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克勤克俭

过去,梨园与教坊的开支都是由左藏库出的,而薛白让杜五郎主持改制的根本目的,就是左藏库不再出这笔钱了,改由乐师们自立更生,杜五郎的差事就是带领、指导他们。

可当达奚盈盈问左藏库每年具体在梨园与教坊花费了多少数目,杜五郎却答不出来。

“我只知道数目……很大。”

“有多大?”达奚盈盈倾过身问道。

杜五郎打开手掌比划了一下,可到最后也只有一句“总之是比我们想的都大”。

达奚盈盈遂双手环抱胸前,轻笑一声,道:“好吧,此事我或许都比你清楚。”

“啊?你如何能清楚?”

“梨园之中,技艺了得,受太上皇青睐之人,俸禄之优厚比高官无异,赐宅第,其家四季给米。仅这一部分人就是不小的开支。”达奚盈盈道,“殿下要裁撤梨园,首先自然不再发这些人的俸禄。可若自负盈亏,民间谁能养得活这些名家?”

“那怎么办?”

“故而你先得明白,殿下是让你给那些地位低下、投靠无门的乐师、伶人们一条出路。至于那些名家,你负不起他们的盈亏,相反还得借他们的名气来打开局面。”

杜五郎听懂了,问道:“让名家只干活不拿钱,养活一整个摊子?”

达奚盈盈不由抿嘴一笑,伸手弹了弹杜五郎的脑门,道:“看着笨,还蛮聪明的。”

杜五郎不习惯这样的调笑,连忙往后一躲。

他以手盖着额头,道:“李龟年他们兄弟几个我也见过,人家技艺高,都有傲气,我怎有本事让他们白干?”

达奚盈盈道:“这些人最在意的是什么?名望地位而已,你请殿下每年保留一两个官爵,再添些奖赏,便赐给当年名气最旺的乐师,让他们去抢、去争,比的就是看谁最听话。”

杜五郎听了,觉得她果然有心机,下意识地又往远处挪了挪。

达奚盈盈怕他没有听懂,还提醒道:“明白了吗?只用一个人的优厚待遇,就能让数十人听话。”

“明白了。”杜五郎连连点头,接着又问道:“可是,靠那些乐师表演,真能收支平衡吗?太上皇所费巨靡,乐师们奏的都是大雅之乐,民间岂有几人花钱听这些?”

“殿下尚俭朴,开支不可与以往相比,至于收入,岂是靠卖艺的几個小钱?”

“那靠什么?”

“我替你找几个人,出了这笔钱便是。”

杜五郎道:“你可别是从丰汇行掏,现在殿下监国,左藏库也是他的私帑,伱若出了,可不就是从左边掏改成了从右边掏。”

“放心吧。”达奚盈盈道,“这钱可没有人是白掏的。”

她招招手,让他附耳过去。

杜五郎不太情愿,奈何气场不如她,只好附耳过去听。渐渐地,他眼睛一亮,终于恍然大悟。

~~

数日后,宣政殿。

薛白正埋首案牍,却有宦官上前来小声禀道:“殿下,虢国夫人来了。”

“这时候?”

薛白第一反应以为到傍晚了,可抬头一看,时间却还是午后。杨玉瑶除了约他打马球、狩猎,多数时候都是晚上来,以避人耳目。

今日在白天忽然来访,只怕是要来兴师问罪的。

薛白遂一本正经地看向面前的宦官,道:“她必是为朝廷禁止京中攀比之风一事而来,告诉她,我意已决,断不姑息。”

“喏。”

不一会儿,宦官又回复道:“虢国夫人还带了谢阿蛮来,称一定要见到殿下,否则便不回去了。”

“裁撤梨园一事亦是已成定局,再说也无用,让她们回去。”

如此两次三番,旁人都知道了他们相见是为了正事,薛白才答应见杨玉瑶、谢阿蛮。不一会儿,两人款款而来。

甫一见面,杨玉瑶就以那双美目含嗔带怒地瞪向薛白,哼了一声,道:“好你个负心薄幸的,掌权了第一件事,便是拿我开刀。”

薛白先是挥退了殿中的侍者,方才道:“我正是没有与瑶娘见外,才让你为天下表率。把宅院改小些,朴素些。”

“我有钱,宅院爱置多大便置多大。”杨玉瑶依旧不满,推了薛白一把,道:“你莫不是厌弃了我?这般欺负人。”

“是把你当成自己人。”

薛白也没有一味地哄着她,接着话锋一转,反问道:“莫非瑶娘与我的情义,只以利合,没了奢豪大宅便就不行了?”

“才不是。”杨玉瑶愈发恼他,道:“我怕的是你过河拆桥。”

她径直在薛白的位置上坐下来,身子一倚,目光转向谢阿蛮,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来,道:“你呢?一肚子的委屈,还不快说?”

