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2章 自在(一)

魔猿,仙龙,众生,天人,真我。

诸身齐聚,光影之灿烂,渲染了半壁天穹。

纵然诸天神魔现世,也远不及此!

把界内之云国,映照得如同远古神国。

两尊洞真法相,三尊衍道法身,一夫当国,过线者死!

姜望划出线后没有再说话,那磅礴军阵、十万劲旅,也没有再发出声音。

荀九苍是沉默的。

哪怕那道虹桥如此刺眼。

哪怕那只见闻仙舟,几乎要压在他的脑门!

仿佛他这时候才突然想起来,姜望是什么人。

等到姜望说不谈了!他才突然觉得,也不是不可以谈。

先前想不明白的,现在也能想明白——

无非是镇河真君对云国里的某些人,甚至是对凌霄秘境这个地方,有最高的珍视。

不能容许一丁点风险,不会让任何人冒犯。

他甚至在这时候也想起来——

姜望就是在这里,逼退了忘我人魔燕春回,逼得燕春回“改道”!

而自那以后,姜望的道身一直在此坐镇。

这地方对他有多重要,他并没有吝啬让这个世界知道!

那颗填满了中央帝国威严、沉湎在天下第一之荣光的脑袋,这时候才能真正有几分站在对方角度上的思考。

那拧得更深的额壑里,才不只剩下“我觉得”。

道国内部现在十分紧张,三脉和帝党绞在一起一致对外,但眼睛都盯着彼此看。人心难定,互相猜疑。谁勾结平等国,谁是一真道,谁为道国计长远,谁的路才是对的。

他不是一真道,可他也不喜欢道国被搞得乱七八糟,什么仙人,什么武道。道门多少要纯洁一些,不能像一真道那么极端,也不该千奇百怪,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

在大罗山的立场上,他维护道门。在八甲统帅的立场上,他维护道国威严。对于一真道的态度,他并不激烈。虽然持反对意见,但并不视之为道敌,只视为道门内部的理念纷争。

他个人的态度并不等同于大罗山,却也代表了很大一部分道修。

从殷孝恒突然身死,到中央帝国四处出击,风雨已至,雷霆待发。他身居如此高位,虽是紧急出关,却也嗅到了危险,预感到或有不忍言之事发生,而在他个人的立场上——在内,他希望弥平道门内部的裂痕;在外,他希望巩固道国对外的威严!

最好是道国万古长青,最好是道门永世长存。

所以叶凌霄这么多年安坐于彼,混了不少资源,而竟不知敬畏,偷偷加入平等国,对抗霸国体制——一定要得到残酷的教训!

所以他来云国的态度会这样坚决。

但姜望拔出剑来,却比他更加激烈。

他只是希望姜望让一让路……

姜望把路斩断了!

眼前这一道剑虹仿佛生死门,谁都不需要去验证姜望的决心。他说出口的话,就是他斩出来的剑。此剑上开天海,下分长河,压诸天万界,冠绝同代之间。

现在放在荀九苍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率军冲线,尽死于此。或者班师回国,无事发生。

他这时候才忽然觉得……

请三刑宫的法家宗师来监督,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说不定法家圣地的人在讯问上更专业,更能把平等国孽党揪出来,让姜望都无话可说呢?

总好过麾下儿郎就这样不值当地埋葬在这里?

他领大军在此,和姬景禄联手,也未见得能冲得过这条剑虹。

虽说将军为国,死当无憾。但就这样死在姜望手中,是不是也太不值当了一点。叶凌霄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云国上下并没有第二个值得重视的对手,那位凌霄阁少阁主,也不过是神临境。

哪怕他死之后姜望一定会付出代价,此行的意义又何在呢?只是单纯地替道国结个仇,引天师甚或掌教前来,强杀声名如此之重的姜望,招致天下之怨?

可要是就这么灰溜溜掉头回去。

脸可真的就掉在地上了。

他个人丢脸也就罢了,岂能轻掷中央帝国的颜面?

荀九苍从来没有想过真正与姜望为敌,也没有想过在中央帝国的庞巨压力下,姜望竟然真敢拔剑!

以至于陷在这样尴尬的境地,进退维谷。

他站在那里沉默,希望沉默能够让姜望懂得,这是一个台阶!

可姜望也沉默着!

在姜望的诸身诸相,和荀九苍所统御的十万斩祸大军之间,只有一道长虹,一剑之横。

姜望道身提剑,站在那里,目中几无波澜。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毕竟还有细微的涟漪存在。

此前诸般事,我意中有不平!

这一剑斩出来,我能否得自在!

沉默并没有消解紧张的气氛,反而逐渐让斩祸军的每一名将士,都感受到前方所涌来的恐怖压力,如山如海。

若非是这样精锐的一支铁军,能不能稳住阵型都是问题。

在他们生活的这个年代里,没有比姜望更闪耀的名字。姜望不许万界登绝巅时,亦是他们引以为豪的人族旗帜,曾飘扬在他们心中!

