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谁干的?

最近汴梁的治安好了很多。

开封府和皇城司火力全开,打击城内的黑帮份子,使得大量黑帮纷纷转战地下。

同时一府一司纷纷张贴告示,开封府张贴的告示是面向那些黑帮成员,跟他们说只诛首恶,其余人员只要出来投降,就会从轻处置。

皇城司开出的告示则是面向汴梁百姓,告发黑帮人员有奖赏,隐瞒视如同党,对无忧洞、鬼樊楼等从重处理云云。

此刻江大郎坐在船上,这个魁梧的汉子赤着上身,打了几处绷带,正面无表情地坐在船尾闭目养神。

这船不是行驶在江河里,而是地下水渠中。周围黑漆漆一片,没有烛火以及光照来源,唯一的明亮便是吊在船头的一盏煤油灯,在船只飘摇当中,灯火摇摇晃晃。

水渠里的水污秽浑浊,散发着阵阵恶臭。船上各自躺着十多个人,这些都是隶属于鬼樊楼的地上势力,此次地面受创,被迫转移到地下来。

江大郎上个月配合赵骏消灭了一个无忧洞的分会,因为无忧洞全军覆没,所以无人知道他在里面起的作用,因而被赵骏安排成了打入地下的卧底之一。

这样的卧底远不止一个,江大郎现在已经加入了皇城司,成为了一个散值小队长,即便以他的权限,也仅仅知道三个一起下来的队友而已。

他闻着难忍的臭味,静静地等待着船只靠岸。

过了大概十多分钟的样子,小船终于晃晃悠悠靠近到了岸边,那是处宽阔的地下洞穴,上面密密麻麻建了一些建筑,暗河边甚至还有个小码头,停满了船只。

河滩以及洞穴附近的建筑其实就是一些木屋或者石头房,江大郎知道这是鬼樊楼外围,他以前去过几次里面。

相比于地上的樊楼,地下的鬼樊楼建筑远没那么豪华,就是一条地下街道,外围衍生出了鬼市,最里面有一栋两层高的楼房,那才是鬼樊楼的核心。

此时码头上停了二三十多艘船只,有些跟他们一样刚来,被人接下船,有些则只是单纯地停着,码头上还有几栋木屋,众人都在排队登记;即便是下来,也要里面的熟人接才行。

“大郎!”

江大郎带着几个兄弟下船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中年胖子。

这人便是鬼樊楼下面的一个舵主,外号黄胖子。

走江湖的一般不说本名,江大郎当初也是拜在这黄胖子门下,这才能加入鬼樊楼,利用鬼樊楼当靠山从无忧洞那找到自己的儿子。

见是黄胖子亲自来迎接自己,江大郎连忙说道:“哥哥,你怎么亲自来了,让二狗来就行。”

黄胖子苦笑道:“二狗被抓走了。”

“额”

江大郎见黄胖子身边也就几个人,顿时明白了原因。

鬼樊楼作为地下黑帮,虽以楼主为首,但下面各有舵主管事,负责汴梁各个区域地盘。

楼主平日里很少露面,主要大事以左右鞭杆为首,再下面就是各个区域的分舵舵主,以及负责各条街道、坊市的管事。

上面舵主管事之间也有明争暗斗,互相争夺地盘,抢夺位置之类。楼主只要每年固定的缴纳,下面斗得再狠也不会插手,所以各个舵主管事就会招兵买马,抢夺地盘。

显然黄胖子的势力在这次官府扫荡当中严重受损,江大郎又是他在外围的得力打手,因此得知江大郎也被迫从上面转移下来后,就立马亲自过来迎接。

“不说这些了,大郎,你以后就是我的红杆掌棍,先跟在我身边左右吧。”

黄胖子招了招手。

“好。”

江大郎点点头,也没去登记,直接到了黄胖子身边。

黄胖子势力受损,但他是舵主身份,仅次于楼主、以及楼主身边的左右鞭杆、左右掌旗,跟在他身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很快在黄胖子带领下,江大郎没有跟别人一样被安排在外围,而是穿过外围区域,往里间而去。

