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5章 兰因絮果

深林愈暗,路远愈幽,蛛狰定在原地,眼神呆滞。

他的妖征本在于眼睛,他也早已阐发了相关的神通。但那一对能捕捉多角度动态的复眼,此刻毫无反应。

是死水一潭,风定无波。

他张嘴说话,但声音也是呆板的:“在五个月前,我跟紫芜丘陵的狐伯起接触了,他告诉我熊三思在天息荒原活动,让我关注相关消息,随时给他传递情报……他付给我相应的酬劳。”

狐伯起是虎太岁座下智将,号称紫芜丘陵最聪明的大脑。

在熊三思横空出世之前,一直是虎太岁麾下声名最著的妖王。紫芜丘陵许多大事,背后都是他在谋划。

他为何要关注熊三思?是虎太岁的授意,还是他自己的想法?

蛛兰若不动声色,玉指轻捻,一任琴音袅袅,抚平老林中的危险,轻声道:“除此之外呢?”

蛛狰呆滞地道:“狐伯起还给了我一套咒印,说是对熊三思有很强的针对性。说倘若我被熊三思发现了,可以用此咒印自保。”

“这套咒印是怎样的?”

蛛狰僵硬地抬指在空中,就要将其描绘出来。但道元绕指,留影半空,才起个头,就又被蛛兰若叫停。

“等等。不用描绘给我看。”

蛛兰若轻弹几个音。

羽角商宫、羽角商宫、徵徵徵。

她的声音竟也与琴声汇在一起,叮咚悦耳。

她如是说道:“当我再一次弹出这组琴音,你就直接发出这道咒印来。”

蛛狰有些陶醉地听了一阵琴音,眼神又变得呆滞:“遵命。”

狐伯起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事涉虎太岁,其间凶险更是难讲。贸然见其咒印,不是稳妥选择。所以蛛兰若临时改变主意,不直接感受这道咒印。

但是也要定下操控之法,把狐伯起为熊三思所做的准备,留归自用。

蛛懿操演傀尸万千,威凌诸方。

她以琴音控心弦,亦是神通自怀。

这一场讯问到此本就应该结束了,但蛛兰若心有所感,谨慎地又问了一句:“还有呢?”

蛛狰僵停了一阵,面露挣扎之色。

叮叮叮叮咚。

蛛兰若连拨几弦,声音反倒更柔软了:“不要紧张,慢慢讲,这里很安全,你不会被伤害。你说的话……不会被谁听到。”

在琴音的安抚下,蛛狰的表情舒缓下来,慢慢地说道:“三年前……三年前的时候,我在闷头沟,遇到了犬应阳。”

犬应阳?

本只是对蛛狰的异常产生怀疑,在这隔绝内外、断开诸方影响的环境里,进行一次谨慎的排查。

查出紫芜丘陵的设计也就罢了,怎么又扯上了真妖犬应阳?

事情愈发诡异!

蛛兰若隐隐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水底的某种阴影。那是庞然深邃的、不知何时已经潜来,正对天息荒原贪婪张开了的巨口!

与神霄之地有关吗?还是牵涉更广?

犬应阳怎敢对天妖设局,背后必有倚仗!

由此反推前事,那一次犬应阳因犬熙载之死大闹摩云城,直到摩云城之主蛛弦亲动才平息,是否也别有深意?

现在想想,犬应阳当时的反应未免激烈了些,多少有一点猝然受惊的成分。他是不是怀疑犬熙载的死与蛛家有关?是不是怀疑蛛家发现了什么?

哪怕往简单一点去想,蛛家彼时的反应,是否过于怀柔,故而叫那暗中的存在,试探到了天蛛娘娘的存在,窥见了天蛛娘娘的虚实?

照云峰与古难山相去不远,此事是否有古难山的筹谋?

心中暗流激涌,蛛兰若的弦音却愈发空灵,声音也愈发温柔:“犬应阳找伱做什么?”

