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 第一堂课

第8章 第一堂课

吕师走上前去,敲了敲桌子。

那位灰袍男子醒来,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着是吕师,很是高兴,待看到他前襟与鞋上的湿泥,却是一惊。

“吕师兄,出了何事?”

就像小孩子学会走以后,绝对不会再想着爬,学会驭剑飞行的修道者,谁还愿意走路?

吕师说道:“只是想小心些,不然让那三边知道消息过来抢人怎么办?”

那位灰袍男子说道:“都是同门,不至于。”

吕师说道:“那若是别的宗派来抢人又如何?”

灰袍男子笑道:“师兄这话好生夸张,我倒要瞧瞧,你到底觅了一个怎样的天才,竟是如此紧张。”

吕师示意井九与柳十岁上前,说道:“这是我派南门登录仙师明国兴,入内门之前,你们要称师叔。”

柳十岁赶紧喊道:“明师叔。”

吕师看到井九,怔了怔才醒过神来,赞叹不已:“好一个冰雕玉琢的美娃娃,吕师兄你今朝果然际遇不凡。”

“是不是空有皮囊另说,我挑的是小的。”

吕师叹了口气,说话也没有避着井九。

行路短短三日,他对井九的观感越来越差,甚至有些后悔。

他从未见过这般懒的人。

当然,真正令他感到不悦的是,柳十岁这个他眼中的天才被别人那般使唤着。

那位明师叔依言望向柳十岁,只见那孩子气息清新,眼神平稳,不由点头,心想确实不错。

待他用剑识一观,不由大惊,紧张到声音都颤抖起来。

“天生道种?!”

吕师笑着说道:“不错。”

明国兴着急喊道:“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进来!”

吕师带着井九与柳十岁走进石门。

明国兴轻抚胸口,与他对视一笑,终于放心。

进了山门,便是青山宗弟子,谁也别想再抢走。

不要说是那些修行宗派,朝歌城来人也没用,就连不老林与卷帘人也不敢踏进这里一步。

无数年来,谁敢在青山宗放肆?

明国兴拾起毛笔,在砚里蘸了蘸,摊开书页,看着柳十岁问道:“姓名?”

柳十岁有些紧张应道:“柳十岁。”

明国兴微怔,说道:“姓名,不是年龄。”

柳十岁睁大眼睛,说道:“我就叫这个名字,不可以吗?”

当初他也不满意这个名字,但现在早就已经习惯,甚至有些喜欢。

“别说十岁,你就算想叫万岁也行。”

明国兴眉开眼笑说道。

待登记完柳十岁的资料,他望向井九问道:“你呢?”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看着那张美的不像话的脸,他还是忍不住眯了眯眼,心里啧啧了两声。

“井九,朝歌人。”

少年看着远处的一座孤峰,随意回答道。

明国兴正在兴奋里,没有在意他的无礼,还温言劝勉了几句,然后转身望向柳十岁,准备与这位天生道种交流一番。

不料柳十岁竟是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往山门里走去,因为井九已经动了。

山道上,白衣少年当先而行,小男孩背着行李在后面亦步亦趋。

看着这画面,明兴国很是吃惊,说道:“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是主仆。”

吕师想着那夜柳父对自己说的话,皱了皱眉。

“天生道种居然与人为仆?”明兴国无比震惊,看着吕师说道:“不管他们以前是何等关系,但一入山门,凡间事便再无意义,难道你没对他们说过?”

吕师有些无奈,第一日他便把这件事情说得清清楚,井九没有说什么,柳十岁却怎么说也说不听。

……

……

云雾早散,风里却带着足够的湿意,山道也很平缓,行走其间,颇为惬意。

柳十岁打量着四周的崖峰,小脸上满是好奇,心情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或者是受到他的影响,又或是引动了更久远的回忆,井九的视线在周遭景物上停留的时间也多了些。

带着这样的情绪,很快便走出十余里的山路,来到半山的一片崖坪间。

崖间到处都是参天大树,其间散落着数十间草屋。

云雾再起,草屋若隐若现,仔细看去,能看到每间草屋都有院墙相隔。

来到崖坪间,分道渐多,柳十岁不知该如何行走,望向井九。

崖后有水声,清鸣悦耳,应该是道泉水,又有一道乐声渐起,与水声相合,更显飘渺。

井九抬步向那处走去,柳十岁赶紧跟上。

遁着声音,二人行过青树,看见雾里隐约有座建筑。

阳光忽然落下,驱散雾气,建筑的真实模样显露出来,那是一座黑檐青墙的楼宇,颇有肃杀之意,

这里便是青山宗南松亭的剑堂,新入门派的弟子要在这里生活学习很长时间。

数十名少年少女站在剑堂前的平地上,都穿着相同样式的青色衣衫。

吕师站在石阶上,说道:“就等你们二人了,赶紧入列。”

