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3章 离罢春车向镜湖

姜望曾经两次经行草原,但两次都未走进至高王庭。

人在赶路的时候,总会错过风景。

如今放眼望去,绵延的屋帐如云海,灿烂的宝光似金霞。

这座黄金般的城市,像是一种梦想的具现,如此的辉煌灿烂。代表着财富与权势,把握着名望与威严,是一切荣光所汇聚的地方。

在这座伟大的城市之外,姜望想起了旧事,随口对宇文铎说道:“上回我来这里,还遇到了一个你家的亲戚呢!那时候他告诉我汝成在离原城,我就没有进王庭。”

“我家的亲戚?”宇文铎问道:“没有得罪侯爷吧?若是有不开眼的事,您跟我讲,我即刻拿来问罪。”

这话却是显得他在宇文家内部很有底气的样子。

宇文氏乃牧国名门,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几个家族之一。

赵汝成有这样有分量的朋友,自然是好事。

姜望笑了笑:“倒是不曾,那人很有礼貌的。只是和我开了个小玩笑。”

“我家跟礼貌沾边的人倒是不多。”宇文铎哈哈一笑,问道:“那人长什么样?”

姜望略想了想,描述道:“长相很大气,眉眼分明,端正英朗。与你一般高大,比你瘦一些。瞧装扮,应是王帐骑兵。那会我打算进王庭见汝成,他巡骑在外,查验我的身份。”

离原城战线持续期间,在王庭外巡骑的王帐骑兵,同时还要满足姜望所说的外貌条件,还“很有礼貌”……

宇文铎想了很有一阵,怎么也想不出相匹配的人来。

“宇文家太大了,一时还真不知是谁。能够查验武安侯,也算是不凡的经历。”宇文铎哈哈一笑:“兴许这回还能见到。”

宇文铎自己在苍图神骑,宇文家还有许多人在王帐骑兵里,至少是多到宇文铎不能直接排除或者锁定某个人。

苍图神骑属于神殿,王帐骑兵拱卫王庭。

作为赫赫有名的真血家族,宇文氏内部且是如此不分明。牧国神权与王权的交错,由此可见一斑。

姜侯爷秉持多听多看的原则,与宇文铎谈笑风生。

牧国接待外国使臣的地方,名为“敏合庙”,又名“会贤馆”。

以神庙为外交之所,大概也能说明苍图神对这个草原帝国的影响。

会贤馆的意思自不必说,本就是后来附注的一种解释。

而“敏合”这个词也很特殊,在草原语里,意即“暮色四合之时”,有迎接贵客之意。

与此同时,姜望更是知道。在牧国的历史上,有一个名为“敏哈尔”的传奇人物,是历史上唯一一个成功在中域传道的神使。

据《牧略》记载,在敏哈尔传教巅峰之时,其人行于中域,所到之处——“金砖铺地,锦绣妆牛,以迎神使。”

又有记载说:“有信众三万余,奉神不绝香火。虔信千人,随行游钵。”

草原上信众以亿万计,三万余信徒,从数量上来说,当然不算什么,可是当它出现在道门三脉的基本盘里,就具备了伟大的意义。

其人可以视为苍图神殿对外传教最成功的典范。

敏合庙最早建成,就是为了迎接他归家。

可是他并没能回到草原。

“暮色四合之时,人未归家。”

