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弓与箭

[Part①·帮会仪式]

想加入香水瓶,需要做到三件事。要用到的工具,是绳与棍。

在树懒镇的牌楼下,水井旁边的集会空地。

帮派的马匪小队长席地而坐,他负责向学生们传授经验,教会学生如何完成这三件事。

小队长的名字叫苏利文·奥科佩拉,本地人,红头发,二十一岁。

眼睛细长,鼻头圆,有不少雀斑。黑斗篷遮了身子,雨披挡着阳光,藏着他的皮肤、鞭子和枪。

“想加入香水瓶,要做到的第一件事——”

苏利文伸出食指,对学生们亲切地嬉笑。

“——用绳子,还有棍子。”

拿出身后的教学道具,一根泡过牛油的木条,一根羊筋,一团棉麻絮。

“做弓。”

学生们都是年轻力壮的俊小伙,白白的皮肤,蓝汪汪的眼睛,止不住好奇的心,都探出头,紧紧盯住了苏利文先生手上的工具。

苏利文开始制弓了。他将棉麻散碎的线絮和羊筋缠绕在一起,用灵巧的双手揉搓成一条紧实的线,又踩住杨木,用这根结实绳线当做小锯子,在酒吧的台阶上割出细细的凹槽。

紧接着将它们组合碾轧,绑上活结,最后取来煤油灯,把弓身用低温烤一遍,保证防腐的牛油彻底渗进木头里。

苏利文向小伙子们展示着手上的武器。

“大功告成!”

年轻人们对小队长的手艺赞不绝口,咂舌称奇。

“不愧是队长……”

“真厉害呀!它能拿来打兔子吗?”

“苏利文先生,这不是原始人的武器吗?为什么香水瓶帮也要学制弓的手艺?咱们都会使枪!”

面对学生的疑问,苏利文不耐其烦地解释着。

苏利文:“因为勇气很重要!”

学生:“勇气?”

苏利文:“勇气,就是知道什么是恐惧,并且将它视为囊中之物。”

这么说着,苏利文先生从斗篷雨披下取出一支箭。

他搭弓引箭的姿势非常标准,绝非是门外汉能使出来的架势,就像是在土著手下学习多年的猎人。

箭头所指,几位学生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

在面对这支箭时,他们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心。

幼时印第安部族中骁勇善战的勇士,就是用利箭来夺人性命,然后把俘虏扒皮拆骨。

随着苏利文先生驾弓横移,箭头扫过每一个人的鼻子。

学生们也看清了这支箭的全貌。

它的矢刃宽厚而明亮发白,除此之外,整支箭头都像是由暗色黄金铸造而成,有碧绿的纹印。

它很昂贵,看上去非常值钱。

又有学生急不可耐地大声发问。

“苏利文先生!如果我加入香水瓶帮!我也能得到这支箭!对吗?”

“No!~No!~NO!~”苏利文继续解释:“别着急,首先你们要学会制弓,要了解你们的敌人。”

又有学生明悟了这个道理,于是嘶声附和:“小队长是想让咱们去杀印第安人!”

苏利文立刻满面春风,笑容中透出亲切与和善,将十六颗洁白的牙齿露出来,眼睛都变成月牙那样。

“Yes!Yes!Yes!智人学会制作弓箭之后,就变成了顶尖掠食者,化身为万兽之王。想要加入香水瓶帮,你们必须做到这第一件事——制作一张弓,并且了解它的结构,分析它的弱点,克服内心的恐惧,最终凌驾于它!”

说完了第一件事。

苏利文开始说第二件事。

也与[绳]和[棍]有关。

他拿出两根圆木,一粗一细,两条绳索,一长一短。

将它们组合起来,把又长又粗的木头当做灶台,把又短又细的木头当做火引。

使用这些工具,从散碎的木屑中钻出点点星火。

学生们跃跃欲试,都觉得这件事非常简单,他们的父母都教过这种野外生存的知识。

就在学生们准备一拥而上的那一刻,苏利文突然抬起头,从佝身取火的动作中猛然站起!