外围现在已经人数众多,很多鬼樊楼外围人员下来,加上以前就被鬼樊楼控制的受害者、地下原本区域的人员,熙熙攘攘怕是有数千人,管理十分混乱。

江大郎一行过去,已经看到数起斗殴事件发生。棚区、木屋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凶神恶煞的黑帮份子,警惕而又贪婪地看着进来的每一个人。

地上世界出现了大面积封锁,皇城司和开封府这段时间至少抓了几千人,大量的黑帮成员被迫转移到地下,以至于这里已人满为患。

人一多就势必伴随着暴力横行,主要是开封府和皇城司的行动实在是太快,让很多人都来不及搬运物资下来,在原有物资紧张的情况下,为了争抢资源,不得已大打出手。

“现在还不太乱,要是再过一段时间开封府和皇城司还在四处抓人的话,等到存的粮食不够,下面就会出大问题了。”

黄胖子小声对江大郎说道:“楼主让上面剩余的人在往下面偷偷运送物资,希望能撑久一点吧。”

“我们现在是去总楼吗?”

江大郎问。

“不是,先去鬼街。”

黄胖子带着他一路往深处去。

鬼街就在外围与总楼之间,两侧是狭长的地下暗河通道,犹如墓穴通道一般紧凑逼仄。

左右两边还有各种各样的通道,有人在地底下挖掘了大大小小很多个洞窟,一些人就睡在里面,里头黑黢黢的,偶尔还能听到各种奇怪的杂音。

等走了二三里地,前面总算是稍微开阔起来。不知道何人在这个地下挖掘出了一个硕大的洞窟,周围地形连在一起,形成一个街市。

除了他们来的通道以外,这个街市纵横交错,四通八达,至少有十几条通道可以到这里,街区只有笔直的一条街道,长可能不到二百米,左右两边都有木屋,地上还摆着摊位。

形形色色的人穿行在其间,这里就是鬼街,也称为鬼市,是属于鬼樊楼的交易区域。除了这里以外,地上也有个鬼市,那里比地下繁华的多,买卖的多是违禁品。

而地下买卖最多的,便是人。

毕竟鬼樊楼在历史上就是一个以拐卖妇女儿童出名的黑恶组织,买卖人口自然也是他们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江大郎看到摊位上多有牢笼,里面衣衫褴褛的女人、孩子被关押着,形成了奴隶市场。

对于这些东西在加入鬼樊楼之后就看过不少次,倒也算熟视无睹。

他心里默默地发誓做好这个内应工作,就一定要带着皇城司的兄弟们杀下来,将这里的一切捣毁干净。

黄胖子带着他们十多个人一路穿过鬼街,走进了一个地下室里,里面的空气混浊而又腥臭,感觉像是能把人眼睛都熏得睁不开。

门外有不少人聚集着,或坐或蹲或站。

见到黄胖子过来,门外有人说道:“只许带两个人。”

黄胖子点点头,挥挥手带着江大郎和另外一个红杆掌棍走了下去。

原来江大郎是黄杆掌棍,属于外围打手,但现在黄胖子势力损失惨重,就只能把他提到核心来。

毕竟鬼樊楼内斗不止,他的势力也可能会被别人吞并,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

三个人进入里间通道,走了约十多米,穿过两层外间,到了一个里屋,屋子内点满了蜡烛与火把,一股煤油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已经坐了一些人,一个个面容或凶悍,或憨厚,或平静,或冷漠,都是大概三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

这些就是鬼樊楼在汴梁各区域的舵主,总共有十一人,但现在坐在这里的只有五个。

其余人要么没到,要么就已经被抓走。

眼下的形势对于鬼樊楼来说,已经很不乐观。

黄胖子堆起笑脸先与众人打了招呼,随后在自己座位上坐下。

江大郎和另外一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过了一会儿,又陆陆续续进来三人,直到最后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快步进来,众人才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左掌鞭。”

大家站起来迎接。

那个人正是楼主的代言人之一,左右鞭杆。

宋代衙门衙役都用水火棍,当时生产力不足,铁器虽然普及,却因朝廷管制盐铁,一般人很难弄到刀具。

所以宋初时,即便是这些地下黑恶势力,刀具数量也不多,都像衙门人一样用棍子。

宋朝中期逐渐稳定,手工制造业发达起来,刀具数量多了起来。但以前的称呼和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如掌鞭、掌杆、掌棍之类。

后世黑社会团的双花红棍,就属于宋明清时期无忧洞、鬼樊楼、洪门、青帮等黑社会团体称呼的衍生品。

左掌鞭直接在最上首椅子坐下,环顾四周说道:“你们各分部的情况如何?”