今日,杨玉瑶是出门时正遇到谢阿蛮来访,她也听说薛白裁撤梨园,朝廷不再给乐师俸禄一事,便带着谢阿蛮一道来兴师问罪。

但这“兴师问罪”其实只是一个由头。薛白的诏令颁发了许久,前些时日就让她不可再像往日那般奢侈,哪会等到今天才发作。

事实上,杨玉瑶是因此担忧与薛白之间激情渐消,再一看谢阿蛮貌美婀娜、气质可人,想到了以前曾想过把谢阿蛮嫁给薛白一事,遂将她带着作为争宠的助力。

此时,谢阿蛮见杨玉瑶目光看来,却是连忙朝着薛白万福,道:“殿下,我没有委屈。”

她擅歌舞,声音清柔动听,举手投足间也是身姿曼妙,话语间还带着体贴温柔之意。

“殿下裁撤梨园,是因战祸连绵,国库空虚。前些年我得到的赏赐已经特别特别多了,今日来,是想把我得到的赏赐之物都进献给殿下。”

薛白不免讶然,赞许道:“我以为你痴心于舞乐技艺,不通国事,没想到如此深明大义,忠于社稷。”

说着,他也在想该如何褒扬谢阿蛮。

当然得要褒扬,以起到激励旁人的作用。但又不可太过,比如此前杜五郎的办法,分寸就拿捏得很好,设几个乐曲的奖项。

“你有何愿望?”他问道。

谢阿蛮却不是什么因为深明大义才这般做,此前发生了那么多大事她也没把财宝都进献出来。今日这般做,与其说是忠于社稷,不如说就是想讨好薛白。

此时薛白一走近,她难免有些害羞,低下头,却难掩眼中的款款深情。

“我……我……”

旁边的杨玉瑶见此一幕,既有些醋意,但又饶有兴趣。她盘算着谢阿蛮已可以自荐枕席了,之后她们协同合作,不愁迷不倒薛白。

谢阿蛮眼神里爱慕之意显然易见,然而吱吱唔唔了一会儿却是道:“我听传闻说,娘子还在世,而且……而且殿下知道她在哪里,可否让我随在娘子身边侍奉?”

她说的“娘子”,指的自然是杨玉环。

杨玉瑶一愣。

关于杨玉环如何,其实杨玉瑶也拿不准。当时,薛白让杜五郎为使者,保护高力士与杨玉环南下蜀郡,她曾提出过杜五郎笨头笨脑的,保护不了杨玉环,但薛白告诉她,正是如此,才可让杨玉环假死脱身。

后来,薛白告诉她,杨玉环已远走高飞了。从那往后,她们就没再见过。

京城总是传言薛白与杨玉环如何苟合,杨玉瑶是不信的,她觉得,若杨玉环就在长安怎么可能不见她这个姐姐?

“传闻不可信。”薛白道:“你这愿望是实现不了了。”

谢阿蛮好生失望。

她提出的愿望,说是想随在杨玉环身边侍奉,其实也是愿意一同侍奉薛白。这般美事,他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可见那传闻确实是假的。

可薛白还是勉励了她,并且对她进献家财的义举进行了旌表,让她先退下去。

殿内遂只剩下他与杨玉瑶两人。

“你怎不答应她?”杨玉瑶问道。

“斯人已远,何必再生事端。”

“玉环到底去了哪里?”

薛白想了想,道:“瀛州。”

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这答案分明就是让杨玉瑶别再追问的意思。

殿中安静了下来,两人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像是无话可说。

杨玉瑶觉得她与薛白之间的关系遇到了大问题。

一切都与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也过得纸醉金迷,奢侈无比,薛白从不会说什么。因为当时她强势,她是姐姐,习惯了慵懒地躺在那勾勾手指、魅惑一笑,让薛白上前来卖力,直到她不能招架。

现在薛白手握重权,身边美人环绕。她却学不会像旁的女子一般撒娇讨好他,当惯了姐姐,她很难改变成一副乖乖听话的温顺性格。

可她做的错了吗?大唐盛世确实不在了,她该穿上荆钗布裙,与他共同倡议俭朴克勤。但这是妻子的职责,她不是,她也不喜欢朴素。

她找不到自己,过去的杨玉瑶逐渐黯淡,最后似乎连同盛世气象一起逐渐消失了。

“我就该随玉环一起去瀛洲,省得在这里败坏长安风气。”

最终,她悠悠叹了一口气,幽怨地瞥了薛白一眼,道:“我也把财宝都进献出来,让你的诏令能顺利执行。”

“舍得吗?”