他的身体像是一头矫健而有力的狼,眼神变得咄咄逼人,不怒而威的气势就将这些不听话的小狼崽给吓了回去。

苏利文踩着着火的木头,肆意翻滚它,玩弄它。

“你们一定认为这件事很轻松。”

学生们噤若寒蝉,有个胆小的孩子不由自主地想从身后掏出枪,好用这精密的机械来保护自己。

苏利文先生不紧不慢,勾动木头挑动火焰,将它轻轻踢起,握在手里。

“要做起来其实非常难。”

他手持火把,用口哨喊来几个采石场的帮工雇员,将一个伤痕累累的红皮俘虏从地窖里抬了出来。

“小伙子们,想加入香水瓶,要做到的第二件事,其实是学会如何咽下熟食。”

苏利文一边说,一边做。

用[绳]与[棍]将俘虏绑上烤架。

往烤架下堆起干燥的松木和易燃的松针。

紧接着,把手中的火焰送去。

“苏利文先生……苏利文先生!他是个活人……他还活着呀!”有学生已经开始打退堂鼓。

“小队长,你在和咱们开玩笑对吗?哈……我们不吃人肉,说真的……”有外乡慕名而来的流浪者,依然心存幻想,满头冷汗地看着那抽搐不止的土著。

苏利文先生语气平静,是个非常熟练的厨子,和学生们解释着熟食的好处,以及吃下熟食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在开始烹饪之前,要备好工具,使用银器是最好不过的,它有消毒和自洁的功能。”

“在烹饪食物的过程中,要向上帝祈祷,学会感恩与微笑,用笑容来面对上帝的恩赐和慈悲。”

“火焰能杀死世界上绝大部分生命,也包括病毒和细菌,要熟练地掌握火候,如果食物已经开始发出焦臭的味道,要及时剥开烧焦的部分。”

“在开饭之前,除了感恩环节,还要警惕印第安土著的诅咒——他们也是一种[肉食主义者],在饥寒交迫的凛冬,偶尔会吃下同伴撑到来年。”

“在阿尔刚昆县有一个传说,吃人肉的家伙会变成[温迪戈],变成一种没有知觉发狂发疯的鹿角怪物。”

“为了避免染上这种诅咒,我们只要去掉食物的脑袋,就可以放心的使用它了。”

就在苏利文老师授课的这点时间里——烤架上的红皮土著已经彻底死去,没了任何声息。

“第二件事,在猎物吃掉你之前,用绳子绑住它,用木棍做一个烧烤架,抢先一步吃掉它。”

学生们只看着那把猎刀,仿佛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没人敢往前一步——

——加入香水瓶帮必要的第二件事,他们似乎做不到。

苏利文依然满脸笑容,像是安抚着自己的后辈与亲人,像是安抚着刚刚来到人世间的婴儿,他像一个温柔的母亲。

——依然没有学生敢上前一步。

苏利文先生谆谆教导循循劝诱,拿出那支金灿灿的箭来。

“如果有人抢先吃下这块肉!哪怕我会把它当做礼物送给这位优秀的年轻人!也没有人敢来尝尝它的味道吗?你们都不是[肉食主义者]吗?”

终于有个看上去稍微大胆的年轻人往前踏了那么一步,眼睛里透着对财富和名气,权利与力量的渴望。

这位学生只走了一步,他明明记得,自己只踏出了一步而已!

可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跄趔趄,等他回过神来时,就像是有一对无形的手,把他推到了苏利文老师面前——

——再次抬起头时,时间似乎消失了好几秒,中间发生的事情他全都不记得了!

这位学生看见苏利文老师欣慰而赞许的神情,却止不住喉头恶心反胃的感觉,拄着台阶狂吐不止,舌头上还黏连着一些油腥味。

[Part②·血海深仇]

苏利文先生从斗篷中掏出一张碎花手帕,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

“我很感动……你做得太棒了。”

学生吐光了五脏庙里的污秽之物时,又惊又怕地回到了队伍里,他不知道那种莫名奇妙的力量从何而来。

很显然!有一双手推了他一下!

