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大唐双龙传( 论魔 中)

“呵呵~”

易华伟轻笑一声,端起茶杯,目光掠过师妃暄绝美的面容:“妃暄以为,巴蜀该如何处之?”

师妃暄神色平静,语气却凝重了几分:“巴蜀地势险要,物产丰饶,乃天府之国。得巴蜀者可窥视中原,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天下大乱,巴蜀虽暂得安宁,却非长久之计。独尊堡解晖虽号称巴蜀武林领袖,但面对天下大势,恐难独善其身。”

她微微前倾,月光洒在她如玉的侧脸上:“妃暄听闻,解晖与宋阀素有交情。而宋阀主现已归附天道盟”

话未说尽,意思却已明了。

易华伟不置可否,指尖轻叩桌面:“独尊堡解晖,我略有耳闻。据说此人武功不俗,在巴蜀一带颇得人心。”

“解堡主确是豪杰。”

师妃暄点头道:“但巴蜀之地关系复杂,除独尊堡外,尚有川帮、巴盟等诸多势力蟠根错节。更不用说.”

她顿了顿,瞟了易华伟一眼:“魔门在此地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易华伟指尖叩击桌面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师妃暄,眸中带着一丝玩味:“魔门?妃暄指的是……哪一支?”

魔门两派六道,分支众多,理念各异,并非铁板一块。

阴癸派自不必说。

灭情道极端狠戾;天莲宗善于经商,渗透经济;真传道分支众多,神秘莫测;补天道专精刺杀;魔相宗精于幻术与谋略;而邪极宗一脉单传,追寻道心种魔与邪帝舍利,踪迹飘忽。至于花间派与补天道则较为特殊,传人稀少,行事诡秘难测,尤以石之轩为代表。

师妃暄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执壶为易华伟续上茶水,动作优雅从容,声音却平缓了几分:“魔门诸派,行事手段大多偏激诡谲,为达目的往往不择手段,视众生为棋子,搅动天下风云,以求乱中取利。此乃其共同之处,亦是其危害天下之源。”

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易华伟的目光变得幽深了几分:“……妃暄对此似乎格外在意?”

月白色的广袖微微拂动,似有清风掠过,师妃暄端起已然微凉的茶杯,并未饮用,只是藉此宁定心神。

“非是妃暄执着于恩怨。而是魔门之道,与世间伦常大道相悖。其门人行事往往偏激诡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众生为棋子,先生应当比妃暄更为了解。如今天下大乱,黎民苦不堪言,若让魔门势力趁势坐大,甚至介入天下之争,恐非苍生之福。”

她话语中并未提及阴癸派已归附天道盟之事,但这恰恰是此刻悬在两人之间最敏感的话题。她巧妙地将问题抛回给易华伟,既是试探,也是想听听这位深不可测的盟主,对收服魔门第一大派究竟持何种看法。

易华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执起青瓷茶壶,慢条斯理地为自己续上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瞬的神情。

“魔门之道,与正道相悖?”

他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平淡无波,却让师妃暄的心微微一提:“妃暄可知,何为魔?何又为正?”

不等师妃暄回答,他继续道,目光仿佛穿透了雅间的墙壁,望向无尽的历史长河:“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家便渐成显学,为世所尊。而其他诸子百家之学,或被吸纳改造,或被斥为异端,逐渐式微,转入地下。魔门两派六道,其源头大多可追溯至先秦诸子。譬如阴癸派,其核心要义与早期道家、纵横家乃至兵家之术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走了极端,强调以诡道、阴术掌控人心,操纵世事。”

“而补天道、灭情道等,亦可看出法家严刑峻法、绝情去欲思想的极端化影子。天莲宗擅经商牟利,岂非源于计然、白圭之流的经济之学?真传道分化出来的道祖真传与老君观,更是直接源于道家,只是走上了采补、炼丹的邪路。”

他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仿佛对魔门的了解远超乎师妃暄的想象。师妃暄静静地听着,澄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她未曾想到易华伟竟是从这般宏大的历史视角来看待魔门。