“不太好,我们部被抓了一半人走了。”

“我们还算跑得快,只有几个人被抓走,但东西却没带多少下来。”

“听说张老三和谢九被抓走了,我们这里的位置也要被暴露,现在可怎么办啊,要不要离开鬼街?”

“掌鞭,楼主那边怎么说?能不能先分发一点食物下来,咱们跑下来的时候东西带的不多。”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每个人愁云惨淡。

他们的总部在地下,可各自分部却在地上,现在被捣毁后,众人实力锐减。

而且跑下来的时候匆忙,食物带的也不多,就怕迟迟上不去,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准大家都要遭殃了。

“不用慌。”

左掌鞭沉声道:“楼主会想办法送食物下来,伱们耐心等着就是了。”

江大郎心中一动。

对方说的是想办法送食物下来。

这说明楼主可能还在上面。

“至于这里。”

左掌鞭敲了敲桌子道:“外面还有很多哨子,你们也不用担心,过段时间等食物下来,要是官府有行动,楼主会通知大家分散跑。”

“那就好。”

“有楼主安排,我们就放心了。”

“还是楼主想得周道。”

众人纷纷点头。

江大郎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想着。

今天运气不错,刚来就遇到了黄胖子势力受损,将他拉入核心打手圈,充当左右护卫。

又偷听到了这些信息,之后再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看知司那边的应对了。

“掌鞭,就是我们如此挑衅官府,会不会让他们持续抓人。”

有个掌舵说道。

“挑衅官府?”

那左掌鞭纳闷道:“什么挑衅官府?”

别看他们在百姓面前作威作福,可所谓的楼主在那些开封府七八品推官判官面前连孙子都不是。

现在就连楼主背后的保护伞都被抓得干净,楼主早就吓得魂不附体。

目前整个无忧洞、鬼樊楼等地下势力,都龟缩起来,期望着开封府和皇城司这波严打快速过去,等风声走后,再出来活动,又怎么可能还敢挑衅官府呢?

那掌舵说道:“我是今天早上跑下来的,昨天晚上听说咱们和无忧洞的人撕毁了官府告示,还张贴新告示,威胁百姓,不许他们向官府透露咱们的行踪,我以为这件事是楼主吩咐的。”

“什么?”

掌鞭听到这件事,大惊失色道:“不可能,楼主根本就没有安排人去。”

“这事我也听说了,闹得沸沸扬扬。”

黄胖子皱眉道:“是我从上面新下来的几个弟兄说的,听说那开封府范仲淹和皇城司知司雷霆大怒,说要在数日之后,继续大规模清理地上的人手,还要在东郊当众处死抓到的兄弟,这可怎么办?”

掌鞭得知此事,便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不行,我必须去告诉楼主。”

说罢径直走了出去。

原地留下众多鬼樊楼掌舵,一个个面面相觑。

要是这事不是楼主干的,那是谁干的?

虽然有点水,但也没办法,这次是两个事件同时做铺垫,所以看上去有点水,但大家相信主角,解决的速度也很快,不会耽误太久。

(本章完)

130.第130章 羊也有咬人的一天

第130章 羊也有咬人的一天

相比于鬼樊楼得知消息后的震惊,汴梁百姓此时便是惊惧不已。

最近几日开封府和皇城司到处张贴告示,要求百姓向官府举报黑帮份子,并且除了举报人以外,还需要四个以上的街坊邻里指认。

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为了防止有人诬告,万一遇到有人想借刀杀人,故意诬陷,造成冤假错案怎么办?

因此谨慎一点没大错。

可这样的话对于百姓来说就很不利了。

毕竟举报黑帮份子已经让百姓跨出极大的勇气,还必须让他们组团举报,要是事后黑帮份子报复怎么办?