“他说可以帮我早点成就妖王,让我真正成为蛛家的嫡血。”

“条件呢?”

蛛狰木然说道:“在时机合适的时候,把蛛兰若,奉献给犬熙载。”

蛛兰若嘴角微弯,笑得柔美:“这条件可达不成了,后来呢?”

“奉献给犬熙华。”

犬应阳堂堂真妖,苦心筹谋,不会只为裤裆里那点事。

他更不会愚蠢到认为,自己失身于犬家的哪位少爷,就会全身心的奉献。蛛家就会有相应的利益牺牲。

蛛兰若猜想,此事的关键,可能在所谓“奉献”的细节里。为了自己身上的天妖血脉?为了自己的天生神通?会怎样牵扯到老祖宗身上呢?

“犬应阳背后还有谁?”蛛兰若轻声问。

“我不知……”在悠悠的琴音里,蛛狰的眸光几番变幻,好像终于想起了什么:“或许是……”

在张嘴欲出的那一刻,蛛狰神情骤变,就要醒来!

一根玉指,按在他的眉心!

那种温润温柔的触感,瞬间抚平了心海波澜。

蛛兰若知道自己已不可能再得到什么情报了,再问下去,说不定反受其厄。心中有了些计较,嘴里只平静地说道:“当你醒过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们正在往前走,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她收回手指,弦音未绝,莲步轻移,继续前行。

蛛家有女名兰若,生来即有虹光落。

命格极贵,天资绝顶。

她出生时蛛懿亲至,谱续嫡名,无须妖王成就,便已是天息蛛家嫡脉。

一直以来隐藏实力,是自晦宝光,免招外邪。

而她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天生神通,是神话里的神话,传说中的传说,名为【兰因絮果】。

它本是指始合终离,不幸的结局,描述的是男女婚事。

但以此为名的神通,讲求的是对因果的把握。

若是苦海回身,早悟兰因。不恋逝水,又何尝絮果!

方才她借了蛛狰之命途,安全地察见了几份因果。

见得蛇沽余血孽缠身,或有极恶之事,或有极恶之能。

见得柴阿四背后隐藏着某个具体的存在,不止是留下了什么手段,很有可能亲身相随。

见得羽信也不是个简单的,还真与这神霄秘藏有些关系。

见得诸般妖,诸般事,都不简单,皆有“兰因”。

便看最后,是谁服“絮果”?

那婀娜身影在前摇曳生姿,蛛狰呆呆地跟着走了一阵,恍惚地睁开眼睛,神归其位,不觉有异。复眼巡查四周,也并未瞧见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咱们要小心熊三思,虎太岁说不定要用他做什么。”他继续讨论着说。

蛛兰若只柔声道:“这里很危险,哥哥要小心些。”

“欸。”蛛狰愣了一下:“欸!”

……

……

柴阿四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在一次进山采药的过程中,意外捡到了一面宝镜。

镜中藏着一位慈悲而古老的神灵。

古神非常欣赏他,传他神功,指点他修行,还教他如何讨女妖欢心。

梦中他已经崭露头角,成为花果会高层,于金阳武斗会扬名,赢得了美娇娘,还与妖界各地的天妖种子一起,竞争传说中的神霄秘藏……

醒过来,醒过来是大梦一场。

他依然在自己破旧的老屋中,仍然躺在硬板床。

四周徒有四壁。

墙上……墙上没有神龛。

他愣愣地坐在床上,怅然若失。

虽然已经平庸地生活那么多年,习惯了那么多年。生活是呆滞的,没有惊喜,没有期待,在十年之前,就可以预见十年之后。

他早就习惯了,从来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是在这样一个梦境之后,周遭本该习以为常的一切,都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境吗?

“阿四,阿四?”

啪!

清脆的一巴掌,令柴阿四有些无措地睁开了眼睛。

随即感受到脸上火辣辣的疼,也看到猿梦极抡圆了的巴掌。

“你醒啦?”猿梦极咧着嘴笑。

发生了什么?

