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仙誓真君,宏愿菩萨

“嗬!”

巨浪咆哮翻滚,淹没了被火莲困在空中的启贤。

他浑身透湿,原本打理整齐的发丝,也是胡乱的贴在脸颊上。

但这中年人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近乎瞪裂,见鬼般的死死盯着前方。

启贤虽是三品大罗仙,但常伴帝君身旁,眼力并非一般修士可以比拟的。

方才那白衣和尚身上迸发出的气息,其道途之强悍,已经超越了许多教中长辈,恐怕只有清光子那种金仙中的佼佼者才有与之较量的可能。

此人绝非是寻常的大自在菩萨,无论是出自哪座须弥山,都必然是手握重权,深受真佛信任的存在。

似这般强者,居然冒着巨大的风险,跑到离北洲那么近的地方来行那见不得人的截杀之举。

这事情本身已经足够悚人听闻。

但就在此刻,启贤居然看见这尊大自在菩萨,就这么狼狈的被人轰下了苍穹!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抬起头朝天上看去,喉咙火辣辣的疼,声如蚊蚋。

刹那间,一尊伟岸身影缓步踏出了动荡的寰宇,通体似白玉铸就,不染分毫尘埃,身后是缓缓旋转的玉轮,摇曳的飘带荡开了云雾,有金辉似细雨洒向这片狼藉的大泽。

仅是看上一眼,启贤便感觉双目刺痛,那种浓郁的压迫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仿佛在直视一方化作人形的天地。

大泽起伏,青火莲台重新浮出水面,犹如一叶扁舟,好似随时都会被再次吞没下去。

净世尊者双臂颤抖着抬起,手掌再次合十,身躯迅速稳定下来,昂首看向了天幕。

两条道纹皆是流转在其中,他看得真真切切,绝无虚假。

偌大的菩提教内,竟是无一人知晓,教中又多出了一尊大自在菩萨。

“不动尊王。”

净世菩萨再次低声颂念了一遍,脸皮轻轻颤抖,他坚如磐石的佛心,此刻渐渐开始松动。

青莲上的火焰愈发微弱。

倒不是因为畏惧。

虽然刚才看似是他吃了亏,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净世尊者在用对付仙家的思路去斗法,而短棍被拦下后,他又被那突然出现的道纹惊到,一时失了神。

他真正遇到的大难题,出在他的道途上面。

净去世间污秽的火正当燃起,对方却突然变成了一尊大自在菩萨,当污秽不再是污秽,净世之火便开始动摇。

那细微的抽搐开始蔓延到了他的全身。

净世尊者漂亮的双手上,渐渐有青筋暴起,他瞳孔止不住的缩放。

“不,你心不在须弥,你不是菩萨,只是用手段坐上莲台的妖邪。”

“玷污我教佛光,你合该受万世镇压!”

和尚身上的白衫狂涌起来,肌肤间的淡红愈发明显,整个人宛如要被烫熟了一般。

他座下的青莲同样开始燃烧,似要把这片大泽都蒸发而去,莲台上的青色开始缓缓消退,在这纯粹火焰的煅烧下,逐渐化作了通透的无色玉莲。

直到噗嗤一声,他的瞳孔化作了两缕升腾的白焰。

净世尊者松开合十的双掌,再次取出了那条短棍,当五指将其攥紧的刹那,乌黑的棍身上闪烁起金色的经文。

“降魔!”

他高高举棍,做当头砸下之势。

巨大的虚影在其身后显现,像那撑天的巨柱,朝着苍穹中的白玉造物悍然压去。

“……”

沈仪悬空而立,巨柱虚影上的经文如瀑布垂落,在他周遭形成了一道囚牢,形如薄纱,却坚不可摧。

他伸出右掌,五指虚握,一条暗金色的禅杖汇聚在了掌心。

下一刻,就在净世菩萨威严怒瞪的眼眸中,这具白玉身躯竟是消失在了原地。

和尚眼界余光瞥见了水面,随即心中一惊,只见那还未彻底归复于平静的大泽中,不知何时竟是遍布如丝如雾的黑线,宛如一张择人而噬的恐怖大口,令人心悸。

他反应迅速的持棍回头砸去。

然而一条禅杖却是早已挥了过来,在净世菩萨手臂还未落下之际,狠狠的抽在了他的脸上。

咔嚓!