因此告示刚刚张贴的那两天,民间反响并不大,前来举报的人少之又少。

这一切都在赵骏和范仲淹的预料当中。

于是很快两天后他们就加了一把火,半夜派人伪装成黑帮份子,撕毁了官府贴的告示,并且张贴了以无忧洞和鬼樊楼名义写的告示,威胁百姓。

一时间得到消息的无忧洞和鬼樊楼主事者都快疯了,他们现在就如同老鼠一样躲到地下以及民间去,怎么可能还敢挑衅官府?

但百姓可不管这些,他们只看到的是那些人不仅平日里欺压良善,为非作歹。在官府大力打击下,竟还如此猖獗。

结果就在这种情况下,汴梁外城,受黑帮影响最严重的南街、东街两个区域的坊市,快炸了锅。

南街和东街居住的百姓以及贫民最多,贫民窟也大多在汴梁西南角的万胜门、顺天门、广利门,以及东南角的宣化门、大通门、朝阳门一带。

因为这片地方是汴梁四渠的主要入口和出口,商船来往装货卸货,都在这片区域,因此商业、手工制造业极为繁华,外城边缘以及外城城外聚集了大量来汴梁打工的百姓居住。

由于底层人聚集的关系,这里也是黑帮最猖獗的地方。很多百姓家里就有黑帮份子,父母在码头装卸货,或从事手工制造以及其余劳动密集型产业,儿子加入黑帮,成为帮派人员的情况可以说比比皆是。

这也导致黑帮份子深入民间,根植于百姓之间,很难彻底清剿干净。即便张贴告示,也会有百姓包庇、藏匿家中等等情况发生,所以无忧洞、鬼樊楼等地方才一直没有处理掉。

但现在随着黑帮竟然猖獗到反威胁百姓和官府,这让原本与黑帮无关或遭受过黑帮欺压的百姓就恐惧起来,生怕黑帮卷土重来,又会像以前那样欺负他们。

陈州门内大街,南草厂巷街道的一家茶肆铺,一个三十多岁,长相的汉子手里正拿着一张告示,旁边有街坊好奇道:“你在看什么呢?”

那汉子见终于有人发问,便立即抖了抖手里的纸张说道:“这是无忧洞昨天晚上贴在官府各个街道告示栏的告示。”

“无忧洞还发告示了?”

街坊诧异。

“谁说不是呢?”

汉子叹息道:“他们说,谁要是敢去报官,就必灭他全家呢。”

“唉哟。”

那街坊大惊道:“还有这种事情?”

“是啊,你自己看。”

说着汉子就把手里的告示递过去。

很快周围感兴趣的人就围了上来,有人就念上面的内容。

等大家都听完里面的威胁之后,汉子一脸忧心忡忡地道:“我以前还被这无忧洞的人打过,他们在外城向来横行霸道,如今连官府都敢蔑视,以后可怎么办哦。”

“不是说那位皇城司知司,咱们如今政制院的知院,说立誓要彻底清理他们吗?还说过几日要在东街把那些人斩首示众呢。”

“抓一些人也不能全抓了,汴梁谁不知道那些人全都躲去地下了,官府的人又很难杀进去。”

“那岂不是汴梁永无天日了?”

“唉,依我看还是算了吧。官府斗不过那些人的,就算抓了一批,其余人还不是藏起来了?汴梁那么大,想藏身还不容易?”

茶肆本来就是个八卦聊天的地方,一有人起头,立即周围就热闹起来,一时议论纷纷。

“怎么能算了呢?”

有人怒气冲冲地道:“无忧洞和鬼樊楼那种地方就该抓净杀净,我孩儿被拐走之后,仅仅过了一个多月,就变成了尸首从汴梁水渠冲了出来,那些人怎么不去死?”

“官府倒是想抓啊,奈何那些人全都藏起来。而且听说百姓也包庇他们。”

那汉子见人群里竟然有苦主,立即就打蛇随棍上说道:“你想想,不少人全家都是他们的人,街坊邻里,就算知道了对方身份,碍于邻里情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受苦的却是旁人。”

“那照伱这么说,那些人就抓不尽了?”

