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田小姐

程千帆的目光就这样停留在这一版报纸的这个大标题上:

昨武汉大捷,然沈怀明空战未归!

十三个字,犹如刀子在割他的心肺!

他的胸腔因为呼吸急促而有较大起伏。

程千帆张了张嘴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拉开抽屉,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放进嘴巴里。

烟卷在颤抖,因为嘴唇在哆嗦。

他拿起桌面上的金质打火机,连续拨动了好几下,才成功点燃了口中的香烟。

“昨日下午两点三刻时许,日机以雁阵闯入武汉上空。

中日战机在空中展开殊死拼杀。

国军王牌飞行员沈怀明驾驶战机迎敌。

只见他上下翻滚,左右厮杀,开战不久,沈怀明成功击落了一架敌机。

但他亦成为敌机攻击的目标,陷入四五架敌机的包围之中。

很快,沈怀明驾驶的飞机中弹起火,操纵似不灵,飞机冒着烟向下栽去。

笔者推测,沈怀明此时可能已经中弹负伤。

但是,如果他在此刻选择弃机跳伞,依然有生还之可能。

武汉军民看到了令所有人难忘的一幕,沈怀明死死地操纵着飞机,猛地撞向敌机。

在一阵巨响中,两架飞机翻滚着火龙落入长江。

英雄的沈怀明和敌人同归于尽!

武汉江边军民失声痛哭。

魂兮归来!守我苍穹!

魂兮归来!卫我国家!

魂兮归来!护我黎民!

壮哉,沈中尉怀明!”

……

程千帆的右手指间夹着烟,手肘撑着自己的脑袋。

他呼吸急促。

他的心疼得厉害。

疼死了!

三弟!

怀明!

英俊、能力非凡,唱歌漂亮,会吹口琴,会弹一手好二胡的三弟!

那个说等抗战胜利了便和潞芸弟妹举办婚礼的三弟!

那么优秀的三弟!

殉国了?!

程千帆夹着香烟的手指在颤抖!

他的心也在颤抖,心痛!

……

程千帆的脑海中回忆起两人最后一次相见,那是两年前。

怀明来上海探望他。

他告诉他,自己即将踏上战场,和日本侵略者殊死拼杀,守护祖国的天空。

他从怀明的言语中听出了死志!

怀明已经做好了随时为国捐躯的决心和准备!

这令他既欣慰又担心。

怀明坐在黄包车上,他上前握住怀明的手,握得紧紧的,对他说:活着!怀明,一定要活着!

怀明就那样微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对他说道,“那就看阎罗王收不收我了。”

程千帆时至今日依然无法忘记弟弟当时的笑容:

这是对侵略者的蔑视,亦是对死亡的坦然!

他是那么的坦然,坦然面对牺牲!

黄包车远去,怀明的声音飘来,“帆哥,家里交给你了!”

烟卷渐渐地变成灰烬,烟灰掉落。

走廊里传来人走路的声响。

程千帆起身,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用干毛巾迅速搽干脸。

将报纸翻页,叠起来,然后随手扔在了办公桌上。

打开了留声机。

放入一张黑胶唱片。

这是欢快的乐曲。

程千帆坐在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雪茄,他慢条斯理的修剪雪茄。

他翘着的二郎腿随着欢快的音符,抖啊抖的。

……

侯平亮敲门进来汇报。

“帆哥,索迪亚舞厅的那六个人,已经放了四个。”侯平亮说道。

“哪四个?”程千帆拨动打火机的转轮,熏燃雪茄,问道。

侯平亮便说了那四个人的名字。

程千帆注意到,那个被豪仔怀疑是红党,却又最终判断说不像是红党的罗明洋已经被赎出去了。

“很好。”程千帆点点头,抽了一口雪茄,许是雪茄太冲了,他被呛到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帆哥,没事吧。”侯平亮赶紧过来帮程千帆拍打后背,帆哥的眼泪鼻涕都差点咳出来了。