“更舍不得你。”杨玉瑶道:“但我也有个愿望。”

“什么。”

杨玉瑶指了指薛白那摆满了奏折公文的大案几,拉着薛白的衣领让她附耳过来,低声道:“我想在上面降住你。”

她想在天下权力的最中心之处,征服最有权力的男子。

“那便看看谁降谁。”

薛白一把抱起杨玉瑶放在案几之上,随着她一声惊呼,修长的双腿把奏折推落,丢得满地都是……

~~

禁苑。

草场上随处可见骏马正在吃草,难得的是每一匹都是同样漂亮的体态、毛色。

忽然有人惊道:“这如何使得?!”

“现在可不是盛世了,当省则省。”杜五郎感慨道:“殿下说了,防秋的边军正缺战马,禁苑饲养如此多的骏马却闲着养骠,岂非浪费,就让边军拉走吧。”

今日,杜五郎之所以来,是因为梨园名册上还有上千个“舞者”要裁撤,前来核实之后才发现,原来是五百匹舞马以及配合舞马演出的伶人。

难得的是,每一匹舞马都有名字,很多还是李隆基当年亲自起的,往往以“奴”或“宠”为名字中的一个字,可见李隆基对它们的宠爱。

这开支可不小,每年花费无数的草料、人力、物力伺养这么多匹马,却只作偶尔一次的表演之用,当然不值当。反正他是没有信心负担得起,于是请示过了薛白,派了马监的官员来,将这些舞马拉去当战马。

可负责伺养它们的宦官却死活不依。

这人名叫关明思,乃是李隆基在位时的宠宦,专门负责调教这些舞马表演,此时正悲泣不已。

“拉走了才是暴殄天物啊!”关明思道,“这些舞马十余年来不曾撒蹄狂奔过,看着虽神骏,已不能充当战马了,真充到了边境,不仅要害了它们,还要害死骑着他们的兵士啊。”

“胡言乱语,我岂能信你?”马监的官员当即叱道:“一定是你伺养舞马,从中贪墨克扣了许多,不愿失了这财路,故而危言耸听!”

关明思连连摇头,道:“我贪墨钱财有何用?我根本不与人来往,只想与马儿相处。”

他这话倒显得颇为真诚,至少面对围在他身边的这些人时,确实是一副不擅与人打交道的样子。

“这些舞马能听得懂各首曲子,能立、又跳、能翩翩起舞,唯独不能急跑。它们从未出过长安,除了禁苑,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兴庆宫为太上皇表演。马儿胆子本就小,从小至今十余年这些马驹都未见过世面,一旦上了战场,如何能不受惊?”

在他身后,与五百匹舞马配合表演的伶人们也是纷纷大哭。

他们又何曾不是与这些舞马命运相同,一辈子只练了舞马衔杯为圣人贺寿这一个表演,现在被裁撤,根本就没有生路。

杜五郎听了,能够听得出来关明思所言都是真的,不免犹豫起来。

关明思见他犹豫,连忙从袖子里拿起短笛吹起来,随着曲乐,一匹舞马竟是从矮树上叼了一条枝叶小跑过来,把那树枝放在杜五郎面前,上面还挂着小小的一棵青梨。

“咦。”杜五郎大为惊奇,问道:“它这般听你的话?”

他以前看舞马衔杯,还以为是圣人有天眷,所以舞马只衔杯敬给圣人。

今日才知哪有什么天眷啊,只有技巧。

“马儿有灵性。”关明思垂泪道,“马儿的聪明如三岁小儿,可它们不知保护自己,常常宁肯自己受伤也要听主人的话,也就是因此,所以这些年我们才能演好舞马衔杯。”

杜五郎捡起地上的青梨,也不吃,但看着那匹舞马大大的眼睛,能感受到它的单纯与乖巧,难免不忍。

“可养这么多人和马,就为了千秋万岁节演上一场,朝廷早就不堪重负了。”杜五郎叹道:“现在可不是盛世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答应再替关明思想想办法。

于是他又去找了达奚盈盈。

“我若是让舞马也在民间表演,如何?”

“谁看?”达奚盈盈道:“舞马衔杯是千秋万岁节的重头戏,五百匹马,除了兴庆宫广场,谁人家能有这般大的地方供舞马表演?”

“可以在城外。”

杜五郎话音未落,达奚盈盈已又问道:“那舞马衔杯又衔给谁?以往是圣人才有的特权达官贵人也好,平民百姓也罢,谁敢接?”

“不衔杯,也可以衔别的呢?”