街坊问道。

汉子说道:“要想抓尽,诸多邻里街坊就不能再包庇他们了。你们今天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却不想想,这些人要是一直在,那迟早有一天会祸害到你们头上,到时候谁会为你们喊冤呢?”

“是啊,只有把他们抓干净,才能还咱们汴梁朗朗晴天。”

“光靠赵青天是没用的,咱们还得帮衬起来。”

“我知道一户人家家里兄弟两个都是小刀会的人,我可以作证,谁敢去衙门报官?”

顷刻间被那汉子煽动,加上有托发力,很快竟有人敢出来举报了。

汉子大喜道:“街上就有皇城司的禁卫军巡逻,就直接跟他们说便是,不用怕,我等街坊必为你撑腰。”

当下在众人鼓噪下,那个鼓起勇气要举报的人真的去举报了。

而这样的事情在汴梁到处都在发生。

赵骏买下了印刷坊,大量印刷官府公告,并且开封府唱红脸,言明只诛首恶,其余轻犯只要自首,并且积极举报,提供线索,就会从轻处罚,甚至还有奖赏。

皇城司则是唱白脸,说只要抓住无忧洞和鬼樊楼等黑恶势力的人,就一定会从重处置。

而且还会在几天之后,大量处死这些黑帮人员,震慑宵小。

结果就是这几天有不少城内大大小小黑帮份子去开封府自首,即便是没自首,也摄于皇城司的威慑而纷纷逃遁地下,城里的治安好了许多。

又过了两天,范仲淹和赵骏继续下一步计划,开始策划地下势力的“反击”,晚上派人去撕毁官府告示,贴上“地下势力”的告示,营造一种谁敢去举报,就等着被灭门的威胁。

于是汴梁百姓很快就被笼罩在一种地下势力要卷土重来的恐慌情绪当中。

此时皇城司再派出潜伏于民间的探案察子,让这些人在街头巷尾四处挑事,就更加激发了百姓的惊惧情绪。

这个时候只需要一个催化剂,比如皇城司的察子到处宣扬没有无忧洞、鬼樊楼的日子,才是好日子。激起百姓的愤慨,让他们心中有了怒气,让他们有了去举报的想法。

基本上到了这个地步,事就办了七成。

然后皇城司在几天之后,公开砍了大量无忧洞和鬼樊楼犯人的脑袋,看到这些人也会死,顷刻间百姓们心中的怒意就会化为动力,从而纷纷踊跃举报。

整个过程,就像是张牧之办了黄四郎一样,发银子,发枪,勾起百姓心中的怒火,最后再砍了假黄四郎,瞬间点爆火药桶。

此时无忧洞和鬼樊楼的人自然不知道赵骏和范仲淹设下了这样的计谋。

他们只是觉得莫名其妙。

明明他们什么也没干,为什么地上会突然出现那么多挑衅官府和百姓的告示呢?

令人费解。

鬼樊楼的左掌鞭把情况报告给了楼主,楼主也不明白官府到底想做什么,便吩咐下去静观其变。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汴梁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察子们四处挑拨民愤。

已经出现了有人不断举报的苗头。

虽然还未出现大规模举报,但藏在民间的黑恶势力,能够感觉到不对劲。

新宋门内大街,位于汴河东水门南角门子坊区,这里是汴河分支西汴河所在,汴河在内城御街州桥一带就一分为二,淌出两条水渠。

西汴河流量相对少一点,但每日漕运依旧不断,临街坊市里,清晨时分,天还未亮,三个身影从外面回到了家。

为首的这人约四十上下,膀大腰圆,面目凶悍。但此时却如过街老鼠般,昼伏夜出,不敢招摇。

因为他明面上的身份是斧头社的老大,暗地里身份则是无忧洞一处分会会长。

这些日子开封府和皇城司封了一样抓捕城内的黑帮成员,但凡收保护费、打砸商铺、欺压民众,有黑社会属性的社团、帮会,都遭到了清洗。

一时间很多黑社会成员都不得不隐藏起来,有些转入地下,还有些较为隐蔽地藏在地上,负责打探消息和为地下输送物资。

如今这斧头社老大,外号叫混江龙的李三郎手下被抓了不少,加上逃的逃散的散,身边基本上只有小猫几只。

回到家之后,剩余的几个人就凑了过来,七嘴八舌问道:“大兄,怎么样了?”

