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贫僧斗胆,请金仙沉睡

“前辈,你应是跳脱了两界的存在,不便插手红尘俗事。”

启贤竭力抚平心绪,瞥了眼旁边神情并无异样的沈仪,对方被人拦住还能如此冷静,想必心中早有预料,应该不是什么杀身之祸。

他当下便想要撇清干系,对着白衣和尚道:“我等奉教中法旨而来,不知前辈于此是在等候哪位,又有什么事情吩咐?”

“……”

净世尊者站起身子,赤足走下枯木,踏入清澈水中。

他并没有去看启贤,而是认真打量着那位玄裳道君,眸光透过朦胧的遮掩,落在那张白皙俊秀,且无比熟悉的脸上。

上次看见这张脸,是在南须弥中。

那时,此人平静立在自己身前,因为千臂菩萨的陨落,那双清澈眼眸中藏着杀意与寒光。

这年轻人说,他送千臂归来,要完成当初答应这位菩萨的事情,入世历劫,替菩提大教传经。

但现在,同样是这张面孔,却是穿上了华美的玄裳,金簪束发,称三仙教首徒,号太虚真君!

净世尊者曾想过,只要寻到这位太虚真君,一切就能水落石出。

但他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如此简单,仅是看了对方一眼,所有的迷惑便尽数解开。

从来都没有两大天骄相争,北流河外的护经之事,仅是一个小辈的自导自演,如此粗劣的手段,却是骗过了南须弥。

现在,对方奉三仙教之令,成功坏了南洲的事情,然后风风光光归来,立下大功,成了所谓的首徒。

“本座该唤你什么?”

净世尊者轻轻出声:“我教亲自敕封的降龙伏虎大明王……还是太虚真君?”

话音将落,启贤上人错愕愣在了原地,随即难以置信的扭头朝旁边看去。

其实不止一人质疑过,在北洲清查力度愈发强烈,几位菩萨藏无可藏的情况下,为何不选择逃遁,而是狗急跳墙,拼死也要对仅占了一个开元府的沈仪动手。

但当时所有人都沉浸在大仇得报的畅快里,再加上注意力放在了幽瑶要如何应对此事中,故此才忽略了这个疑点。

直到现在,经这和尚的一句话,启贤终于恍然大悟过来。

这位太虚真君逃难到北洲,并非是因为敌不过同辈天骄,而是因为做了菩提教的叛徒!

根本不存在什么杀师之恨,灭门之仇,对方本身就是一尊明王菩萨!

“你……”

启贤上人连唇皮都微微颤抖起来,他原本看对方如此冷静,还以为事情不大,可当知晓了一切之后,心当场就凉了一半。

对待叛教之人,今日必有杀劫!

沈仪表面上的毫无波澜,并非是心有谋划,或许更多是因为心如死灰。

“前辈!我乃东极帝君座下行走,这是你们菩提教中之事,与我启贤无关!”

启贤上人毫不犹豫的祭出了一尊塑像,欲要沟通帝君府,同时放声道:“晚辈这就离开,绝不叨扰。”

但只是瞬间,他脸色就变得难看至极。

手中塑像死气沉沉,压根没办法联系上东极帝君府。

“罢了,还是唤你降龙吧。”

净世尊者摇摇头,这样便算是处置叛教之人的家务事。

他略微俯身,漂亮素洁的手掌轻轻探入水中,下一刻,无数朵干净纯粹的火莲,就这么浩荡的绽放在了水面上,席卷了整个大泽。

此乃净世之火,可以焚尽污秽。

而在净世尊者的眼里,那尊玄裳道君,便是最大的污秽。

换做平时,这样被接连无视,哪怕对方是教中的长辈,启贤心中照样会生出不满,但此刻,看着周围倏然升腾而起的滔天火海,一朵朵火莲静静悬浮升空,他却只希望这和尚能继续无视自己。

然而已经有一朵火莲朝着他飘了过来。

启贤转身欲逃,却发现那片片莲瓣骤然化作了一道道火绳,于顷刻间绑缚了他的全身!

火海之间,一串晦涩的道纹流转,那是沟通天道的显现。

“帝君……帝君……”

那纯粹的火焰,仿佛能透过身躯,直接烧融道果。

启贤上人的手掌剧烈颤抖,想要攥紧手中的塑像,随后却眼睁睁看着它被火焰吞噬,变成了灰白齑粉。

当塑像被毁去的瞬间,他眼底也失去了光彩。

这和尚敢对帝君不敬,分明就是没有留下活口的意思。

“你们菩提教的事情,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何啊!”