“没事。”程千帆掏出手绢,擦拭了眼睛和鼻涕,看了一眼手中的雪茄,嘟囔了一句‘太冲’之类的话。

“剩下的两个人的家属说会尽快筹到担保费。”侯平亮说道。

“担保费提高三成。”程千帆淡淡说道。

令他惊讶的是,那个常申义竟然没有被第一时间赎出去。

他不知道这背后发生了什么,但是,这并不妨碍贪婪的‘程副总巡长’临时涨价。

“明白。”侯平亮点点头。

离开副总巡长办公室,带上房门,侯平亮听到帆哥哼曲,曲子正是刚才留声机里放着的西洋曲子。

“猴哥,恭喜发财呀。”有相熟的巡捕过来打招呼,听到了副总巡长办公室里的歌声,挤眉弄眼,“程副总心情好的嘞。”

……

中午时分。

程千帆便开车离开了巡捕房。

檀香山路。

程千帆在花园里徜徉,耳边是悠扬的钢琴声。

这是一所私人音乐学堂。

白若兰在这里当音乐老师。

正在教授孩子们上课的若兰看到了院子里的丈夫,她的脸上绽放美丽的笑容,做了个还没到下课时间的手势。

程千帆微笑点头,示意自己不急,就在外面等。

花园里种植了很多杜鹃花。

现在正是杜鹃花的花期。

入目看过去,杜鹃花五颜六色,有红色有青色有兰色有紫色,就像是一道道彩虹。

程千帆便想起了天空。

“找一个空花盆。”程千帆对学堂管理人员说。

程副总巡长发话,这个秃了顶的中年男人自然殷勤去办,很快,他便拿来了一个装了土的花盆。

除了花盆,还带来了一个花锄。

“多谢。”程千帆满意的点点头。

得了大名鼎鼎的小程总的夸奖,男子脸上泛着光芒。

是的,此前的小程巡长现在成为了小程总。

程千帆升职为副总巡长之后,这个叫法便开始出现,并且很快传开了。

小程总,既是指他的年龄,同时也指副总巡长,和金克木金总有所区别。

……

程千帆便拿着空花盆,花锄,回到花园里。

他小心翼翼的移植了几株杜鹃花。

白若兰下课出来,便看到自己丈夫手里捧着花盆,花盆里的杜鹃花盛开着。

“怎么想起伺弄花花草草了?”白若兰上来挽着丈夫的臂弯,随口问道。

“刚才看着的鲜艳,喜庆。”程千帆微笑说道,“便喜欢上了。”

回到家中,程千帆捧着花盆,上了二楼书房。

他把花放在了窗前。

他站在窗前看着花,盛开的杜鹃花,开得热烈而奔放。

白若兰拎着小水壶上来给杜鹃花浇了点水,她觉得丈夫开始喜欢花花草草,这是好事情,花草是有生命力的,是美好的。

“若兰,你知道杜鹃花的花语是什么吗?”程千帆问道。

“热烈奔放。”白若兰微笑说道。

程千帆便点点头,夸赞说道,“我家娘子是百事通。”

白若兰便嗔了丈夫一眼,“我去做饭了,小宝一会要放学了。”

程千帆扭头看向那一盆杜鹃花,他心中说道,杜鹃花的花语更应该是:

牺牲,和胜利!

……

午饭的时候,程千帆似乎兴致颇高,多喝了几杯酒。

白若兰熬了醒酒汤放在床头,又摸了摸丈夫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这才带着小宝出门。

走在巷子里的白若兰,扭头看了一眼自家房子。

尽管程千帆表现的情绪很不错,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伺弄花草。

但是,白若兰熟悉自己的丈夫,她能够感受到程千帆那深深隐藏的悲伤。

她什么都没有说。

他要喝酒,那便多弄几个下酒菜,给他喝酒。

他要养花草,那便去养。

他要一切如常,那便如此。

她能做的便是,就这么陪着他!