后来牧国将敏合庙作为迎接外国使节的场所,直至如今。真要说起来,不免也有一些宗教意味在里面。

主持敏合庙的,是神殿金冕祭司涂扈。其人的不凡之处,从这个姓氏便可略知一二。

涂氏是不输于宇文氏的名门,金冕祭祀是仅在神冕之下的神殿高层。

既有真血部族的支持,又有神殿里的尊贵地位。于神权、于王权、于部族,都有不俗的影响力,是草原上毋庸置疑的大人物。

敏合庙的重要地位,亦由此人体现。

宇文铎引着车队到达敏合庙之后,他也亲自出来迎接,可见今时之武安侯的分量。当然,双方的交流仅止于国家礼节,并无更亲近的接触。

王权与神权在斗争中合作,在合作中斗争,是这片草原上恒久的主题。

鼻高眸深、长相英俊的涂扈,身份立场天然具备一种复杂性,他也有一种谨慎节制的气质,是那种看起来就不会出错的人。一言一行,都在尺度之内。

姜望这边将出行前礼部官员准备的礼物送出去,刚刚在敏合庙童子的引领下落脚,宇文铎便兴致勃勃地过来邀请,说要带大齐武安侯见识草原风光。

便是看在汝成的份上,也是不好拂他面子的,姜望也就暂停了对目仙人的探究。

顺便带上羡慕得眼睛都绿了的乔林,三人自去潇洒。

出了庄严肃穆的敏合庙,宇文铎整个人都精神焕发起来。

“咱们牧国虽不见秦楼楚馆,未如齐国水榭、景国云台,却也别有妙象!”辫发颤动间,他一脸骄傲:“侯爷可知神恩车?”

不待姜望接话,他自己已经陶醉了起来:“妙龄男女,自沐神恩,心怀悲悯,尊奉本欲,肉身布施,德泽天下……美哉斯言,妙不可说!”

这都哪里来的词?

姜望表情古怪。宇文铎说带他去见识草原风光,他还以为是临淄七景之类的地方,没想到是要带他去见识这个……

神恩车这么有名,勤读史书如他,自是知道的。

名头很大,其实就是牛车。唔,带车厢的那种。

最早是为了部族的繁衍而诞生。

历史上草原的环境相当恶劣,万万不似今日这般灿烂美好。

因为与无尽荒漠为邻的关系,饱受魔气死气侵袭,境内灾祸不断。姜望曾经在草原所遇到的白毛风,相较于灰暗时期的那些灾厄,简直不值一提。

那时候迁徙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各部族之间少有交流。自然的灾厄就是关锁,很多部族困锁着困锁着,也就消亡了。

彼时的草原共主就想了个法子,以牛车装载适龄男女,派专人保护,送往各大部族巡游,寻合适的对象匹配……一夜春风后便离开。

那时候这车又名“春车”,取其生生不息之意,渐而成了一种传统。

后来苍图神教兴起,传教神使借用这个传统,并将之发扬光大,用以笼络信民。

因为春车上的妙龄男女,都是神的信徒,沐浴神光,能够放大愉悦,比之什么青楼妓馆,不知高到哪里去。又不用花钱,只需付出信仰。所经之处,往往排起长龙……

后来它的名字,就变成了“神恩车”,意为苍图神对信民的恩泽。

与佛门菩萨肉身布施故事,倒是颇有相类。

宇文铎又神神秘秘地道:“咱们要去的,可不是那种普通的神恩车,而是停驻在至高王庭里的神恩庙。并不对外开放,里间都是货真价实的神华女子!即便是我,想弄到名额也是费了很大的劲。”

“我也听说,我也听说过!”乔林兴奋不已:“据说那些神华女子,个个晶莹剔透,欺霜赛雪,风情无限呢!”

回头瞧见姜望的表情,立即严肃地道:“侯爷一定要去批判一下!”

姜望摆摆手,对宇文铎道:“宇文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还是算了吧,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不需要被布施,更不需要这种形式的“被布施”,尤其不愿意被人用这种方式传教。

草原真是个危险的地方……

宇文铎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会被拒绝。

但凡对草原有些了解的,都应该知道神恩庙的名额是多么大的诚意。

但凡知晓神恩庙的,怎会不想去见识?

“可能我没有说清楚。”他顿了顿,瞧着姜望的脸色,小声说道:“神恩庙里,也有神华男子……”

乔林立即眼观鼻鼻观心,耳朵竖老高。

姜望不得不认真一点地说道:“其实我更希望宇文兄能带我去看看草原的风景……真正的风景。比如天之镜,不知现在方不方便?”

宇文铎豪爽一笑:“侯爷想赏景,自然方便!”

