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花褪残红青杏小(下)

两荤两素,外加一碗蒸丸子。

母女俩一人一小碗米饭。

王靖露的妈妈叫陶慧君,今年四十六了,但看上去还不到四十岁,她虽然并不如两个女儿那般的漂亮,但人到中年,看上去仍是秀气中略带惊艳的一个人,性格温柔平和,平常话不多,有一手好厨艺。

相比之下,王靖雪的性子有些强势,王靖露就比较像她。

甚至,连母女两人吃饭的动作都几乎是一套程序培养出来的,一小口、一小口的,细嚼慢咽……一碗蒸丸子几乎大半都进了王靖露的肚子,但她的嘴唇却始终是干干净净的,不见丝毫油腻。

吃饭期间,母女俩谁都不说话。

等到吃完了,陶慧君给两人各盛了一碗汤,自己却只是端起碗来喝了一小口,然后便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女儿喝汤。

“还有三四周就要期末考了吧?开始复习了?”她开口问。

“嗯。”王靖露点了点头。

陶慧君就笑笑,不说话了,拿汤匙喝了两匙汤。

“吃撑了!”王靖露小孩子一样伸手拍拍自己的小肚子,甜甜地笑着埋怨,“妈你以后不要给我蒸丸子,每次我都管不住自己,会吃那么多,以后会胖的!”

陶慧君就笑笑,说:“不会胖的,你跟你姐都像妈妈,你看,妈妈就没胖。”

王靖露就摇头表示不信,“上次姐姐回来都说我快吃成小猪了。”

陶慧君笑笑,顿了一下,说:“小露,今天上午,你爸回来了一趟。”

王靖露闻言突然紧张起来,“是不是她……又要闹什么?”

陶慧君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过去隔着桌子握住女儿的手,说:“你爸主要是跟我说了些跟你有关的事情。”

这一下,王靖露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果然,陶慧君收起笑容,缓缓地说:“妈知道你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所以,妈妈跟你爸爸说好了,我们只提供一些参考、一些选择,我们并不强迫你非要如何,好不好?”

王靖露怯怯地看着她。

陶慧君叹了口气,收回手去,问:“你觉得……那个赵毓敏怎么样?”

果然!

王靖露犹豫了一下,说:“妈,你们真的不会强迫我?”

陶慧君突然笑了,“这都什么时代了?就连妈妈和你爸爸结婚那时候,都已经是自由恋爱了,何况到了现在?妈妈又怎么可能会勉强你?”

“可是……”王靖露欲言又止。

陶慧君说:“把赵毓敏介绍给你,帮你们撮合一下,是妈妈同意了的。”

王靖露很吃惊地看着她,“怎么会?……为什么?”

她一直以为那都是爸爸的想法,她知道妈妈是很疼自己、也很愿意宠溺自己的。

陶慧君眼角带笑,表情却很认真地说:“如果抛开成见,你告诉妈妈,那个小伙子到底怎么样?”

这下子王靖露张口结舌。

赵毓敏怎么样?

没有深入接触,她当然无从去评判一个人到底怎么样。但仅从目前她的所知所见来说,这个人,英俊,潇洒,帅气,温柔,体贴,身上有一股明显的英伦绅士风范,气质极佳,身为剑桥大学三一学院毕业生,显然学问也差不到哪里去,而且……他家里应该挺有钱。

如果单纯从择婿的角度来看,他身上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让人挑剔的明显缺点,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的闪光点,足以让这世上绝大多数女孩子目眩神迷。

王靖露欲言又止,低下头去,撅起嘴来。

陶慧君噗嗤一笑,“没话说了?”

顿了顿,她道:“所以,那天他跟着你爸到咱们家来了一趟之后,我又通过各种关系了解了一下,就同意了你爸的建议。我觉得,他挺适合你。”

王靖露皱起眉,抬头看了她一眼。

陶慧君继续道:“妈妈不想告诉你爱情和婚姻不是同一件事,就算不是,我也不认为我的女儿没有去争取爱情的权力,事实上妈妈觉得,有爱情的婚姻,才能真的幸福。不过……如果你连接触一下都不愿意,怎么确定自己不会喜欢上他?”

“或许,妈妈只是说或许,当你真的开始和那个小伙子开始接触了,很快就会发现他身上有着各种各样让你无法接受的缺点、不足,到那个时候,你说你不喜欢他,妈妈当然是百分百支持你的!对不对?”