妻子和小宝离开后,程千帆从床上坐起来,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呆。

那天,这名无比坚强的潜伏者将头埋在枕头里,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枕巾已经湿了一大片。

……

卢兴戈久久地站在窗台边。

似是在欣赏窗外的景色。

不过,窗户是关闭的,拉上了窗帘。

这间房子不大,除了一张床铺,一个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洗脸盆柜之外,便没有多余的东西了。

书桌上放着一份报纸。

躺着的版面正是‘昨武汉大捷,然沈怀明空战未归’的硕大标题。

地面上散落着一圈的烟蒂。

卢兴戈摸了摸身上,从扁扁的烟盒中取出最后一支烟,他划了一根洋火点燃。

猛烈的吸了一口,呛得他连连咳嗽。

怀明,好样的!

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的眼角再度泛潮,他张了张嘴巴,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卢兴戈一把拉开窗帘,看向外面,看向外面的天空:怀明,怀明吾弟!

天空中传来声响,那是飞过的鸽子的鸽哨声。

……

“长官,不是说好的价格吗?怎么又涨价了?”丘杏抹着眼泪,露出惶恐无助的表情,戚戚说道。

“昨天的价格是昨天的,今天的价格是今天的。”鲁玖翻扫了一眼这个小女子,女人很漂亮,最重要的是,这梨花带雨的样子,真真招人怜惜。

他现在怀疑程副总巡长临时涨价,不仅仅是因为要多捞钱,弄不好是得知那常申义的妻子是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小程总便打起了别的心思了。

丘杏哭哭啼啼的离开了。

她带的钱不够赎人。

在中央巡捕房的门口叫了一辆黄包车,丘杏坐车经过了几个巷子后,在一个弄堂口下车。

随后,她又步行一段距离后,叫了一辆黄包车。

如是反复。

这个女人累计换了四辆黄包车,甚至来回绕了路,最终在一个比较僻静的马路边上了一辆小汽车。

“组长。”丘杏低头行礼,对一个年轻男子说道。

“人没有放出来?”江口英也皱了皱眉头,问道。

“巡捕房那边临时加价三成,我们的钱不够。”丘杏带着怒气说道,“此前只是听说程千帆极度贪婪,这次是真的体会到了。”

“这个人不仅仅是贪婪,还好色。”江口英也看了丘杏一眼,“也许我派你去赎人有些考虑不周。”

“组长的意思是程千帆看上我了?”丘杏抬起头,没有生气,眼眸中反而露出一抹兴奋之色。

“也许吧。”江口英也将这个女下属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冷哼一声,这个女人是从三井会馆临时借调来的,与其说是特工,不如说是艺伎。

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继续问道,“今天有没有见到中泽君?”

“没有。”丘杏摇摇头,“巡捕房说凑齐了担保费,到时候才能见面同时放人。”

“你之前说巡捕房在舞厅总计是抓了六个人?”江口英也思忖问道。

“是的,算上中泽君,总共是六个人。”丘杏点点头。

“这六个人中,有几人已经被担保释放,有几人还在被关押?”江口英也问道。

“这……”丘杏愣住了,看着江口英也阴冷的目光,她的身体一个哆嗦,“是属下失职!”

“你很漂亮,你的身体是你的武器,这没错。”江口英也一把捉住女人的下巴,语气森然,“但是,记住了,以色诱人,终究是小道,笨蛋女人是没有价值的,脑子聪明的漂亮女人才是帝国需要的。”

“哈依!”

……

“去查。”江口英也看向前排座位,对副驾驶的手下沉声说道,“几人被释放,几人依然被关押?”

“已经释放的,担保费是多少?”

“依然被关押的,担保费是否都上涨了?”

“查清楚!”江口英也冷冷说道。

“哈依!”

车子在路边停下,副驾驶的那名特工下了车,很快消失在一个巷子里。

江口英也看向坐的端端正正,保持沉默的丘杏,他取出钱包,摸出一沓钱,递过去。

丘杏看着面前的这一沓钱,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却没敢去接。

“拿着,这是命令。”江口英也说道。

“是!”丘杏这才接过这一沓钱。

“一会你在前面下车,去百货商场。”江口英也的语气温柔,“买些礼品,你自己留一份,另外一份帮我送人。”

“组长要给谁送礼?”丘杏问道,同时心中有些失落,她还以为这一沓钱都是给自己的呢。

“送给田小姐。”江口英也淡淡说道。

闻听此言,丘杏的脸色立刻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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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还记得这个‘田小姐’在哪一章出现过吗?