其实这时候的天之镜,正在休渔期,是不允许牧民靠近的。但以宇文铎的身份,特例安排一下,自也不是什么问题。

当下便转道出城,三人并马,往大名鼎鼎的神镜湖而去。

作为草原上最大的湖泊,它像一面镜子,镶嵌在无垠的草原。它是东部草原的中心,是草原人的母亲湖,哺育了太多生命。

它像是一块冻琥珀,像是截取的一段天空。那么晶莹、澄澈,又静好。

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它的美丽。

能够描述一二的,只有站在那黛青色的湖水前,那“静水悠悠在心头”的感受。

这里有一种宁和的氛围。

牛、羊、马、鼹鼠,甚至狮虎、狼、马群,都在这里慢悠悠地饮水,彼此相安无事。

在那烟波浩渺的湖水中,偶见几尾红鱼,几只绿龟,一群水鸟。

牛的声音,马的声音,水波微漾的声音,振翅的声音,就是最美的乐章。

姜望静静地站在湖边,看了很久,也听了很久。

厄耳德弥,就在天之镜下。

“心愿已了。”姜望笑道。

“我小时候也常来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坐在湖边。”站在姜望旁边的宇文铎道:“看着它,心里会变得很安宁。再不好受的事情,也就那般过去了。”

在这天之镜前,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得很轻,完全有别于平时粗豪的一面。

说起来姜望知晓,赵汝成是在边荒屠魔的时候,认识的宇文铎。而这样一个牧国名门的真血子弟,会出现在边荒那种地方,本身就有很多故事可讲。

当然,谁身上又没有故事呢?

看看旁边的乔林,多么伤心,多么沮丧。他也一定想起了他的心事吧?

“其它国家的使节,大概都是什么时候到?”姜望随口问道。

作为最先抵达草原的霸国使臣,他其实更想问,牧国这一次有没有邀请景国观礼。景国如果来的是淳于归,那就算了,若是其他人……出行前齐天子可是放了话的,该切磋的时候一定要切磋。

但有伤口撒盐的嫌疑,想想不太方便问出口。

宇文铎自己却是无甚顾忌,兴致勃勃地说道:“就这几天吧,国书都已是先收到了的。”

“都有哪些人?”姜望很有兴趣地问。

“景国使臣是陈算,楚国来的是斗昭,荆国使臣是慕容龙且,秦国使臣是黄不东……”宇文铎扳起手指一个个数:“对了,雪国的冬皇也会亲自过来!”

姜望挑了挑眉头。

荆国、秦国来的都是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的参赛选手,这且不去说。斗昭那边是早有约定,也可先搁置……这个陈算很自信啊!

说起来当初在星月原的交手,他倚仗观衍大师所赠之星力,一举横扫,的确有些胜之不武,陈算不服气也是很可以理解的。姜望完全可以承认,若只凭自身实力,那时候他还不是陈算的对手。

可今夕何夕?

星月原之战,已经是前年的事情了。

“冬皇大人竟会亲至?”乔林惊讶地搭腔:“与荆国西扩战争有关么?”

他本不是个不懂事的人,轻易不会在武安侯与牧国人的对谈中开口。

但雪国新晋真君,号为冬皇的强者,亲自来牧国观礼,这本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作为一个合格的使节,武安侯当然会为此有所思虑。

但毕竟是在人家牧国人的地盘上,以武安侯的身份,有些话不方便开口,有些问题不适合问。

那么这个时候,他乔林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

武安侯不方便问的问题,他乔林勇于承担,勇敢开口。这样,牧国人回答最好,若是不回答,武安侯也不会尴尬。

“这我就不知道了。”宇文铎打了个哈哈:“大家都是来观礼而已,其实也不必想那么多。”

宇文铎这话在解释的同时,好像有意有所指。甚至说直接就是暗示了——别国都想得很多,你们齐国不想着争取一点什么吗?

但姜望全无反应。

他只是很好奇……乔林这厮刚才还一脸的哀伤遗憾,现在表情变得这么骄傲是怎么回事?

唔,陈算的天机神通相当不俗,开花之后更当莫测。若是对上了,应该化繁为简,不能让战斗走入复杂的局势……

“武安侯对冬皇也很好奇么?”看着若有所思的姜望,宇文铎很贴心地道:“到时候如有什么宴席,我给你安排到合适的位置。”

姜望摆摆手:“实力远不在一个层面,凑得再近也无意义。”

他顺着湖岸走,边走边闲聊道:“说起雪国,我有个聪明绝顶的朋友,之前去了雪国游历。很久没联系,倒不知他现在如何……”

扑通。

涟漪几圈,余音一缕。

一只水鸟,扎进了水中。

(本章完)

第1644章 随遇而躺

哗啦啦!