如今就要死在这样的剑锋下么?

就在这个时候,天地间忽有琴音一响。

一声竟如天籁也!使人听而不能忘。

“我来晚了吗?”

这个问题,便被这一弦琴音送来。

但有炽光闪烁,好似天窗推开。

天空的云海,金霞,灿光,倏然都落在一张画卷里。

这张空白画轴将天穹的景色卷起来,而又再展开。

儒衫长靴,作男子打扮的白歌笑,便立于画幅上。飘飘画卷,落在对峙的两方之间。

她平常很爱笑,但今日没有笑容。

大概是临时得到消息,来得太匆促。冠也没有戴好,手上还有数点绘画的颜料。

但落于此间,谁也不能忽视她的严肃表情。

未见负琴,不知何处传弦音。

肃杀的气氛略得消解,也不待谁来回答她,她便径而抬手,遥对凌霄秘地,只对姬景禄道:“叶青雨我要带走。她不食烟火,纤尘不染,我白歌笑以人格担保。她跟你们要查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关系。”

青崖书院之院长,当世琴仙,一代画宗!

她以人格作保,已是最具分量的承担。

在说话的同时,便以指为画笔,以天地为画轴,轻描淡写地画了一拱。

线条一弯即是门。

时空在此洞开。

她探手一拉,已经将叶青雨从门中扯出来。

就好像把画中仙子,拉到了人间。

那双清溪照月般的眼眸,似是遮蔽于一片秋叶。

她缄藏着情绪,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父亲不在,她身后就是凌霄阁。

作为凌霄阁少阁主,她理当站在这里。

而作为叶青雨个人……姜望就在身边。

如今已不需要言语,只需要并肩。

凌霄秘地中,一众凌霄阁弟子,个个面色惨然。

谢瑞轩、莫良、大小王……虽保持着掐诀的姿态,但一身道法,着实不知该往哪里用。敌人太强,也太多了。

叶凌霄压根就没有把凌霄阁往多么强大的方向发展,也没有特意招收多么有天赋的人,对门内弟子多是散养,自己则动辄在外“采风”。他从来都知道他要面对的是什么对手,他的路只能他自己走。

踏云兽阿丑显出巨形,拦在众人之前……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凭他的力量,最大的努力就是作为凌霄阁护山圣兽第一个战死。

眼见得叶青雨被白歌笑拽走,姜安安其实也很想飞到兄长身后。

但她只是抿着唇。

保持着随时能够爆发的姿态,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飘扬的斩祸军旗,一手按剑,于云台上半蹲下来,按住了低吼呲牙显现凶意的蠢灰。

“不要吵。事情很大。”她说。

她想起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兄长背着她远离故乡,跋涉千里,一路有豺狼虎豹,也不少山匪截道。她只能咬紧牙关,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不要让兄长分心。

而今天,她至少手中有剑,她也懂得一些道法。

将帅杀不过,或能搏杀几个校尉,扫荡些许小卒。

军阵冲不破,好歹身法练得比较快。

对了,她还有一条会喷火的狗。

不会比从前更糟了……

看到白歌笑出现的瞬间,荀九苍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

青崖书院院长愿意出面作保,于他于姜望,都有了一个缓冲的余地。

但他也不能就这样张口让白歌笑直接带人走,否则之前的“景国办事,诸方退避”,岂不成了见人下菜碟?

好在白歌笑问的是姬景禄……

荀九苍直身不言语,等待姬景禄的回答。

然而大景玳山王也不说话!立身在彼,双手叠于身前,一副静听军令的样子,如木雕泥塑。

不说话也行,白歌笑悄悄把人带走吧,他就当没看见了!

但白歌笑……也没有那么嚣张。

她毕竟是青崖书院之主,不是姜望这般自在自由,书院里里外外不知多少人,需要她担着,却是不能太驳了景国的面子。

甚至于只开口说保一个叶青雨,没底气在景国大军之前,保住整个凌霄阁。

她看了眼不言不语的姬景禄,仿佛明白了这里是谁做主,又对荀九苍强调:“叶青雨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一定要带回去。”

你倒是带啊!废话什么!

荀九苍牙都要咬碎了,齿根磨了又磨,勉强矜持着。

白歌笑倒也早就领教过大国傲慢,见荀九苍不说话,心中虽有不满,却不表现出来,只继续加码:“我在来的路上,听说云上商路的诸国已经聚集到一起,说什么要去天京城了解情况,看看云国到底是怎么了,为何突然被景国锁境,通讯中断……”

她看着荀九苍:“荀帅若就此没有一个合理解释,恐招致天下不安。”

所谓“云上商路”,即是云国这么多年来,贯通南北,勾连东西,一条条趟出来的成熟商路。早就形成了完整的商业循环。

商路上经历的各个国家,每年都要在这条商路上获取大量的利润!