直至此刻,净世菩萨才明白过来“不动尊王”四字的真正含义。

浩瀚力道让他的颧骨瞬间塌陷下去,嘴唇更是被硬生生撕裂开来,血浆横飞,这是跻身天道后塑造的皮囊,在那禅杖下却是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净世尊者发出一声低吼,哪怕受了伤,短棍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挥去。

然而下一刻,四只白玉手掌猛地攥住了他的双臂和肩膀,将其死死按在了莲台之上。

沈仪神情漠然,再次悍然挥杖。

厚重的杖头落下,狠厉的砸碎了和尚的膝盖。

先打嘴,再打腿。

无色玉莲上那纯粹之火汹涌反击扑来,仅是一瞬,便让沈仪那洁白无瑕的玉身被灼的通红。

待到火舌试图缠上这尊白玉造物之际,他已经提着禅杖,再次消失在了水下黑雾之内。

就在净世菩萨调整佛心的同时,玉虚寰宇也是在悄然间笼罩了这片大泽的每一处,换而言之,只要在这片寰宇当中,处处皆是沈仪。

“嗬!嗬!”

净世尊者显然也反应了过来,瘫在玉莲之上,来不及擦拭满脸的血迹,迅速腾空,远离下方漆黑如墨的大泽。

寄托于天道中的果位绽放光辉,其中积攒的劫力顺着当初他曾经走过的那条大道脉络灌入而来,迅速替他修补起这幅皮囊。

片刻后,和尚撑着仍旧血肉模糊,但已经勉强愈合的双膝踉跄站起来。

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哪里还有先前的从容。

说实在的,对方的玉虚寰宇道果放在一众金仙里,勉强也能称一句上乘,毕竟对于仙家而言,有了转圜的余地,才方便他们施展各种神通和灵宝,但毕竟需要外物辅佐,肯定算不得绝顶。

所以净世尊者才会第一时间闯进去,这并非是冒失的举动,而是为了不给沈仪准备的时间。

分明是无比正确的决策,可谁又能想到黑云里面出来的,并非法阵灵宝,而是一尊以肉身见长的菩萨法躯。

想要对付这种菩萨,就需要以各种手段去困杀,万万不可与之硬拼。

但现在搭配上这寰宇,便是又一次堵死了净世尊者的思路,他一时间竟是感受到了些许茫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先做防备。

“……”

与此同时,沈仪端详着自己通红的手臂,仅是被那纯粹火焰舔了一口,便有被烧溶的迹象。

他略微抬眸,看向了远处伤势迅速好转的和尚。

原来劫力还可以这样用。

怪不得一群金仙都跳出了两界,还是对凡间皇气心心念念。

这斗起法来,拼的不就是谁的底蕴更深厚。

仙家与行者两道齐修而成就出的通天道途固然强悍,在佛宝吃亏的情况下,还能压着一尊成名已久的大自在菩萨打,但要是陷入僵持局面……道果中仅放了二十余万劫的自己,显然是要吃大亏的。

在这种情况下,抽身而走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但要是让这尊知晓这么多事情的菩萨回了南须弥,自身性命或许能保住,想要再继续参与这大劫可就难了。