柴阿四一跃而起,执剑左顾右盼,眼神警惕。但见林深隐隐,前路蜿蜒,天日不显,风声不重……真不知遭遇了什么!

这稍显粗糙的战斗姿态,再一次验证了猿梦极对他实力的判断,也让猿梦极笑得更真诚。

“你看看你,太年轻!一点风浪都遭不住,这就晕倒了?”他不着痕迹地甩了甩手:“得亏你是跟本公子一路,要叫犬熙华他们,还不得顺手解决了你?”

看着那近距离呲着的大牙,柴阿四真想一套天绝地陷秘剑术捅过去。这无能公子哥,不知天高地厚,分不清东南西北了都!对你笑几声,你还真觉得自己厉害。老子的上尊一根指头就能按死你你可知?

“上尊?”

“上尊?!”

“古神爷爷?”

“您说句话啊,您可别吓我!”

心中接连呼唤,一时全都没有回应。

感受着胸口那面宝镜的缄默,柴阿四的脾气也随之缄默了。

“猿公子!”他感激涕零地看过去:“刚刚发生了什么?”

“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了?”猿梦极讶道:“就刚刚发生的事情,这还没过去几息呢。”

柴阿四谄媚地道:“小妖哪里能跟猿公子比?”

又苦笑摇头:“我真是全不记得!”

猿梦极嘿然一笑,朗声道:“方才有一个绝色女子拦道于前,问江山绝色我如何取舍。她又搔首弄姿,宽衣解带,那风骚……我说我本英雄,大道孤行,江山绝色都非我意,此生只为修行绝巅……严厉拒绝了她……”

这厮详细地阐述了一番,那绝色女子是如何风骚入骨地勾引他,他又如何大义凛然地拒绝。

直听得柴阿四手背青筋直跳,忍不住拿剑。

才最后结语:“……待我回来,就看到你躺在路边。她兴许是没看上你,只将你迷晕了!”

“是是,我哪及得上猿公子英姿神武?”柴阿四怒忍。

他也不知古神尊神是又在沉睡恢复力量,还是受了神霄之地的某种影响……总之一时搭不上话,心中空落落的没个底气。

“此去路途遥远,风波险恶,还要多多仰仗您呢,猿少!”

“行吧!跟着我,你可算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被柴阿四反复呼唤的古神尊者,此刻立在镜中世界,手按长剑,眸转赤光,是一动也未敢动,更不用说回应信徒了。

真身进入镜中世界,在几次历劫所开拓出来的空间外,向来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见不着。

今次第一回出现了意外。

此刻在那白茫茫的雾气之中,仿佛有什么怪物在挣扎,白雾翻滚不休!

这变化不知好坏,但无疑叫他紧张非常。

说起来,意外进入神霄之地的时候,他也曾想过,神霄之地的机制如何,是否可以察觉他的存在。他在镜中行于此间,是否也会经受如其他妖怪一样的考验。

他真身所藏的红妆镜,分明放置在猪大力身上。但是在猪大力所行之道路,镜中的他无风无浪。

猪大力所遭遇的命运泡影,他直接操纵猪大力的身躯碾过了,也未有经受什么影响。

反倒是在柴阿四这边,只以神印法联系,却遭受了波折!

那猿梦极所说的大段废话里,只有第一句是真的。

先前的确有一位绝色女妖,拦住了前路。

也的确风情万种。

但并没有怎样搔首弄姿。

因为在她出现的一瞬间,只是一个秋波流转的抬眸……猿梦极和柴阿四就已经神魂颠倒,一个赛一个的痴傻,哈喇子一个比一个滴得长。

如此糟糕的表现,在六条道路中,想不垫底也难。

但一直注意着柴阿四这边情况的姜望,自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柴阿四被随手抹去,故第一时间通过赤心神印降临了力量。

事情在此刻发生了变化。

那猿梦极的身外自有一圈金光,想是天妖猿仙廷留下的手段,帮他阻隔了危险。

而镜中世界的姜望睁开赤眸,通过红妆镜所看到的,却根本不是一个女子,而是……一条龙!