柳十岁很是惊讶,向井九问道:“公子,仙师是怎么来的?路上没见他超过我们啊。”

进了山门,不再担心暴露痕迹后被别的宗派来抢弟子,吕师只需要驭起飞剑,片刻时间便能来到这里。

井九明白这个道理,柳十岁则是完全想不到。

听着吕师的话,数十名弟子转身向井九二人望去,满脸好奇。

剑堂之前充溢着一种“终于来了”的气氛。

这些弟子们来自大陆各处,到南松亭已经有段时间,却一直不得传授仙法与剑术,早就等的有些焦虑。

听闻原因是授业仙师在等一位弟子。

为了一名弟子竟然让这么多人等着、浪费时间,自然知道仙师对其非常看重。

这些弟子都是由青山宗仙师亲自择选的佳材,自信一定能踏上通天大道,面对这种情况,对那名新弟子自然很好奇,同时难免有些抵触的心理。

都是刚入青山的外门弟子,他们无法通过剑识察觉柳十岁的天赋,视线自然落在前方的井九身上。

一阵没有控制住的低声惊呼,在人群里响了起来,然后变成兴奋的议论声,嗡嗡的就像是蜂群的声音。

“这人怎么这般好看?”

“那张脸是怎么生的?”

“气度也自不凡,说不得是朝歌来的贵族子弟。”

尤其是那些女弟子,看着那张俊美的脸,不知为何觉得有些面热,转过身去,抬起手在颊畔轻轻扇着。

一名男弟子忽然说道:“你们不觉得他的耳朵很怪吗?”

众人闻言望去,才发现那名白衣少年竟是有对招风耳,看着……

“好可爱啊。”

一名少女看着井九痴痴说道。

吕师咳了两声。

愿意入山修道的少年们自然一心向道,得师长提醒,静守道心,不再打量井九,也不再议论。

剑堂前变得非常安静。

在吕师的眼光提醒下,井九与柳十岁走到队伍后方站好。

“这里是入门口诀,你们要好好研习。”

吕师轻挥衣袖,数十本薄册从剑堂里飞了出来,如落叶一般散开,非常准确地落在每个弟子的手里。

这画面真的很神奇,无论柳十岁还是那些年轻弟子们都好生惊叹。

“世间修道者众,各派功法各殊,境界划分不一,本质并无区别,你们现在要学的是初境法门。”

吕师示意弟子们翻开那本薄册,说道:“我青山宗大道至简,初境只分两个阶段,一为有仪。”

终于听到真正的修行法门,年轻弟子们的神情变得无比认真,视线看着薄册上的文字记述,亦不会错过师长的每一句话。

“何谓有仪?南华道藏有云: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

“你们需要做的事情,便是熟练入门功法,强身健体,锤炼意志,端正仪姿,如此才能做到二者相通,自有始终。”

“由外而返内,待有仪境界圆满之时,你们体内的道种才足够稳定,能够熬过心罡之乱,茁壮成长,进入第二境界抱神。”

听到这里时,有些弟子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希冀与向往的神色。

“何谓抱神?槐纪有云:抱神以静,形将自正。”

“此一阶段可以说是有仪境界的延伸,也可以说修道者的第一次飞跃,因为到了这个阶段,修道者的意志将会变得无比坚定,自然感应到天地中的灵气,道种渐长,经脉渐生,可以吸取天地间的灵气,化作真元,这便是以天之灵养人之灵,直至灵海充实,便可以说境界初成,至于如何算圆满,那要看你们的剑胆……”

吕师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弟子的耳中。

太阳已经升至中天,云雾早已散尽,光线炽烈,颇有些热。

但没有一名弟子喊热,无比专心地听着仙师的教导,甚至像是感觉不到一般。

一位来自乐浪郡的年轻弟子,正对仙师说的那些境界心驰神往之时,忽然听着身边传了些杂音。

他转头望去,看到一幕画面,不禁呆住了。

柳十岁在给井九倒茶喝。

从壶里倒出来的茶早就凉了,没有溢出什么热雾。

但茶水落在杯子里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晰,如泉水一般。

井九接过茶杯饮尽,递了回去。

柳十岁把茶壶与茶杯收好,又从包裹里取出一把圆扇,开始替井九扇风。

圆扇带起的风声,在安静的剑堂前很是清楚。

(本章完)

9.第9章 天生道种

第9章 天生道种

茶声风声,声声入耳。

更多弟子注意到了后方的动静,不禁有些瞠目结舌。

吕师看着那处的动静,双眉微挑,隐隐有些不悦,负在身后的右指轻轻一弹。

铮!