“皇城司和开封府那些人还在到处抓我们吗?”

“现在我们连门都不敢出了。”

“想起当初咱们兄弟威风,现在却虎落平阳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院子里聚集了八个人,由于开封府现在正在悬赏,李三郎怕手下兄弟出卖他,所以物资都是亲自去采购。

他把手中的东西扔在地上,吐了口吐沫骂骂咧咧道:“直娘贼的,这赵骏是真不给咱们留活路,各个坊市、街区,到处都有人巡逻,这些吃食还是我从夜市里买来的。”

“大兄,感觉不对啊。”

其中一个跟着他出去的兄弟皱眉道:“咱们昨天去夜市的时候,有些认出我们的街坊看着我们指指点点,他们会不会去官府检举咱们?”

“呸。”

李三郎冷笑了一声道:“给他们几个胆,那些人我也认得他们,平日里见了我们都跟孙子似的,去官府检举咱们?我看他们是不想活了。”

众人一想也是。

他们斧头社成员上百来号人,控制了好几条街,老大还是无忧洞的人。

周围街坊邻居虽然常年被他们欺压,但也正是如此更知道他们的威风,要是去官府举报,就不怕他们事后报复吗?

所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大兄,六郎他们今天就要被皇城司的人处决了,就在东街,消息传得到处都是.”

有人哀伤说道:“要不要过去再看他们最后一眼?”

李三郎脸上就抽搐起来。

汴梁黑帮人数数万,最近这段时间官府抓了好几千人。

被开封府抓到还好,只是免不了皮肉之苦和牢狱之灾,被皇城司抓到那就惨了。

一旦被他们查到手底下犯有人命、绑架、拐卖妇女儿童等重罪,直接宣判死刑,这次皇城司处决一批犯人,竟多达二百余众。

并且今天中午就要在东街外城处死。

六郎是他的一个得力手下,帮他拐过十几个女子,一朝不慎被叛徒出卖,让皇城司给一锅端,处决名单里就有他和另外两个兄弟。

“去。”

李三郎叹息了一声,摇摇头道:“去送六郎他们最后一程吧。”

上午时分,李三郎等人吃了早餐,稍微休息了一下,到午时初的时候就乔装打扮了一下便出门去了。

此刻外城东街靠近新宋门的方向已是人山人海。

处决的地点选在城外。

汴梁的城外并不是荒山野岭,而是一片类似于城镇一样的地方。

整个汴梁外城已经构建出了封建时代的城市规模,城外则依旧有人居住,犹如后世城市边缘的城中村。

成千上万的汴梁百姓蜂拥到了城外去看热闹。

汴河岸,北面不到百米便是柳永作词的“杨柳岸,晓风残月”,沿岸的杨柳枝叶发黄,随风轻摆,青草也是一片枯色。

两岸聚集了不知道多少百姓,周围有亭舍、棚户、木屋,家家户户都出来,眺望着这边的情况。

而在大路中央,一架架囚车关押着大量犯人缓缓出城。

左右两侧都是武装到牙齿的皇城司禁卫军在旁边看着,里三层外三层地,戒备森严。

出了外城约一里处,便到了法场上,那是片空旷的草地,皇城司在这里搭建了一些临时帐篷设施,又做高台,圈出一块约两三亩的空地。

空地外用拒马围起来,士兵们守在拒马后面,禁止一切人员入法场。外面已是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看热闹的汴梁市民。

差不多到晌午时分,囚车上的犯人被捆绑着,戴着脚镣押下了车,一个个背上都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满了罪名,每个人都被两名士兵押着,站在高台下。

这次主斩官是新上任的皇城司副使高继敏,此人是宋初大将高琼的十三子,原是内殿承制,在王世隆被开除后,由曹修举荐进了皇城司。

随着高继敏拍了一下惊堂木,皇城司押司陈忠拿着个大喇叭走上了台,叉着腰大喊道:“肃静!肃静!肃静!”