“先生博通古今,妃暄佩服。”

师妃暄轻声道:“然则,其道已邪,其行已诡,纵有源流,亦难掩其害。”

“不错。”

易华伟颔首,并未否认:“数百年来,魔门大多分支确实已走入极端偏锋,强调弱肉强食,行事狠辣诡秘,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这与追求天下大同、人心和乐的儒家仁政,以及慈悲渡世的佛家理念,自然是格格不入。慈航静斋秉持正道,与之对抗,自有其道理。”

他话锋忽然一转:“但,妃暄可曾想过,为何魔门能绵延数百年而不绝?甚至每每于乱世之中,便能焕发出惊人的能量?”

师妃暄微蹙秀眉:“盖因人性之中,本有阴暗一面。魔门功法与理念,往往能迎合人之贪欲、权欲、乃至破坏之欲。且其组织隐秘,行事不择手段,故难根除。”

“此言有理,但未及根本。”

易华伟目光灼灼:“在我看来,魔门某些思想,之所以能吸引人,乃至在某些方面显现出力量,恰恰是因为所谓的‘正道’本身,也存在缺陷和空白。”

“哦?”

师妃暄眸光一凝:“请先生指教。”

“儒家讲仁爱,讲秩序,讲伦常,固然是维系社会稳定的基石。但过于强调尊卑等级,强调克己复礼,有时是否会压抑人性中合理的欲望与创造力?是否会成为某些既得利益者束缚人心的工具?”

易华伟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敲在师妃暄心间:

“佛家讲慈悲,讲超脱,劝人向善,自是功德无量。但若人人都出家避世,谁又来生产劳作,纳税服役,维持这尘世的运转?若一味强调忍耐来世,是否会让世人忽视了现世的不公,钝化了反抗压迫的锋芒?”

顿了顿,看着师妃暄微微变化的脸色,易华伟继续道:“而魔门,尽管走了极端,但其部分理念,比如对个体力量、智慧、欲望的极致追求,对打破陈规、不循常规的强调,在某种程度上,恰恰弥补了‘正道’的一些不足。当然,我绝非赞同其行事方式,只是探究其存在的根源。”

师妃暄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易华伟的话,如同在她原本坚固清晰的认知世界里,投入了几颗石子,荡开了层层涟漪。她自幼在静斋长大,所闻所见,皆是魔门如何邪恶,正道如何光明。虽也读书明理,但从未有人从这样一个角度,如此冷静甚至带有一丝理解地去剖析魔门。

“所以,”

她抬起眼,目光仿佛要穿透易华伟的内心:“先生收服阴癸派,亦是出于此种考量?认为其亦有可取之处,可纳入您所规划的‘新秩序’之中?”

话题终于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阴癸派之上。

易华伟坦然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阴癸派乃魔门第一大派,势力盘根错节,门中高手如云,更兼其擅长隐匿、情报、乃至…某些非常手段。祝玉妍是一代枭雄,深知大势不可逆。与其让这样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暗处不断制造混乱,甚至被其他野心家利用,不如纳入掌控,引导其力,用于正途。”

“正途?”

师妃暄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阴癸派修炼天魔大法,讲究绝情绝性,以他人为鼎炉,行事阴狠毒辣,无所不用其极。妃暄实在难以想象,其力如何能用于正途?先生又如何确保,这不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

易华伟却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力:“妃暄可知,最强的掌控,并非源于恐惧或强制,而是源于‘需要’与‘利益’。”

“阴癸派需要生存,需要发展,甚至需要…光明正大地存在于阳光之下。而我,能给予她们这些。在天道盟的规矩之下,她们过去那些戕害生灵、损人利己的手段必须彻底摒弃。但她们的精明、果决、擅长应变与掌控局势的能力,她们庞大的情报网络,她们训练有素的门人…这些,都可以转化为建设与守护新秩序的力量。”

易华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具分量:“譬如清扫南方肆虐的水匪湖寇,阴癸派的手段有时比正道人士的规劝更为有效。又譬如,对付某些冥顽不灵、鱼肉乡里的土豪劣绅,她们亦有其‘独特’的解决方式。只要将这股力量约束在规则的笼子里,指向该指向的方向,其锋刃,未必不能为民除害。”

“以魔制魔?”