一道清冷至极的剑音响彻堂前。

众弟子心头微颤,顿时清醒过来,赶紧回头。

崖坪间无比安静,就连远处树上的鸟鸣都消失了。

吕师的视线在弟子们间移动,在井九与柳十岁处停留的时间稍长些,最后落在远处那几座山峰间。

“都专心些,我不管你们的才能天赋悟性如何,都要争取在三个月内突破有仪境界,如此才有望在三年内抱神境圆满,才有机会被招入内门,成为真正的青山弟子。我派修的是天剑正道,讲究的是痛快二字,初始修行并不难,再愚钝之人,只要肯花时间、精力去熬,总有一天也能成功破境,但大道通天多少万里?行路总是越到后面越辛苦,高峰陡险,最后数百丈难如登天,所以如果三年内你们不能进入内门,那么这条通天大道不走也罢。”

他有些感慨。这段话是说给这些弟子听的,也是他的真实体会。

他已经是承意圆满境界,能自在驭剑飞行,十步杀人,衣不沾血,对世间黎民来说,宛如剑仙,在朝歌城皇朝的那些大臣府里,也必然会被尊为供奉。

然而在青山宗,他进不得无彰境,寿元便有限,更无希望突破后面几个大境界,自然无法成为门派的重点培养对象。

就像现在一样,他只能在南松亭教导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外门弟子,虽然对门派来说,这也是很重要的事情,但……

一道有些稚嫩的声音把吕师从感怀里拉了出来。

“仙师,如果我们修行顺利,那是不是有机会参加三年后的承剑大比?”

说话的那名年轻弟子不知道从什么途径打听了一些青山宗的事情,知道对年轻弟子们来说,承剑大比才是最重要的一次考验。

吕师微微一怔,然后笑了起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他看来,这个年轻弟子提的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天真了。

渐有议论声与低笑声响起,通过同伴解释,那名年轻弟子才知道,原来只有守一境界圆满的弟子,才有资格参加承剑大会。

有仪之后是抱神,这便是初境,其后是知通,然后才是守一……

刚入山门的外门弟子,距离守一境界还有四个层次。

“两年时间就想守一境圆满?”

有弟子嘲笑说道:“你以为你是赵师姐那样的天才?”

“我希望你能赶上腊月。”

一个声音在场间响起,震惊了所有人。

但没有谁敢嘲笑对方。

因为说话的人是吕师。

不过吕师说话的对象,并不是那位想要参加承剑大比的弟子。

顺着吕师的视线,众弟子望向队伍后列,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柳十岁怔了会儿才醒过神来,指着自己说道:“您是在说我?”

吕师说道:“不错,我希望你能成为青山九峰的又一次惊喜。”

……

……

年轻的外门弟子们散开了,有的捧着手里的入门法诀不停读着,有的看着树叶间的阳光发呆,很自然地分成好几堆。

这些年轻弟子进入青山宗后,这样的画面已经出现了好些次,现在他们还是按照籍贯与在世间的身份地位自然分开,以后却是要看各自的修行境界。

今天终究有些不一样,无论是那些出身富家的弟子还是穷苦人家的孩子,都在看着某个地方。

就连那些认真温书、看着阳光发呆的弟子,也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向那边扫一眼。

井九与柳十岁站在那里。

有些人看着井九,更多人则是看着柳十岁,谁都没有忘记吕师临走前的那句话。

谁能想到仙师最看重的弟子,不是那位俊美至极的白衣少年,而是像他跟班似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先前那名嘲讽同门的少年叫做薛咏歌,乃是豫州郡的世家子弟,家中有位师叔祖便在第六峰适越峰修行,他正在打听消息。

很快便有确定的消息传来。

这个小男孩居然是天生道种!

弟子们望向柳十岁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与先前不同,除了震惊再没有嫉妒的神色,就连羡慕都没有。

二者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存在,羡慕又有什么用?

