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晋商代言人

作为如今管锦衣卫事的提督,王之桢还是第一次向嗣君面禀。

见司礼监几位大珰都在,王之桢先大礼叩见了朱常洛,然后迅速禀报了骆思恭从山海关派人快马传回的消息。

把过程说完,就是现在的情况。

“百户骆思恭报来,殴死钦差镇守高淮及随从的百姓俱已看押。骆思恭奉旨,已接管了镇守府,查得府中已藏税银二十万九千三百四十七两。另据报,高淮还遣了人赴辽东各地督税,遣了一个名叫叶相国的秀才去朝鲜。高淮的兄长高仲幸免于难,他已招了,高淮是矫旨行事,陛下没下过这道旨意。”

“好胆!”

陈矩在生气,田义却很凝重。

“殿下,此事一出,矿监税使虽已下旨撤回,只怕京里和地方又会纷纷劾奏,呈请严查严惩,甚至祸及诸地镇守及外派内臣。”

朱常洛握紧了拳头坐在椅子上。

文臣于朝争权、乡绅于野夺利,兼并田地,豁免赋役,还要将应该渐渐增长的财税收入以“定额祖制”、“与民休息”的名义放入他们的囊中。

勋戚既被压制、猜忌,一代一代下来就再无志气和能力。以京营兵卒为家仆,寄禄、冒领俸粮之外,就做些捞钱、花钱的事。

武将出生入死打了胜仗,转眼就要面临闲置、问罪;战场幸存的老兵,也打算将他们就养在京营,养废了。

太监外派出去,同样大多都是贪财跋扈。他们仗的,又都是皇帝给的偏袒,皇帝想要钱的心思。

他是嗣君,那一个阁臣和九卿虽非铁板一块,却人人都不愿立刻向他毫无保留地表露忠心。

严嵩之后,一味谄媚皇帝是奸臣风评;张居正之后,勇于任事谋国是权臣做派。

此时此刻,朱常洛已经接触到的人里,反倒只有田义、陈矩、成敬三个大太监能有些帮助。

是他们能力最强吗?也只是因为天然站在皇权这边罢了,而且恰好本身有些风骨。

这就是已经烂透了、泥潭一般的大明。

从朱翊钧给的压抑之中透过气来,又是整个天下给他的压抑。

“王之桢。”朱常洛看向了他,“山海关的事,你怎么看?去年临清火烧税署的事,你怎么看?”

“殿下……”

王之桢的心狂跳,看了看嗣君的眼神。

平静,漠然。

像是要主宰什么的样子。

他咬了咬牙,大声说道:“高淮死不足惜!但他只被撤了督税差遣,陛下此前加的其他差遣未撤,高淮便仍是钦差镇守。民变背后有无指示,臣以为当彻查!去年临清大案,也应当彻查!”

“怎么查?动谁?”

“殿下息怒!”田义跪了下来,“不可冒然彻查!高淮既然胆敢矫旨,激起民变便是自己取死。临清查下去,事涉漕运、钞关、山东大族;山海关查下去,事涉边将、抚按、虏酋!”

“山东大族,衍圣公?虏酋,是建州女真,还是东迁汗庭?”

“殿下!登基在即,大统为重。诸多情弊,只能缓缓图之!”

当日朱常洛召问马堂,他们都在场。

矿监税使之事的背后有多复杂,谁又不清楚?

刚才向嗣君解释什么叫漕河兑运轮派,又牵涉到多少江南富庶府县官绅大族的利益?

朱常洛站了起来,轻声说出让他们觉得如同平地惊雷的话。

“这大明江山,只怕真得重新打一遍了。”

“殿下……”田义欲言又止。

“孤自然会缓缓图之。”朱常洛看了看他,又看向王之桢,“你祖父是王襄毅?”

“是。”王之桢心中忐忑不已。

“你祖父是张文毅的舅舅。”

“是……”

“王、张两家皆是边贸富商。”朱常洛看着他,“你也力主彻查山海关民变?”

王之桢的汗都流了下来:“臣既掌锦衣卫事,自当拱卫天家!钦差遇袭身死,岂能不彻查?”

“好,那你就去山海关查!”朱常洛看着他,“查出的结果,你报到孤面前。锦衣卫是不是仍旧一心拱卫天家,孤会看着。”

成敬心有所悟,深深地看了王之桢一眼,又看了看朱常洛。

这一次,田义没有再劝说。

只是等王之桢离开后,他才说道:“让他只查山海关民变,他自然是能不惊动太多人,查出个结果来。但是殿下……”

朱常洛摇了摇头:“孤给过他机会了,是不是个机灵能用的,就看他自己。让他亲自去查,有些人也自然以为孤并不是有心闹大。”

这都因为王之桢的特殊身份。

他们王家,是晋商出身。他的爷爷王崇古,是嘉靖年间的边镇名臣,隆庆年间总督过宣大,推动了封俺答为顺义王,开了边镇马市,从兵部尚书的位置上退休。

王崇古的外甥张四维,更是后张居正时代的第一个内阁首辅。

虽然只在内阁呆了一年,但张居正生前的诸多改革措施就是在这期间被废止。

现在王之桢以提督之职管锦衣卫事,以王崇古、张四维所积累的官场人脉,当真以为王之桢就是凭忠于皇帝、能力足够?