“但是,如果当你接近他,发现他居然就是你喜欢的那一种呢?如果你真的开始喜欢上他,爱上他了……那不是更好吗?这个世界上的爱情,从来都不是只有青梅竹马或者一见钟情的,不是吗?”

“所以,相信妈妈的眼光,和他接触一下、了解一下,好吗?”

王靖露抿着嘴,不说话。

事实上,她无话可说。

尽管她并不想去跟那个人有什么接触,但她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妈妈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只是……

陶慧君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汤,随后,王靖露也拿起汤匙,开始小口喝汤。

最终,王靖露先喝完了。尽管嘴上干净得很,她还是拿起餐巾擦擦嘴,然后才站起身来,说:“妈妈我吃饱了,先回房间了。”

陶慧君点点头,却又突然叫住她:“小露……”

王靖露站下,回头看她。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对吧?”

王靖露抬头、又低头,不说话。

陶慧君又问:“是对门的小谦,对吧?”

王靖露脸上露出小吃一惊的模样,却仍是低下头、不说话。

于是,陶慧君想了想,似乎是自言自语一般地道:“最近两年,你爸的心思都在那个女人身上,你姐的心思都在音乐上,他们或许都没有察觉到,但是,妈妈不是他们。妈妈知道你最近两年开始喜欢晚饭后到楼顶去待一阵子……就是和他一起吧?”

王靖露犹豫了一下,沉默地点了点头。

陶慧君也点点头,“嗯,妈妈没有什么非要拆散你们的意思,或许你爸爸你姐姐都不会同意,但妈妈不会。妈妈只是想告诉你,你现在……太年轻了。年轻,就意味着,你所见识过的这个世界,还太小了,就像一只小青蛙,还没来得及蹦出井口、去见到更大的天地。所以,不要过早把自己的心门关上,给这个世界上其他优秀的男孩子一点机会,好不好?”

王靖露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等陶慧君说完了,她终于抬起头来,母女俩目光对视片刻,她又低下头去,转身就要回房。走了一步,却又停下。她回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妈妈,突然鼓起勇气,问:“妈,你也觉得我跟李谦……不合适,是吗?”

陶慧君闻言愣了一下,似乎是在讶异女儿突然的勇气。但很快,她笑了笑,温柔地问:“要听真话吗?”

王靖露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陶慧君想了想,收起脸上的笑容,点点头,说:“他配不上你。”

顿了顿,又说:“现在配不上,未来,更配不上!”

王靖露闻言不由得激愤起来,忍不住问:“为什么?哪里配不上?”

陶慧君突然又笑起来,似乎是很喜欢看自己女儿发怒的样子一般,略显调皮地与女儿对视着,说:“这么说,你是想告诉妈妈他长得很帅吗?”

王靖露讶然,却无言以对。

这当然不是她李谦的全部,但是至少在当下,她心里那个喜欢着的人,却又有什么可以拿来炫耀或与人对比的呢?

陶慧君接着说:“妈妈知道他长得很好看,他妈妈就很漂亮,尤其是咱们刚搬来那时候,妈妈第一次看到她,那时候你才一岁多,妈妈抱着你,她抱着李谦,我们在楼道里遇到,打招呼,我回来就跟你爸说,咱们对门李老师的妻子,真漂亮!妈妈自认比不上她,嗯,如果单纯只论相貌,妈妈承认,李谦和你,是很般配的一对。但是……有用吗?”

王靖露低着头,仍旧不说话。

她很想说,李谦不只是长得好看啊,他身上有很多优点啊,她甚至想把李谦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提高了整整一百分拿来说一说,但是,她心里明白,那些……没用的。

果然,陶慧君接着说:“这个世界有一个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的道理就是,长得好看的人,的确是有优势的,他们总是能够比别人多得到一些机会,包括一些很好的机会,但是,仅此而已。”

“现在,我们只说现在。如果你不去BJ,不考电影学院,那么妈妈认为,你可以考上全国任意一所大学,以你的聪明,当然,还有漂亮,在毕业之后,你会有一份很好的前途。那么,他呢?他行吗?……而如果你去BJ,去考电影学院,妈妈不敢确信你一定能如愿的考上,但是妈妈知道,你有这方面的天赋,你,还有你姐姐,在未来,你们都会在各自的行业里取得一定的成绩。那么,他呢?”

陶慧君摊摊手,“所以,现在你能告诉妈妈,你和他,般配吗?”