是什么将他推到苏利文老师面前的?

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在他看见黄金时,利欲熏心的那一刻。

在他尚且还自认为[人]时。

将他变成[温迪戈]的一双手,一双看不见的手,推了他一下……

他睁大了双眼,扫视着同伴们,眼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记恨与埋怨。又开始志得意满,似乎做到了同龄人做不到的事情。

这位学生欣喜又骄傲地问苏利文。

“苏利文老师!那支箭!那些贵重的金子!现在它是我的了?是我的吗?”

苏利文先生大笑:“当然是骗你的!想什么呢?”

学生满脸失望,却不敢去责问苏利文,一种更强烈的饥饿感将他俘虏——有朝一日,他或许能站在那个小小讲台上,站在弹簧门前,踩着另一条尸体的脑袋发号施令。

苏利文先生又从酒吧里取出三节木棍,三条绳索。将它们互相缠绕组合,用三节木棍绞合成结实耐用的把柄,用绳索咬合纽节,绕成一条细长的鞭子。

在鞭子的最末端,将箭头塞进去,作为配重块,保持鞭子挥打时的平衡。

他用响亮的哨声喊来采石场里的奴工,让华人与黑人跪在牌楼前的水井广场里。

苏利文与学生们传授着最后一件事的要点。

“想要加入香水瓶,你还要学会做鞭子。”

长鞭带着锋利的刃口,当它挥动时,能劈开夏季灼热的空气,窜出一道汹涌而炽烈的风,刮擦着学生们脸上形似绒毛的软弱胡须。

“我们都是上帝的子民,要用[绳]和[棍]来驯养牲畜,比如这样。”

长鞭抽打在奴工的脊梁上,只听一声惨叫,跪伏在地的一个黑人后脊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鞭子回到苏利文手上时,半空中飘下的血珠落在学生们的脸颊,有人想伸手去挡,有人想掩面不看。

都让帮派里的喽啰抓住了手,不得不直面这一幕。

受了鞭刑的奴隶在地上挣扎,两眼暴突,不过几秒钟的功夫,连惨叫声都传不出来,活脱脱像是一只大公鸡被人掐住了喉咙。

奴隶的皮肤开始长出红色斑疮,藏在鞭子里的箭头似乎浸了剧毒。

当疮疤蔓延到可怜人的胸口,就听见奴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两腿一蹬,暴毙身亡。

苏利文手中,箭头明亮的刃口沾不上一点血。

这位老师大声问:“有人想试试吗?如我一样,只需要制作一张[弓],变成肉食主义者,然后拿到这支箭,挥动鞭子,简简单单轻轻松松,香水瓶帮的大门就此打开。”

似乎是察觉到身边的奴隶已经死亡的事实。跪倒在地的同行者,其他奴隶都开始悲恸哭丧,唉声叹气,他们用着各自的母语止不住的求饶。

听见族群首领的承诺,这些年幼的狼崽已经两眼充血,按倷不住心中嗜杀的冲动。

有人立刻接走了苏利文老师的鞭子,想要证明自己的决心。

他看着黑人壮实的脊梁,又把目标选在了矮小的黄种奴工身上。

他高高将鞭子举起,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在农场的后厨里帮奶奶晾大麦,抱着护院犬数凌晨的星星,一边打瞌睡,一边哼歌——

——现在他面目狰狞,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嗅到了一种莫名的香味。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仿佛有双手!

不!有个“看不见的人”,正抱着他,指导着他,扶着他的手肘和腰,让他学会如何挥鞭。

“砰!——”

枪声响起,鞭子突然断作两截。

子弹轰中小教堂的风标,裂成四五瓣,打碎了塔楼一角,石灰和砖块落下,惊走了教堂后院散养的几头羊。

文森特先生勒住了缰绳,跳下马背,对着多莉的屁股狠狠戳了一下。

马儿立刻掉头狂奔,逃去远方。

相隔七十多尺,苏利文与文森特遥而向望。

快要来到午间十二点,是开饭的时候了。

烤架上的[熟食]滋滋作响。

狂风将苏利文先生的黑斗篷吹开,露出里边银光闪闪的配枪。

文森特松开了扳机,抓钩也松开弹巢,发出金属沙响。

奴隶们依然在哭丧,学生们都往雇工和帮派成员身后躲去。

文森特:“我来收债。”

苏利文先生耸肩。

“是哪一笔账?”