(本章完)

第591章 大鱼!

丘杏脸色一变,不过,很快便恢复正常,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组长,什么田小姐?属下并不认识。”

“是我记差了。”江口英也深深的看了丘杏一眼后,摆摆手,随后冲着司机说道,“停车。”

丘杏下了车,看着江口英也乘坐的小汽车从视线中逐渐消失,她的面部表情变得严肃。

“黄包车。”丘杏伸手招了一辆黄包车。

“小姐,去哪里?”黄包车夫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了汗水,问道。

“百货商场。”丘杏说道,江口英也给她钱,令她去百货商场购物,她便听他的。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无法排除江口英也安排人跟踪自己的可能性。

“晓得嘞,小姐您坐好。”

……

江口英也从一个巷子里走出来,看着远去的黄包车,他陷入了思索。

“组长,要不要派人跟上去?”一名手下问道。

“不必了。”江口英也摇摇头,“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丘杏会去百货商场。”

说着,他冷笑一声,“‘田小姐’的手下,怎么可能真的那么笨!”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故意在丘杏面前提及‘田小姐’,乃是传递信号,表示他知道对方的存在,想要和对方接触,而并非是有恶意。

傍晚时分,在百货商店逛了一个下午的丘杏出来了,她的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叫了一辆黄包车。

车夫卖力拉着车,接近一个巷子口的时候,一辆小汽车接近。

“停!”丘杏压低声音说。

黄包车停下,几乎是与此同时,小汽车的后排车门打开,丘杏机敏的上车。

黄包车右侧的路边,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迅速上了黄包车,“快走!”

女人说道,同时手中隐蔽的扬了扬几张钞票。

黄包车夫没有说话,点点头,二话没说继续拉车前进。

在上海滩讨生活,嘴巴要哑,眼睛要瞎,他懂。

……

车内,一名打扮的雍容华贵、极为妩媚的女子看向丘杏。

“大姐。”丘杏赶紧毕恭毕敬说道。

“出了什么事?”女人问道,声音如流水,听起来很舒服。

“江口英也给了我一笔钱,说让我买些礼物送给‘田小姐’。”丘杏说道。

女人皱眉,露出思索表情,“你将整个经过说一遍,要仔细。”

“是!”

丘杏便将事情向她细细讲述了一遍。

“你怎么看?”女人问丘杏。

“江口英也应该是故意这样说,他的意思是想要和我们这边接触。”丘杏想了想说道。

“聪明。”女人捏了捏丘杏的瓜子脸,咯咯笑,“小可怜样,没少受气吧。”

丘杏不敢说话,任凭女人捏自己。

“没劲。”女人拍了拍手,露出悻悻然的表情。

“大姐,江口英也那边……”丘杏问道。

“不理他。”女人冷笑一声,“要见我,江口还不够格。”

说着,她看向丘杏。

丘杏会意,立刻说道,“有六名舞客被巡捕房抓了,今天上午已经有四人被担保出去,四人的担保费是一样的,还有两人被关押,常申义和另外那人的赎金都加了三成。”

“你怎么看这件事?”

“常申义认为是他自己运气不好,正好遇到巡捕房以搜捕姜骡子同党的名义大肆敛财。”丘杏说道,“江口英也也支持这个判断。”

“程千帆啊。”女人妩媚的红唇微微翘起,“是他的作风,这个人啊,眼睛里除了金钱,便是美女。”

说着,似乎注意到了自己手下眼眸中的一丝异样,拍了拍丘杏的脸蛋,“怎么,思chun了?”

她的眼眸放光,露出惊奇、探究欲望颇为强烈的表情,“不会是去了巡捕房一趟,便被程千帆那色胚盯上了吧?”

