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46)

衣不蔽体无处可去的百姓被北地王府的亲卫护送着去了锦晏的田庄上,在那里,他们会吃到饱腹的食物,穿上暖和的衣服,亦会有医者为他们看病。

而他们所要做的,仅仅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种田。

对最底层的庶民而言,在田地里劳作是他们与生俱来就会的本事,他们知道该何时播种,何时锄草,何时收割。

他们与土地的感情是最深的。

只是世道不公,他们辛辛苦苦所种出来的粮食,要么成了庞大税赋里面微不足道的一个数字,要么成了贪官污吏和地方豪强仓廪中放着发霉的一粒麦种。

甚至于,他们最为珍视的土地,连同他们的家人,都会成为豪强世族家中家产的一部分。

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还要服必须去服的徭役,家中人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就只剩下拼命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然后又在某个寻常寒夜或烈日下倒在路边的一堆腐肉,无数的蚊蝇蛆虫和秃鹫爬在他们身上,贪婪地将那些烂肉一口口吃掉,最后只余下白骨森森,又被厚重的黄土深深掩埋。

也许,若干年后,当这里的黄土被扒开,这里发生的一切才会为人所知。

也许,寒来暑往,斗转星移,这里的一切会被埋入更深的黄土之中,永远也不见天日。

但这一百多人,到了锦晏手下,除却生老病死不可控,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会活下去。

……

“小晏儿,你不是已经知道那位的用意,怎么还将这些人都收留了?”

钟行不解问道。

锦晏道:“陛下对北地的忌惮,早已根深蒂固,就像附骨之疽一般难以除去,我收不收留这一百人,并不会改变他对大父祖父的怀疑忌惮。”

左右不论他们怎么做,都无法改变天子心中所想,那她为什么不顺心而为,做些有利于百姓的事情呢?

难道就因为天子的忌惮,就对那些流民置之不理,任由他们惨死路边,黄沙遮尸吗?

若是这样,纵然这天下最终覆灭,他们又要如何令天下臣服,让他们相信阿父不是又一个陈帝呢?

锦晏说完自己的考虑后,北地王欣慰地看了她一眼,又挑剔的看了一眼两个孙子。

萧去疾和钟行面面相觑,都极为尴尬。

想到锦晏给那些流民制定的待遇,钟行又道:“那他们这些待遇,是否太好了些?”

就不说冬夏的新衣和休沐了,只那个一日两餐,便足以让全天下大多数人眼热了。

如今这世道,能保证一日两餐就不错了,许多人家一天就只吃一顿饭,还是一些稀得不能再稀的稀饭。

锦晏理所当然道:“怎么会,北地造纸工坊那些工人,也是如此。”

钟行提醒他,“可这是长安。”

锦晏不以为然,她说道:“长安又如何?长安的百姓,便不是百姓了?难道就因为他们生在长安,就低人一等吗?”

“低人一等”这个词和长安联系到一起,让正在喝茶的钟行差点没忍住喷出来。

小晏儿是真敢说啊!

长安的人,从来都是用鼻孔看别人,也就小晏儿能说出长安人“低人一等”的话。

钟行无法反驳锦晏,便将目光投向萧去疾,去疾啊,这可是你亲妹妹,你管管吧!

萧去疾咳了一声,在钟行期待的目光下开了口,“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吧。”

钟行:“嗯?”

钟行:“什么???”

他嘴角抽搐,不敢置信地看着萧去疾,那眼神痛心疾首,像极了看着一个叛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明知道天子最忌惮这些,小晏儿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啊,你这当哥哥的居然不阻拦?

锦晏不以为意道:“表兄,做事瞻前顾后的,你太保守了啊。”

上方喝茶的北地王嘴角抽搐,萧去疾忍着笑,钟行亦是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什么意思?

合着你们这些保守派都觉得我这激进派太保守了?

这简直是对他的莫大羞辱!