文森特从后腰破破烂烂的背带裤里,掏出十来张黄页合同。

那是他的工友,他的伙伴,在大洋彼岸一同出发,一同靠岸,一同出生入死,修筑铁路的手足同胞。

如今已经成尘随风去,它们落在红泥地里,跟着一团团风卷草往戈壁滩上狂奔。

苏利文的神色不似当初那样轻松写意,反而变得严肃认真起来,“你把账本都丢掉了,不好找保险公司算钱,去捡回来。”

文不才:“我不要钱。”

苏利文笑道:“那你要什么?你从哪儿来?不想谈生意了?叫你老板来见我!”

文不才撕下工牌:“我不想谈生意,要你们偿命,要血债血偿。”

苏利文起初不以为意,只是朝着伙伴挥了挥手,赶开好事的学生,要集会所广场周边的弟兄靠过来。同时与文不才说——

“——喂,我可没招惹过你。”

太阳刚刚越过两人的头顶,几乎把所有的影子都死死压在脚下。

文不才:“我刚才看见了,感觉到了。也有恶灵跟在你身边——它似乎很厉害。”

苏利文脸色剧变,冷汗缓缓从额头冒了出来。

从西北方吹来的不止有汹涌的热风,还有强烈的灵能潮汐。

文不才退壳重装填,只听见弹巢旋转时金属零件碰撞时发出的“哒哒”声响,却不见肢体有任何动作——

——是的,苏利文意识到了!这家伙拥有魂威!

文不才招手挑衅,向苏利文·奥科佩拉发出决斗邀请。

“放马过来!”

[真名:苏利文·奥科佩拉]

[出身:他的父母、叔父、叔母死于西进运动的大拓荒,死在北美土著手中,极度憎恨有色人种——后来加入香水瓶帮,以洗劫商队为生。]

[魂威:Thyme·百里香]

[破坏力:???]

[速度:???]

[射程距离:???]

[持续力:???]

[精密度:???]

[成长性:???]

[特殊能力:???]

第795章 肉食主义

[Part①·抓住风]

往广场大道看去,年轻的小伙子们跑进木楼大门里,趴在窗户下,只敢冒出半个脑袋往外窥探。

酒吧二楼的窗户落下几个烟头,有嫖客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上,瞪大了眼睛,期待着枪声响起。

文森特先生微微张着嘴,从唇齿间吐出沉重而悠长的呼吸声。

他像是铁铸的雕像,不论是棱角分明的脸庞,还是身上时而胀紧,时而放松的肌肉。

五指扣住枪械握把,苏利文身边的劫匪和雇工也是如此。

他们站在游骑队长身后,好似大雁那样,排作一列,一共三十一人。

不少人已经拔出枪来,枪械和他们的帮派名字一样,叫做香水瓶步枪。

它是一种非常古老而传统的雷汞火药枪械,采用双扳机双发结构,每次装填两颗铅弹或铁弹。

枪口齐齐指向文森特,指向这个不速之客,指向这个不知死活的东方人。

地上留着半截断裂的鞭子,其中藏着一枚锋利的[箭],亚金物质中蕴含着原初之种的DNA表达,它是致命的毒,也能够使人脱胎换骨,迅速破茧成蝶——它来自科罗拉多峡谷地带的一处遗址。

苏利文将它捡起,此时此刻,他终于从压力中解脱,表情也变得轻松写意,十分舒爽。

让他放松警惕的原因很简单——

——他思考着。

[没有人能在这种火力中存活下来。]