……

翌日。

程千帆站在窗口,看着那名漂亮、娇俏的小妇人搀扶着被担保释放的常申义离开。

女人四下张望了几眼,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跟踪丘杏有什么发现?”程千帆问道。

“这个女人很警觉,连续换了好几个黄包车,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紧,跟丢了。”豪仔说道。

程千帆闻言,却是没有失望,而是微微颔首,面露一丝笑容。

丘杏的警觉和谨慎,本身便说明问题了。

寻常女子,绝不会如此警惕。

丘杏有问题,也间接证实了常申义有问题。

常申义有问题,又间接佐证了神秘的茅医生有问题。

……

“常申义的背景情况,查的怎么样了?”程千帆问。

“还在查。”豪仔说道,“上海沦陷的时候,不仅仅很多档案资料损毁,有门路的市民逃离上海,没有逃离的,有的被打死,有的房子被日本人强占,不知去向,现在想要查人比以往困难。”

“其他人的情况呢?”

“有两个人经过初步调查,没有发现和日本人有什么牵扯,其余人还在查。”

程千帆看了豪仔一眼,“什么都没有查到,你高兴个屁。”

“帆哥,我们碰到老朋友了。”豪仔压低声音,语气振奋说道。

“老朋友?”程千帆看了豪仔一眼,骂道,“少卖关子。”

“是江口英也。”豪仔说道,“这个小鬼子之前消失了几个月,又出现了。”

程千帆神情一动,江口英也?

这确实是老朋友。

此前他安排手下暗中调查江口英也,不过,几个月前,江口英也神秘消失,他推断江口英也应该是离开上海,去执行某种秘密任务了。

没想到江口英也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又回到上海了。

此人消失的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突然回到上海,又准备做什么?

程千帆心中暗自警惕,江口英也名义上的身份是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武官府的三等武官,此番回到上海,应该回武官府报道的,但是,以他在岩井公馆的关系,竟然都没有听到此人的半点消息。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无论是江口英也在武汉被特务处抓捕后出卖同伙的表现,还是此人从南京被三井公馆的人营救之后的自戕以证清白的举动。

亦或是在除掉影佐英一的行动中江口的表现,都令程千帆对此人刮目相看。

这是一条极度利己,极具威胁的毒蛇,绝对不能大意。

……

“怎么发现江口英也的?”程千帆问道。

“我首先是认出了江口的车子,那是戴氏棉纺厂的车子,戴伦亚暗中和日本人勾勾搭搭,我便起了个心眼。”豪仔说道。

“车子在路边停下,下来两个人,属下一眼便认出来江口那家伙。”豪仔高兴说道。

“在哪里发现江口英也的?”程千帆立刻问道。

“白赛仲路。”豪仔说道。

程千帆神情微动,他拉开办公室墙壁的帷帘,露出法租界的地图。

“丘杏是哪里跟丢的?”他问。

豪仔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街道。

程千帆便瞥了豪仔一眼,豪仔不怎么识字,却能认地图,也端地是神奇。

“帆哥,你怀疑江口英也的出现,和丘杏之间有某种联系?”豪仔也明白过来了,问道。

“有这种可能。”程千帆说道,他的眉头皱起,思索。

须臾,程千帆的嘴角扬起了一丝笑容。

特高课、三本次郎、荒木播磨;警察医院的茅医生、看病的患者、患者所谓的妻子、江口英也……

一条有些潦乱,却又似乎并非毫无头绪的链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程千帆觉得自己可能抓住了一条大鱼的尾巴!

……

一周后的一天。

五月的上海,已经可以感受到了一丝热意。

在福开森路的‘凯伦舞厅’附近,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小汽车。

车子一大早便停在了这里,也没人上车、下车,车窗的窗帘拉起来,就连前排的挡风玻璃也用纸板遮挡了一部分。

从车子旁边路过的市民并没有什么好奇之色,经常有一些无人的车子就这么停在路边。

也没有人去打这空车的主意,在上海滩,能开得起车子的,不是一般人能得罪的。

即便是车主出了事,亦或是得罪人逃路了,那这辆车更加不是一般人能碰的。

车子里实则有人。

卢兴戈带着几名队员躲在后排座位,几人严阵以待,透过一丝缝隙,密切观察着“ 凯伦舞厅”及其附近区域。

……

“组长,都等了这么久了,会不会情报有误?”一名手下问道。

“闭嘴。”卢兴戈压低声音训斥。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忽然,一名个子不高、身材瘦削的青年男子从“ 凯伦舞厅”旁边的一条弄堂里走出来。