启贤到现在仍旧不理解,若说沈仪是正经的三仙教首徒,这和尚要杀他,自然要灭口,问题在于此獠不是菩提教的人吗,若真是叛徒,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惩戒,何必冒着得罪帝君的风险多杀一人?

在剧痛的刺激下,他怨毒的朝着右侧看去。

果然,分出一朵火莲对付自己不过是顺手的事情,剩下那漫天的火海,皆是朝着沈仪围拢了过去。

“……”

沈仪感受着逼近而来的骇人温度。

他沉默片刻,挥手撤去了临行前在脸上留下的掩饰手段。

果然,哪怕是同等境界,到了大自在这个层次,也很难再做到藏头露尾行事。

一朵朵通透如玉的火莲从四面八方堵住了他的全部退路。

大泽之上,净世尊者那身宽大的白衫轻轻鼓荡,骨瘦如柴的胸膛上泛起微红,他从容迈步,赤足点下便有莲影荡漾,就这么一步步朝着空中的沈仪走去。

身为成名多年的大自在菩萨,对付两个三品小辈,想要让其灰飞烟灭不过弹指的事情。

但他还有很多问题要问,故而才选择先擒住这位降龙菩萨。

至于旁边的启贤,早该葬身火莲之下,却是他刚才问出的那句“为何”,才让净世尊者暂且留下了对方的性命。

按照常理,自己要斩杀一尊三仙教的功臣,灭口乃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此人脸上的愤怒与不解,说明可能还有别的隐秘。

就在这时,不论是眼睁睁看着的启贤,还是净世尊者,居然不约而同的滞住。

只见那将沈仪包裹的火莲,竟是悄然停止了前掠,全都悬在空中徐徐转动。

仔细看去才能发现,一缕缕黑色的雾气缓缓蔓延而出,似水波般缠住了莲花,将它们轻轻推开。

在发现这端倪后,启贤的瞳孔骤然紧缩,甚至忘记了哀嚎。

方才显现的道纹,已经坐实了这和尚大自在菩萨的境界,只是自己修为太低,看不懂道纹的具体内容,故而认不出对方的身份。

可这般踏足天道之内的存在,他所使出的手段,居然被一个小辈化解了。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启贤的理解范畴。

所幸很快他便得到了答案。

只见火海大泽周遭,不知何时被如丝如雾的黑云所笼罩,下方赤红滚荡,上方则是宁静空旷的墨色,两者渐渐交织,形成了一方崭新的天地。

场间闪烁起了第二条道纹。

启贤再看向那道玄裳身影时,已是满脸惊悚,五官微微抽搐,想要吐出那两字,却感觉如鲠在喉。

当所有人还在争夺那仙帝之位时,对方居然已经在悄无声息中跳脱了两界!

“玉虚寰宇……”

净世尊者抬眸看着那墨色苍穹中流转的道纹,不由重新打量起了沈仪,他长出一口气:“恕老僧眼拙,阁下原来是一位金仙。”

他本以为自己就快解开这一路上的困惑,却没成想离对方越近,那层迷雾反倒愈发浓厚起来。

一尊混元大罗金仙,不远万里赶至北洲,与小辈们斗来斗去,甚至还伪造了一枚果位,用来蒙骗自己。

念及此处,他瞥了眼远处的启贤。

发现对方居然同样惊惧,而且此人看沈仪的目光,也绝非是看同门,甚至对待长辈的态度,反而充满了畏惧和惶恐,明显也是刚刚才知晓。

那之前就是想错了。

此人并非菩提教之人,也不是三仙教的功臣……其实欲要想通一件事情很简单,抛开那些杂乱的思绪,直指其本质。

无论是降龙伏虎大明王,还是如今的混元大罗玉虚寰宇金仙,在南洲做了这么多事情,到底是谁得了好处?