……

尽管钟行觉得锦晏的举措多少有些冒险,可他也无法反驳锦晏,便只能听之任之,加以辅佐,好让这事完成的更为彻底。

就在收容流民的第三日,宫里再次来人,传天子令,招锦晏一人入宫。

来长安这么久,每次入宫都是兄妹两人一起,第一次得到让锦晏单独进宫的诏令,想到锦晏要独自一人面对那危险重重的宫闱,萧去疾简直坐立难安。

“哥哥,安心,不会有事。”

安抚好家人后,锦晏跟着使者离开了王府。

到了外面,上马车时,锦晏余光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不由目光一顿,又看了那人一眼。

赵瑛。

自从相识那天说了几句话后,这一月来,她几乎没有再见到赵瑛的身影。

她猜测,许是因为她和赵瑛说的那些话,赵瑛被天子怀疑,私下接受调查去了。

而现在赵瑛重新出现,那就是没查到他与北地王府有勾结的任何消息,他洗清嫌疑了。

当然,也不排除他是一个诱饵的可能。

“赵大人,好久不见。”

锦晏开口后,赵瑛恭敬地福了福身,却面色肃穆,不再与锦晏交谈,像是对锦晏避之不及,要与她撇清关系一样。

被这般冷待,锦晏也不生气,自顾自进入了宽大的马车里面。

倒是,门口送行的钟行,不怀好意的冷哼了一声,将赵瑛的面容深深刻进了心里。

锦晏在郎卫护送下入了宫。

与之前每次一入宫就直接去见天子不同,这一次,锦晏竟被率先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宫殿之中。

这里的气氛,比天子那边还阴森可怕,所有的宫人,不论职位高低都战战兢兢,似乎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脑袋掉地一样。

锦晏抵达后,被告知太医正在为皇后诊脉,便让她在殿外等,然而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圣洁的朝阳变成了耀眼的红日,锦晏在烈日下冷汗潺潺,四肢发冷。

不知又过了多久,当传话宫人再次出现,言皇后诊脉结束,让锦晏做好准备拜见皇后时,听着后面传来的沉稳熟悉的脚步声,锦晏冲那宫人天真一笑,随后两眼一闭便直直倒地。

“翁主!”

第763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47)

“晏!”

锦晏浑身不适,一睁眼便看到了三张满是关切的脸。

她想叫一声“大父”,却因嗓子干涩没能发出声音,随后萧去疾便将一碗糖水送到了她的嘴边。

待嗓子好了一些,锦晏才问:“谁送我出宫的?”

萧去疾道:“赵瑛。”

锦晏在皇后宫中晕倒时,恰逢赵瑛及时出现救了她,并将她带回了天子宫中,经太医诊断后,说锦晏需要静心休养,天子便下令让赵瑛将她送回了王府。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些奇珍异宝和珍贵药材。

想到赵瑛带来的口谕,萧去疾脸上满是冷意,他道:“天子仁德慈爱,怜你年幼体弱,故往后一月,若非有特殊情况,小晏儿都不用再入宫了。”

明明是天子无德狠辣才导致小晏儿晕倒的,如今却因一道指令,就要他们感恩戴德,好像他们受了皇家多大的恩德一样。

锦晏听罢,好奇道:“皇后呢?怎么处置了?”

提到皇后,萧去疾的脸色变得更为难看,“禁足一月,闭门思过,罚了些许银钱。”

锦晏面色平淡,似乎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她知道皇后肯定会刁难她,所以晕倒之前就让288查看过附近的情形,知道赵瑛正在赶来的路上,才会在赵瑛出现之时晕倒。

而288还告诉她,即便当时她不使出288这个挂,皇后宫中也依然有人会对外传递消息。

只是不知,那些人到底是阿母和已逝的宛城公主留下的人,还是大父的人,或者说是其他与皇后有仇怨的人。

就在锦晏思索时,一只粗糙的布满了老茧的手放到了她额头上,北地王慈爱的目光看着她,“什么也别想,乖乖休养。”

他那只手仿佛有什么魔力,当它从锦晏额头往下滑,抚过她的眼睛时,她竟真的感受到了无法抗拒的困意。

锦晏又睡了过去,北地王则将萧去疾和钟行叫到了书房。

“大父……”

钟行刚要开口,北地王便制止了他,并将一些纸递给了他。

他接过来看了几眼,瞳孔不由慢慢睁大,“这是……”

钟行飞快地看完一页,将其递给萧去疾后,又继续往下翻,接连看了三页后,他脸上的震惊变为冷意。

这竟是皇后娘家齐氏一族犯罪的证据!