水纹漾开。

一个额头奇高的男子,从碎冰堆雪的冻湖里钻了出来。

其时寒风如刀,天穹飞霜。举目四望,是起伏不定的雪岭,如长河波涌,似白龙卧山。

此等美景,真让人有吟诗的冲动——

如果不是钻出湖面的这个人,一直在打喷嚏的话。

“哈~啾!”

一个喷嚏打出来,面前瞬间腾起一团白气。

大齐武安侯口中聪明绝顶的朋友,忍不住叉了叉腰,顾盼自雄:“照师姐又在想——”

“哈啾哈啾哈啾!”

“看来照师姐想我想得很厉害——”

“哈啾哈啾哈啾哈啾哈啾!”

算了。

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许高额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子,赶紧把身上积的湖水处理干净。

再晚一会儿,就该结冰了。

这鬼地方!又压神通,又抑道术。

风刀霜剑却格外酷冷。

堂堂神通外楼,都被冻出了伤风!

谁曾设想,与照师姐的浪漫旅程,竟然在洁白无瑕的雪国,遭遇迎头痛击。

他们意外卷入了冬皇成道之争,一桩又一桩的麻烦事接踵而至,搅得他焦头烂额,根本无心恋爱——好吧,准确地说,是照师姐无心恋爱。他总归什么境地里都能爱一下的。

本来他一个,照师姐一个,子舒一个,三个人快乐地游历天下。他与照师姐是男才女貌,你侬我侬,感情一天好过一天,还有“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子舒在一旁很努力地敲边鼓……大事可期!

照师姐早就能够成就神临,只不过是一直在抉择道途,所以才颇多蹉跎。这一次游历天下,行至雪国,已是下定了决心,就要确立道途,一举神临的。

他都做好了准备,要在照师姐神临之日,为其举行盛大的庆典,写下动人的诗篇……然后求亲。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地推进。

可恨那冬皇,蛊惑人心。

照师姐竟然为其所惑,决心要走出一条全新的道途,全不顾之前的诸多选择,非要杂糅百家,自开渊流!

这倒也罢了。

说什么“吾道不成,无心私情”?

所谓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你不先成家,怎么立业?

可惜他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照师姐也不为所动。甚至被那冬皇影响,举止变得粗鲁起来,想要动手揍他……

他许象乾何等样人?

名门嫡传,天之骄子,才华横溢,号称“神秀才子”是也……焉能受此冷落?

当然选择等她!

在这么冷的雪国,偶尔被冷落一下,也是很合理的。

但话虽如此,细数时间,也难免时有悲怆。

在这天碑雪岭呆了几许时日,哪天才能够功成离开?

想他们三人,在道历三九一九年就来了雪国,现在都道历三九二一年了。赶马山双骄里,与与他平分秋色的另一骄,都彼其娘之的封侯了!

他还在这个破地方明珠蒙尘、宝剑藏锋。

多么可惜。

世间无他许象乾,该有多么寂寞?

又打了个喷嚏。

许象乾不敢再耽误时间,拎着刚刚捉住的一尾银秋鱼,急匆匆往回赶。

此鱼灵性天成,宝蕴神藏,食之能助人悟道。但离水即死,处理得若是不及时,肉便不鲜……照师姐该吃得不香了。

茫茫雪地里,年轻书生的身形,深一脚浅一脚地远了。一根细绳穿过鱼唇,漂亮的银秋鱼,流动着银光。

早已无神的鱼目,也随着这个书生的跋涉,一晃又一晃。

……

……

这双颓然的死鱼眼,掩在乱糟糟的碎发里,再配上唏嘘的胡茬,没有表情的表情……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白玉瑕的梦魇。

他白玉瑕乃越国白氏子弟,从来骄傲自矜,严于律己。人品道德能力,皆以严求。言行举止,从不允许自己失分。

当初在观河台上,那么重要的黄河之会正赛名额,轻飘飘地给了他,他都不肯摊手去接,非得要自己浴血多争一场,只求一个堂堂正正。

他也有骄傲的理由。

身出名门,天资卓异,自来勤修未辍。三岁学剑,十岁演法,十六岁时,已经称名天骄,远近知闻。放眼全国,在同辈之中,也只是比之革蜚稍有不如。但革蜚比他要年长三岁,这种程度的差距,是可以被时间跨越的。