思忖一瞬后,净世尊者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两个字。

神朝。

“原来如此。”

和尚的脸上终于多出一抹放松的笑意,他苦苦追寻的答案,已经放在了眼前,总算是对南须弥有了交代。

自己只需将这消息带回去,至于剩下的,便要交给真佛们去定夺了。

当然,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短短几年时间,便让对方坏去了南洲的计划,净世尊者并不希望在自己带回消息的这段时日内,又让此人再搞出什么对菩提教不利的事情,况且金蟾的陨落,也需要有人去平息未来世尊的怒火。

哪怕有足够的劫力底蕴,想要重塑皮囊也是需要时间的,对于仙家而言,三五年不过弹指一瞬,但也够用了。

待到两教查清了此人的真实面目,接下来的便是找到他在天道中的位置,然后永世镇压。

想罢,净世尊者双掌合十,淡淡道:“贫僧斗胆,请玉宇真人沉睡。”

看似尊敬的话语里,却彰显着强悍难言的自信。

即便皆是跻身天道的存在,只要他愿意,对方的皮囊便无法行走人间。

刹那间,一朵朵火莲汇聚如龙,倒转而来,盘旋归于他的身下,化成了一座青色琉璃莲台。

净世尊者盘膝而坐,看着黑云已经将沈仪彻底笼罩,沉寂的墨色苍穹无边无际,让人心神空旷的同时,又生出些近乎沉沦的失神。

和尚缓缓闭上了眼。

他的佛心,岂是这外物能够撼动的。

当尊者认定沈仪为妖邪的那一刻,这净世的火莲便有了焚天之威!

“去!”

净世尊者伸手抛出佛珠,裹挟着焰浪,檀木表皮簌簌脱落,露出了温润的玉质珠身。

出手便是一件五淬佛宝,而且在大自在菩萨手中,这佛宝才能展现出真正的效用。

佛珠犹如一个圈子,呼啸着打入了黑云当中,于这无边寰宇之内,迅速锁定着对方的位置。

并非每个二品修士都有与同境相斗的经验,毕竟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很少会需要靠斗法来解决问题。

但很明显,净世尊者不仅有,而且很丰富,他很清楚这群仙家有多少诡谲手段,绝不可给对方喘息的余地。

他失去了趁手的禅杖,但随手又取出了一条短棍。

下一刻,青色琉璃莲台托着净世尊者腾空而起,在空中呈现出一条汹涌的青火长虹,紧随着那串佛珠而去。

他漠然盯着佛珠套去的方向,浓郁的黑云被轻易撕裂开来。

那素净的手掌,缓缓攥紧了棍身。

顷刻间,净世菩萨猛地朝着前方悍然劈下,棍中蕴含的浩瀚劫力让大泽内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起来。

哪怕是极远处的启贤也骨骼尽断,乃至于听见了道果不堪重负而嚓嚓碎裂的声音。

“真人,你走不了。”

净世尊者盯那团被佛珠困住的黑云在棒下溃散,唇角掀起一抹冷冽,同时另一只手微微张开,整只手掌被火焰覆盖,做好了迎接对方法宝殊死一搏的准备。

然而他并没有看见什么法宝。

黑云中倏然探出了一条肌肉结实,线条完美的白玉手臂,五指猛地握住了砸下的短棍。

霎时,四周的扭曲程度再次暴增,最纯粹的劫力碰撞,近乎能碾碎周遭的一切。

无垠的寰宇瞬间沸腾起来,下方的火莲犹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

嗤嗤!

黑云散去,显出了其中高壮的身影。

一尊六条手臂的白玉造物,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了净世尊者的面前。

那双无瞳的眼眸静静的看了过来。

飘带摇曳间,仿佛涤尽了红尘,让其有种与凡间格格不入的脱俗之感。

“我没想过要走。”

沈仪脸上毫无波澜,他略微抬头,轻声道:“你也别想。”

净世尊者仿若未闻,只是渐渐睁大了眼睛,他在这尊近乎完美的身躯上,再次看见了一条道纹。

他首次感到了口干舌燥,连嗓音都沙哑了许多:“大自在……不动尊王菩萨。”

话音将将出口,沈仪已经悍然一脚蹬在了他的胸膛上。

轰!

先前飘摇而上的青火长虹,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以肉眼难见的速度倒掠而下,撞入了这片火海大泽,掀起万丈巨浪!

(本章完)

第785章 仙誓真君,宏愿菩萨

“嗬!”

巨浪咆哮翻滚,淹没了被火莲困在空中的启贤。

他浑身透湿,原本打理整齐的发丝,也是胡乱的贴在脸颊上。

但这中年人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近乎瞪裂,见鬼般的死死盯着前方。

启贤虽是三品大罗仙,但常伴帝君身旁,眼力并非一般修士可以比拟的。

方才那白衣和尚身上迸发出的气息,其道途之强悍,已经超越了许多教中长辈,恐怕只有清光子那种金仙中的佼佼者才有与之较量的可能。

此人绝非是寻常的大自在菩萨,无论是出自哪座须弥山,都必然是手握重权,深受真佛信任的存在。

似这般强者,居然冒着巨大的风险,跑到离北洲那么近的地方来行那见不得人的截杀之举。

这事情本身已经足够悚人听闻。

但就在此刻,启贤居然看见这尊大自在菩萨,就这么狼狈的被人轰下了苍穹!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抬起头朝天上看去,喉咙火辣辣的疼,声如蚊蚋。