师妃暄的眉头蹙得更紧:“先生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魔门中人反复无常,狡诈多端,尤其阴癸派,最擅长的便是伪装与背叛。先生又如何保证她们永不反噬?”

“保证?”

易华伟轻轻摇头,眼神深邃如渊:“这世间从无绝对的保证。我能倚仗的,唯有两点。”

“其一,是绝对的力量。我能予之,亦能夺之。我能重创石之轩,便能镇压一切宵小。祝玉妍是聪明人,她懂得权衡利弊,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阴癸派最有利。在我麾下,阴癸派能获得远比以往更广阔的空间和资源,而背叛的代价,她们承受不起。”

“其二,”

易华伟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便是‘变化’本身。妃暄,人是会变的,门派亦然。当阴癸派的门人开始习惯于在阳光下行走,开始享受受人敬畏而非恐惧的目光,开始用她们的才能获取正当的荣誉与地位时…你猜,她们还会心甘情愿地回到那阴沟里去吗?魔性并非天生,亦可在新的环境中逐渐消磨、转化。”

易华伟的这番话,再次超出了师妃暄的预期。他不仅是要利用魔门的力量,甚至…还存着改造、转化魔门的念头?这是何等的…自信与狂妄?却又隐隐透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宏大气魄。

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位与她数次交手,妖娆诡媚、心思难测的阴癸派传人绾绾的身影。那样一个精灵诡诈、视世俗如无物的女子,真的会甘心被约束、被转化吗?

顿了顿,师妃暄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点头道:“然则,妃暄亦不得不承认,魔门之中,并非人人皆是十恶不赦之徒,亦非所有流派皆以祸乱天下为宗旨。”

易华伟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氤氲的热气,似笑非笑:“哦?譬如说?”

师妃暄抬起眼眸,目光清亮,坦然道:“譬如,‘花间派’。”

她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似乎比之前提及其他魔门分支时,略微柔和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但以易华伟的洞察力,自然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花间派传人,往往惊才绝艳,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乃至医卜星相皆有极高造诣。他们追求的不是简单的权力或毁灭,而更像是一种…极致的艺术与自我的绽放,游戏人间,率性而为。”

师妃暄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尽管这欣赏极其克制:

“其门人行事虽亦正亦邪,难以捉摸,却少有如阴癸派那般赤裸裸的野心,或是如灭情道那般酷烈狠毒。某种程度上,他们更近乎于…放浪形骸的求道者,只是所循之道,非是正道罢了。”

易华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妃暄对花间派,似乎颇为了解,且观感……颇为独特。”

师妃暄神色不变,淡然道:“静斋与魔门纠缠数百年,知己知彼,方能克敌制胜。了解对手,并非意味着认同。只是花间派的路数,确实与魔门其他分支迥异。其祖师据传乃是一位极情于艺、失望于世的悲情人物,所传道统更重个人心境之超脱与艺术之极致,而非争霸天下。”(本章完)

第1015章 大唐双龙传(论魔 下)

说到此处,师妃暄轻轻摇头,似要甩开某种不该有的思绪:“当然,无论其外表如何华丽,手段如何高超,其本质仍是魔门异端,偏离正道,不容于世。”

易华伟静静听着,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忽然道:“妃暄可知,艺术与疯狂,有时仅一线之隔。极致的追求,往往伴随着极致的自我与对世俗规范的漠视。花间派看似超然物外,只求自身圆满,但其‘极情’之道,一旦失控,其危害或许比单纯的权力欲更为可怕。因为他们不在乎世俗的评判,只忠于自身的‘道’,而他们的‘道’,未必与苍生福祉相容。”

“石之轩便是明证。他兼修花间派与补天道之长,将那种极致唯美的追求与冷酷无情的刺杀之道、颠覆之术完美融合,方才造就了如今这般可怕的‘邪王’。你能说,他今日之局,与他出身花间派那种追求极致、漠视常规的根性毫无关系吗?”