当然,在天骄云集的黄河之会结束后,见过了李一、姜望那样的人物,他不敢再言无瑕。

归来曾与人言,自己是井底之蛙,如今方见天地之大。

他倒也未失心气。

自言虽只是白蛙一只,如今既然跳出井来,总该跳得更高一些才是。既然见到了那么璀璨的风景,总该也往更远处走一走才是。

但是,又要说但是。

对自我的严格要求,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可糟糕的地方在于——自己已经不能够满足自己的严格。

那是完美主义的噩梦。苛求自己的人,会把自己给逼死。

诗人写不出理想的诗句,文人作不出符合预期的文章,而后三尺白绫、水中求月者,历史上屡见不鲜。

于白玉瑕而言,首先最残酷的一件事情在于——

他与革蜚的差距被拉开了,且被拉得越来越远。

他曾经那么自信,笃定自己能够超过革蜚。甚至于对时间都有预期,便是在神临境这个层次中。

但从山海境回来之后,革蜚仿佛脱胎换骨……本就是承继革氏希望的天骄,竟然百尺竿头还能更进一步。

对于神通道术,都有了更深刻的理解。甚至把握道途,甚至于以恐怖的速度拔高修为,最近都要开始冲击神临。

他追得很辛苦!

却逐渐连对方的背影也看不到了。

革蜚是革氏嫡传,他亦是白氏之后。

革蜚师承名相高政,他白玉瑕求道暮鼓书院,先生也是真人,虽不如高政,教他却也绰绰有余。

他差在哪里?

方方面面都不输,只能是差在他自己!

列国天骄争辉,他不如人。如今仅在越国一国之内,他也被远远地甩开了。

人们论及革蜚,再不以他白玉瑕并称。

他长期处于一种“不愿意接受、却只能让自己习惯”的状态中,而在这个时候,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不修边幅的、死鱼眼的男人,登上门来。

言曰挑战,要求闭门,说是不欲扬名,只为验证同境极限。

说是一路西来,未逢一败。

他亦有心与别处的强者试手,尝试着寻回一些自信——万一只是革蜚突然开窍,而非他白玉瑕太过愚鲁呢?

然后他就输了。

惨败。

已经被时代淘汰的古飞剑之术,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无名之辈。

干脆利落地击败了他。

“胜败乃兵家常事。”

他尝试这么宽慰自己。

可你白玉瑕又不是兵家。

很多次想要凝神修炼,却总是想到那一战,那一张唏嘘的脸,那一对无神的眼睛——那么颓废的一个人,是怎么爆发出那么恐怖的杀力的?

在超凡的世界里,人到底应该坚守什么?坚持什么?是什么让一个人变得强大?

读过很多书,懂得很多道理,但不知道怎么走下去。

家族责任,身兼的官职,人脉的维护,应该读的书,应该练的术……如此诸般种种,他索性什么也不管。

在一个平常的午后,披一件月色窄袖长袍,什么交代也没有,就此离开了家门。

找了很久,终于又找到了这人——其人试剑天下,一路直行,已经到了梁国境内,甚至于梁都汴城都已是不远。

“我说,你总跟着我做什么?”死鱼眼问。

尽管已经表达过很多次,鬓角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白玉瑕,还是认认真真地说道:“咱们再打一场。”

“不打行不行?”

“不行。”

死鱼眼转身就走,刚才那两个问题,好像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以至于他走路的时候,都恹恹的没精神。

白玉瑕不是没有试过强行挑起战斗,比如突然刺他一剑。

但这厮根本不闪不避,总是一副有种你就杀了我的样子,甚至会突然停下来找个地方晒太阳睡午觉。

他发现自己甚至是被当做卫兵来用,因为这厮睡得实在是太放松。

复盘先前在越国境内的那一战,有太多不尽人意的地方。因为被革蜚压制出了阴影,精神状态并非巅峰,未能完美发挥自己……

说是给自己找理由也好,说是无法面对失败也罢,白玉瑕真的很想再打一场。

但这人怎么都不同意了。

你挑战我,我应了。我挑战你,你不理?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白玉瑕紧跟其后、亦步亦趋:“请接受我的挑战。”