青年男子蹲下来,摸出手绢擦拭了皮鞋,眼角的余光在偷偷观察,确认没有危险后,快步进入舞厅里。

“是他吗?”卢兴戈问道。

一名手下摸出一张照片,仔细看了看,兴奋的点点头,“组长,就是这个家伙。”

“做好准备,等此人从舞厅出来,立刻行动。”卢兴戈低声下令。

“明白。”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该名小个子青年男子从舞厅里出来了。

此人从身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轻轻吸了一口,看了看四周的情况。

确认没有异常后,小个子男人双手插在裤兜里,信步走在街道上。

……

“行动!”卢兴戈低沉声下令。

行动队员轻轻打开车门,悄悄下车,分散开来,呈包围状向小个子男人包抄过去。

眼看着众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成功的向小个子靠近,就在双方越走越近时,小个子男人突然感到情况不妙。

此人将烟蒂朝着地上一扔,转身就向舞厅的方向跑过去。

“倒是个狡猾的。”卢兴戈冷哼一声,此人如果向弄堂里跑,那边是死路一条,他早就安排人在那边暗中守候。

跑进舞厅,看似是自投死路,但是,舞厅里昏暗且人多,若是故意制造混乱,倒是有趁乱逃脱的可能性——

毕竟这里是租界,无论哪一方要动手都不敢太大动静。

最不济可以引来巡捕,相比较落入敌方手中,落入巡捕手里总归算是较好的结果了。

卢兴戈等人加速追赶。

小个子男人一边跑一边从腰间掏出一把短枪,也不瞄准,回头,抬手就是两枪。

啪!啪!

两声枪响,卢兴戈身旁的一个手下中枪倒地。

“侧恁娘!”行动队员骂道,也发起狠来,完全不顾被击中的危险,开枪反击,同时多方位包抄过去。

啪!啪!啪!

枪声大作!

很快,小个子男子的枪里没有子弹了。

“抓活的。”卢兴戈大喜,喊道。

一名手下见对方手枪没有子弹了,大喜,冲到此人身边,就要将此人按倒在地。

没想到这个小个子身手敏捷,犹如泥鳅一般,一个前扑,便顺势躲了过去。

不过,然后他便被卢兴戈从侧面冲上来,直接一个倒地的滑铲,将其铲翻在地。

其余众人立刻围上来,将小个子男人按在地上,嘴巴里塞入抹布,迅速捆绑了手脚。

就像是抬着一头猪仔一般,扛到车子那边,塞入后备箱。

几人迅速上车,启动车子,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余下的两名手下将受伤的那个弟兄抬进一个黄包车,拉着黄包车也飞速撤离。

随后,街面上才响起了巡捕们凄厉的哨音。

……

在距离事发现场大约百余步的一栋公寓的三楼,程千帆放下手中的望远镜。

他看了一眼依然在举着望远镜观察的乔春桃,问道,“桃子,对于上海站的行动能力,你怎么看?”

“行动有条不紊,非常迅速。”桃子表情认真,“有人专司进攻,有侧翼包抄,撤退的时候也是有计划安排的,并无慌乱之举。”

说着,他的眼眸中露出欣赏之色,“组长,上海站的这支行动队的指挥官很有能力。”

程千帆微笑着,他微微颔首,“确实,总体而言,还算不错。”

“组长,有一点我很不理解。”桃子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说吧。”程千帆双手举起望远镜,看到卢兴戈的车子已经成功撤离,他平静的面容下那颗提着的心才算放下来。

“既然我们得知上海站打算擅自行动,这将破坏我们的部署,为何不阻止他们?”乔春桃沉声问道。

“阻止?”程千帆斜着看了乔春桃一眼,“怎么阻止?”

说着,他冷笑一声,“一帮只知道砍砍杀杀,自以为是的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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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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