师妃暄默然片刻,轻叹一声:“先生所言,确有道理。是妃暄着相了。只因见过几位花间派传人,其风采学识,确令人心折,不免……”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她毕竟年轻,虽修为高深,道心澄彻,但面对那种集才华、魅力与神秘于一身的特殊人物,难免会有一丝超越立场的好奇与欣赏。这并非动摇,而是一种人性化的触动。

“无妨。”

易华伟摆摆手:“能见其美,方能察其危。完全否定对手,反而是看不清对手的表现。花间派的路数,自有其吸引力,否则也不会历代都能吸引到那般惊才绝艳的传人。”

“侯希白此子确与寻常魔门中人不同。其人多情而不淫,倜傥而不邪,颇有古之仁人侠士之风。石之轩能教出这样的徒弟,倒也真是…有趣。”

评价侯希白时,易华伟语气明显缓和许多,甚至带有一丝欣赏。

师妃暄闻言,眸光微亮,似是被说中了心事,但随即又看向易华伟:“先生莫非也对花间派存有招揽之意?”

“人才难得,为何不招?”

易华伟笑道:“若侯希白愿意弃暗投明,我天道盟自有其位置。多一个风流雅士,总好过多一个阴险诡诈之徒。况且,其师石之轩…”

师妃暄轻叹一声,语气复杂:“先生驭人之术,妃暄今日方知深浅。纵横捭阖,阴阳并用,竟似欲将正邪两道、朝野四方之力尽数熔于一炉,淬炼出您想要的形状。此等气魄…妃暄不知该赞叹,还是该警惕。”

“妃暄只需静观即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所行之事,是对是错,是功是过,时间自然会给出答案。”

易华伟举杯,以茶代酒,向她微微一敬:“魔门……在我眼中,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其内部派系林立,理念各异,与其说是统一的‘魔门’,不如说是源自先秦诸子百家的诸多思想流派,在儒家独尊后被压制、扭曲后的异化存在。”

师妃暄微微一怔,纤长的睫毛轻颤,澄澈的眸子里流露出思索之色,静待下文。

易华伟继续道:“妃暄方才说花间派追求艺术入武道,视武道为最高艺术,此言不虚。其传人多才多艺,重意境神韵,与其说是‘魔’,不如说是走了另一条极端的‘道’。而其他各派,亦各有渊源。”

他屈指轻数,语气从容不迫:

“阴癸派,源自上古女性崇拜之遗绪,追求的是至阴无极,某种程度上,可视为女子力争上游,对抗男权主导世间的一种极端表现。虽行事偏激,但其核心,亦有对女性力量与地位的求索。”

师妃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轻轻颔首:“先生此论,妃暄倒是首次听闻。阴癸派竟有如此渊源?”

“再看其他,”

易华伟微微一笑:“补天道,专精刺杀隐匿之术,奉行以非常手段达目的,近乎古之刺客之道。魔相宗,长于纵横捭阖,机变谋略,似那乱世纵横家。天莲宗,以商贾之术立足,积累巨富,颇有陶朱遗风,近乎杂家。灭情道,斩情绝欲,追求极端力量,其路虽偏,亦是一种修行之法,近乎古之苦修者。至于真传道,追索天人极限,丹鼎符箓,更近原始道教之貌。而邪极宗,包罗万象,器物机关,奇技淫巧,亦可视为墨家工匠一脉之流变。”

一番话,将魔门主要派系剖析得清清楚楚。

师妃暄听得入神,如玉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滑动,眼中异彩连连。她自幼受慈航静斋教诲,所知魔门多为祸乱天下、行事邪恶之辈,何曾有人从这般宏大的历史与思想脉络去解读?

易华伟所言,虽惊世骇俗,细思之下,却并非毫无道理,甚至隐隐触及了魔门本质的另一面。

“先生学识之渊博,见解之独到,妃暄……叹服。”

师妃暄轻声道,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佩,但随即话锋一转,清冷依旧:“然则,无论其思想源流为何,如今魔门各派行事,多乖张暴戾,视人命如草芥,为祸世间,此乃不争之事实。理念之争,岂能成为涂炭生灵的理由?”

