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那是万历四年的秋天

“老爷,我知道你看不起张四维这人,但是咱不得不佩服此人,不仅八面玲珑,还能力卓越,手段非凡。

给点阳光就灿烂。一个看不起眼的文化建设委员会,被他搞得风生水起。

一场新文化运动,可谓是波涛汹涌。简化字、标点符号、白话文,还有紧跟时代、歌颂新时代的戏曲,在他手里一一推行。

还有国民教育、女子教育.

卓吾先生(李贽)名为辩证唯物主义开创者,万历新思想的引路人,可张四维这几年做的事,远远超过卓吾先生开宗立派十来年的所作所为,影响不仅震撼国内,还远播海外。

张四维不仅做出上述那些政绩,还主持了鸡鸣寺辩论、寒山院辩论、南京大学辩论、江南大学辩论、东南大学辩论,几场大辩论,直接把程朱理学挫骨扬灰,埋进了深坑里,再也掀不起波澜。

众多儒生名士,纷纷受他影响,端本清源、立新去陈、退听积弊,从春秋古儒开始纠偏,自觉与辨证唯物主义结合,对儒学进行了脱胎换骨的大改造,建立所谓适应万历新时代的新儒学。

老爷,种种所为,张四维不得不叫人敬佩啊!”

海瑞捋着胡须道:“时势一到,自有大儒来辨经,纠正经违,式明王度。”

舒友良嘿嘿一笑,“对啊,所以说张四维对那些酸儒迂士看得非常通透,一番手段下来,叫他们服服帖帖地为皇上,为皇上的新政辨经粉饰。”

海瑞冷笑一声,“没有皇上此前的雷霆手段,那些酸儒迂士肯改换门庭。”

舒友良笑得更开心,露出几颗黄门牙,“老爷,知道你在其中出了大力。江南三大案,就是你一手主持的。

只是唱完白脸,总得有人唱红脸。张四维这个红脸唱得就不错,所以简在帝心,重得圣眷。

直接把张四维与张相并提,然后还跟老爷你一样,加资政学士衔,一并进了资政局。啧啧,这份器重,张四维乐得鼻涕冒泡,祖坟冒青烟了。”

海瑞轻轻说道:“皇上身居北宸,总柄天下,用才不拘一格。虽然老夫心底看不起张四维,但不得不感叹,皇上用他,真是慧眼明识,太英明了。”

“老爷,这次你和李沪州一并进京,参加资政局会议,坊间传闻,你们俩都会留在京师任职。”

海瑞目光突然变得十分凌厉。

“你哪里听来的坊间传闻?”

舒友良嘿嘿一笑,自得地答道:“老爷,鼠有鼠道,蛇有蛇路,小的自然有自己的门路。老爷,小的觉得这风,不是空穴来风。”

“舒公,还请说说你的高见。”

“老爷又在挤兑我,嘿嘿。老爷,你和李大人在江苏上海,待得太久了。”

海瑞长叹一口气,“是啊,老夫抚苏有五年了。李元江自上海建县始,就一直待在这里。上海知县、松江知府,再到今日的沪州知州,至少有十三年了。

我们确实待得太久,该挪地方了。”

舒友良看着海瑞,关切地问道:“老爷,愚钝如我都能猜到,朝野上下能猜到的人更多了。

只是中枢上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和李大人升迁中枢,还有云贵总督王一鹗,陕甘总督曹邦辅,山大总督霍冀,齐刷刷地都要往京里升迁,哪有那么多坑位容下这么多菩萨大神啊。”

海瑞瞪了他一眼,“你一介白身,操那么多心干什么?比吏部尚书方逢时还要操心。”

舒友良马上答道:“位卑未敢忘忧国!”

海瑞呵呵一笑,“既然舒公未敢忘忧国,那就请你明日拨冗,去上海市司理院观审。”

舒友良眼睛一亮,“小白菜案?”

“你就记住这个了?”