“伺养、教导舞马所费不菲,便是演了,支出几何,所得几何?你何必揽这乱摊子,依着崔祐甫最初所言,裁撤了便是。”

说到最后,达奚盈盈还补了一句。

“若是充当不了战马,连运货载人都不成,杀了吃,至少还多几顿肉。”

杜五郎一惯知道这妇人心狠,可听了这话还是有些介意。

是夜,他睡得颇不踏实,耳畔时而听到庆典时的曲乐,时而听到马嘶声。

次日天没亮他就起来了站在院子发呆。正逢今日是单日,杜有邻已披了官袍急匆匆地要出门早朝,见了杜五郎在院中,不由叱骂了一句。

“逆子,竟也有起得这么早的时候?吓老夫一跳。”

杜有邻最开始见到杜五郎早起还有些惊醒,走了几步,见杜五郎还无所事事,不由骂道:“鼎故革新之际,满朝众志成城,你再看看你……”

骂声渐远,前院之后传来了全瑞的声音。

“阿郎,早朝怕是来不及了。”

“把马牵过来。”杜有邻道,“说是这宅院太远,可殿下提倡俭朴,眼下不是换的时机。”

很快,那匆匆忙忙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杜五郎却还站在那发了会呆,终于,他下定了决心,直接跑去找达奚盈盈。

赶到达奚盈盈住处时天才刚亮。

因知杜五郎与家主人相熟,宅中婢子便引他到后堂相见。达奚盈盈正在梳妆,头没梳、眉没画、胭脂没点,一见他来,大为恼怒,避过头去。

“五郎在我这里,未免太不把自己太外人了!”

“啊?”

杜五郎心想,比起她当初叫自己攘她,今日不过是见了她未梳妆的模样而已,竟就失礼了。

好在他会说话,连忙道:“咦,你这样可比往日好看。”

“呵。”达奚盈盈对着铜镜,头也不回道:“何事急吼吼地赶来?”

“我想好了。”杜五郎道:“我要办一场表演,大的,就在城外办,最后就是舞马表演,让满长安都看。”

“时候不对,殿下刚颁布诏令,克勤克俭,眼下不是歌舞升平,声色犬马的时候。”

“我知道。”

杜五郎也不知怎么说,想了想,先说了一桩小事。

“前几日,殿下把禁苑伺养的大象放生到了山南。一是为了杜绝进献珍禽的惯例,仙鹤、猎犬、海冬青,每次进贡都有猎民家破人亡;二是减小宫中开支;三是圈养违背动物本性,有伤天和。总之呢,他这么做,上行下效,想把奢靡之风扭转过来,这是在办大事。”

“你知道就好。”达奚盈盈道:“把舞马充军,不论它们受不受惊,堪不堪用,同样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人们知道朝廷在改变,自然会欢欣鼓舞。”

“可我不想做给天下人看。”杜五郎道:“我想演给天下人看,表演给平民百姓们都看看。乐师伶人也好,舞马也好,练了那么久,就这样全都裁撤太可惜了。这是焚琴煮鹤,是浪费,岂非有违殿下克勤克俭的本意?”

达奚盈盈没理他,正在认真地画眉。

杜五郎又道:“崔祐甫要裁撤梨园,是对的。连我阿爷近来都忙,他们都是做大事的,考虑不到那些伶人、舞马被裁撤之后怎么办,反正影响不了大局。但我领了差事,就得给他们找条活路,就算是马儿,那也是记在我名册上的舞者。”

“五郎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心善了。”达奚盈盈道。

杜五郎道:“就依你给我出的主意,把那表演办起来看看,可以吗?”

“给伶人寻条活路没问题,可若是让人弹劾你重开奢靡之风,连累了杜相公,事情可就大了。”

说着,达奚盈盈马上又接着道:“还有,舞马衔杯是只在太上皇生辰时表演的,你在民间表演,极可能沾上不敬之罪,万一牵连到殿下。”

闻言,杜五郎犹豫了片刻,道:“殿下说,大唐一定能重回盛世,还会更繁盛。奢靡之风得舍弃,但哪能为了不奢靡就什么都不敢做?”

说到后面,他眼睛亮了起来,上前一步,道:“我想好了,这场表演,我们既可以俭朴,那也得有大唐气象!”

达奚盈盈终于搁下眉笔,回头看了杜五郎一眼。

她一向是不讨厌他的善良,相反,他之所以能引起她的注意,最大的特质就是善良。

“好,那就办吧。”

~~

几天后,杨玉瑶正在禁苑打马球。

她原本喜欢素面朝天,以华服彰显自己的贵气,如今打扮得朴素了许多,但也没那般意气风发了。

打了一会,正觉有些闷了,杨玉瑶忽瞥见看台上明珠正在对她频频招手,遂驱马过去。

“何事?”