死鱼眼头都懒得摇,只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看了一下天色,便转道往林中去了。

白玉瑕知道,他又要找地方睡觉。

虽然这时候正是黄昏,夕阳犹有几分余烈,没有几个人会在这时候入睡。但死鱼眼是绝不会辛苦自己多赶一点路的。

跟了这么些天,白玉瑕对这厮的风格,也算是有些熟悉了。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若是给他一块木板,一条河,他能直接漂到汴城去。

果不其然。

随意地绕了几绕,死鱼眼就找到了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飞身上去,躺在了横叉上,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别看这厮这般漫不经心,你若真的仔细观察,会发现附近没有哪个树杈比这处更合适、更舒服。

白玉瑕飞身飘在空中,静静地看着他的睡容。

未几。

胡子拉碴的男人,忍不住睁开了死鱼眼:“这位兄台,要不然你也休息一下?”

白玉瑕执着地道:“你总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肯跟我打?”

“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放过我?”

“怎么说都不行,必须要答应我再打一场。”白玉瑕很严谨:“但是我希望你实话实说。”

死鱼眼又闭上了死鱼眼。

白玉瑕也不做别的事情,就双手抱怀,悬立在旁边盯着。

死鱼眼深吸一口气:“什么爱好啊?你们怎么都喜欢盯着睡觉的人?”

“我们?”白玉瑕不解。

死鱼眼很是心累的样子,仍然保持着睡觉的姿态,只恹恹地道:“麻烦。”

“什么?”白玉瑕更迷惑了。

死鱼眼道:“你不是问我真正的原因么?原因就是这个。麻烦。”

“……你去越国挑战我的时候,怎么不嫌麻烦?”白玉瑕有些生气:“而且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是要去挑战黄肃吧?你怎么不嫌麻烦?”

死鱼眼有气无力地道:“赢一次就够了……”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直至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却是就这么睡熟了。

白玉瑕默默地盯了一阵,只好去旁边打坐。实在没想到这厮能这么快就习惯被注视——还真是抵抗不了就享受啊。说起来他还真羡慕这份随遇而躺的本事。

……

“向前。向前?向前!”

那声音熟悉而又遥远。

不曾模糊,永远深刻。

“……又来?”向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醒了过来。

此时夜色已深。

明月高悬。

月光穿过林隙,落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

真是麻烦的旧梦。他恹恹地想。

还未从那种怅然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忽而微风轻动。

那个肤色白得有些耀眼的年轻男子,又悬在了旁边。

很认真地看过来,不知第几次重复:“请接受我的挑战。”

这种“奋斗人”,向前见得多了,清楚地知道,赢他一次两次根本没有用。这种人只会不断地找出自己的问题、不断地修正、不断地进步,然后不断地挑战。

他才不会上当。

于是又闭上了眼睛。

“你躺着也是躺着,为什么不起来跟我打一场呢?”白玉瑕很不理解:“我虽然输给了你,但总归也能给你补充一点战斗经验吧?哪怕只是当成你挑战黄肃之前的热身,你也不吃亏,何乐而不为呢?”

“我躺着也是躺着,那我为什么不躺着呢?”向前反问。

“这……”白玉瑕一时无言以对。

向前又叹了一口气,他总是接二连三地叹气。

“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永远不会被改变,永远不会放弃,永远努力。这种人叫姜望。还有一种人,永远不愿意努力,永远想放弃,随便这个乌烟瘴气的世界怎么改变,这种人叫向前。”

“你喜欢挑战的话,应该去找前者,他一天揍你八百遍都不带重样的,甚至可以在你身上试验他所有的道术构想,他的创意无穷,热情无尽。你来找我,我只能说,恕不奉陪。咱们只有打一次架的缘分。”

“你知道一个压根不爱努力的人,被责任或者承诺什么之类的鬼东西逼得要努力,会有多累吗?”

“练剑已经消耗了我的全部心力,我已经没有精力去应付别的事情了。”

“包括你的心情。”

向前最后咕哝了一句,侧了个身,又复睡去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