参与这条商路建设的,大多都是一些资源贫瘠的小国家,诸如沃国、季国、曲国、容国、乔国、宣国之类,最强的无非是宋国和雍国,但互通有无,与时俱进,也算是在钢铁丛林般的开脉丹体系下,一点难得的喘息空间。

景国当然知晓这些,但并不很在意,因为开脉丹才是核心资源。除此之外的财富,都称得上是无根浮萍。

说白了,一群待宰的年猪。

今日斩祸军这么快就兵围云国,除了打击平等国,彰显中央威严,又何尝不是顺手来拿收成呢?

凌霄阁主加入平等国,等于是把云国这块肥肉送到嘴边,景国没有不吃干抹净的道理,只是被姜望过于激烈地阻止了。

但此刻,这些个土鸡瓦狗,什么“云上商路”,竟也敢过问云国之事吗?

个个都把自己当姜望了?

蕞尔小邦!

但这些弱小国家加在一起的声音,尤其是通过白歌笑来传达……荀九苍也不能真个当做没听见。

中央帝国受朝万国,受万邦景仰,并不全是依靠刀剑,从来威福并用。若招致天下离心,道门影响力急剧衰退,今天就算把他换成南天师,把姜望压在这里打,也没有任何意义。

荀九苍张了张嘴,就要把叶凌霄是平等国护道人的证据拿出来,让白歌笑看看什么叫“师出有名”!

姬景禄就在这时候,咳了一声。

“咳!”他再次走到前面来,行走在姜望所带来的恐怖压力中:“景国河官为平等国所刺,荀帅护国有责,率兵巡河——不意在云国这里,与姜君闹出了误会!”

荀九苍真是越来越越烦这个晋王孙。

该说话的时候在那里装哑巴,该继续装哑巴的时候,又开口说话。

现在说兵巡,说巡河,早干嘛去了!你先前弄个演练的破台阶,谁好意思下?

他眉头一抖:“玳山王——”

“撤军吧,荀帅!”姬景禄这次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荀九苍提着大枪的手一抖,当即就要翻脸。

“这是文相的意思!”姬景禄道!

荀九苍愣了一愣。

景国并没有姓文的丞相,丞相也没有文武之分,通常说“文相”,说的是闾丘文月!

但闾丘文月已经失职下野,你玳山王又如何一口一个文相?

除非……

他不由得看向那个沉默站在白歌笑身后的、名叫叶青雨的女子,其人骤逢惊变而不见惊,点点金光绕云气,飘渺不似在人间。

他一瞬间想明白了一切,面容变得异常的严肃!

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也更酷烈。

弥平内部裂隙已是不可能的事情,帝室绝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妥协,这是一场必须有一方死亡的战争!

“您来得太急,我赶得也匆忙!”姬景禄取出一枚圆珠,其中红芒高速闪烁,显出某种急切:“这时才与文相建立通讯,您要跟她聊聊么?”

“不必了!”荀九苍转过身去:“收兵!”

一时偃旗鸣金,兵煞回涌。

蔽日之乌云,逐渐退远。

那些个骄兵悍将,虽不乏决死的意志,又如何不是松了一口气!

死在与异族争杀的战场,和死在人族英雄剑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事情。

“请荀帅就近移驻观河台!”姬景禄握住那枚通讯宝珠,强调道:“这也是文相的意思。”

“……知道。”荀九苍的声音响在云层里。

真有几分迟暮的衰意!

而那悬于天京的永恒大日,也像是被乌云载走,渐远而渐黯了。

姬景禄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看向姜望,极认真地行了一礼:“荀帅性急如烈火,又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并非有意针对姜君……国人失礼而至误会如此,希望姜君能够谅解。”

“既然是误会,说清楚了就没关系——”姜望平静地看着他:“下次不会再误会吧?”

“定然不会!”姬景禄做出承诺。

姜望缓缓把剑收入鞘中,说道:“那就不送了。”

姬景禄又特意对叶青雨点点头,对白歌笑拱了拱手,这才拔身而起,穿向远空。

……

荀九苍驭军如乌云滚滚,飞往观河台,恰见得有两个人影迎面而来。

“涂惟俭!”荀九苍从煞云中显出面容,直视着代表宋国的这两个人,尤其看着涂惟俭手中的符节,目无情绪:“你不是要告诉我,你也打算去云国吧?这里的事情,你们宋国也想管一管?”

涂惟俭即是一惊!

他的确是得到景国兵围云国的消息,所以带着辰巳午前来,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能不能劝和几句。不仅仅因为宋国是云上商路的重要一环,也因为他和叶凌霄有一份交情在!

但他这边还没赶到呢,怎么斩祸军这就离开了?