亲近张居正的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之后,再没有一个官职是锦衣卫指挥使也实掌锦衣卫事的锦衣卫缇帅。

没有各方关系的平衡,王之桢在这个位置上也坐不稳。

此前沈一贯、萧大亨想把郑氏一案扩大化,若不是陈矩在其中亲自拦着,王之桢说不定就会帮沈一贯一二,提供一些信息。

但朱常洛并不因此就觉得王之桢不能用,他背后的晋商集团,和浙党在有些事上利益一致,但又各有侧重。

如果他机灵,那就可以团结来用。

朱常洛也并不只寄希望于他的机灵。

说白了,谁占上风,谁能团结的人就更多。

“研墨!”朱常洛走向书房,“登基诏书,大政纲领,那又有何难处?孤亲自来写,你们再润色!”

这才是朱常洛的老本行。

政策方针,方向和目标,他早就不知写过多少篇。

哪些地方虚言挈领,哪些地方实事提纲,他早就想过不知多少回。

无非遣词造句方面,还要更熟悉这个时代表达的人来润色打磨。

田义和陈矩站在一旁,看着朱常洛笔走龙蛇。

他们两个互相看了一眼,神色中惊讶又震撼。

别具一格的纪要方式和整理分析方式已经让他们大开眼界过了,但那只是思维和做事技巧上的不同。

但现在不一样。

嗣君像是胸中自有一篇大明中兴韬略,对万历一朝多扬其长、照顾着皇帝的脸面;对新朝则俱言弊病,列举了诸项大事。

“殿下……似这等语句,臣不知该如何润色……”

“那就交给沈一贯他们。”朱常洛头都不抬。

“……如此一来,他们便知这是殿下的意思。”

“他们早知晚知,总会知晓。”朱常洛写完一页纸,干脆地放开到一旁,“今日称孤,转眼称朕。孤才疏学浅,但盼着大明兴盛,哪怕言辞粗陋、好高骛远,那又如何?此乃大义!”

看上去迷迷瞪瞪是一种策略,血气方刚的嗣君有一腔热忱又是另一种策略。

“……那便不如不润色。”

“那成何体统?他们会润色的。”朱常洛嘴角含笑,“把这麻烦再踢回去,接下来便是孤看他们有没有曲解其义!”

成敬也笑了起来:“殿下,好法子!”

(本章完)

第57章 为张居正平反?

文华殿中,未时一过,十个老人齐齐露出紧皱眉头看莫名其妙玩意的表情。

朱常洛一语双关:“父皇和皇祖母说,将来是孤承继大统。孤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卿等再商议润色,那便是君臣一心,力图大明中兴。”

张维贤好奇地看着分发到他手中的誊抄件。

见了鬼了,他居然看得懂!

如今病重的皇帝二十八年来做了哪些有功绩的事,大略列举了一些。

比如再清丈了一次田土,重造了鱼鳞黄册,新增田土一百四十余万顷;

比如三征成功,威播内外。北患通过封贡贸易和分化进一步缓解,倭患通过朝鲜之役也有缓解。

比如屡拨内帑,万历二十年应田乐之请拨内帑十万两于河西,万历二十二年拨内帑三万三千两赈河南饥荒,万历二十七年拨内帑百万两应北疆兵饷。

比如因征战和两宫三殿大工之需派出矿监税使,播州大捷后旋即撤除以免加重百姓负担。

其他新政前后的问题、国本之争、怠政之事,那就都没提,或者只提了病痛缠身仍旧忧心战事、竭力胜战内外之敌。

更加让他看得懂的就是后面的登基“诏书”了。

首先一段是套话,称颂了一下万历皇帝,还再次讲了讲大明的立国之路。

太祖出身之低微,开国后之勤勉,成祖屡屡北征、驱逐外敌、保境安民而奋不顾身,嗣君提炼出来就一句话:朱明之崇文教、蓄武威,就是为了天下万民安居乐业。

如今,三大征虽胜,大明也亟待休养生息。

嗣君殿下指出了新朝初期、中期、远期的朝政重点。

第一阶段节流。为表节俭,从自身做起,改革宗室、缩减宫廷开支、裁汰京营冒滥、暂停三殿两门大工、节俭办大典,这都是小意思。天家作了表率,各官衙总体上也要朝着这个方向去走。

他们怎么具体节流,就没有提明确的做法和目标。

第二阶段开源,提到了田赋,但只说了兴修水利避免灾荒、减少徭役让百姓有更多时间精耕细作。提到了盐、茶、马、矿,但只说了加强管理、减少贪腐这种套话。提到了钞关和工商,也都是繁荣商贸、鼓励生产流通。