“瑶娘,是殿下。”明珠今日难得有些高兴,眼中笑意盈盈,小声道:“殿下约瑶娘明日去城外看表演,还是微服私访。”

杨玉瑶十分意外,可不管怎么样,心里还是马上高兴了起来。

“还算他有良心。”

明珠见她高兴,又道:“瑶娘不问是何表演?殿下还评论了这表演呢。”

“是什么?”

“舞马,殿下说大唐气象远不止浮华奢靡,他虽倡俭朴之风,可也想让人看看大唐气象仍在。”

(本章完)

第556章 歌舞盛世

“明天是哪天了?”

“殿下,是八月初二。”

薛白听了这回答,转头一看,见回答这问题的是一个有些面生的宦宦。

“八月?”薛白遂问道:“不是十一月吗?”

那宦官闻言惊愣了一下,低下头,以惶恐的语气答道:“奴婢……不记得了。”

薛白也不为难他,道:“下去吧。”

“喏。”

自从李琮把岁首改为十一月,旁人如何不提,薛白反正是没当一回事的,平常算时间,都是按原本的时历来算,他身边人也一样。

但名义上,朝廷确实还在用李琮改过的时历,今天是八月初一。

薛白当然打算将李琮制定的这乱七八糟的历法废除掉,可此事看起来简单,却有不少人反对。认为薛白此举是对圣人的不敬,甚至可以说是对圣人的否定。

比如宰相当中,除了杜有邻,另外四人都不支持。

颜真卿的态度是,可以废除圣人制定的历法,但现在时机不对;韦见素、李岘则是坚持认为保留圣人的制度是监国太子应有的孝行,是本份;李泌的态度则比较微妙,他原本就不想当这个宰相,属于被迫出仕,对薛白的很多决意都是持反对的态度的。

因此在这件事上,薛白把诏令发下去,政事堂拒不执行,也就没了下文。可见他这个监国太子并非是随心所欲,实则也颇受掣肘。

好在不论是哪个时历,明日都是双日,不必朝会。薛白打算微服私访,去看一看杜五郎办的表演。

这几天颜嫣似乎又有些不太舒服,薛白说让李腾空来看一看,颜嫣却总不肯,说自己就是困,想要多睡觉,遂不与他一同前去。

次日清晨,薛白换了一身便服,出了宫,却在宫门处遇到李岘前来求见。

“殿下这是往何处去?”

“有些私事。”

“臣有一事禀报。”李岘行了一礼,道:“臣听闻,杜有邻之子杜誊今日在城外办了一场表演,声势颇大,其中还有舞马衔杯。敢问,可是为庆祝天长节?”

薛白道:“想必不是,天长节在八月初五,今日是八月初二。”

李岘道:“既然殿下还记得天长节在八月初五,岂能容杜誊如此行事?此举,与欺辱太上皇何异?!”

“误会了。”薛白道:“梨园、教坊已被裁撤,这表演出于伶人们自谋生路。并非朝廷举办的庆典,选在哪天,俱是民间自发所为,总不能因太上皇生辰在初五,便不许百姓在初二载歌载舞?”

李岘被这话噎了一下,之后脸色愈发严肃。

他上前一步,以示不再谈论套话,而是掏心掏肺地说两句。

“我正是因为相信殿下,所以才敢来相劝。世人本就对殿下所有猜疑,当此时节,殿下更该对圣人、太上皇表现出孝行,又岂可反其道而行之?”

薛白便问道:“李公何以教我?”

“何不将表演改到八月初五?”

“方才说过,这并非朝廷举办。且时间早已定下,岂好临时更改?”

“朝廷有何事不能干涉?孰轻孰重,殿下难道分不清吗?”李岘道:“正是由民间自发为太上皇举办庆典,方显我大唐国运昌隆,岂非更好?若殿下实在为难,让其连办三日,延长到天长节便是。”

“朝廷若干涉,对乐师伶人可有赏赐?”薛白问道。

朝廷没有让人平白干活的道理,否则传开了反而要有损朝廷声威。

李岘遂点了点头。

薛白便问道:“若如此,与以前有何区别?朝廷缩减开支之目的何在?”

“这难道不是故意不办在天长节吗?”

“若民间真的感念太上皇的恩德,又岂会忘了他的生辰?”

薛白知道,杜五郎选日子时,根本就没考虑这么多,或者说就是单纯不在意李隆基是哪天生的。

李岘听了这有悖孝道、有违忠诚的话,沉默了片刻,表情有些震惊。

“太上皇办天长节庆祝诞辰,圣人改岁首以彰显功绩,这些除了带给百姓负担,有何作用?百姓只希望没有战乱之苦,没有税赋之重,安安稳稳地过好日子。别自欺欺人了,人们不在意天长节,这個‘八月初五’也根本不是天长节,天冷了,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了。”

“殿下!”