[哪怕是帮派的首领,也不可能同时对付五六十颗子弹。]

[他,工牌上的名字叫文森特,看上去好像是哪个华工联谊会小组织的翻译,这个东方人,擅闯我的课堂,不知死活的贱种——自然也活不下来。]

“看看你手里的破铜烂铁……”苏利文将手中的残鞭揉碎,露出其中的箭头,“把子弹打光,它也只能杀死六个人,而我们有三十多个人,我迫不及待想要听听你的遗言……不知道你哪里来的勇气,敢向你的主人举枪。”

苏利文面目狰狞,咬牙切齿,把箭藏进胸口里衬的内袋里。

“如果你现在跪地求饶,把我的靴子舔干净,我就饶你一命。”

文森特:“你说真的?”

苏利文变得兴奋起来:“噢嚯!你动摇了?害怕了?是不是打算反悔了?要好好对待我的靴子,好比对待妈妈亲手为你做的生日蛋糕,糕点的三层圆塔顶端,对待最上边那一点点稀奶油那样,你要是把它舔得一干二净——”

“——嗵!”

苏利文的脸上多了一块鲜红的血渍。

低沉的枪声在小镇上像是一阵闷雷。

苏利文惊诧地转过头,侧目瞥视,身边的同伙天灵盖不翼而飞,只剩下半张脸。

中枪劫匪高大的身躯颓然倒地,溅起一片扬尘。

文森特手中的枪口残留着火药爆燃的高温。

劫匪团伙立刻举枪还击——枪声四起。

没有任何掩体的情况下,苏利文想不到这个男人还有什么依仗,能够在这种密集的弹雨中活下来!

苏利文在思考,悄悄往后退了那么几步。这位小队领袖把帮派众人“护在”身前。

[看看他的手臂,据枪射击的手法非常标准,他一定有个枪术高明的老师,在他的子弹打光之前,我要好好保住自己的性命。]

[他是冲着我来的,拿着一沓华工的劳奴契约来寻仇,毫无疑问,是冲着整个香水瓶帮的骨干成员而来。]

[还好我拥有魂威!这种不可思议的超凡神力在保护我!否则刚才第一声枪响,被爆头击杀的绝对是我,[百里香]在保护我。]

[只要我避开这短短几秒,避开他枪膛弹巢里剩下的几颗子弹,用这些人肉护垫当做掩体,再听上几声惨嚎,马上,我就能看见这个碍眼的黄种人,死在枪弹下的凄惨模样……]

在纷乱驳杂的枪声里,在一片青烟缭绕的战场中。

苏利文立刻佝下腰,在同伴直立据枪射击的姿势后方,透过伙伴的腋窝观察着文森特。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还在开火?]

[转轮手枪的弹药只有六颗,他明明已经打光了!]

在这个瞬间,从伙伴腋下袭来一团鲜红滚烫的热流!

它吃饱了火药燃气强劲的推力,弹体挤压变形,经过膛线的引导,像是一团软趴趴的铁泥,做着自旋运动,突破音障时发出震碎耳膜的炸响,冷不丁地到达苏利文面前!

那一刻苏利文浑身的汗毛倒竖,在内心大声呼喊着自己的魂威。

“Thyme·百里香!拦住它!”

霎时从苏利文宽阔的背脊中钻出数十条[绳索],它们像是花叶绞合而成的细密线条,宛如蛛丝一样紧紧将这颗子弹包裹卸力,强悍有力的藤条作为[棍棒]抽打着这枚危险又致命的茧,将其中紧紧包裹的恐怖弹丸引去另一侧!

“砰!——”

惊魂未定的苏利文才听见那一声沉闷而厚重的枪声,撞锤引爆底火的动静就像是公牛打了个喷嚏,令他的心头一颤。

在刚才那个瞬间!

苏利文看清了——

——看清了这个东方人的依仗。

冷汗再一次从他的额角冒了出来。

[喂……那是什么东西啊!那是什么怪物啊!]

苏利文看得清清楚楚——

[——有这种魂威吗?还有这种妖魔鬼怪?!]