王靖露抬起头来。

“可是,我喜欢他!”她坚定地说。

陶慧君有些讶异,显然,她没有料到女儿居然会直接的回答自己。

而且,这是一个足以推翻一些的答案。

于是,她沉默片刻,然后才说:“可以。你可以喜欢他!但是,至少在……在你大学毕业之前,不要把自己真的交给他,给自己选择其他人的机会,也给其他人展示自己的机会,好吗?如果等到将来,你都大学毕业了,开始工作了,开始有了自己的事业了,你还是坚定地认为自己仍旧喜欢他,那么,妈妈会祝福你,好吗?”

王靖露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地点点头。

然后,她抬头与妈妈对视着。

“我喜欢他!我不会变!”她说。

陶慧君笑一笑,“如果未来真是如此,固执,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不过,相信妈妈,这个世界上既英俊又有能力给你更好的爱、更好的生活的男孩子,太多了。当你走出去、当你用心去看、去观察、去感受,就会明白,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并不是一句虚言。”

王靖露抿了抿嘴唇,低下头,扭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餐厅里,看着女儿倔强的背影,直到房门被轻轻关上,陶慧君缓缓地叹了口气。

“真希望我看走眼了。”她喃喃地道,“真希望李家小子能多一点打动我和你爸的本钱。”

…………

“喂,小露?有事?”

“姐,我该怎么办啊?”

“……”

“爸爸给我安排了一个相亲对象,刚才妈妈跟我说,她也同意。”

“下午的时候,妈给我打电话说过了。”

“那……我该怎么办?”

“不喜欢他?”

“不喜欢。”

“连接触一下都不愿意?”

“……不愿意。”

“妈妈说,那人不错。”

“我知道。可是……”

“苦恼了?想要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不想让任何人来替你做主,哪怕那个人是妈妈?”

“嗯。”

“那就来顺天吧!想想我跟你说过的那些话。”

“嗯。”

“对了,对门那小子一直都在打你的主意,你留点神,那小子从小就鬼主意多,你别让他骗住了。记住,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信的就是男人的花言巧语,男孩子也一样。”

“呃……”

“呃什么?就这样吧,等你到了顺天,爸妈就管不着了。对了,至于那个什么敏……我建议你还是可以去见一见聊一聊的,毕竟,连妈妈都觉得他不错,肯定还是有点过人之处。如果见了还是觉得不喜欢,那就别再搭理就是了。小露……小露?”

“嗯,我听着呢。”

“嗯,那就这样,我挂了。等你期末考完了,我回去接你。”

“嗯。拜拜。”

“拜。”

电话挂断,王靖露无力地把自己摔到床上。

“他们都不喜欢你啊,怎么办?”她喃喃自语地道。

抬手举起手机,她点开“短信息”,在积攒了足足几百条短信的“李谦”两个字上点了一下,想了想,输入了“楼顶”两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半天,却又把两个字都删掉,苦恼地丢开手机,捂住了脸。

片刻之后,她松开手,翻身坐起,从桌子上拿过随身听,在书桌上的小书架上找到周嫫的《空想家》放进去,按下播放键。

“……

风不是风,云不是云,

我爱的是不是你,

没有关系,

反正都是路过而已。

花不是花,泥不是泥,

沙漠里跳舞的你,

乍近乍离,

我需要多一点运气。”

(本章完)

第18章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下午放学后,十三中教学楼楼顶。

李谦略显生涩地拨动吉他,努力地寻找《爱不爱我》的感觉。

这首《爱不爱你》不是他上一世所熟知的那首《爱不爱我》,而且它根本就不是摇滚,只是一首普通的流行情歌,按照路边音像店的播放频率来看,今年应该挺火的。

歌写的挺好,歌词中上,旋律上乘,在当下这个时代来讲,它有着一切该火的资质,更不要提还是著名歌手黄玉清的歌了。

虽然生疏,但按照自己重新编曲过的和弦练习上几遍,也就逐渐熟练起来。

当然,他知道,光是熟悉是不行的,要把它拿来做为自己的表演歌曲,就必须练到极其熟练,至少是信手拈来才行。

而《爱不爱我》才只是一个开始。

在把手里的磁带都认真地听过几遍之后,李谦从中选出了一些自己能唱、也应该能唱好的歌出来,不多,目前大概只有十几首的样子。然后,他逐一进行了吉他编曲,并且准备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把它们都练熟。