“小白菜太水灵了,其它的我记不住啊。”

第二天一早,上海市沪州司理院大门口,人头涌动,数以千计的百姓挤在门前的街道上,掂着脚、探着头,向司理院大门张望。

沪州司理院和上海市司理院合署办公。

司理院大楼是典型的阁殿风格,中左右三开门,两边是院墙,朱门朱墙。

从朱门挑檐上看过去,可以看到飞檐斗拱的殿式屋顶。

马塞洛和莱昂在孔多塞等四位随从的护卫下,艰难地在人群里穿行,来到门口,这里更加拥挤。

有几十位警察守在左门,维持着秩序。

时不时有人扬着一张纸,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把纸递给警察,检查过后被放了进去。

懂官话的莱昂问了两人,回头跟马塞洛说道:“他们说想进去观审的人太多了,司理院只发了三百张观审纸和五十张记者纸,只有拿着这两张纸的人,才能进去观审。”

马塞洛很失望,“唉,那我们岂不是不能进去观审?”

“我想起来了,何塞昨晚有帮我们申请观审纸。只是早上一起来,他就去找曼努埃尔,没有交代这件事办成了没有。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其它事,没在意。现在才知道,他说的观审纸是进司理院观看审案的通行纸。”

“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派人去找下何塞?”

“我们不知道他去哪里找曼努埃尔,上海市我们也不熟,去哪里找?”

正当马塞洛和莱昂无计可施时,一位看着有些猥琐的男子钻了过来,四十多岁,穿着青衫黑裤,蹬着一双布鞋,包着网巾的发髻有些花白。

一双不大的眼睛滴溜溜乱转,嘿嘿一笑:“两位想进去观审?”

莱昂狐疑地看着他,“是的。”

“我有甲级观审纸,可以带两个人进去。”

莱昂更加狐疑了,上下打量着男子,“你是黄牛党?想要多少钱?”

男子笑得更开心,露出两颗黄牙,“你这个葡萄牙人,居然知道上海市新兴的特色,黄牛党。

不要钱,我带你们进去不要钱。”

莱昂看着笑嘻嘻的男子,越发觉得他贼眉鼠眼,更加警惕。

“无事献殷勤,非嗯,不是好人。”莱昂记不全这句俗语,只能折中说道。

“嘿,你这葡萄牙人真有意思。昨天我在沪州政事堂见过你们,你们被李三江李知州接见,是沪州瞿长史带你们去的,对不对?”

莱昂眼睛一亮,这都对得上号,惊喜地问道:“你认识何塞?”

“何塞何奉先,我当然认识他。这家伙简直就是披着一身葡萄牙人皮的大明人,为了想进步,居然想拜吕用为干爹。

他叫何奉先啊,谁敢做他义父?汉学还是没学明白啊。转头又想拜我家老爷做老师,他难道不知道我家老爷的师门天底下最难进?

不过这厮嘴甜,会来事,我跟他对上眼了。昨晚他为了你俩观审的事情,到处托人。小白菜的案子,多轰动,观审纸和记者纸三五天前就抢光了,瞿长史也没法子,最后幸好遇到我了。

我叫舒友良,是江苏巡抚海瑞海公的管事。”

舒友良巴拉巴拉说了一通,最后自我表白了身份。

莱昂又惊又喜,“海公的管事?我知道,何塞最仰慕的人就是海公。”

“好了,对上号了,咱们进去吧,案子快要开审了。说好了,只能带你们俩进去,你们这四位随从,找个地方候着。”

舒友良在前面走,莱昂跟孔多塞四人交代了两句,拉着马塞洛连忙跟上。

在拥挤的人群里使劲挤,挤出了一身汗,终于挤到了司理院左门。

舒友良还没亮纸,值勤的大尉警官认出他来,笑着打招呼。

“舒爷,来听审了?”

“是啊,小白菜的案子,怎么能落下。”

“嘿嘿。”

“我带两人进去,葡萄牙国的正副使,好奇咱们审案的章程,托了你们瞿长史。太急了,没辙,转托我这里来了。”

大尉呵呵一笑,“舒爷你的观审纸是甲级,三人名额,没错了。”

“行了,就这两位。瞧他们模样,别人也冒充不了。进去了。”

“舒爷慢走。”

“诸位辛苦。”舒友良拱了拱手,带着马塞洛和莱昂进去了。

进了大门是一个空旷的院子,院子正对着大门有一堵墙,一人高,长方形,上面刻着四行字。

莱昂连忙问道:“舒爷,这四行字写的什么意思?”

“依法治国?”