场外原本嘈杂的声音就慢慢平息下来。

陈忠高喊道:“大宋立国七十余年,汴梁城中,天子脚下,帮会横行。他们欺压良善,为祸地方,让汴梁很多百姓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所谓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黑社帮会,任何时候都要剿,不剿不行!”

“诸位汴梁百姓们想想,你拖家带口,来汴梁讨生活,好不容易发了月禄,手里有几贯钱,想给妻儿安置点衣物,却突然被这些帮会份子抢了,落得身无分文。”

“所以没有这些黑社帮会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官家得知城中帮匪肆掠,忧心忡忡,特令皇城司及开封府,抓捕城内作奸犯科之众,以正视听。赵知院亲自下令,斩首重犯,明正典刑!”

“望诸位汴梁百姓,踊跃检举。若是发现匪徒,千万不要害怕,向就近皇城司或者开封府衙役检举,若发现匪首,有重赏!”

说完之后,陈忠下了台。

那高继敏是个人狠话不多的类型,等他说完之后,扔出红签,冷声道:“斩!”

“斩!”

禁卫军们纷纷高喊。

顷刻间下面的犯人们顿时吓尿了裤子。

很多人都瘫软在地上,被禁卫军士兵几乎是强行架到高台上。

接着四周拒马边上,就数十名文职人员,手里拿着公文,当众向百姓们宣读死刑犯们的罪状。

赵骏并不是一个嗜杀的人,皇城司抓了两三千人了,目前审判后直接不经过大理寺、刑部审核的死刑犯约二百多人,都是重罪。

其中就包括当初赵骏遇到的那些人贩子,还有那个国字脸的衙役,都没得跑。

随着每念一个人的罪状,上面就轮番砍头,下面的百姓们就爆发出一阵惊呼声音,也有咬牙切齿,拍手称快着。

这里很多过来的人都是被黑帮份子欺压的百姓,今日见到这一幕,知道官府是在动真格的了,顿时情绪沸腾起来,周围百姓竟是山呼海啸一样高喊。

李三郎他们此刻就夹在人群当中,他们并没有在意周围百姓们的情绪变化,只是目光忌惮地扫了眼附近的皇城司禁卫军,随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场内的情况。

对于陈忠的话,他们也当耳边风。

因为他们是黑帮份子,只会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立场上天然相对,自然也不会因为这几句话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这世上本就没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只有严厉的法律告诉你,一旦你继续为非作歹,那么官府必将严惩。

所以他们不会去听,也懒得听,只是看着场上被杀的兄弟,眼眸中流露出哀伤的表情。

“六郎!”

李三郎一直亲眼看着自己的兄弟被砍下了脑袋,站在原地呆立了好一会儿。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大兄,走吧。”

“唉。”

李三郎叹了口气,扭过头离开。

几个人从人群往外钻。

但人实在是太多了,挤着挤着,竟差点摔倒。

有人不小心推了一下李三郎,令他踉跄了两步,凶悍性子不改,回头怒斥道:“直娘贼,你想死吗?”

可他回头一看,才忽然看到一个惊愕的眼神正盯着他,那人似乎有些眼熟。

李三郎眉头皱了一下,不想节外生枝,便扭过头准备离开。

人群当中,突然身后的人发出凄厉的呐喊:“禁卫军,我要检举,这人是斧头社的大档头,他还是无忧洞的人,快抓住他,活剐了他!”

这声惊叫让李三郎顿时惶恐了起来。

因为他终于想了那个人是谁。

是原来南街的一个卖布的小老板,姓王,王老板先是经营了摊贩,后来赚了点小钱竟买下了个铺面。

见到对方赚了钱,李三郎于是设计跟王老板赌博,把对方弄得倾家荡产,还欠了他一百八十多贯利钱,没钱还的时候,他带着人把王老板的妻女抢走,卖去了勾栏。

他到现在还记得王老板被他打断腿,去报开封府,开封府的衙役来后却跟他称兄道弟时悲愤的眼神。

那时他就在哈哈大笑,告诉对方,你不过是一头羊。

一头养肥了就宰的肥羊。

你能拿我怎么样?

什么时候羊也能咬死人了?

现在他忽然觉得。

原来。

羊要是不怕死,也有咬死人的一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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