“说得不错。”

易华伟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所以我方才说,它们是‘异化’的存在。思想走向极端,失了中正平和,又与权力、欲望结合,自然容易离道入魔。但这并非其思想本身全无价值,而是执而行之者,走入了歧途。”

“妃暄能见于此,足见胸襟。然则,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用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在我看来,未来之国度,当取‘法骨儒皮’,王霸之道杂糅。以严密公正之法度为骨,奠定秩序根基,无论贵贱贤愚,皆受律法约束与保护;以儒家仁政教化、礼义廉耻为皮,润泽世间,安抚民心,导人向善;以内蕴的强国富民、开拓进取之‘霸道’为气血精神,不迂腐,不怯弱,不固步自封。”

易华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人心:“故而,治理天下,不可简单地以‘正’、‘魔’划界,非黑即白。需有包容之量,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先生之意是……?”

师妃暄微微蹙眉,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易华伟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俯瞰苍生的决断:“我所欲立之新秩序,其骨为‘法’!依法治国,律令面前,众生平等。无论你是高门士族,还是寒门庶民;无论你修的是玄门正宗,还是魔门秘法;无论你信奉儒学仁义,还是百家异说……只要你的行为触犯了律法,皆依法惩处,绝无姑息!”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凛然之势,令雅间内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窗外的溪流声似乎也远去,唯有他沉稳的话语在回荡:

“这便是‘法骨’!至于‘儒皮’,乃至百家之皮,皆可为用。儒学教化,有助于稳定秩序,便用其仁政爱民之说;墨家兼爱非攻,工匠奇巧,可用于民生军备;甚至魔门各派,只要其技能、其理念于国于民有利,亦可约束引导,使其发挥正面之用。譬如天莲宗的经商之才,若能以法制约束其贪婪,便可活跃经济;真传道对人体极限的探索,若能用于强身健体、医学药理,亦是善莫大焉。”

师妃暄彻底怔住了,红唇微张,久久无言。

易华伟这番话,完全颠覆了她过往的认知。这已不是简单的争霸天下,而是要在彻底粉碎旧世界的基础上,建立一套前所未有的全新规则!其气魄之宏大,思虑之深远,竟让她一时心神摇曳,难以平静。

她仿佛看到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一个以冰冷律法为框架,却又海纳百川,吸收了百家之长的庞大帝国正在眼前这个男人的话语间缓缓勾勒出雏形。这构想太过惊人,也……太过危险。

她不禁问道:“那先生之意,是欲容纳魔门?”

易华伟淡然一笑:“非是容纳,而是视之如常。在天道盟治下,将来在新秩序之中,无论你信奉何家何派学说,出身何种阶层,从事何种行业,首要者,乃是否遵守共同之法度。法度之内,百家皆可鸣放,凭才学本事立足。但若有谁仗着武功智计或门派渊源,触犯律法,危害百姓,动摇秩序……”

他语气骤然转冷,虽未提高声调,却让师妃暄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凛然而生。

“……则无论是慈航静斋,还是阴癸花间,抑或王公贵族,贩夫走卒,皆依法惩处,绝无姑息。阴癸派已明此理,故能存续。石之轩若冥顽不灵,亦不过是冢中枯骨。”

“先生之志……实在……”

师妃暄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然则,此事说来容易,行之极难。门阀世家盘根错节,魔门各派桀骜不驯,四方异族虎视眈眈……先生如何实现这般宏图伟业?莫非真要凭天道盟横扫六合,以杀止杀?”