在战场的另一端,那个东方人就像是坚硬的活靶子。

铅丸和铁弹射去这个东方人的身体上,像是撞进了结实的花岗岩里,弹片和飞砂振打着空气,在这东方人身边留下一个个扭曲变形灼热的湍流旋涡。

苏利文甚至看不清那团狂暴灵体的真实模样。

[仿佛拥有六条手臂——]

[——在拨动扳机时,已经开始挑拨撞锤的机关。]

[——在膛口喷吐火焰时,朝着他射去的子弹都叫那一抹幽蓝色的魅影接住,然后捏得粉碎!]

[——在子弹打光时,将弹巢连着中身的轴承一块拆下,连据枪的动作都不曾更改,立刻塞进六颗新的子弹。]

[这种精密度和速度!这种惊人的意志力!]

[我!苏利文·奥科佩拉,正面与之一战绝非其对手!]

只在短短的三十秒里,地上多了三十具尸体。

文森特先生已经不能再射击了。

脚边散落着三十六个黄澄澄的弹壳,手中的枪械通体发红,带着一层烫伤脱落的血红皮肉。

由于枪身温度过高,最后一轮射击中,这把武器变得不再可靠,弹巢在置换弹药时,就发生了爆炸。

苏利文看见这一幕时内心大喜。

[枪对于枪手来说,就是野兽的尖牙利齿!]

[他已经没有还手的力气了!]

文森特手中没了枪械,只是震声厉喝,朝着苏利文大喊:“子弹好像杀不死你呀!畜牲东西!你和我一样,身上都有恶灵附身——对吗!”

苏利文像是拿到了免死金牌,想用恐吓来吓退对手。

“文森特!你的推断一点不错!如果你想用那种不入流的武器来杀死我!是异想天开白日做梦!不过.我想——我应该不是你的对手”

文森特沉默不语,他的双手添了新伤,身体也越来越虚弱——肚子空空的,心也是空空的。

苏利文要火上浇油,又是威逼利诱,又是可怜兮兮地跪了下来,跪得干净利落,动作流畅自然。

“东方人!你的魂威看上去非常厉害!我认为你也是一个[肉食主义者],如果可以,我愿意当你的引荐人,加入我们,变成这个大家庭的一员!”

“我给你跪下了!我已经给你跪下了!我知道!你们有句话这么说的——叫跪天跪地跪父母!”

“这是我能表达出来的最大诚意!文森特!”

“在此我恳求你的原谅!我恳请你能”

不等苏利文说完——

——双手再次恢复知觉,文森特先生从皮囊中掏出最后六颗子弹。

他以一个非常古怪的姿势,以双手指缝各夹住三颗弹药,像是一张满月硬弓,浑身紧绷,仿佛随时都会[发射],用这种架势来面对苏利文。

文森特:“大家庭?”

苏利文:“是的!我们能成为家人!”

文森特:“我刚刚杀了你的家人,我却和我谈起亲情?”

苏利文立刻掏出了他的小手绢,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不带丝毫的犹豫。

“我很伤心……呜呜呜……我真的很伤心,但我依然将你当做家人看待,这个世上没有完美的人,每个人都会犯错.”

文森特语气变得冰冷:“你在拖延时间对吗?”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无论是用膝盖走路的苏利文,或是想要缩短射击距离的文森特。苏利文的眼神突变,大脑在高速思考,[百里香]已经开始发挥它的作用。

“噢,那就不必接着跪了。”苏利文慢慢从地上爬起,露出小腿裤管下的[百里香]。

它像是一株快速生长开花落叶的植物,如它的名字一样,妖艳的紫红色枝叶与纯白的花心成了鲜明的对比。

它的枝条生长开来,蔓延到满地的尸体上。

它像是一根根输液管,往尸体中输送着古怪的汁液。

苏利文内心有一张小算盘。

[从正面对战来看,我完全没有胜算,似乎只能逃走了,可是……]

[可是啊!我是一个教师,要教会学生如何克服恐惧!]