李岘震惊不已,无法苟同薛白的这一番言论,本想说太上皇一手缔造了开元盛世,对百姓也有着莫大的功绩。

然而,薛白却道:“‘想使米粟贱,莫过追李岘’,这是长安百姓当年挽留你的话。两三年前关中大雨,你心怜百姓,屡次对太上皇敢言直谏,被贬出长安。百姓是否感念太上皇、圣人的时历是否合乎农时,你真不懂吗?”

随着这一句话,李岘正要脱口而出的叱责之言便说不出来了。

薛白微微一叹,亲手帮李岘把身上的大氅紧了紧,然后抬起头看向天。

今天是个阴天,天色并不好,云压得很低,但胜在无雨无雪。

“过两天,很可能要下雪了。”

李岘于是也抬起头看向天空,一阵冷风吹来,让他不得不承认,现在确实已经是十一月了。

试想,倘若再过三天,大雪纷纷,长安城却还在庆贺天长节,认为那是八月初五,岂非是另一种嘲讽?

感到手掌被拍了一下,李岘回过头来,只见薛白将一张票据放在了他手里。

这票的材质普通,只是一般的竹纸,工艺却很了得,印的花纹颇为复杂,难以仿制。

至于上面写的内容,则难登大雅之堂,无非是长安城外有大型表演,广召百姓前往观看。

李岘再一看上面的时日,写的却是十一月初二的午时。

他不由叹惜,民间果然还是不认可圣人所改的时历。

~~

时近午时,春明门外,一场表演快要开始了。

除了万年县派出了衙役维持秩序,果然没有任何的官署参与,说白了,与街头卖艺是一个性质,只不过是规模更大,水平也更高。

李岘出了春明门,放眼望去,只见官道旁搭了一个偌大的舞台,舞台前设有棚子,棚中有座位,需凭票进入。

但若是没票,也可以站在外面看,或者到城墙上,再或者到不远处的塬上看个热闹。

再往前走,他赫然见到台上挂着一条横幅,上书“翠楼春酒虾蟆陵,长安少年皆共矜”。

这该是一句诗,他看得懂,可初看之下却不知把这句诗高挂在舞台上方是何意,心里便在琢磨着此事。

过程中,他验了票,在离舞台颇近的位置坐下,环顾一看,只见舞台周围立了许多块榜,上面写着各种商行的名字,还有不少商贩就在那榜下卖东西,贵的如书画玉器,便宜的像布帽草鞋,应有尽有。

他的位置前方竟还摆着一块木制的菜单,拿起来一看,见最上面写的是“丰味楼”三字。

正此时,有扮相文雅的小厮过来,笑道:“郎官可要点些菜?一边看表演一边吃,好不惬意。”

李岘确实饿了,遂要了爆炒羊杂、酥花生、醋拌脆丝。

“郎官是否再要壶酒?”小厮又道:“这场表演便是由虾蟆陵酒行赞助的,他家的郎官清、阿婆清、翠楼春都是好酒呢。”

“赞助?是何意啊?”

“便是出钱,诸多商号中,虾蟆陵酒行出了大头,因此名字写在最显眼的地方。今日来看表演的上万人,都只喝它的酒,不许别的酒商来卖。”

李岘以往只喝富水春这种宫廷御宴酒,今日也只好要了一壶郎官清。

会了账,比在长安城中贵一些,但算上表演,也还公道。

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在他的座位前摆了一张小小的案几,地方虽局促,倒也别有一番风味。至于那醋拌脆丝,李岘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现在才知原来是猪耳朵。

他以前不吃猪肉,今日难得一尝,味道竟然不错。

待到表演开始,先是来了一段口技,那伶人一登场,就把所有出钱的商行又感谢了一遍。

李岘看了,便大概明白了杜五郎带着梨园伶人自负盈亏的手段,票钱终究是没多少的,大头还得靠这些商号。

他不由感慨,杜有邻看起来不甚精明,没想到竟有个如此脑子活络的儿子。

台上的每一个表演都能引发人们的欢呼,毕竟其中大部分都是以往在宫廷中表演的,自是让没有见识的百姓叹为观止。

李岘心中有事,却是目光逡巡,环顾四周,寻找着杜五郎,更在意的是想看看薛白在何处,可人多场面混乱,他始终没能找到。

第一个表演开始不多久,一人从过道处走了过来,不小心碰到了李岘面前的小桌案,他回头一看是李岘,愣了愣。

“敢问,可是李公?”

李岘抬头一看,只见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俊美男子,须眉飘逸,风采不凡,他遂点了点头。

“不错,你认得老夫?”