它驾浓云,腾高天,辗转稠雾。

在这老林幽径,探下峥嵘龙首。

它的长须如鞭,在空中摇动。吹息之间,可见楼台亭阁。

龙眸大如房屋,呈暗金色,情绪淡漠。

头上有像鹿一样分叉的角,脖子到背上都生着红色的鬃毛,暗土色的鳞片从腰部往后,皆是向前逆生。

《酉阳杂俎》载:“蜃身一半以下鳞尽逆”。

此为蜃龙!

妖界不该有龙存在,但在这神霄之地里,偏偏出现了这样一条威严具足的蜃龙。

在姜望看到祂的时候,也被祂所看到。

真身如山脉绵延的蜃龙,只是轻轻一抬眸。

未有只言片语,但姜望已经感受到其间的轻蔑和残酷。

而后它动了。

带起狂风似龙卷起,身如洪流动……姜望就像看到了一座巍峨巨山,迎面撞来。

这蜃龙……竟然通过神印的联系,找到了他的真身所在,撞进了镜中世界。

他引以为傲的灵识力量,在这磅礴洪流之前,简直孱弱如飘絮,难撄其锋!

那一瞬间所感受到的毁灭的可能,几乎已经叫他看到了无边黑暗。

他紧握着的长相思,也看不到在黑暗中斩出亮色的可能。

但是在下一刻——

这条蜃龙发出一声哀鸣,竟然从他身旁掠过,直撞进了那白茫茫的雾气里。

翻滚!不休!

(本章完)

第1806章 执棋者亦棋也

姜望愕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完全看不到白雾深处发生了什么,只听得那蜃龙的声声哀鸣,很是凄惨。

哪里还有半点轻蔑神临、随意灭杀天骄的威风?

他向来是知晓红妆镜之神秘的,虽是受惠良多,但每一次历劫,都是九死一生。以至于在成就了神临之境的现在,也并不敢再贸然去尝试镜中之劫——无他,曾经他一无所有,只能拿命去拼,明知九死一生,也只能在红妆镜里寻找机会。现在却已经靠自己的努力,将未来轰出了坦途,可以一步一步,大道直行。

有堂皇之阵,自不必再求偏狭之胜。

自得到红妆镜,至今也有数载时光,这件宝贝陪着他几经生死。但直到现在,他也不敢说自己真正了解红妆镜。

此物究竟是何来历,曾经的胡少孟、海宗明并不清楚,他这个大齐武安侯也不明晰。

不多的线索,都在几次历劫中。

大约知道红妆镜曾经的主人是个女子,这女子有一个名为“覆海”的仇家。

后来他也特意查阅过不少海外的情报,但始终不知道“覆海”是谁。

其实若非这次突兀的妖界之旅,他不得不于镜中藏身。随着地位和修为的不断拔高,他渐渐已经不太用得上红妆镜了。

红妆镜的危险,是他必须要谨慎面对的。

只是在听得蜃龙于浓雾中哀鸣的这一刻,他忽然想起来,当初观衍前辈与森海老龙争夺玉衡之时,红妆镜也有过特殊的表现。

那一次森海老龙本已侵入他身,与他命魂相系、血液同流、筋肉一体、生死勾连,叫观衍前辈投鼠忌器……败走玉衡的森海老龙,凭借这一手,本已全身而退。那一次正是红妆镜突然跳出来,定了森海老龙一定,给了观衍前辈将其剥离的空隙。

再加上这一次突然将蜃龙拉入浓雾中,是否可以说,红妆镜对龙族有很强的针对作用?是否可以从驭龙之器的方向,来推测红妆镜的力量?