舒友良答道:“就是治国施政要以律法为准绳。”

莱昂很想翻个白眼,这话等于没说啊。

绕过这堵照壁,看到一尊高大的雕像,台基有一层楼高,上面是一位女神,凤冠霞帔,雍容端正,神情肃穆,双手端着一具天平。

“舒爷,这位是?”

“后土娘娘,我大明供奉的神灵六御之一,掌阴阳、育万物、节制六道劫运,最公正不过。她端着的法器是天平,意寓司理院审案,以证据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要像天平一样公平公正。”

马塞洛眉头皱了一下,忍不住嘀咕了两句。

舒友良下巴往他挑了挑,问莱昂:“嘀嘀咕咕说什么?”

“马先生说这位后土娘娘是女巫嗯,女的。”

舒友良鼻子一哼:“女的,呵呵,问问他,他妈是不是女的?”

莱昂很尴尬,转头嘀咕了一句,马塞洛一脸的讪讪。

舒友良指着后土娘娘像,继续说道:“不要看不起女的,我们大明还有不少女神祇。你们从龙口和香江港过来,没去拜玄女神?”

“玄女神?”

“对,九天玄女,给黄帝赐指南车,授兵书战策,帮助他打败蚩尤的神祇。最先是水师官兵拜她,因为她能指正方向,航海不会迷路。

又善兵事,求她保佑能打胜仗。没两年,大家学着模样都拜她,但凡在海上跑船的都拜她。”

听完莱昂的翻译,马塞洛耸了耸肩,随后想起基督教也有圣母玛利亚,一时间也觉得不唐突了。

绕过后土端天平像,前面是十二级台阶,台阶两边各有一面斜开的墙壁,上面各写着一行字。

左边是“依法治国,国家安宁。”

右边是“执政为民,百姓幸福。”

大家三三两两走上台阶,走到一层楼高的平台上,前面是十二根六层楼高的柱子,顶着飞檐斗拱的屋顶。

从柱子中间走进室内,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正墙上写着一行飞龙舞凤的大字。

“天地有正气!”

两边有门,转进去后是一条宽敞的走廊,两边分有一扇扇的门,门楣上分别写着“一号法庭”。“二号法庭”、“三号法庭”.

走廊中间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一行字,“无锡人士杨开泰案在二楼六号法庭开庭。”

从走廊尽头的楼梯上去,走到二楼走廊,跟着舒友良走到尽头最大一间法庭,走进去看到一间很宽敞的大厅。

前面正中间是一张乌黑的公案长木桌,上面摆着一块铭牌,上面写着“司理主推官”,两边各有一张稍小一点木桌,上面各摆着一块铭牌:“司理左推官”、“司理右推官”。

主司理官书桌前,摆着一张长桌子,上面的铭牌写着:“书记官”。台阶下来,左右两边是一排长桌子,左边的铭牌写着“原告”、“代理诉讼士”,右边的铭牌写着“被告”、“辩护诉讼士”。

再前面是一排半人高的木栅栏,把大厅分成两部分,这一部分全是一排排的木板座椅,三列十六排。

左右两列长座椅,可以并坐八人,中间一列可以坐十二人。

十六排座椅有斜度,后面高前面低。前面三排座椅靠背被涂上蓝色,前面还有一张窄木条,后面十三排后背和座面都是乌黑色。

前面三排座椅上已经坐满了人,他们在前面的木条上摆开笔记本,当成简陋书桌,手里拿着钢笔,左右咬着耳朵,在切切私语。

后面十三排座椅有一半坐有人。

舒友良带着马塞洛和莱昂径直来到第四排座椅上,这里稀疏空旷,三人在中间座位上坐下。

“前面三排是记者位,观众席就我们这排位置最靠前了。”舒友良解释道。

“记者?”

“就是各报纸的记者。

那是《南京政报》和《江苏政报》记者,那是《长江报》、《汇报》和《上海商报》的记者,那是《浙江报》、《八闽报》的记者,那是《商报》和《文萃报》的记者,最左边的就厉害了,那是新明通讯社的记者。”

莱昂奉承地说道:“舒爷真是消息灵通,那你对这件案子的情况了解吗?”

“那你算问对人了,我了解,我比原告被告当事人还要了解!”