而接下来,他还准备扩大听歌选歌的范围,再慢慢的选一些歌加入填充进来,最终形成总数量大概二十到三十首的自己的曲库。

到那个时候,他才可以谈及去找地方做驻唱歌手。

毫无疑问,这不是一件可以急于求成的事情。

因为……歌不好选。

上一世那些熟悉的歌,包括他自己写的那些歌,他并不准备在这个时期拿出来,预防抄袭是一个,最主要的是,他知道,一些重点酒吧,目前没有乐队、没有名气的自己根本没可能进得去,偏偏他自己目前也并没有组建乐队的打算。所以,他将来只能选择一些偏下游的酒吧,和一些中档的餐厅去表演,而如果是在这些地方表演的话,唱一些大家都耳熟能详的歌,是必须的要求。

当然,熟悉的歌,必须唱出一点新意就是了。

可问题是,要在这个世界的那些歌曲里选择出符合自己胃口、自己又能把握得住的歌,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根据这些天逐步深入的了解,李谦已经大概明白了当下国内音乐市场的现状。

因为这个时空的改革开放比李谦曾经历过的那个时空要早了许多,所以,国内的音乐市场也就生出了许多变化。

在目前来看,国内的音乐市场上占据主流的已经不是早些年的民歌和戏曲唱段,就连摇滚的地位,也已经下降了许多。流行情歌、校园民谣、个人情怀、甜歌,包括电子乐等等细分类别,都已经出现了自己的代表人物和代表作,它们和民族民歌、戏曲唱片、摇滚一样,都开始繁荣起来,甚至连一些R&B曲风的都已经开始出现。

可以说,整个市场正在一步步走向百花齐放。

从这一点来看,这个时空的国内音乐比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个时空的1995年的国内音乐,要发达了不少。

可问题也出在这里……这毕竟是1995年。

时代在进步,音乐也是在进步的。

真正能够红极一时,还能在此后数十年一直被传唱、被喜爱的歌,其实并不多。放到李谦曾经历的上一世来说,包括宝岛和香江的音乐在内,整个华语音乐圈的作品加在一起,真正到了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还仍旧被认为经典的歌曲,能有多少?而它们又是多少年的多少首歌曲中大浪淘沙而得来的?

又有多少歌,是当年曾经红透大江南北、自己也无比喜爱,但几年、十几年之后再听,却第一反应就是:这歌真土、真落伍!

所以,在经历过上一世那更加成熟、风格也更加多样化的音乐发展的熏陶之后,对于当下很多颇受当下这个年代的听众喜爱的歌曲,李谦却总是找不到喜欢的感觉。

甚至,李谦已经准备回头找王靖露要一份歌单了。

或许她能推荐一些不错的歌?

人家姐妹俩可是专业的耶!

一口气把《爱不爱我》练了六七遍,初步找到了一些感觉,李谦这才停下喝了口水,歇息片刻,然后,他就翻开了自己“演草本”的下一页。

…………

放学后,齐洁照例留在了办公室没走。

打开笔记本上网找到昨天根本没看下去的那本书,她正准备看,却突然就听到一阵熟悉的吉他声响了起来。

是的,隔了几层楼的距离,那吉他声传到办公室里的时候,声音真的已经很小,飘飘渺渺的,如果不是因为环境极为安静,如果不是留心,甚至有可能会听不到。但齐洁却是第一时间就听到了——那只是一个简单的拨弦,甚至未成曲调!

呼啦一下,她一脸惊喜地站起来。

完全没有丝毫的犹豫,她“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迈步就出了门。

仍旧是老地方,她掏出手帕擦了擦台阶,小心地坐下。

坐下之后,她却又有点想笑。

“这是怎么了?”她问自己,“好像一天听不见他唱歌,就觉得这一天缺了很大一块似的!听见一点动静就高兴得了不得,赶紧巴巴地跑过来听……”

想着想着,她就忍不住在心里打趣自己,“大概过去那些大家闺秀啊、夫人太太们,也就是这个享受了?专人、面对面的唱!这比听磁带、听CD可高级多了!就是人家唱的人还不知道多了个人在偷听……”

今天楼顶的吉他弹得略有些乱、有些生涩,而且是连着弹了足足七八分钟的吉他,然后才开始有唱歌声切进来,只听了几句,齐洁就辨认出来,是《爱不爱我》。

对于已经习惯每天坐到这里来听半个小时歌、而且已经前后听了至少十几次的齐洁来说,居然听到一首自己熟悉的歌,她竟是突然有点小激动的感觉——要知道,在此之前她已经听楼上人唱了不下三十首歌了,却居然没有一首是自己听过的,这让她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这个时代给淘汰了。