都说斩祸军行军极快,效率极高,也不至于快到这种程度吧?

但见得荀九苍的脸色,他多少也能想到点什么。

看来那位镇河真君,并没有给景国人面子。

“云国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他非常自然地把符节收了起来,一脸惊讶:“我跟巳午出来郊游,不意与荀帅偶逢!”

“你们也郊游!”荀九苍听到郊游就来气:“这是你们郊游的地方吗?!”

涂惟俭半句废话都没有:“我们这就走。”

旁边的辰巳午倒是扶了扶冠,昂起头来。

涂惟俭拽了他一把,将他拽离了。

天下大争,列国倾轧,岂有年少自在之心!

辰巳午不服不忿,只有一字曰之“忍”!

荀九苍深深地看了这两道背影一眼,倒不说别的话,只一卷兵煞,顷刻落在了观河台。

轰!

姬景禄的身形,几乎是紧跟着便轰落!

他在漫天烟尘中起身,静等着荀九苍迅速排兵布阵,接管观河台防务,调整好相应的阵型——斩祸军虽然跑了一趟云国,徒劳无功,又耗费兵煞赶来这里,但结合观河台上的相应大阵,仍有一战之力。

默契的确在他们中间存在,荀九苍也在等待,有可能会发生的战争。

但在当前形势下,仅仅是默契,已经不足够了。

姬景禄注视着眼前的老将,直到他看向这边,才开口道:“敢问荀帅,有关于叶凌霄是平等国护道人的证据,您是怎么得来的?”

他不关心证据是什么,只关心是谁将那证据递给荀九苍。因为他比荀九苍更早知道叶凌霄即是钱丑!

当然,无论那证据是什么,也不该拿出来给白歌笑看。

有些事情,外人不该知晓。

白歌笑这等和叶凌霄交好,熟知当年内情的人,尤其不能。

殷孝恒为平等国所弑,这是毫无疑义,绝不可推翻的事实!

荀九苍自然知晓这个问题的分量,面容沉肃:“有人呈在本帅军案前。”

“谁呈在您案前?”姬景禄追问。

“你在怀疑老夫?”荀九苍勃然大怒:“怀疑什么!?”

姬景禄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愤怒的情绪过去了,才继续问:“谁呈在您案前?”

荀九苍硬梆梆地吐出一个名字:“江仲均!”

姬景禄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荀九苍收到情报就不假思索地行动。

江仲均是神策军正将!

当前局势下,神策军的主力都在和国。但还有预备部队留在天京,江仲均就是其中一个重要的留守将领。

冼南魁一旦出事,江仲均很有可能上位。

而神策军可是帝室直辖的八甲军队!

就连神策军……一真道在神策军内部都把持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位置,简直触目惊心!

再加上殷孝恒曾掌的诛魔,匡命所掌的荡邪……这道国究竟是姓“姬”,还是姓“一真”?

无怪乎天子一定要剜疮放血,真正开始剜疮,才知道这烂疮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已经威胁到了中央帝国的国祚!

不敢想象若是一真道先动手,今日又会是何等局面。

姬景禄深深地看着荀九苍,荀九苍不发一言。

手中通讯法珠不断闪烁,姬景禄握住了它,只说了三个字:“江仲均。”

荀九苍完全可以想象得到,此时的中央帝国,究竟多么庞巨的浪潮在涌动。

千疮百孔的镜世台,鱼龙混杂的中央天牢,不一定干净的缉刑司……诸方绞在一起办事,哪怕一真道是自己查自己,也决计躲不过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消息就已经传回。

姬景禄握住宝珠,看回荀九苍的眼神,有几分莫名:“他已经死了!”

荀九苍并不意外,只道:“老夫不是一真道。”

姬景禄面无表情:“初步调查结果,说他是被平等国成员暗杀,凶手指向名为【王未】的护道人。在护道人里排名第八。”

关于如何使用平等国的名头,一真道学得非常快。

这像是一种赤裸的挑衅,也是一种不设限的威胁——

我们知道殷孝恒是怎么死的了,我们也将不择手段!

姬景禄为此愤怒!

荀九苍重复了一遍:“老夫不是一真道。”

“我愿意相信。”姬景禄没什么情感地道:“您如果是一真道成员,现在应该已经死在姜望剑下。”

以一真道徒的虔诚和偏执,绝不会吝惜性命,在这关键的时刻,以身试剑,为景国制造巨大的麻烦。在当前局势下,无论景国遭遇怎样的冲击,首当其冲的都是姬凤洲,因为他是大景天子!

大肆破坏,践踏帝国威严,甚至不惜动摇中央帝国的统治——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一真道挽回局面。

水搅得越浑,被压在身底下按着打的一真道,才有可能翻身。

当然在姬景禄看来,这恰恰说明一真道的颓势。

荀九苍没有表情:“老夫刚才若真的强行出手,恐怕没有机会死在姜望剑下。你玳山王应该会先一步杀我夺权!”