至于优化府库安排背后的刀光剑影,张维贤是不懂得的。

第三阶段富国强兵中兴大明,那就更虚了,总之都是澄清吏治、昌盛文教、百业兴旺之类的“美好愿景”。

沈一贯等人心情复杂地看着这种近乎白话的“诏书”,知道确实是嗣君自己的想法。

不能说有问题,只能说既显得没文字水平又显得很有雄心壮志。

就很矛盾。

但你不能说有错。

开源节流,不是每朝每代都提吗?说了,又像没说,因为落实起来就没法子。

什么富国强民中兴大明,年轻嗣君还有热血,总不能对他说:殿下,务实一点。

何况人家都要以身作则了,具体要办的几件事看起来都是好的,是值得称颂的。

只不过,恰恰那些虚言其事的地方,又让人看得出来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虚话连篇,但每一个段落都齐整,有主题、有方向、偶尔点到些关键处却不提具体怎么做。

他看了看余继登等人,发现至少已经提到的这些东西,只有在文辞上进行润色、显得像一篇庄肃的登基诏书的空间,却没有说不该提、不该这么提的空间,仅仅留了加什么内容的空间。

当然可以加很多内容,但礼部拟的诏书忽然就全部不提了,完全拿出了一版新的,皇帝和嗣君的态度也很明确。

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世用,你以为如何?”

沈一贯又把余继登推出来,谁让他是礼部尚书,又想谋划入阁呢?

“……殿下有继往开来、再致中兴之志,臣感佩莫名。”余继登说着套话,“臣以为,润色之余,有些官民翘首以盼之善政,宜于登基诏书中明告天下,以彰新朝之恩德。譬如重建三殿三门、恩赦因言获罪之臣、速补缺员、漕运改兑轮派……”

他一条条地提,最后说道:“殿下明鉴:若只是仅仅润色一番,朝野恐怕会讥臣等不敢直谏弊政,一味奏请殿下亲做表率,避重就轻。”

朱常洛第一次在他们面前皱起了眉。

看到嗣君的表情,沈一贯拿不准他是不是仅仅因为自己“精心准备”的东西被这么点评而不高兴。

确实嘛,东西写得这么白,既不能引经据典,遣词造句更是粗陋,只能说确实进学太晚了,才疏学浅。

但说仅仅润色一番不行,那则是在说他对国事的思考也很简单。只知道一腔热血从自己开始做表率,却不明白真正要解决的紧迫问题是什么。

这是讥讽重臣吗?这是讥讽嗣君没水平。

实际上却是表达着嗣君仅仅改革宗室、缩减宫廷开支和裁汰京营冒滥三件事的不满。

三殿三门,反而应该重建起来:那是恢复旧规矩的象征。

其他事情,也惠及在朝在野官员,符合地方上许多乡绅的利益。

沈一贯看朱常洛一言不发,看了一眼萧大亨。

“……殿下容禀。”萧大亨见状开了口,“臣掌刑名多年,因此前郑氏包藏野心,外臣中也有些不忠之臣,实在有许多贤良忠臣因之获罪去官。殿下恩赦天下,拨乱反正,新朝群臣归心,何愁壮志难成?”

沈一贯则站了起来:“殿下,臣斗胆乞禀:陛下禅位诏书中言清丈田土等事,是陛下旨意吗?”

朱常洛微微眯了眯眼睛,看着低头的沈一贯。

他没看自己的反应,但有他的人在看自己的反应。

把清丈田土作为在位功劳来宣扬,自然是一个很需要注意的信号。

难道要为张居正的新政翻案?

张居正死后仅四天,以张居正所推荐的潘晟被弹劾致仕为信号,新政开始一边倒。

张家被抄,宫秩削尽,迫夺生前所赐玺书、四代诰命,以罪状示天下。

家属或饿死或流放,张居正险遭开棺鞭尸。

那是天下保守官绅借朱翊钧的逆反对新政的全面反扑。

人亡政息不外如是。

如今在皇帝禅位的诏书里,要将这件事作为在位功绩吗?

朱常洛平静地开了口:“是父皇旨意。”

文臣班列里,十个脑袋都抬了起来,看着朱常洛。

“父皇如今病重在床,另有怀抱。”朱常洛凝视着沈一贯,眼神里也第一次对他展露出凌厉,“这一条,却是父皇明言的。孤见手谕,悲痛难当!”

一张纸被他再拿出来,上面颤抖的笔迹仿佛代表了朱翊钧的心情。

【百年……张师……】

手谕在前,沈一贯等人再次跪在地上。

是。皇帝如今病瘫在床,口不能言,也许他想起这么多年,真的有了别的情绪和怀抱。

百年之后,何以见张师?

称的是师,是他被张居正教诲的那段岁月。

如今皇帝要用自己的禅位诏书,隐晦地表达一下他对张居正的追悔,为的只是百年之后内心稍安,谁又能劝止?

看着眼底的地砖,沈一贯满脸凝重。

但这真的是皇帝的意思吗?

如果不是,嗣君要用这一点做什么,试探什么?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