“能给我们说说吗?”

“没问题!这案子还得从去年,万历四年的秋天说起.”

(本章完)

第758章 小白菜,羊吃狗啃

“杨开泰,常州郡无锡人士,是嘉靖四十三年的举人,曾经被选为县主簿,受江南三大案牵连,被免职。

后来干脆从商,奔走大江南北,做起棉花、黄豆等农副产品买卖。”

舒友良介绍起原告和被告的情况。

莱昂静静地听着,低着头给马塞洛翻译转述着。

“苟实德,衢州郡常山人士。嘉靖四十一年入剿倭军,后来又跟着莱阳公北上打北虏,积功得了柱国勋位,分得通州海门石塘一千二百亩地,被一并划入农垦局集团江苏农垦公司。

他也在隆庆三年转到江苏兵备司海防分司,任江苏海巡防御第二团团长。

这几年,江苏农垦公司大力开发棉花和大豆种植,苟实德的田地跟着挣了不少钱。不过谁不想挣更多的钱?

万历元年,苟实德把名下田地所得的棉花和大豆,一部分交由农垦公司统一销售,一部分自己卖给中间商。

尤其是万历三年,大明最大的农副产品交易集市,上海农副产品交易局搞出个棉花、大豆期货交易所,每月平仓时,需要实物交割,价格暴涨暴跌,成了许多人眼里发财的机会。”

交易局,大概能听得明白,应该跟集市差不多。

期货交易所又是干什么的?

平仓,实物交割又是什么玩意啊!

能说些我们听得懂的话吗?

莱昂小心地问了一句:“舒爷,期货交易所是什么?”

舒友良干脆利索地答道:”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

依照我的浅见,也就是个大赌坊,赌的不是骰子牌九,是棉花黄豆,输赢的还是钱。至于怎么对赌,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劝你们不要去,那个地方邪性,很多人进去了,倾家荡产比比皆是。

前年印度棉花大丰收,直接把我们这边的棉价打下来了,许多做多的赌家,跳吴淞江都要排队。”

莱昂纳闷了,舒爷,你到底懂啊还是不懂?

你说得头头是道,连什么做多都说出来了,到底真懂还是假懂啊?

马塞洛暂时对这些不感兴趣,他更想了解这起案件的来龙去脉,以此了解明国的司法制度,还有那个到处可见的“依法治国”。

马塞洛拉了拉莱昂的衣角,递了个眼色。

莱昂看懂了,连忙说道:“舒爷,没事,这案子还请你继续介绍一二。”

“好。刚刚说到苟实德把他名下田地出产的棉花和黄豆,卖到上海期货交易所,趁着价格暴涨时谋取了两回暴利,便一发不可收拾,惦记上这个发财机会。

杨开泰做棉花和黄豆生意,多少都跟上海期货交易所有些关系。此前也帮苟实德卖了一次棉花到交易所,赚到了不少钱。

万历四年秋天,大豆和棉花相继丰收,苟实德派人找到了杨开泰,把自己的十万斤棉花,十万斤黄豆交给他,贩卖到上海交易局去,约定要卖得一万六千圆,多出的就是杨开泰的获利。

杨开泰雇了车船,千辛万苦地把棉花和黄豆运到上海市交易局的仓库,结果棉花价格暴跌,不要说一万六千圆,一万二千圆都卖不到。

两人闹了矛盾。苟实德说杨开泰昧了他的钱,杨开泰说是市场价格波动,怨不得他。苟实德先在沪州检法厅检举了杨开泰,说他监守自盗、违反合同约定。

检法厅接到报案后,指定上海市警政局经警大队侦办”

莱昂实在忍不住,趁着舒友良说话空隙间,插嘴问道:“舒爷,为什么苟实德要到检法厅去检举杨开泰?”

“检法厅最重要的职责就是行使检法权,追诉犯罪,维护大明安全和社会秩序,维护个人和组织的合法权益,维护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保障法律正确实施。

嗯,检法权就是监督检查律法的遵循和执行。

苟实德不愧是海巡防御团团长,受过普法教育,知道检法和警政其中的微妙关系。”

脑子嗡嗡的莱昂强撑着问道:“舒爷,请问什么微妙关系?”