刹那间,一尊伟岸身影缓步踏出了动荡的寰宇,通体似白玉铸就,不染分毫尘埃,身后是缓缓旋转的玉轮,摇曳的飘带荡开了云雾,有金辉似细雨洒向这片狼藉的大泽。

仅是看上一眼,启贤便感觉双目刺痛,那种浓郁的压迫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仿佛在直视一方化作人形的天地。

大泽起伏,青火莲台重新浮出水面,犹如一叶扁舟,好似随时都会被再次吞没下去。

净世尊者双臂颤抖着抬起,手掌再次合十,身躯迅速稳定下来,昂首看向了天幕。

两条道纹皆是流转在其中,他看得真真切切,绝无虚假。

偌大的菩提教内,竟是无一人知晓,教中又多出了一尊大自在菩萨。

“不动尊王。”

净世菩萨再次低声颂念了一遍,脸皮轻轻颤抖,他坚如磐石的佛心,此刻渐渐开始松动。

青莲上的火焰愈发微弱。

倒不是因为畏惧。

虽然刚才看似是他吃了亏,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净世尊者在用对付仙家的思路去斗法,而短棍被拦下后,他又被那突然出现的道纹惊到,一时失了神。

他真正遇到的大难题,出在他的道途上面。

净去世间污秽的火正当燃起,对方却突然变成了一尊大自在菩萨,当污秽不再是污秽,净世之火便开始动摇。

那细微的抽搐开始蔓延到了他的全身。

净世尊者漂亮的双手上,渐渐有青筋暴起,他瞳孔止不住的缩放。

“不,你心不在须弥,你不是菩萨,只是用手段坐上莲台的妖邪。”

“玷污我教佛光,你合该受万世镇压!”

和尚身上的白衫狂涌起来,肌肤间的淡红愈发明显,整个人宛如要被烫熟了一般。

他座下的青莲同样开始燃烧,似要把这片大泽都蒸发而去,莲台上的青色开始缓缓消退,在这纯粹火焰的煅烧下,逐渐化作了通透的无色玉莲。

直到噗嗤一声,他的瞳孔化作了两缕升腾的白焰。

净世尊者松开合十的双掌,再次取出了那条短棍,当五指将其攥紧的刹那,乌黑的棍身上闪烁起金色的经文。

“降魔!”

他高高举棍,做当头砸下之势。

巨大的虚影在其身后显现,像那撑天的巨柱,朝着苍穹中的白玉造物悍然压去。

“……”

沈仪悬空而立,巨柱虚影上的经文如瀑布垂落,在他周遭形成了一道囚牢,形如薄纱,却坚不可摧。

他伸出右掌,五指虚握,一条暗金色的禅杖汇聚在了掌心。

下一刻,就在净世菩萨威严怒瞪的眼眸中,这具白玉身躯竟是消失在了原地。

和尚眼界余光瞥见了水面,随即心中一惊,只见那还未彻底归复于平静的大泽中,不知何时竟是遍布如丝如雾的黑线,宛如一张择人而噬的恐怖大口,令人心悸。

他反应迅速的持棍回头砸去。

然而一条禅杖却是早已挥了过来,在净世菩萨手臂还未落下之际,狠狠的抽在了他的脸上。

咔嚓!

直至此刻,净世菩萨才明白过来“不动尊王”四字的真正含义。

浩瀚力道让他的颧骨瞬间塌陷下去,嘴唇更是被硬生生撕裂开来,血浆横飞,这是跻身天道后塑造的皮囊,在那禅杖下却是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净世尊者发出一声低吼,哪怕受了伤,短棍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挥去。

然而下一刻,四只白玉手掌猛地攥住了他的双臂和肩膀,将其死死按在了莲台之上。

沈仪神情漠然,再次悍然挥杖。

厚重的杖头落下,狠厉的砸碎了和尚的膝盖。

先打嘴,再打腿。

无色玉莲上那纯粹之火汹涌反击扑来,仅是一瞬,便让沈仪那洁白无瑕的玉身被灼的通红。

待到火舌试图缠上这尊白玉造物之际,他已经提着禅杖,再次消失在了水下黑雾之内。

就在净世菩萨调整佛心的同时,玉虚寰宇也是在悄然间笼罩了这片大泽的每一处,换而言之,只要在这片寰宇当中,处处皆是沈仪。

“嗬!嗬!”