但是,这种激动,只维持了短短一两分钟。

不可否认,虽然听上去他应该真的只是在练习,对歌、对吉他的和弦,都显得略有些陌生,总之给听者的感觉就是不太流畅,但他仍然唱的很好听。

齐洁不懂音乐,但她觉得楼上人的嗓子应该算是很好,而且他很会用自己的嗓子,高音、低音、真假音,全都是浑不费力,完全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架势。而且听他唱歌时,你很容易就能感觉到他对歌曲、对每一个音符所注入的那种恰如其分的感情。

他的嗓音,和他的感情、他的诠释加在一起,让他的歌很动听。

尽管珠玉在前,黄玉清的原唱已经很好,但听他唱,仍然会觉得很好听。

或者说,是别有一番风味。

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齐洁早已习惯每天都听到完全不同的、而且是从未听过的歌了。尤其是,那些歌还都是那么的好听!现在突然换了自己熟悉的,新鲜劲儿一过,莫名的就有些不满!

而且,一首《爱不爱我》,他一唱就是七八遍!

反复的练习!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只是在“偷听”,这时候齐洁几乎忍不住想要对楼上人喊一嗓子,“喂,换歌啦,换歌啦!我要听你以前唱的那些歌!”

或者是——“退票!”

脑中想到这些,齐洁自己先就忍不住想要大声的笑出声来。

紧紧地捂住嘴巴,她好悬才把自己的笑声憋回去,却仍是让那股笑意给憋红了脸。

每次在听他唱歌的时候,齐洁总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就年轻了,突然就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青春岁月——尽管事实上现在她也还青春着呢!

止住笑意,她老实地坐在原地,抬手支颐,耐心地期待着楼上人的下一首歌。

终于,楼上人真的换歌了,但这一次,是……《我爱你,故乡》。

又是一首听过的、而且还是很熟悉的歌!

“真没意思啊今天!”

已经被养刁了胃口的齐洁对此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内心不太能够接受。

当然,他唱的依然很好听,跟原唱相比,节奏有一定变化,显得都不太像民歌了,似乎还有一种很奇怪但很有意思的旋律加入进来,让整首歌突然面目大变、充满了趣味。

总之,很新奇。

以至于新奇到让齐洁心里忍不住生出“原来这首歌还可以这么唱”的想法。

也正是这种新奇的感觉,让她很耐心地听他连续唱了三遍。

然后——

“受不了了,今天真是敷衍,退场退场!”

她心里腹诽着,脸上却带着轻快的笑容,小心翼翼地下楼。

最关键的是,看来他追求女孩并没有成功!

这是好事?

这是好事!

因为以后可以继续有歌听!

“就不信他以后会每天都唱这些我听过的!”她想。

…………

今天的歌都很生,练习的时间不知不觉就略长了一点。等李谦回到家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接近全黑了,李妈做好的饭菜都已经开始变凉。

等李谦洗澡的功夫,李妈又把饭菜重新热了热端上桌,一家人这才吃晚饭。

晚饭后,李妈顾不上刷碗,就先把碗筷都泡在水池里,先洗洗手坐下看电视剧,而李爸则是先到自己的书房坐了一阵子,然后就跑到李谦的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推门进去,他见李谦果然很认真地在复习功课,而且还是他成绩最差的俄语,脸上顿时就露出一副欣慰加满意的笑容。

“爸,有事儿啊?”李谦问。

李爸说:“那个,没别的事儿,就是过来看看你干嘛呢!”

李谦撇撇嘴,“不是吧,咱都约定好条件了呀,还用监督?”

李爸不屑地瞥他一眼,“监督你?切,你上学这么多年,成绩也好过、也差过,爸什么时候监督过你?”

“也对哈!”李谦想了想,说:“这么说……真有事儿?”

李爸顿了顿,问:“那个,小谦哪,你最近,又有什么其他的作品了没有?”

李谦皱皱眉头,纳闷地道:“新作品?不是吧爸,你不是反对我弄这个吗?”

李爸闻言赶紧摆摆手,很认真地解释道:“爸可不是反对你做音乐,爸只是反对你把音乐作为主业……这都没闹明白?对于你喜欢写歌、写词什么的,爸还是很支持的!那个,嗯,像你上首歌那个歌词,就是那首《暗香》,那个词就写得还可以啊!你一个高中学生,才十七岁,能写出那种意境来,已经很好了!既然擅长这个、喜欢这个,那就要继续努力才行啊!”

李谦一拍眉头:得,这下子懂了!

老爸那意思是,歌词,不就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诗歌嘛,这个,你是可以多写的!