“一般百姓报案都是去警政局,但这种经济纠纷,警政局十有八九不会立案,只会叫双方调解,或者让当事人提请民事诉讼。

但是去检法厅报案就不一样,只要报案罪名想得好,比如侵害他人合法财产、职业犯罪、贪污行贿,检法厅十有八九会立案。

检法厅一立案,警政局再嫌麻烦再不情愿,也必须派人侦办此案,给检法厅一个正式交代。”

莱昂和马塞洛对视了一眼,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太明白,可是又不好意思问啊。只好问另外一个问题。

“舒爷,经警大队是什么?”

“警政部门维护地方治安,侦办犯罪案件,而侦办的案件分刑事犯罪、经济犯罪、水陆交通犯罪。加上地方的公共安全维护,所以警政机构业务部门分刑侦队、经警队、交通队和公安科。

当然了,一般的县级警政部门,只有两个业务部门,刑侦队和公安科.”

舒友良见两人微张着嘴,问不出其它问题,继续巴拉巴拉往下说。

“上海市警政局接到检法厅移文,经警队立即立案,传唤了杨开泰。杨开泰喊冤,说一万六千圆只是根据万历三年的行情市价,预估的出售收入。

实际的出售收入,必须随行就市,这是人所共知的。经警队又去上海农副产品交易局和期货交易所查证,万历四年九月底交割价格确实比万历三年暴跌了四成多。

杨开泰按照市价卖出苟实德委托销售的棉花和黄豆,实得一万一千三百七十圆,有银行流水为证。

杨开泰自认倒霉,把货款全部转给苟实德,连一千多圆的路费,还有其它乱七八糟的开支,全部算到自己头上。

但苟实德不依不饶,非说杨开泰跟他签订了口头收购合同,给出的价格是一万六千圆,约定等他把货品运到上海出售后再付款。

一个说代售,一个说是收购,都没有实际文字契约,都是口头契约。

经警队一问,原来苟实德说签订文字契约要到登记处注册,要交印花税,虽然不多,但苍蝇腿虽然小,可多少是块肉。

杨开泰认为苟实德有勋位功田,还是海防部队的长官,信得过,也就没有立契约,只是口头约定,结果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听完莱昂的翻译,马塞洛先是有点懵,这案子绕来绕去,绕得有点远。但是回过神来仔细一想,内情其实也不复杂,要是自己来断案,二话不说,马上判定杨开泰无罪。

这样的案子在大明还要纠缠许久,闹得沸沸扬扬的,他们所谓的依法治国,也就那样。

马塞洛心里生起些许不屑。

舒友良继续说道:“经警队侦办结案,卷宗移交给检法厅。检法厅回复苟实德,说依照民事诉讼法规,谁主张谁举证。

苟实德主张杨开泰是出价收购他的棉花和黄豆,那就必须拿出实际证据来,但苟实德拿不出来,连佐证也拿不出来。

杨开泰主张自己只是受苟实德委托,到上海代售,虽然没有实际证据,但是给出了一系列的佐证,包括杨开泰在交易局的前三年交易单;万历元年、二年和三年,杨开泰与其他客户签订的代售合同,包括同属江苏农垦公司的其他功田拥有者.

综合以上,检法厅认定,杨开泰与苟实德的关系是杨开泰主张的代售关系,不是苟实德主张的出价收购关系。同时,杨开泰在代售苟实德委托的货物过程,没有任何欺诈、徇私等不法手段。

沪州检法厅正式驳回苟实德的检举,杨开泰无违法行为,不予追究,此案结案。”

马塞洛听完翻译,鼻子轻轻一哼。

跟自己预判的一样,还搞得这么复杂干什么?

真是吃饱了撑的!

舒友良继续说道:“苟实德收到沪州检法厅的公文,很不甘心,又向江苏兵备司检法局检举,这次他检举的罪名是杨开泰欺诈军属.”

马塞洛听完莱昂的翻译,心头一跳。

作为审判过十几起案件的大贵族法官,马塞洛知道,案情事实只是一方面,有时候更重要的是案情以外的许多东西。

这个叫苟实德是高级军官,直接向军方检举,就是想让军方给予地方司法部门压力,再扳回一局。

要是自己遇到这样的案子,又怎么办?

顾全大局,还是秉公处理?