“久闻李公盛名,学生姓杨……”

此时第二个表演已经开始了,热场之后,上台的正是公孙大娘,将带着弟子们舞剑,气氛顿时热烈了起来,观众们欢呼不已。

李岘只听得了这男子姓杨,一时也未听清他的名字,反而是听到后面的人不满地要求这个杨生坐下。

杨生手里拿着一张票看了看,却是向李岘身旁之人问道:“叨扰了,敢问能否与你换个位置?”

那人既知李岘是宰相,也坐不住了,拿了杨生手里的票便走开。

李岘顺着那人的身影看去,只见不远处坐着驸马杨洄。

杨洄身边带了一个男装打扮、身材瘦小之人,蒙着脸,大概率是其养的外室。

李岘本就是独自前来,倒也无所谓身边坐着的是谁,而杨生坐下之后,一边看表演,时不时也评论上几句。他学识不凡,妙语连珠,李岘听得有趣,对他印象愈好。

待聊得更深入了一些,李岘发现,这杨生还对治国之道,尤其是财赋之事极有见地,不由刮目相看,遂再要了一些下酒菜,添了两壶郎官清,与之同饮。

~~

在棚子后方,还搭了二楼,设了雅间。

薛白正在雅间中用千里镜看杨洄。

“那也是你送出去的票吗?”杜五郎凑过来问道:“你竟邀杨洄前来。”

包括给李岘的票在内,都是薛白拿来送人用的,至于他自己,反正都是待在这雅间之中。

“不是。”薛白道:“我给了李月菟一些票,想必是她给杨洄的。”

“咦,你竟与她还有交往?”

“怎么?”

杜五郎欲言又止,目光一瞥,见到薛白身旁的杨玉瑶还是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下去,道:“毕竟是忠王的女儿,少来往些比较好。”

“我知道。”

杜五郎很快把话题转了回来,道:“这场表演办得还行吧?我办这桩差事,可是惹了不少御史弹劾我。说我把宫廷御宴上的舞乐给鄙夫看,是大不敬,伱可得保我。”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那就好,我去了,你自己小心些,别让人撞见。”

杨玉瑶见杜五郎这碍事的终于走了,往薛白怀里一倚,道:“这么怕被人撞见?真当旁人不知你我的关系,哼,掩耳盗铃。”

“他说的不是这事。”薛白道,“一会让你见一个人。”

“谁?”

杨玉瑶已有了猜测,正待相问,却听得舞台上换了一段配乐,报出了下一个表演,竟是《白蛇》。

她连忙拿起千里镜往台上看去,专注地扫过了每一个伶人的脸。

然而,并不像她猜测的那般杨玉环扮演了其中哪个角色,不免有些失望。但这场表演她还是看完了,感受到不论是曲乐,还是舞姿都比以往她看过的任何一场《白蛇》要美得多。

直到表演落幕,欢呼声振天,杨玉瑶才恍然回过神来,擦了擦脸上不自觉落下的泪。

薛白也伸手替她擦拭了脸颊。

“若是玉环还在长安,一定会很想看这场表演吧。”杨玉瑶叹道。

“她想必也很想再与你打打骨牌。”

杨玉瑶听了这话,破涕为笑,推了薛白一把,道:“就你聪明。”

说话间,外面忽有人道:“郎君,人来了。”

“让她进来。”

杨玉瑶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戴着斗笠的女子款款而来,她一愣,情不自禁站起身来上前抱住对方,才止住的泪水又忍不住往下流。

“你这没良心的,我还以为你真的远走高飞了。”

“谁没良心?可不是我骗了你。”

好一会,杨玉瑶收了情绪,仔细看了面前的杨玉环,难免再次嫉妒起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她还发现,许久未见,杨玉环竟是更年轻貌美,或者说更鲜活了,眼神藏着笑意。

“你没良心,怕是忘了还有我这姐姐。”

“我哪就忘了?方才那出戏你可听出青蛇对白蛇的戏词改了?”杨玉环道,“安知那不是我写给你的?”

杨玉瑶抹着泪,刚哭过又展颜而笑,道:“好嘛,我就知是你排的。”

“排得好吧?”