姬景禄并不假惺惺地说他没有这个意思,他就是为了解决一真道才跟上,荀九苍若证明自己是一真道成员,除了战死于今日,没有别的结局。

斩祸统帅并非一真,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了。

大景帝国唯一的武道宗师,默默想着全局,慢慢道:“只有掌控局面的人,才想要收好这局棋,下不过的人,才想把棋局掀翻!”

他看着荀九苍:“您现在应该知道站在哪边了。”

道国内部不全然是一真道,道国内部也不全然是一真道的敌人。

那些不赞同一真道的人,却也不一定会支持景天子。

在具体的派系之外,还有很多人,只支持道门,而不支持某个具体的理念,或者具体的人。

斗争便是如此。

无非是打一批,杀一批,再拉一批。

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景天子所主导的对一真道的剿杀,几乎已经进入明牌期。这张编织了多年的大网,如今迅疾回收,胜负的苗头已经显现,如荀九苍这般立场不清晰的人,也该站队了!

身为八甲统帅的荀九苍,身后不仅仅只有斩祸军,他还对大罗山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不然他姬景禄何至于在这么紧张的时刻,还亲自陪着这老头跑来跑去?

面对姬景禄不容回避的眼神,荀九苍只沉默了一刹,便开口道:“一真道胆敢以本帅为刀,置我于险地,弃国于天下。这个仇,老夫不可能忘记!”

这位斩祸统帅一令而起,卷兵煞而倾云国,发雷霆于一瞬!

是真的闭关太久,什么都不知情,还是借势而为,想要做些什么呢?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已经明确站队。

胜利的天平,继续往大景天子这边倾斜。

姬景禄松了一口气,面上依然从容淡定,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那么,有劳荀帅守住这里,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观河台与景国隔着长河东西对望。

在这里驻军,正是拔刀当门。整个黄河河段都在控扼范围里,能够有效地遏止一真道狗急跳墙。

还是那句话,失败者必将不顾一切地挣扎,而胜利者不仅要保证胜利,还要保住这局棋。

帝党要剿灭一真道,更要保住中央帝国的江山。剜疮割肉不是为了自杀,而是为了除尽沉疴,更有力地大步前行!

轰轰轰!

观河台下,长河浪涛翻如鼓。

荀九苍精通望气之术,早就发现龙宫之中分明有波澜,但此时已平静。

倘若云国不是那般情况,倘若他荀九苍真个代表大景帝国,真个要与只身当国的姜望开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至少那福允钦,一定会走到姜望身边。

叶小花已是交游广阔,被景国围困,都有那么多人想要说和。

镇河真君的人脉,却好像更胜一筹……

荀九苍怔怔看了一眼长河波澜,叹息道:“想不到文相和叶小花也能和解。”

当初恨得几乎把叶小花活活掐死!

若干年后,却以这种方式联手。

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

“和不和解我不知道。”姬景禄道:“至少是可以合作。”

荀九苍挑了挑眉:“同文相合作,他真的够资格吗?”

“在这局棋里,他的合作对象,事实上是咱们的天子。”姬景禄也负手看长河,仿佛注视着当下这一滚浪涛:“您说他够不够资格和文相合作?”

荀九苍想了想江仲均提供的证据:“一尊商道阳神?”

“大概不止。”姬景禄的眼神也有些复杂:“他的力量,远远超乎你的想象。”

“叶小花此刻在哪里?”荀九苍问。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姬景禄也并不隐瞒:“在荡邪统帅那里。”

“匡命也是一真道成员?”荀九苍有些骇然。

“荡邪统帅体内藏着另一个人,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他是一真道行刑人。结合几次出手的战绩来看,哪怕他有所隐藏,叶凌霄也很快就会杀了他。”为了给新站队的荀九苍以信心,姬景禄知无不尽:“现在应该还在天外的某一处战场。”

荀九苍长呼一口气。

什么叫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啊!

他感觉自己只是闭了个关,这个世界好像已经翻天覆地,根本不是他熟悉的样子。

那位杀气盈身的荡邪统帅,体内藏着一真道的行刑人,而叶凌霄有能力杀了他?

【自在】是一个比较大的主题,本应该一次性写完的,但实在是没办法了,写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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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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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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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3章 自在(二)

要不怎么说斩祸军速度惊人呢!

来得快,撤得也快。

消息都没有传出去多远,很多有可能会出现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出现,这场针对于云国的“兵灾”,就已经结束了。

在整个兵围云国的过程里,叶青雨不发一声。

她不是在这种时候还大吵大闹或哭哭啼啼,只顾着宣泄自己情绪的人。

公平或者不公平她都不言语。

她明白自己在景国的军队之前纤如细羽,她知道自己在荀九苍面前并没有话语权。

既然她的命运全然倚仗旁人。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别添乱。

紧张也好,惶惑也好,担心父亲也好。

忍着!