毫无疑问,森海老龙对红妆镜应该是有些了解的。但那条老龙说的话,十句里十句全不能信。围绕着他不知红妆镜的这一点,就足够老龙做文章。贸然相询,十有八九会掉进陷阱。

姜望相信老龙的狡猾,也很明白自己阅历的浅薄。

在彻底将老龙降服之前,姜望绝不会在祂面前表现对红妆镜的不了解,绝不会问祂关于红妆镜的任何问题。

如此一来,红妆镜本身,反倒是老龙不得不忌惮的存在。

但话说回来,姜望自己对红妆镜,又何尝没有忌惮呢?

未知即是最大的恐惧。

他知晓红妆镜自有特殊和强大,但又不知它具体有怎样的非凡之处。这种不可测,本身即是危险。

那蜃龙之强大,至少在灵识层次,绝对是无限接近于真神的。但它就这样轻易被拖进白雾里,连一点有力的反抗都未做出来。

白雾之中究竟有什么?

姜望长剑在手,紧紧盯着白雾深处,只瞧得那翻滚的白雾渐渐平息,蜃龙的哀声渐而淡去……终至无声。

蜃龙就这么消失了。

像是一粒石子落入湖面,只有最初入水的片刻涟漪,涟漪渐渐散开后,便什么也不复存在。

但蜃龙绝不是普通的石子,这红妆镜深处……是何等恐怖的湖面?

今日吞噬蜃龙,蜃龙无力抗拒。明日若要吞噬他姜望,他又有法子可以自保吗?

姜望静待了一阵,白雾之中始终没有别的变化发生。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晚辈叨扰多时,受惠良多,想当面向前辈表示感谢,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

“前辈?”

“……姑娘?”

无论怎么呼唤,白雾深处都没有反应。

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了一遍,但无论什么力量,都无法洞察白雾深处。道元落进白雾中,仍如以前一般,得不到半点反馈。

若非那条蜃龙的余威仍未消去,姜望几乎以为自己刚才只是经历了一场幻梦。

“您好,在吗?”

“还在吗,前辈?”

“吃饱了吗,这位大人?”

“上尊?”

连番换了好几个称呼后,下意识地喊出了‘上尊’,姜望忽地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对命运之妙,因缘之巧,又多了几分感受。

此刻他对红妆镜深处未知的呼唤,同柴阿四对他的呼唤,何其相似?

天意冥冥,芸芸众生。

他是镜中古神,神秘莫测、伟大深邃。他也是柴阿四,懵懂无知、挣扎求存。

天地棋局,光阴纵横,执棋者亦棋子也!

不管怎么说,红妆镜吞蜃龙,是又帮了他一次。其间之隐秘,他日修为足够,或可自得。

姜望索性收了剑,不再关注令他患得患失的白雾深处,重新把注意力放到镜外,放到神霄之地。

未来不可测,仍只能勤修自我,缄默等待。

但就在姜望放弃探察的时候,白雾隐隐,其间响起一声嘤咛。

像是海棠春睡醒,又似大梦人不知。

姜望定住五府,把握神通,肃容以对。

对声闻一道素有研究的他,当然听得出来,此声与他此前在镜中神魂劫内所听到的女声,同出一源。

只是在飞雪劫里,这声音冷漠无情感。在覆海劫中,提及覆海,充满仇恨。在问心劫里,却是有一种哀伤的情绪……直至今日,虽只有一声毫无意义的轻吟,但如此真实、鲜活。

像是某位沉睡已久的存在,正在醒来。

如今再思之。飞雪、覆海、问心这三劫的变化,他在镜中渡劫成长的同时,红妆镜本身是否也汲取了养分?

就像他躲在红妆镜里,遥控柴阿四一样。在红妆镜深处,是否也隐藏着某位真正在沉睡的存在?