[虽然不想承认,在面对他时,我感受到了一种原始而狂野的残暴力量,彻底将我心底的勇气摧得七零八落,骄傲也荡然无存。]

[如果在此处逃跑的话,箭不会再庇佑我!也不会再有魂威这种神力来助我飞黄腾达,这些丑陋而卑鄙的有色贱种都该死啊!]

[Part②·恶人的勇气]

劫匪的尸身再次爬起。他们也是苏利文的战友,是同流合污亡命天涯的手足。

苏利文眼中透着血丝,要同时控制十六个“家人”,大脑已经处于超负荷状态,魂威的强度与人的精神力有关。

“这就是[Thyme·百里香]的特殊能力!”

他是第一次利用[魂威]能力控制如此多的目标,在面对这个东方来客时,不敢有半点轻敌大意。

文森特横眉冷眼,扫视过去:“你似乎能操纵尸体……”

这些尸首像是嗅见了大餐,缺胳膊少腿的,甚至没了脑袋也能站起来,能往前踏步,肢体健全的甚至能扛起枪,做出填充雷汞与弹丸的动作,做出据枪射击的动作。

他们……

或者说“它们”!

它们不约而同耸动鼻翼,像是嗅见了[食物]的香甜气息,往文森特的方向,用极为缓慢的行进速度蠕动着。

文森特看不出其他的蹊跷之处,他还无法明确地认知这种超能力的特性,搞不清控制力的强度。

“来吧!轮到你了!放马过来!”苏利文揭开了黑斗篷,掏出配枪,“我知道你的能耐!手指之间的子弹能用魂威来击发,你打算用最后六颗子弹来杀死我?看看命运会更青睐谁?是你?还是我?”

“没有枪管导气的弹头软弱无力!在这个距离!这些子弹真的能伤害我吗?”

“继续战斗?还是逃跑呢?!文森特?!”

从文森特的软肋中猛然窜出一道虚影。

它是一条手臂在高速运动时留下的残象。

魂威的指节猛地敲击铜皮弹药的尾顶底火,子弹由此击发!

它轰中其中一条行尸走肉的腰腹,将脊椎骨彻底打断!

文森特在思索着,试探着。

[——子弹能摧毁它们吗?想要靠近苏利文!就必须越过这些行尸走肉!]

[脊柱的中枢神经控制着整个下半身,如果击碎脊柱就能让行尸停止行动的话……]

没等文森特思考完,异于常理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子弹钻出行尸的后腰时,受到枪击的尸首突然像是气球一样,猛然膨胀变形!

——轰隆!

十数根肋骨的裂片如同一颗榴霰弹突然爆炸!从行尸的肚皮中射向文森特!

苏利文眼中带着泪与恨:“我要你血债血偿!我要为这些可爱的孩子们复仇!黄皮贱种!”

幽蓝色的双臂再次出现,文森特的魂威将散射的骨片轰击成了细碎的尘沙!

可是它挡不住伴随着骨组织一同泼洒而来的体液和血。

当这些血溅上文森特的臂膀和躯干时,与皮肤接触时,就像是遇上了强力海绵,渗进了他的身体里。

[不妙……]

再看爆炸之后的行尸残骸——

——在可怖的巨大伤口中,长出了一簇鲜艳而诡异的百里香。

它散发着浓烈的香气,与普通的植物香氛完全不同,带着微生物与真菌的鲜味,火药的高温炙烤下,让肉食更加诱人。

文森特脸色铁青,他感觉到对方的魂威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在面对这些尸体时,他居然能察觉到肚子开始发出咕咕作响的异常动静。

他开始饥饿,变得更饿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藏进了他的胃里。

仿佛有一头野兽,已经将他身体中的能量偷偷吞噬殆尽。

他的四肢变得乏力,身体也因为能量消耗过快而提前虚脱。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两眼出现了虚影。

还有十多头行尸走肉,身上连着一根紫红色的绳,背后的脊椎骨刺开皮肉,变成一条骇人的棍,正缓缓向他走来。

苏利文猖狂地狞笑着。

“你输定了!”