直到军煞乌云远游、玳山王姬景禄飞遁的此刻,她才转过身来,看向白歌笑。

所有的不安,都晕开在眸光里,像一池秋水被吹皱,但毕竟控制着声音,没有颤抖:“白姨,您能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吗?”

白歌笑显然在时刻关注着云国的情况,荀九苍前脚杀来,她后脚就跟上,还迅速沟通了云上商路的诸国,准备一起去天京城,对主持这次战事的景国统帅施加压力。

要说她什么都不知情,定然是不可能的。

但事先应该也并不知道,叶凌霄竟然是平等国护道人,竟然化名钱丑,与景国对杀。

她若知晓这些,要么早就出手阻止叶凌霄了,要么会做更充分的准备——不至于只有一份尚未送至天京城的云上商路诸国联名约书。以白歌笑的身份地位,及其在儒宗内部的影响力,怎么着也能请来一两个大儒助助声威的。

而她紧急赶过来之后,又有一种“果然如此”、“靴子落地”般的终于死心的眼神。或许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就是……

整个凌霄阁,只剩一个叶青雨。

叶青雨需要知道答案。

“跟你母亲有关。”白歌笑实在无法在这时候沉默:“他从来不跟你提起当年的事情,是因为他无法面对。你母亲是死于一真道之手,他一直放不下。我猜他加入平等国,是为了获得复仇的力量。”

她知道当年的一些内情。

但她并不知道,叶凌霄为什么会以平等国的身份,和景国展开轰轰烈烈的对杀。

最坏的猜测,是叶凌霄已经彻底无法忍耐,把对一真道的仇恨,转移到了整个景国。如同荆国的那个吴巳章少武。

稍好一些的猜测,叶凌霄参与其中,是要在这场平等国与景国的对杀里做自己的事情,挨个点杀一真道徒。

可叶凌霄怎么精准把握一真道徒的身份呢?

是从前就已经捕捉到了一些情报,今日统一清算,还是景国内部有人帮他?

若为前者,叶凌霄生还的机会将非常渺茫,即便侥幸存活,也永远不能公开露面。若为后者,倒是还有脱身的可能,主要看叶凌霄的行动,是否与景国的某些高层达成了默契。

这段时间风起云涌,中央帝国巡猎天下,轰轰烈烈。但在关键的情报上,又封锁得非常严密,围剿和国、击破天公城都是雷霆一击,事先根本不显露半点。

她得到的情报相当零碎,无法结成完整的因果……青崖书院毕竟是个以教书育人、研究学问为主的地方,不参与现世争霸,对诸国情报没有精准的把握。

而今她也是雾里看花。止不住担心,却做不了更多。

至于闾丘文月为什么紧急传讯姬景禄,叫停荀九苍,倒是很好理解——因为叶青雨的母亲,就是闾丘文月的独女。

那位大景丞相就算再冷酷,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孙女出事。

事实上她联络云上商路的诸国去天京城施压,想要找的第一个人就是闾丘文月。

一真道!

姜望已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号。

但这好像是距离他最近的一次。

那个毫无高人风度,喜欢以大欺小,总是恐吓他的叶阁主……竟然也背负这样沉重的往事吗?

他静静地看着叶青雨。

身后那暴虐的魔猿法身,一时也垂下赤色的眸。

三身两相皆予叶青雨以不同的注视,仿佛漫天神魔,关切祂们的人间。

叶青雨注视着白歌笑。

“我爹现在在哪里?”她问。

她并不释放情绪,声音也缓如静水,一个女儿对父亲的思念,就流淌在其间:“我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他了。”

她问:“他想回来见我吗?”

在叶青雨的记忆里,叶凌霄是经常会外出的。

云国势弱,商路又格外的复杂,很多事情都需要父亲自己去处理,忙一点也是正常——她常常这么觉得。

她甚至很希望父亲在忙碌之余,有一些自己的闲暇。比如和白姨喝喝茶,弹弹琴,说说话……

她经常能看到父亲在书房里对着那张画发呆。

她知道父亲是很寂寞的。

所以她这样安静的性子,也常常会溜进书房里打扰。所以她常常说父亲幼稚,又配合那些幼稚的玩闹。

一切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那个长得很了不起的英俊老爹,还会突然地出现在屋外,敲她的窗子,递过来一捧花或者一份异国他乡的礼物吗?

看着面容平静,唯独眸光闪烁的叶青雨,白歌笑一时沉默。

叶凌霄还能回来吗?

她也很想知道。

但她并不能回答。

或许她不敢回答!