“兵备司检法局接到苟实德检举后,依照律法规定,正式行文江苏按察司检法厅,要求重审此案。

江苏检法厅接到公文后,指定苏州郡警政局重新侦办此案。再走了一次流程后,苏州经警队结案,向江苏检法厅提交卷宗。

江苏检法厅审理后,得出与沪州检法厅相同的结论,杨开泰不存在欺诈行为,也无其它违法行为,驳回检举。

兵备司检法局接到江苏检法厅的回复,也正式通知苟实德,驳回检举.”

马塞洛听到这里,脸色有些凝重。

他很清楚,公平公正只是一句话,实际上司法操作比一般人想象的更加复杂。

人情、权势、财富、贵贱、宗教,各种因素,都会让公平公正变成一句空话。

苟实德通过军方向地方检法部门施加了压力,但是地方检法部门丝毫不为所动,依然严格地按照律法规定的程序走一遍,给出一个非常公正的结论。

这就有些难得了。

舒友良看了马塞洛一眼,看到他脸上的郑重,知道他看出些东西来。

不过舒友良心里呵呵一笑,你们这些老外,再看也只能看出些皮毛来,搞不清内情,尤其是不了解大明目前的政治环境。

这么说吧,杨开泰和苟实德两人的纠纷,最开始时是非常普通的经济纠纷。但是纠缠了两回后,已经把各自背后站着的势力都牵扯出来。

这些人或有意或无意地下场,推波助澜,尤其是案子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已经卷成一个漩涡。

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在漩涡中周旋,诉求着自己的利益。

只是随着更多的人下场,这个漩涡越来越大,一不小心就会被搅得粉身碎骨。其中凶险,连自家老爷心里都有些发怵了。

三人暂时寂静了一会,记者席已经坐满了,后面观众席上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家轻声交谈着,厅里响起嗡嗡的声音,轻闷低沉。

莱昂目光闪烁了一会,抬起头问舒友良,“舒爷,这案子怎么又到了今日这个地步?”

“呵呵,后面的部分,才是这件案子最精彩的部分。”

马塞洛也抬起头,认真倾听。

“两次检举失败,苟实德心里恨得牙根直痒痒,左思右想,又想出一招,他直接到扬州郡检法厅检举,说杨开泰勾引他的妾室蔡氏,联手行欺诈之事,侵吞了他的钱财。”

莱昂愣住了,这绕到哪里去了?

勾结妾室?

他知道明国人在一夫一妻的基础上,允许男人娶妾室,只是在地位上与正妻相差甚远。

苟实德是高级军官,有勋位有功田,家产殷实,能娶小妾很正常。但是据莱昂所知,明国人很保守,妻妾不会轻易见到外人,杨开泰是怎么勾引的?

马塞洛迫不及待地催促莱昂翻译完后,一脸懵逼地抓了抓后脑勺。

怎么越搅越复杂了?

真是一团乱麻!

舒友良嘿嘿说道:“蔡氏原是南京秦淮河上的花魁,芳名满江南,被江南世家翘首顾家嫡子纳为妾室。

万历元年江南三大案,顾家灭门破家,蔡氏被收入南京教坊司,艳名又远播,更加水灵丰腴,不知哪个捉狭鬼,给她取了个小白菜的花名。

苟实德这厮不知走了什么门路,居然把蔡氏赎出,纳为妾室。一颗小白菜被狗啃了。

万历三年,苟实德请杨开泰代售棉花和黄豆时,顺便请杨开泰护送蔡氏到上海市看病.一路上走了十几天,日夜相处。到了上海市,杨开泰又陪着蔡氏到处就医,当时就有了风言风语

苟实德到扬州郡检法局检举后,加上有心人故意推波助澜,于是杨开泰与小白菜的风流韵事,在坊间迅速传开,有了羊吃小白菜之说

蔡氏在扬州郡检法局承认与杨开泰有私,于是扬州司理院初审判定杨开泰有罪.*

杨家不服,上诉到江苏按察司和沪州按察司,两司合议后,指定上海市司理院再审。于是有了今天的审理”

舒友良正说着,突然有警察出现,大声喊道:“全体起来,推官到!”

舒友良马上站起来,兴奋地说道:“开审了,好戏马上要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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