他的目的是逃离妖界,是回家。倘若红妆镜的主人真的还存在,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但白雾深处,再没有发出第二声。

可冥冥之中,姜望却忽然有了一种感觉,他好像明白了这一声轻吟的表意——

还要。

还要【食龙】。

她好像是天生就应该被理解,她的每句话每个动作所隐藏的心思,都是应该被反复解读的。

与红妆镜密切相关的这一位,定然是极尊贵的存在。哪怕只是一声轻吟,也有一种生来如此的理所当然。大约一辈子都被伺候着,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就自有人懂得她的需求。世界是以她为中心在运转。

即便是大齐武安侯,也不得不明了她的不言之言。

但话说回来,上哪里去再给弄一条龙?

神霄之地里出现一条龙,本就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了。经过姜侯爷在妖界的观察,妖族对龙族的恨意,更甚于人族!

他在太平道的三官七吏九差里,随口诌了个龙差,猪大力都一度对太平道产生抗拒,险些要退出组织。直到他解释说,龙差一职,是专为捕杀龙族事,猪大力才眉开眼笑。

妖族对龙族的厌恨,由此可见。

但凡有一位龙族敢在妖界出现,都要被撕得鳞片都瞧不见,也不知这蜃龙是怎么一个情况。

或许……玉衡星楼下的森海老龙可以一用?

不妥,那个是观衍前辈留给自己用的。

若要完全洞彻红妆镜的隐秘,说不得只能等往后修行有成,走一遭沧海……

“都说神霄之地隐秘颇多、凶险非常,一个个如临大敌。我看也不过如此嘛,走起来很轻松!”林间小道上,猿梦极大放厥词。

“也不看看是谁在走这条路呢!奇才本有天佑之,您福缘深厚,神霄之地也不会为难您的!”柴阿四顺嘴便是一套,从头发丝夸到脚底板,

相较于猪大力与蛇沽余所行道路的诡谲神异,他们两个所行道路的确风平浪静——倘若不算那条蜃龙的话。

甚至那树影婆娑,见得出几分幽美。

猿梦极有猿仙廷留下的手段护持,柴阿四有伟大古神顶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的确算得上福缘深厚。

以至于在其他队伍搏命挣扎之时,最弱的这两个还能谈笑风生,还能欣赏景色。

姜望独坐镜中世界,对比观察两条神霄之路,却有不同感受。

红妆镜明明藏于太平鬼差猪大力之身。

但柴阿四、猿梦极所遭遇的蜃龙,却直接穿进了红妆镜中。

在那个时候,姜望才恍然惊觉——

神霄之地的林中六条路,本是一条路。六组队伍十二妖,本在一起走……虽然他们彼此看不见,经历的并不同。

这六条道路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若是能够找出这种联系来,或许便能洞见神霄之地的深层规则。

这种联系的关键,在于什么?

“前面是什么?”猿梦极的声音忽地响起。

柴阿四凝神细看了一阵,说道:“好像是一块石碑。”

猿梦极抬了抬下巴:“过去看看。”

柴阿四在心中暗暗骂娘,面上顺从地应了声,提剑便往前探。

猿梦极小心地走在后面。

通过神印降临视角的姜望也不言语,真有什么危险,他自会拉这位猿公子挡灾……且看猿仙廷手段如何。

但也许真的是福缘深厚,两妖一直走到石碑近前,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行过曲角,视野中没了那几颗遮挡的大树,于是看清楚了石碑的真容。

这块石碑非常简单,方方正正,无任何多余的雕饰。

正中间刻有四个道字,铁画银钩,有一种不容更改的正确感,仿佛于此镌刻的,即是世间真理。

字曰——

“龙本是妖!”

在这幽静老林,肃穆的方碑之前,两个年轻妖怪面面相觑。

龙族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妖族败退妖界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一位龙族,也不曾有什么讨论。现在骤然看到这个字,还有些新奇。

藏身镜中世界的姜望,却是愣在当场。这四个字瞬间帮他拨开了历史的迷雾,让他隐约看见了时光长河里缄默的真相。

此时他感觉到代表三昧真火的神通种子通透非常,对世界的“知见”,得到了巨大的补充,心中豁然开朗!