“赵子、钱丑、孙寅这三位平等国护道人,在白玉京酒楼门口卷走了景国荡邪统帅匡命,去到天外厮杀。这是我知道的,当时我以法身降临,可惜并没有捕捉到更多痕迹。”姜望在这时候开口:“如果叶阁主真的就是钱丑……他应该还在天外。”

以现在公开的消息来说。是赵子、钱丑、孙寅这三人,杀了诛魔统帅殷孝恒,挑起平等国和景国的战争。接着景国打破天公城,以伯鲁为饵垂钓,到处搜杀平等国成员。

而以赵钱孙为代表的平等国凶狠反击,先杀河官仇铁,又卷走荡邪统帅匡命。

事情走到这一步,平等国和景国之间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钱丑作为这一系列事件的关键参与者,更绝无可能脱身。

但姜望只是说道:“我去把他带回来。”

这句话里并没有多么强烈的情绪,也不存在惊心动魄的表达。他仿佛只是告诉叶青雨,自己打算出一趟门,买点菜回来——买你最喜欢的菜。

言淡如水见其真。

声音还未散尽,此身已如华光天纵,诸相诸身贯似飞虹!

漫天的华彩,皆只闪烁为一点,消失在天边。

白歌笑拧身欲动:“我跟你一起——”

姜望最后留下的声音,已是将她截住:“烦请白院长看护此间。那燕春回不知何在,非阁下坐镇于此,我不能安心!”

白歌笑遂是站定了。

一时怅望远空。

她知晓姜望是体谅她不自由,肩书院之重,不能自由随心。

不然以她的实力,才更应该去做些事情。

世间岂有丹青手,能画飞鸟在画外。

哪怕她已是当世画宗。

终归是,不自在!

姜望一瞬消失在天边。

叶青雨只来得及转眸过来,看一眼天际最后散去的流光。

这时手心一暖,是姜安安飞纵过来,牵住了她的手。蠢灰则忠心耿耿地在旁边护卫着。

回望凌霄秘地。大小王,谢瑞轩,丑叔……都担心地看过来,往这边飞。

叶青雨抿了抿唇,只问:“白姨,我现在能做些什么?”

她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无力。

从小到大,叶凌霄总是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当。

外间哪怕是天翻地覆,凌霄秘地里总归岁月静好。

人生是风和日丽,修行是水到渠成。

她淡泊不争的性子,是因为什么都拥有。

自由自在的心情,是总有人遮风挡雨。

直到风云骤变的今日,她才发现抱雪峰也不是那么高大,云国不会永是晴天。

她的眼界、实力,都不足以参与这样的漩涡,她不敢贸然做些什么,以免弄巧成拙。

可她实在不能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感受到这份心情,白歌笑认真地想了想,才说道:“你的商金炼仙炉该拿出来聚集财气了,或能予他一些支持。另外——”

她看着叶青雨:“你想去一趟景国,见见你外祖母么?”

她并不担心叶凌霄和匡命的战斗,别说还有赵子、孙寅联手,单单叶凌霄自己,也够打匡命八百个来回。她担心的是叶凌霄和匡命战斗之后的事情。

倘若匡命并非一真道,又或者景国高层出于某种理由不能承认匡命是一真道……

或许只有做了数十年丞相、在景国内部威望极高的闾丘文月,有机会保他一命。单单叶凌霄,闾丘文月可能看都不会看一眼。但把叶青雨送过去,她或者能为自己的孙女想一想。

外祖母……

这是一个太陌生的词语。

本该亲近却如此遥远。

对于自己的母亲,叶青雨一无所知。只知道她无限美好,是“古往今来第一美人”、“世上最好的女子”——父亲总这么说。

而母亲的母亲……竟是什么样子呢?

叶青雨握紧了安安的手。

……

……

“天外”是一个太笼统的概念。

现世之外,皆为天外。

无垠广阔,无限渺远,当然也有无限的危险。

姜望乃现世之绝巅,诸界成道,为诸天自在身。

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保证巅峰战力。

这也是人族占据现世后,统治力越来越稳固的原因之一。

但即便是他,要想在无垠的宇宙里,寻找一个具体的甚至是有意隐蔽的位置,那也几无可能。

真那么好找,赵钱孙三人也不敢那样明目张胆的把人卷走。

所幸众生法身才从白玉京酒楼飞来,赵钱孙三人卷走匡命也没有过去太长时间,天外或许还遗留了一点线索……

嗡!

星路蜿蜒,北斗横空。

玉衡、开阳、贪狼、破军。

四座星光圣楼,屹立在北斗核心,星光向无限宇宙蔓延。

绝巅述道,知者当报!

青衫玉冠的男子,独立在青色石塔之巅,伸手舀起一捧星光:“观衍前辈,又要麻烦您。我想找几个人……”

玉衡星光瞬间洒落诸天万界,凡能仰望星空之世,皆能沐此星光。落在他身上,只有一声温和的“无妨”。

又有暴烈煊赫的魔猿身影,飞落宇宙中如孤岛的那个世界:“好友!今日不饮!帮我找几个人!”