杨玉环流露出了得意的神情,又指点着舞台上的各个地方,一一说哪些是出自她的手笔。

这份相逢的喜悦持续了很久,雅间的三人饮了一些酒,窝在那看着表演。

或许杨玉瑶想要问一问既然杨玉环还在长安,那关于她与薛白之间的传言是不是真的,可她最后还是没问。

杨玉环也刻意没表现出与薛白的亲近来,坐在杨玉瑶的旁边,与薛白隔着一个位置。

可等饮过两壶酒,大家都有些许醉了,在某次添酒之后,她无意识地坐到了薛白另一边。

等到舞马开始表演杨玉环愈发显出醉态,白皙的脸颊透着红晕,睡眼朦胧。

她褪了鞋,把脚踩在座位上,整个人蜷缩着,倚在薛白怀里。

香风入鼻,感受到那柔软的身体贴在自己身上,薛白有些担心杨玉瑶的反应,但他也没动,任由杨玉环倚着。

过了一会,另外一边,杨玉瑶也把头靠了过来,抵在他的肩头。

薛白愈发不敢动,静静地坐在那,望着前方,只见数百舞马登场,随着曲乐翩翩起舞,蔚为壮观。

这一次,舞马衔杯不再是敬某一个人,而是朝着所有的人,它们也知道,这是它们新的衣食父母。

昔日的宫廷舞乐,入了寻常百姓的眼。

坐在那的薛白仿佛因此能感受到大唐盛世还在。

~~

“舞马衔杯,依旧壮观啊。”

观众席上,李岘不由感慨了一句。

“学生是第一次见这景象,震撼难言。”杨生道。

李岘话锋一转,却道:“可惜,太上皇当年每观这一支舞,却不知民生艰难,百姓难堪重赋啊。”

“恕学生直言,大唐开国一百三十余年,田地兼并,税制崩坏。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绝非太上皇一人之过,至于胡逆叛乱,亦是因国家积弊,究其根本,不仅在于太上皇妄信安禄山。”

“这说法倒是新奇。”李岘抚须道:“细细说来。”

“学生再请李公饮一杯酒,如何?”

“好。”

此时表演已结束了,时近傍晚,杨生就邀李岘回城小酌一杯,继续交谈,李岘欣然答应。

他们从春明门入城,寻了一个僻静的小酒馆饮酒。从太上皇的舞马谈到税赋,从租庸调谈到税赋改革。

很早之前,关于税赋改革,薛白曾提过两税法的概念,被一部分朝臣另眼相看,而彼时还是太子的李亨也非常欣赏。

李俶还曾就此事承诺薛白,待某日能大展拳脚,他必定实施。

这些年来乱象不断,权位不稳,所有人都知道不是改制的良机,税法的变革迟迟没有开始。

总之,李岘原本就听说过薛白的两税法,但今日听杨生开口说起,却又是全然不同了,杨生更具洞察力,想得更细致入微,也更擅长财赋之道,侃侃而谈,使得李岘的脸色一变再变。

“奇才!”

到最后,李岘盛赞不已。

他有了些醉意,也变得豪迈许多,用力拍着杨生的肩,不住地道:“我要举荐你入朝为官,我必当举荐你!”

“李公谬赞,但我只怕不能为官。”

“为何?”

“我杀过人,杀过官。”

“出了何事?”

“神乌县令李大简曾侮辱学生,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后来学生得了贵人帮扶,便拿下了李大简,误将他拷打致死,恰好此时学生陷入了朝廷纷争,被问罪了。”

李岘遂问道:“是何纷争?”

“学生方才说的贵人,乃太上皇第三子,曾为大唐储君……”

“忠王?!”

李岘一惊,登时酒醒了许多,意识到怪不得这杨生这么懂赋税改革,或者说恰因他懂,才入了忠王的眼。

毕竟李亨当年确实很欣赏薛白提出的税法,偏是薛白不依附他,他自然要另选高贤,广纳贤良。

理智而言,这般一个人,李岘自然是该远离的。离得越远,麻烦越少。

可他实在赏识对方的才华,遂又问道:“你瞒不过我,你今日是故意接近我?可是已想通了,要抛弃权位纷争,往后心无杂念,为国出力?”

“学生为人处事也讲究六个字,‘恩必报债必偿’,忠王待我有重恩,我绝不背叛。今日我出城看表演,乃是得到了监国太子与太上皇宠妃媾和的线索。因李公为人正直,乃宗室干臣,不忍相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杨生才华无双,但一番话也足可见其性情狭隘,睚眦必报,还钻牛角尖。

能把这种事和盘托出,看起来是不管不顾,行事鲁莽,实则却是算准了李岘不会杀他。

在今日第一眼见到李岘时,他先是诧异,因为据他的消息,来的会是薛白与杨玉瑶。但很快,他便吃透了李岘的身份、性格,所以故意接近……

~~

次日又是单日,一大早薛白就雷打不动地进行了朝会。

但朝会之后,留下宰相重臣们议事,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臣有事奏。”

李岘是第一个开口的,说的内容却是让同僚们都大为诧异,竟是主动提出应该废除李琮定的岁首,恢复原本的时历。

另外,薛白让他举荐一个京兆尹的人选,他说他感知到这份信任,不敢怠慢,连日思考,已有了人选。

“哦?何人?”

“此人殿下一定知晓。”李岘道:“河东盐铁使,杨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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