可是咱们的新教书先生,孙先生。”

傍晚,赵叔来送黄芪、白芍等滋补药材。

我问了几句我爹那边的情形,便递给他一袋银子让他补贴那边家用。

赵叔道:“在这儿日子越来越好了,可还是总想过去的家,也不知道这闹心的年景什么时候过去,今儿去集镇上买办,听人说天津卫保住了,谨王没有攻下来,又去别的地方打去了,唉……”

我一怔,瞬间想起在北境的时光,想起骑战马一身戎装的范黎,他到底是守住了上京的最后一道防线。

有孙少爷帮忙,我一下子轻松许多。

学生们走后,我还能和孙少爷下盘棋。

他彬彬有礼,也不大说话,棋艺也好,我很是喜欢与他下棋。

但我下棋时也容易走神,脑子不知想了什么,好在是回过神来,发现棋局尚好,仍可一战,便又抖擞精神继续对弈。

这日,刚吃过早饭,丫鬟进来说:“孙夫人来了。”

孙夫人来找金娘娘闲叙,金娘娘要我作陪着。

我正襟危坐,老实地坐在一旁听两个夫人叙话。

客套了一番后,却听孙夫人说:“林姑娘发髻上簪的珠簪子真好看,一看就不是寻常俗物,是上乘南珠吧?”

(本章完)

第111章 莫要不见我

送走孙夫人,金娘屏退了下人,拉着我的手,柔声道:

“就咱们娘俩儿,卷云,你别不好意思,给我说说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看那孙夫人,今日虽是来唠家常,眼睛一刻也不舍得离开你,从头到尾地夸你,连个珠簪子都夸,可不就是看上了你。”

我心中抑塞难耐。往昔情形如在眼前,那样漪眷的时光,连带着那个地方竟也成了心中所向,那里虽然只有他,思之又胜却人间无数。

心思恍惚着,仍然如常笑道:“人家那是客气,再说,孙夫人不是还夸您肤白,戴翡翠耳环好看么?”

“你别打岔,这可是正事,听说前一阵子,孙家就找媒人来提过亲,那时你刚来这里,又是热孝在身,没答应也就算了,但这些日子,你与孙少爷一起办私塾,彼此也熟了,我看孙少爷人长得好,为人又平和,还是个读书人,应是与你说得来,而且两家又离得近,真真是合适呢。”

“夫人说离得近,这可不见得。”薛姨娘笑吟吟走进来,金娘忙迎上,让了她坐下,又命丫鬟倒了茶水来。

“我是跟卷云私底下随便说说,这种事还是得老爷做主。”金娘有些不自在地笑着说。

薛姨娘亲切地望着我,说:“没让下人通报就进来,想着你们娘俩儿个就在说这桩事,孙夫人来咱们家,谁还不知道她是想做什么?我就怕夫人一时脸子软就应了什么,方才夫人说俩家人离得近,夫人想想,这世道还能一直这样?早晚稳定了,到时候说不准咱们就回扬州了,那时候要是只留大小姐在这里,又远又偏的地方,夫人舍得呀?”

金娘嗫嚅道:“还……还能回去么?这里都安置好了,再回扬州,那么远的路,我看是不可能回了。”

自打金娘做了夫人,大约是觉得自己占了莫大的福气,又为了笼络薛姨娘,待薛姨娘更加客气,甚至是有些讨好。

我有心让她硬气些,偏偏是这件事。

薛姨娘知晓意王爷,她一心让我能攀上皇亲,让林家也跟着沾光,如何也要帮我挡去其他人,可这件事却不好对金娘说。

我对金娘行礼道:“卷云还要为我娘守孝三年,孝期不能谈婚论嫁,孙少爷正是娶亲的年纪,怎能耽误了人家?金娘,就让卷云多陪您几年吧。”

金娘扶起我,神色激动,还未开口先落了泪,“我哪里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打小就孝顺,夫人走了,你可不是过不来劲儿,我就是怕耽搁了你。”

薛姨娘道:“大小姐花容月貌,聪明伶俐,造化定差不了,一个孙家不合适,到时候再找个更好的姑爷,那时夫人见了才喜欢呢。”

金娘直点头,称“是”。

自孙夫人来造访后,我便不大见孙泽渝了,下棋品茶吟诗更是全免去了。

轮到他授课时,我便不去书舍。

一日,我与兴儿在海边等着日出。

兴儿在一旁练剑,我坐在沙滩上画小像,遥遥从村里传来狗吠声,合着海浪声起伏,仿佛时光静止了下来。

回头看着练剑练得大汗淋漓的兴儿,不由心生感叹,一个人经历过许多事后,就再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虽然我跟兴儿仍旧爱说爱笑,但换做以前的我们,怎么也不会天不亮就爬起来看日出。

薄雾中,远远走过来一个身影,还未看清面貌,从走路姿态就能看出是孙少爷。

“他怎么来了?”我起身就要走,低声说,“你掩着我,我要先走了!”

绕了远路,回到家时,金娘和宝相也已起床了,见我今天回来得早,甚是惊讶。

我摆摆手回房,说:“天天看日头,也看腻了。”

该吃早饭了,兴儿还不回来,宝相跑去海边喊人,回来说没看见兴儿,海滩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心中一动,心想:“兴儿知道我不愿与孙泽渝有过多牵扯,依他的性子,只怕要捉弄孙泽渝。”

一口气跑到海边,就见兴儿浑身湿漉漉地朝着大海喊着孙泽渝的名字。

我一惊,又觉得不至于,这里的村民人人会水,孙泽渝就算在海里,也是会游泳的。

“孙少爷呢?”我急声问。

兴儿粗喘着气,一脸懊悔:“他问怎么只有我一个人,说不是你跟我一道的么?我那时候热,就骗他说让他跟我比赛游泳,他能赢过我,我就告诉他你在哪儿,谁知道他水性那么差,刚开始游,一个浪过来,就看不见他了。”

我浑身一震,如惊雷在脑中轰响,低声道:“快去找人,去拿渔网,快去!”

兴儿走后,我惊恐地望着碧蓝的大海,太阳已经跳了出来,景色一如既往迷人,但我却生出巨大的恐惧,胸口急剧起伏着,几乎连呼吸都不能了。

这时,山上寺里的钟声响起,悠悠扬扬,在天地间飘荡,我下意识阖上眼睛,双手合十,心里默念着:“皇天在上,保佑孙少爷平安无事……”

“咳……咳……”一阵细微的咳嗽声响起,我忙睁眼看去,竟见孙少爷狼狈地趴在海边,吃力地朝沙滩上爬。

我大喜过望,忙过去将他拖出来,然后用力压他的胸膛。

他吐了好多海水,才睁开眼睛,他脸色苍白,茫然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抿嘴笑了,哑声说:“林……姑娘,你这几天……为何……要……躲着……我?可是我哪里……得罪了……姑娘?”

我惊魂甫定,像是连爬了两座山似的疲累,帮他搓着手,恨声说:“我再跟你相处几日,只怕你娘就要到我家提亲了,为了不生出这些子误会,咱们还是少见面为好。”

“我知道……你要……为母守……孝,我可以……等……三年后,林姑娘……”他咳嗽两声,又说,“莫要……不见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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