在那片巨大的浮陆世界之后,倏然浮起一片庞然无际的阴影。

阴影之中,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星点!

千星,万星,千万星,仿佛巡看宇宙的一只只眼瞳。

浮陆至高神主庆火其铭,显现创世神话身,声音也变得淡漠遥远了,只道:“名字,特征,还有线索。”

都说姜真君知交遍天下,却不知他天外也朋友多!

又有一道璀璨身影,立于宇宙中心,无限次地疾速闪烁——

却是金发金身之天人法相。

此身虽只是当世极真,尚未证成法身,把握绝巅,但对于天道的把握,却万界难有其匹。

如今天道深海几乎成灾,他亦无法潜游。诸如妖界魔界等天道海,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但除此之外的天外诸世,却也不妨此身疾速把握,借天道之力巡查相关线索。

茫茫宇宙,万界诸天,强者无尽,生灵无穷。有能力干扰姜真君的世界,已经是一双手数得过来了!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寻找到叶凌霄。

倘若匡命是一真道成员,他也顺手帮忙,或杀或擒。

倘若匡命不是一真道,而是叶阁主被仇恨所蒙蔽,杀红了眼睛,他要想办法把匡命救下来……

悬崖止恶,也是希望能有一份同景国的缓和。

无论如何,哪怕抛开叶青雨的关系不说。是叶凌霄保护姜安安保护了这么多年,才有他全心修行、高速成长的时间,他不能不做点什么,他希望叶凌霄活着。

哪怕再来捶青他的另一只眼睛。

……

……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只是一个泛青的眼圈。

叶凌霄“横推列国无敌手”的名号是怎么来的?

他真的这样干过!

虽然没有向凤岐那样轰轰烈烈,不是姜梦熊那般举世惊名,也曾横推同辈。

只是他当年仓促止于一时,如流星坠落,最后在凌霄阁里如坐囚般沉寂,才渐而散了名声。

多少年后就算只剩全然的自吹,也不免有人来验成色——可谁曾说他吹嘘?

云国就在那里,凌霄秘地不曾移位,这么多年也没人找他,对这个名号提出异议。

为何洞真无敌的向凤岐,剑下只问强者,也要寻他论剑?

因为他从来都是真正的强者。

向凤岐论剑的对手是彭崇简,是陆霜河,也是他叶凌霄!

为何当初在黄河之会,赵汝成使出的那一堆早就过时的绝学,什么小无相拈花剑指、迦楼罗破阵剑指,乃至大五行混天步,他全都能认得。

因为“百物皆贵”,他修得财神,最懂珍惜。他学的比赵汝成更杂,也更广博。

能够帮助他复仇的每一分力量都珍贵,他不敢浪费!这些年来他像个守财奴,积攒着所有能够积攒的力量,等待着机会。

所有能够学的法,他都学了。所有能够前行的路,他都尝试了。

才有这仙神同路,商气兼修,最强状态的叶凌霄。

可即便如此。

即便是这样的他。

在今天就面对一真道首,实在也太勉强!

他那名为金钱天剑的仙法,被一真道首一支支地握在手中。

“叶凌霄。”

一真道首一寸寸地将铜钱握为齑粉,那双威严如天镜的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憎厌:“这种脏东西,你还真敢拿出来啊!”

异端比异族更可恨。

仙人是一真道最大的敌人!

而叶凌霄……享受他的憎厌!

他多想看到一真道痛哭流涕,跪倒在他的仙身前。

“你们以为你们能够扫灭一切,永恒一真。但路是挡不住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

叶凌霄张开双臂,目送着自己的金钱天剑被渐次消磨,感受着一真道首无可匹敌的力量,却咧开了嘴:“世上最大的谎言,就是你是唯一。”

“世上仅存的真理,就是没有永恒!”

他的目标是藏在匡命体内的那个人,是双头四臂身的匡悯。一真道首,理当是姬凤洲的对手。

不意相逢,但也有幸相逢!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里,他在这里给一真道首制造越多的麻烦,姬凤洲那里就有越多的胜算。

还有什么比苦心得偿更幸运呢?

我的仇恨并不是无力的!

“你害怕被发现吗?”他恶笑着问。

轰隆隆!

隐日晷在他身后浮现,晷针疾速转动!

百宝·洞天!

平等国护道人之钱丑,以百宝神通御器,器具愈强,神通愈强。

隐日晷在他手上,显现出远胜于其洞天排名的力量!

哪怕是一真道首,也不能争夺他对这件洞天宝具的掌控。哪怕是一真道首,也在这一刻被撼动。

这天幕像一件遮蔽容貌的外衣,使他们厮杀激烈却缄藏于宇宙。此刻他要扯下这一切,还归此人于人海中。

使天下见一真!

感谢盟主“莽金刚一珍”打赏的新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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