更主要的,这些证据一旦公开,即便不能达到废太子废皇后的目的,也一定能够让齐氏一族那些无恶不作无所不贪罪该万死的人失去爵位,失去一切。

他攥着那些纸,手上青筋爆起,激动又兴奋的样子,仿佛攥住了敌人的命脉。

萧去疾接过一看,略微诧异,“大父……”

北地王看着窗外,被外面耀眼的阳光刺得闭了闭眼,他缓缓说道:“我带兵打仗那些年里,皇后的兄弟可没少贪污克扣军饷,后来萧羁与你阿母成婚,皇后从中作梗百般阻挠,多次诬陷栽赃你阿母,知道将来或有一战,我便命人将这些证据保留了下来。”

皇后毕竟是天子的结发妻子,又给他生了三个儿女,且她的族人也是陪着天子一路征战过来的“功臣”,又与诸多开国功臣联姻结亲,在那样庞大的利益之下,想凭借这些证据扳倒皇后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另寻机会。

如今虽不能扳倒皇后,但只要将齐氏一族在朝中的根系都连根拔掉,也就等于斩断了皇后和太子的一双臂膀。

甚至,能让他们一蹶不振也说不定!

北地王示意钟行,“拿着这些证据,去找周进。”

话音刚落,书房一片寂静。

钟行与萧去疾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北地王。

周进?

那个参天参地参皇帝,六亲不认,冷血无情,油盐不进,悍不畏死的周进,当朝御史大夫?

大父与他不是宿敌,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吗?

传闻北地王还是一小卒时,便因触犯军纪而被当时是军法官的周进用军法处置过,本来只是打一顿棍子了事,结果因小人作梗,让北地王差点失去一条腿,故而北地王便与周进结了怨。

后来,非常不巧的,周进又被派到北地王麾下做了军法官,据说当时因军功升爵的北地王对周进十分苛刻,动辄打骂,还经常加一些私刑,导致周进对北地王也是恨之入骨。

再后来,天下一统,战事停歇,周进进入了御史府,并凭借着不要命的精神,一步步往上爬,成了如今的御史大夫;而萧睢,也一步步步入名将之列,又因军功太高威望太高封无可封,成了天子眼中钉肉中刺。

但是,两人之间的交集,反而比过去在军中时更少了。

他们同朝为官,却仿佛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彼此之间没有丝毫交集,甚至周进还多次弹劾北地王,弹劾大将军萧羁,弹劾北地一切与朝堂相悖被朝堂不容的地方。

可以这么说,北地王父子所遭遇的一切弹劾,其中都少不了周进的身影。

但北地王本人却让他们拿着如此重要的东西去找周进,去找所有人眼中他的死敌。

还有比这更令人费解的事情吗?

但萧去疾与钟行都是聪明人,他们当即就想明白了一切。

萧去疾道:“大父,军中传言,你对周御史动用私刑,折辱打骂,还让他为你守夜,给你倒夜尿之事,都是假的?”

北地王瞪了他一眼,气恼道:“简直胡说八道!我何时让周进给我倒尿……”

“军中都这么说。”萧去疾道。

这些事,他第一次去军中时就听说了。

北地王咳了一声,又平心静气地说道:“那都是假的,是周进故意让人传的,那时他早已在陛下面前留下了印象,陛下曾说他是上天派给他的御史大夫,于是周进便从善如流,顺应帝心,做了陛下希望看到的孤臣。”

既然是孤臣,又怎么会与手握重兵的北地王有私交呢?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萧去疾看看北地王,再看看那些证据,一时间无话可说。

而钟行又道:“那他前几天还在参舅舅拉拢民心,图谋不轨……”

说到一半,他神色一顿,想起了昨日在街上发生之事。

周御史弹劾,流民上街,小晏儿救民,天子召见,皇后为难,小晏儿出宫,短期内不用再去那虎狼之地……

原来这一切都在大父的掌控之中!

果然。

姜还是老的辣!

今天磕到脚趾头了,但是甲沟炎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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