在人族对于古老历史的记载里。

妖兽与人族在远古时代就共存,妖族是妖兽修行到一定阶段后的高级形态。在远古时代,妖族为恶天下,奴役包括人族在内的百族。后来人族崛起,薪火不息,联合百族反抗妖族,在前赴后继的牺牲之下,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当然到了姜爵爷这样的层次,已经有资格知道一部分历史真相。明白妖兽其实是人类的造物,也是人族得以对抗天眷妖族的重要倚仗。

在妖族这边的历史记录里,妖是妖,兽是兽,他们详细记录了人族污名妖族,混淆妖与兽的过程。

妖族历史所描述的辉煌时代,是人族历史所记录的黑暗时代。

人族历史所描绘的辉煌,背后都浸着妖族的血色。

如此对照着回看历史,时间长河里的真相,逐渐拂去尘埃……

人族妖族各有立场,但无论人族还是妖族的历史,都承认在远古时代的那场大决战里,龙族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尽管现在还没有看到更多的文字证据来支持,但在妖界生活这么久之后,结合以往所获得的知见,再看到眼前这四个字,姜望一瞬间贯通了所有的线索,在心中确定了这样判断——

最早来说,龙族海族水族妖族……本是一家!

龙族本来就是妖族的一支,是百属千种里的一类,更是统御所有水妖的存在。

只是在远古时代末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龙族带领所有水妖,加入到人族阵营,正式与妖族决裂。

此后称为“水族”。

人族和水族就是从那个时代定盟,一直延续到如今,始终算得上是亲密战友,在有的国家,水族甚至可以入殿为臣……当然人族水族之间的关系,在历史的发展中,也有巨大的变故。

比如在妖族之患已经彻底解决的中古时代,人族水族矛盾丛生,终于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于是有了烈山氏逐龙族于沧海,使龙族绝迹于世,人间不见。世间唯有一位真龙,就是永镇长河的长河龙君。

水族再次分裂,一支仍为水族,在长河龙君的统御下,承认人族对现世的主权,归附于人族存在。另一支则随着龙族退入沧海,在沧海的恶劣环境里,逐渐演变成现在的海族。

龙族既然是妖族,为什么不显妖形,而常见兽身?

为什么无论是刚从所见的蜃龙,还是镇压在玉衡星楼里的森海老龙,都是以兽身出现?

那是因为在对抗沧海的过程中,为了族群的延续,海族已经发生根本性的改变,真身已经变成了更能适应沧海环境的兽形。

直至今日。困宥于妖界的妖族仍然坚守着自我认知,自视为诸天万界最高贵的种族。妖是妖,兽是兽,两者泾渭分明。

但是在海族的定义中,神智未开者,便是海兽。神智若开,则为海族……在生存的压力下,一切既往的准则,都不成立。

龙族呈兽形,不过是身先士卒,为海族之先!

“为什么立这样一块碑?”肃穆方碑前,柴阿四不解地道:“这里也没有龙族啊!”

“无知有时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同样不知道自己刚刚遭遇了蜃龙的猿梦极,犹在大言不惭,教育他的小弟:“你对神霄大祖是一无所知!”

“愿闻其详!”柴阿四投过去求知若渴的眼神。

猿梦极毕竟是摩云豪族的少主,多少有点真才实学,对历史有一定的认知。

“这可是历史秘辛,也就是我了,还能好心讲与你知!”

他看着眼前的方碑,感怀历史,慨声一叹:“神霄大祖当年争位妖皇,最重要的一个举措,就是主导龙族回归,以此获得足以对抗妖皇的筹码。为了这桩大事,他曾冒险潜入现世,深入沧海……但这个计划最后失败了,神霄大祖也远走混沌海。”

在愈发幽静的深林里,这猿妖环顾四周,神秘兮兮地道:“这里说不定真有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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