易华伟闻言,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绝对的自信与一丝睥睨天下的霸气,整个雅间的气息仿佛都因他这一笑而变得沉重起来,窗外流入的月光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妃暄,”

易华伟缓声道:“我若告诉你,天道盟将在三年内扫平天下群雄,一统神州。三年之内,天道盟铁骑所向,天下当定。北驱突厥,西定吐谷浑,南抚诸蛮,东临大海。十年内,犁庭扫穴,平定西域诸胡,彻底终结门阀政治,我要建立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它不仅仅疆域辽阔,更要制度焕然一新,文明昌盛,让四方来朝,不仅畏威,更是怀德。你信是不信?”

师妃暄娇躯猛地一颤,手中茶杯几乎脱手。难以置信地望向易华伟,只见对方面容平静,眼神却深邃如浩瀚星空,其中仿佛有星辰生灭,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决心与力量。眼前这个男人,真的认为自己能做到这一切!

三年统一?十年平定西域、灭门阀?这简直是痴人说梦!自古从未有人能完成如此伟业,纵是强汉盛唐,也经历数代积累。可为何,从他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得不信的魔力?

师妃暄稳了稳心神,忽然问出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那么,敢问先生,如今已归附天道盟,为先生麾下重要助力的宋阀……将来在先生这‘律法为纲、众生平等’的新秩序中,又将处于何种位置?天刀宋缺,一代枭雄,岂甘屈居人下,坐视门阀根基被掘?”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宋阀的支持是易华伟如今巨大的助力,但宋阀本身亦是天下有数的门阀巨头。易华伟的理想,与宋阀的利益,从根本上存在着难以调和的矛盾。

易华伟对于师妃暄能瞬间抓住这个关键点并不意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妃暄,你是否觉得,这天下,这世界,很大?”

师妃暄不明所以,只是微微颔首:“华夏神州,幅员万里,自然极大。”

“不,”

易华伟缓缓摇头:“我说的天下,并非仅仅华夏神州。在我们目力所及之外,越过西域的漫漫黄沙,渡过南方的瘴疠丛林,跨过东方的浩瀚大洋,在那遥远不可知之地,有着无数广阔、富饶、未曾开化的土地。那里有的地方四季如春,物产丰饶赛过江南;有的地方金银矿藏裸露于地,俯拾即是;有的地方河流纵横,平原万里,却只有些茹毛饮血的部落散居……”

易华伟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师妃暄:“世界之大,远超你的想象。华夏,不过是这广阔天地间较为繁华的一隅罢了。”

师妃暄听得心神震撼,易华伟所描述的,完全超出了她过往的认知范围,那是只存在于古老神话和山海经中的遥远传说。

“先生的意思是……?”

易华伟淡然一笑,话语却石破天惊:“我给宋阀,给所有追随我并有功于新朝的勋贵,一个机会。一个裂土封王,自立一国的机会。当然——不是在华夏本土。而是在那无尽的远方。他们可以带领愿意跟随他们的部属、百姓,乘坐巨舰,远赴重洋,去开拓属于他们自己的国度。他们可以在那里施行他们认可的律法,延续他们的文化,只要承认华夏母邦的宗主地位,遵守基本的邦交约定即可。如此,既可酬其功勋,满足其雄心,又可避免在华夏内部留下裂土分疆的隐患,更可将华夏文明远播四海……岂非一举数得?”

“……”

师妃暄彻底失声,檀口微张,一双美眸瞪得极大,望着易华伟,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裂土封王于海外?开拓无尽的疆土?将华夏文明远播四海?

这是何等惊人的气魄!何等疯狂的构想!又何等……深远的谋略!

这已非逐鹿天下的枭雄,而是胸怀整个世界的帝王!不,甚至是超越帝王的存在!

雅间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唯有窗下浣花溪的潺潺水声,和远处隐约的夜虫低鸣,伴随着室内缭绕的淡淡茶香,以及那映照在师妃暄绝美脸庞上明明灭灭的灯火与月辉。

看着易华伟那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师妃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原本只是想试探其对魔门的看法,却万万没想到,竟引出了如此石破天惊、足以颠覆整个天下格局的宏大蓝图。

这一刻,师妃暄心中原本倾向于李世民的信念,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或许——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无名”先生,才是那真正能结束乱世,并开创一个前所未有之新天地的……真龙?

她的心,乱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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