净世尊者显然也反应了过来,瘫在玉莲之上,来不及擦拭满脸的血迹,迅速腾空,远离下方漆黑如墨的大泽。

寄托于天道中的果位绽放光辉,其中积攒的劫力顺着当初他曾经走过的那条大道脉络灌入而来,迅速替他修补起这幅皮囊。

片刻后,和尚撑着仍旧血肉模糊,但已经勉强愈合的双膝踉跄站起来。

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哪里还有先前的从容。

说实在的,对方的玉虚寰宇道果放在一众金仙里,勉强也能称一句上乘,毕竟对于仙家而言,有了转圜的余地,才方便他们施展各种神通和灵宝,但毕竟需要外物辅佐,肯定算不得绝顶。

所以净世尊者才会第一时间闯进去,这并非是冒失的举动,而是为了不给沈仪准备的时间。

分明是无比正确的决策,可谁又能想到黑云里面出来的,并非法阵灵宝,而是一尊以肉身见长的菩萨法躯。

想要对付这种菩萨,就需要以各种手段去困杀,万万不可与之硬拼。

但现在搭配上这寰宇,便是又一次堵死了净世尊者的思路,他一时间竟是感受到了些许茫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先做防备。

“……”

与此同时,沈仪端详着自己通红的手臂,仅是被那纯粹火焰舔了一口,便有被烧溶的迹象。

他略微抬眸,看向了远处伤势迅速好转的和尚。

原来劫力还可以这样用。

怪不得一群金仙都跳出了两界,还是对凡间皇气心心念念。

这斗起法来,拼的不就是谁的底蕴更深厚。

仙家与行者两道齐修而成就出的通天道途固然强悍,在佛宝吃亏的情况下,还能压着一尊成名已久的大自在菩萨打,但要是陷入僵持局面……道果中仅放了二十余万劫的自己,显然是要吃大亏的。

在这种情况下,抽身而走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但要是让这尊知晓这么多事情的菩萨回了南须弥,自身性命或许能保住,想要再继续参与这大劫可就难了。

好不容易能插手东洲的事情,引起两教的大争。

他虽不知道重塑皮囊需要多久,可就算是三五个月,也足够自己再做很多事情了。

念及此处,沈仪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一双无瞳的白玉眸子里透出了几分森寒。

下一刻。

一道白影再次从黑云中暴掠而出。

暗金色的禅杖直直朝着那白衫和尚的光头劈去。

可净世尊者毕竟在红尘中行走了这么多年,经验何其丰富,先前是因为不了解情况,措不及防之下才吃了大亏,如今有了准备,又怎么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他倏然抬头,抬手一挥,甩出了先前那串佛珠,紧紧套住了突然袭来的禅杖。

随即身上的白衫上同样显露经文,衣袂扬起,遮住了沈仪的视线。

净世尊者再次挥动短棍,毫不留手的朝着对方肩上砸去。

二品斗法,在于算计。

这一次,显然是这位玉宇真人急了,那便是自己胜了一手。

“……”

但就在这时,净世尊者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喜色,反而神情微变。

在明显要吃亏的情况下,身前之人居然完全没有退避的意思,反而干脆撤手松开了禅杖,径直欺身而来。

“你以为你能唬到贫僧?”

净世尊者什么没见过,怎么可能中这般小伎俩。

他眼角掠过狰狞。

胜就是胜,负就是负,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只要算明了一切,又怎会畏惧。

刹那间,短棍落在了那白玉造物的肩上,却没能如净世尊者想象的那般,一棍砸碎这具法躯,仅是让其肩骨和胸膛上瞬间布满裂纹。

下一刻,一枚重拳凶戾的轰碎了净世尊者的下颌,而后又是四条大臂轰然肘在了他的身躯上。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和尚连带着座下的莲台一起倒飞了出去。

待到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净世尊者有些忌惮的朝前方看去,这不动尊王果位的强悍程度,实在是让他有些咋舌。

在失误的情况下,又吃了佛宝的亏,竟然还能与自己强行换了个重伤。

蛮子!