青山宗无数天赋卓异的天才弟子,这些年里又出现了几个天生道种?

除了那位赵师姐,便只有天光峰上那位由掌门大人亲自收为关门弟子的卓师兄!

现在就在他们当中居然也出现了这样的人,这教他们如何不震惊?

那位薛咏歌知道消息最早,从震惊中醒来也最快,没有理会那些依然神情呆滞的同窗,径直走到柳十岁身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柳师弟,我们每个人都会有间小院歇息,你准备挑哪间?若是不怕夜溪声烦,甲四间倒是极好的选择,离剑堂近,能够时常请教仙师,而且院外种着一片正阳花,花香清幽,颇有正意静神之效,于我等修行颇有裨益。”

有些弟子没有反应过来,心想平日里那般高傲冷漠的薛师兄,为何今日如此热情?有些弟子则是苦笑不止,心想薛师兄反应真是极快,无人知晓那片正阳花对修行究竟是否有好处,但若能与那位天生道种相邻而居,对他的修行必然是极有帮助。

薛咏歌没有等到柳十岁的回答,因为柳十岁知道井九不会挑这间院子。

柳十岁向薛咏歌投以感谢的微笑,背起行李向剑堂走去,向执事要了后山两间小院的门牌。

看着向山道深处而去的白衣少年还有那位天生道种的男孩,众弟子们很是吃惊无语。

薛咏歌不解地摇了摇头,说道:“这可真是奇怪了。”

天生道种,居然给人做书童,谁会觉得不奇怪?

剑堂前议论声起,其中难免有人会嘲笑井九几句。

那些少女没有理会这些,看着山道那边。

一位少女轻声说道:“那位井九公子……生的真心好看啊。”

另一位少女说道:“听说他是朝歌人,也不知道是哪个府上的公子。”

……

……

山道深处,远离溪水的密林里,有两个相邻的小院。

阳光被树荫遮蔽,小院里看着很是清楚。

院门被推开,柳十岁把行李放下,看了看周遭环境,把一个石凳抹干净,便准备打扫。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正阳花的香味?”

井九坐到石凳上,颇有兴趣地看着他。

这一年里,他与柳十岁说过不少话,这样的情绪外显却很少见。

“不知道啊,但那位……师兄说那个院子靠着溪水。”

柳十岁说道:“溪水声音那么大,公子喜欢睡觉,怎么会愿意住那里。”

井九说道:“是啊,都忘了这事儿。”

小院里很安静,看似草屋、实则里面是山洞的居所也很干净,甚至说的上是纤尘不染。

想来平时如果没有弟子居住,这种干净便会一直保持下去。

需要柳十岁做的事情很少,铺床叠被很快便结束,他端着执事提前分发好的一盘山果来到院里,放到井九身前的石桌上。

看着小男孩脸上露出的不安神情,井九说道:“回你的小院,想看那本书就好好看。”

柳十岁抬起头来,小脸微红说道:“我不是急着离开去看那本法诀。”

井九知道他是听到了那些同门的议论嘲弄,才会如此不安,笑了笑,没说什么。

……

……

山风轻拂,白色的霜草飘落下来。

井九看着里面的洞壁,感慨渐生,转身未曾万物空,只是已经多少年?

他靠着窗棂坐下,翻开了手里那本薄薄的书册。

青山宗的入门口诀。

很简单,也很熟悉,与当年相比只有两处极细微的修改。

这两处修改相当有意思,但也看不了多久。

井九的眼睛渐渐闭上。

那本入口诀便搁在了腿上。

风入洞,轻轻拂动他的衣衫,拂的书页快速的翻动,一时向前,一时向后。

书页高速翻动,文字看不清楚,只有那个画出来的小人不停地动着。

那个小人儿一时蹲着奇怪形状的马步,一时如松般站立,更多时候则是在打一套拳,看着虎虎生风,无比勤奋辛苦。

井九却是早已睡着了。

……

……

待他醒来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到群峰之下,天空里残着些胭脂般的红,近处的崖坪已是昏暗,难以视物。

吱呀一声,柳十岁推开院门跑了进来,带着汗珠的脸上满是兴奋喊道:“公……公……公……公子!”

井九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回忆,提醒他道:“以后在外面不要这样喊人,会被打。”

柳十岁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汗,连连点头,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来,有些着急。

井九说道:“懂了?”

柳十岁啪的一声跪在他的身前,用力地磕了两个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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