文森特想要做点什么,刚刚抬起腿,却发现身子已经不听使唤,慢慢的,慢慢的瘫软倒地。

他又变成了那一条垂死挣扎的鱼。

想要蠕动,要挣扎,要翻身。

动动手指头都难如登天!

“再开上一枪!再试试看!现在还能叫得出魂威吗?贱种!”苏利文别过头,顺着据枪的右利手,同样用右眼来观察敌人。“放心!在确定你这位肉食主义者完全死亡的事实之前!绝对不会靠近你!我绝不会轻易靠近,曾经如此强大的你!”

“——你能打多远?看上去你的魂威几乎与你形影不离,就像个粘人的宝宝。”

“——你能击碎子弹,也一定能击碎我的脑袋。”

“——我会这么看着你,慢慢看着你变成一顿大餐,喂饱我的[Thyme·百里香]。”

“——就如我说的一样,它会像对待生日蛋糕上的稀奶油一样去对待你,先将你舔舐一遍,完完全全夺走你身体里的能量,把所有脂肪都消耗吸收,把所有能量都水解融合,然后再用尖牙利齿来啃开你的骨头!摧毁你的骨气!咬碎你身上不听话的肌肉!咽下任何一条坚韧的蛋白!”

“不能听命于自我!就得受命于他人!而你,即将受命于我!”

文森特先生一动也不动。

他想——

——这就是[命运]这条铁轨的终点站。

如果不是那个小牛仔——

——或许他已经提前下了车,在悔恨与痛苦中走向自戕灭亡的结局。

他半跪着,像是他的同胞一样。腰脊无力地向后倒去,手中最后五颗子弹再也没有击发的机会了。

苏利文依然在长篇大论,慷慨陈词!

“我要感谢你!东方人!你让我的勇气迈上了新的台阶!战胜你这个强敌之后!好比对付大自然里的强壮野兽,我也能从你富饶的肉身和魂灵里,吸收充足的营养。我……”

没等他说完——

——马儿长嘶,如一道炎炎夏日的旱天雷。

杰克·马丁策马奔腾,跳进密密麻麻的行尸队伍。

他紧紧抓住了文森特的背带,就像是牵住了套马索的皮带一样!

他高大结实的背阔肌对比下,文森特的肉身仿佛变成了一条干尸,如同提着柯基犬的小背心,将文森特带离战场。

“妈的……”苏利文破口大骂:“你这杂碎杂种!哪里来的狗胆!敢抢我的奴隶?!敢在我的嘴里夺食?”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杰克摇着红围脖假作火焰,要把马儿吓破胆,多莉使出吃奶的力气逃!

他大笑大喊。

“——论逃跑我是第一名!”

等到多莉冲出去五十来尺,要冲进林地,杰克矮身低头,听见耳畔子弹破空的啸叫。

“我他妈一定是疯了!”

“我一定是疯了!文森特!”

“我感觉我疯了!你还活着吗!”

[真名:苏利文·奥科佩拉]

[出身:他的父母、叔父、叔母死于西进运动的大拓荒,死在北美土著手中,极度憎恨有色人种——后来加入香水瓶帮,以洗劫商队为生。]

[魂威:Thyme·百里香]

[破坏力:E]

[速度:A]

[射程距离:B]

[持续力:B]

[精密度:A]

[成长性:B]

[特殊能力:百里香是一种著名的食物辛香料,它有抑制真菌与微生物的作用,经常出现在厨房食谱里。苏利文在得知魂威的真名之后,就精确地认知了百里香的真实能力,它能够通过细小的灵体枝节控制人体的脊椎神经中枢,使死去的尸体重新活动起来。能够控制人体肠道菌群,让细菌与微生物生长繁育,或抑制它们的生长,达到控制能量的摄入与消耗的目的,进而削弱或增强肉身的体质——它的花语为勇气,也是苏利文先生一生的信条。]

[备注:《百里香》出自《斯卡布罗集市》的中文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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