净世尊者摸了摸破碎的下颌,身躯战栗着起身,随手一握,只见先前还属于沈仪的那条禅杖,现在已经被佛珠套了过来,稳稳被其攥在掌心。

收回了这件佛宝,他心中大定,对方若是不舍得弃了这身皮囊,现在就该转身而逃了,只要进入此般局面,自己有的是手段镇压此獠。

净世尊者还未想罢,眼皮再次发跳。

只见沈仪稍微揉动了两下肩膀后,不仅毫无逃离的意思,甚至都没有调动劫力去修补法躯,稍稍抬眸看来,身形再次消失在原地。

这疯子……净世尊者感受着那如狼般的眸光,心跳骤然加速,想也不想的回头挥出禅杖,果然又是迎上了袭来的六枚重拳。

就算是拥有不死不灭之能,也没有哪个二品会这样挥霍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劫力。

再这么来两遭,光是修补法躯的消耗,都快比得上一次重塑了。

况且,对方压根没有给自己修补的余地!

净世尊者心中终于生出了退意,此子行事完全不计较得失,压根不似寻常的金仙和大自在菩萨,仿佛没长脑子似的。

他倒飞而出,祭出净世之火,强行逼停了那白玉造物。

但并没有趁机抽身,而是扭头看向了空中那半死不活的身影:“你方才听闻了不少事情,贫僧送你归去,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话音未落,那束缚着启贤的火焰重新化作莲花模样,不仅没有伤他,反而将他驮起。

启贤本以为自己今日已是必死之局,哪里想过还有这般变故,当即便是欣喜若狂回道:“请菩萨放心,晚辈必然在教中揭穿此獠的真面目。”

说罢,他狼狈的趴在莲台上,直直朝着大泽外掠去。

“……”

白玉造物缓步踏出了火焰,布满裂纹的身躯微微发红。

他朝着远方看去。

启贤仿佛感受到了那抹目光,惊恐回头,却是什么都没看见。

等到他收回目光的刹那,瞳孔里竟是突然多出了一双修长矫健的腿,他战栗着抬眸看去,对上了一双无瞳的玉眸。

“玉宇前辈……你知道的……我,我是帝君座下的行走……”

咔嚓一声闷响,让这求饶话语戛然而止。

沈仪将右脚从那破碎的颅骨中提了出来,重新朝着先前的方向看去。

净世菩萨漠然对视而来,借此时间,他已经将劫力灌入了掌心的木鱼当中,下一刻,这木鱼化作了七八丈高的模样,他冷笑一声,从缝隙中走了进去。

霎时,偌大的木鱼径直贯穿了长空,近乎呼吸间,便是要掠出这片死寂的寰宇。

这件木鱼,乃是净世菩萨从跻身二品开始,便一直淬炼的佛宝,现如今已然完成了八淬,虽非对敌之物,但护身效果却是令人安心。

有此物在,他想要回南须弥简直轻而易举,压根没必要在这里和那小子白白耗费劫力。

净世尊者透过木鱼,只见漫天黑云紧跟不舍的追赶而来。

他不仅没有慌乱,眼中还露出一抹稍纵即逝的讥讽。

伴随着簌簌破空声,一道白虹如离弦之箭,自那黑云中爆射而出,连续撞在木鱼上,却皆是不出意外的被轻易弹开,宛如在挠痒痒一般滑稽可笑。

三淬的仙剑?

净世尊者终于没忍住咽下喉咙中的血浆,嗬嗤嗬嗤的笑出声来,他要是能死在这种玩意儿之下,干脆也别再重塑皮囊了,免得于世间丢人现眼。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黑云中传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终于舍得放弃了?

净世尊者朝着上方看去,自己这一归去,便是对方再也逃脱不得的大劫。

正当他准备收回目光时,却隐约听到了云中又响起了一道清澈的嗓音。

“平天下。”

净世菩萨愣了一下,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古怪。

天上浓郁的云层好似突然静止了下来,也不再追赶,可他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剧烈起来。

“救苍生。”

又是一句不轻不重的呢喃,谈不上豪气冲霄,更像是略带了几分无奈,但却犹如雷霆般贯穿了和尚的耳朵。

他脸皮发麻,直勾勾的盯着前方。

黑云汇聚,化作一道颀长身影,青年平静的立于木鱼前方遥远处,脖上挂着的血玉微微晃动,血色如岩浆般蔓延至了整件华美玄裳上,赤黑二色的长衫随意的扬起,让那谪仙般的道君身上平添了几分森寒杀机。

沈仪斜提着无为剑,认真看向净世尊者,薄唇轻启:“护道红尘。”

当这个四个字落下的瞬间,苍穹中有雷霆贯穿青空,天光骤白,轰鸣声震荡而出。

待到雷声消散,天地万物皆静,只剩下他手中的仙剑发出的长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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