他想了想,说:“爸,我写的那些歌,怕你不会太感兴趣。”

李爸眼前一亮,说:“那可不一定,说来听听。”

李谦犹豫了一下,抓过一本练习本,翻到后面,撕下一张白纸来,拿笔想写,却又停在那里。犹豫片刻之后,他放下笔,回头说:“爸,我还是唱给你听吧?”

李爸闻言点点头说“好”,然后就走到床边坐下。

李谦拿过吉他,闭眼回忆了片刻,带着些忐忑,带着些希冀,轻轻地拨动了琴弦——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

清脆的吉他,婉转的旋律,动人的歌唱。

优美的诗篇。

李谦很认真、很认真、很认真的唱,很动情、很动情、很动情的唱。

整首歌唱完了,他甚至迟迟不敢睁眼。

这当然是海子的诗。

这当然是李谦最喜爱的诗篇之一。

在李谦所经历过的上一世,这首诗在他们那一代人心中,有着相当高的地位。地下音乐圈里给它谱曲的乐队、歌手,没有一百个也有九十九个。但最终,没有一首作品能够达到比较成熟的程度,甚至连通过制作人那一关的,都没有。所以,为这首诗谱曲而产生的地下作品有很多,但最终能够真正的走向市场的,却连一首都没有。

在那些数十上百首可能永远都无法得见天日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里,有那么一首,它的谱曲者就叫李谦。

那是他在二十来岁时候的作品。

他唱的,是自己上辈子的一个梦。

但是唱完了,他久久地闭着眼睛,然后,他突然睁眼,迅速地放下吉他,没有去看李爸的表情,只是匆忙地拿起刚才准备好的纸和笔,说:“爸,我要改一下,你等等。”

李爸愕然回神,“哦,好,你改,你改,爸等着!”

李谦拿着笔,刷刷刷很快在白纸上画出最简单的五线谱,然后笔下飞快地写起谱子来——就在刚才,就在唱的中间,他突然有了一些其他的想法。

然后,那想法就像一眼泉,当第一股清冽的泉水喷涌而出,便再也不受任何人的控制,它喷涌而出,眨眼成河!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怀着对摇滚的莫大的喜爱,怀着对这首诗的莫大的喜爱,奋战一夜之后写下了一首自鸣得意的曲子,但那时的他心中拥有的,除了热情,只有热情!

像一把火一样足以焚烧一切的热情!

那是对摇滚的爱!

但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不是这么唱的!

它可以摇滚,也可以抒情,但不能暴躁,不能暴烈!

它应该像一条河,潺湲流淌,它应该像一片湖,水波彀皱,它应该是一颗孩子般的心,纯粹,透明,它应该是梦一样鲜亮的开满鲜花的山坡的颜色,梦一样明净的单纯的海的颜色……

纯净的喜悦、透明的善良、梦一样的向往……

…………

也不知道多长时间过去了,李谦奋笔疾书,李爸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当李谦长出一口气,转过身来时,李爸脸上满是庄重颜色。

“改好了?”他问。

李谦点点头,说:“改好了!”

然后,他抱起吉他,回头又看了看谱子,然后轻轻地拨动琴弦。

旋律很简单,简单到只有几个最基础的律动,但是却出奇的婉转和明亮。

李谦睁着眼睛,面带微笑,唱着,笑着,摇晃着身体。

但这一次,却换了李爸闭上了眼睛。

第一次唱,新谱子,有点磕磕绊绊,但是总体流畅。

吉他声落,李爸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他伸手在几个口袋里摸了一遍,没摸到烟,喉结微动,“嗯,嗯。”,他说。

一边说,他一边缓慢地点头。

嗯。

最简单的一个音节、一个字,但是,说出这个字的他面色庄严,似乎是在面对一件无比严肃、无比重要,甚至让他都有些为之紧张的事情。

良久,李谦只是看着他。

犹豫了片刻,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却有些沙哑,“第二遍这个,比第一遍好听!”

李谦点点头,笑了。

李爸也想笑笑,但最终,他没笑出来。

“不错的作品……名字叫什么?”

“叫《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李谦说。

李爸点点头,又“嗯”了一声。

然后,他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是在发呆,又似乎是在沉思。

又过了一会儿,他恍然回神,“嗯”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来,要走,又停下,走出两步,他手抓着门把手,背对着李谦,说:“回头你把歌词抄一份给我。像这样的作品,你该多写一些……嗯,别忘了学习就行。”

然后,他在门口站立片刻,终于走出门去,轻轻关上了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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