好不容易能插手东洲的事情,引起两教的大争。

他虽不知道重塑皮囊需要多久,可就算是三五个月,也足够自己再做很多事情了。

念及此处,沈仪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一双无瞳的白玉眸子里透出了几分森寒。

下一刻。

一道白影再次从黑云中暴掠而出。

暗金色的禅杖直直朝着那白衫和尚的光头劈去。

可净世尊者毕竟在红尘中行走了这么多年,经验何其丰富,先前是因为不了解情况,措不及防之下才吃了大亏,如今有了准备,又怎么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他倏然抬头,抬手一挥,甩出了先前那串佛珠,紧紧套住了突然袭来的禅杖。

随即身上的白衫上同样显露经文,衣袂扬起,遮住了沈仪的视线。

净世尊者再次挥动短棍,毫不留手的朝着对方肩上砸去。

二品斗法,在于算计。

这一次,显然是这位玉宇真人急了,那便是自己胜了一手。

“……”

但就在这时,净世尊者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喜色,反而神情微变。

在明显要吃亏的情况下,身前之人居然完全没有退避的意思,反而干脆撤手松开了禅杖,径直欺身而来。

“你以为你能唬到贫僧?”

净世尊者什么没见过,怎么可能中这般小伎俩。

他眼角掠过狰狞。

胜就是胜,负就是负,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只要算明了一切,又怎会畏惧。

刹那间,短棍落在了那白玉造物的肩上,却没能如净世尊者想象的那般,一棍砸碎这具法躯,仅是让其肩骨和胸膛上瞬间布满裂纹。

下一刻,一枚重拳凶戾的轰碎了净世尊者的下颌,而后又是四条大臂轰然肘在了他的身躯上。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和尚连带着座下的莲台一起倒飞了出去。

待到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净世尊者有些忌惮的朝前方看去,这不动尊王果位的强悍程度,实在是让他有些咋舌。

在失误的情况下,又吃了佛宝的亏,竟然还能与自己强行换了个重伤。

蛮子!

净世尊者摸了摸破碎的下颌,身躯战栗着起身,随手一握,只见先前还属于沈仪的那条禅杖,现在已经被佛珠套了过来,稳稳被其攥在掌心。

收回了这件佛宝,他心中大定,对方若是不舍得弃了这身皮囊,现在就该转身而逃了,只要进入此般局面,自己有的是手段镇压此獠。

净世尊者还未想罢,眼皮再次发跳。

只见沈仪稍微揉动了两下肩膀后,不仅毫无逃离的意思,甚至都没有调动劫力去修补法躯,稍稍抬眸看来,身形再次消失在原地。

这疯子……净世尊者感受着那如狼般的眸光,心跳骤然加速,想也不想的回头挥出禅杖,果然又是迎上了袭来的六枚重拳。

就算是拥有不死不灭之能,也没有哪个二品会这样挥霍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劫力。

再这么来两遭,光是修补法躯的消耗,都快比得上一次重塑了。

况且,对方压根没有给自己修补的余地!

净世尊者心中终于生出了退意,此子行事完全不计较得失,压根不似寻常的金仙和大自在菩萨,仿佛没长脑子似的。

他倒飞而出,祭出净世之火,强行逼停了那白玉造物。

但并没有趁机抽身,而是扭头看向了空中那半死不活的身影:“你方才听闻了不少事情,贫僧送你归去,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话音未落,那束缚着启贤的火焰重新化作莲花模样,不仅没有伤他,反而将他驮起。

启贤本以为自己今日已是必死之局,哪里想过还有这般变故,当即便是欣喜若狂回道:“请菩萨放心,晚辈必然在教中揭穿此獠的真面目。”

说罢,他狼狈的趴在莲台上,直直朝着大泽外掠去。

“……”

白玉造物缓步踏出了火焰,布满裂纹的身躯微微发红。

他朝着远方看去。

启贤仿佛感受到了那抹目光,惊恐回头,却是什么都没看见。

等到他收回目光的刹那,瞳孔里竟是突然多出了一双修长矫健的腿,他战栗着抬眸看去,对上了一双无瞳的玉眸。

“玉宇前辈……你知道的……我,我是帝君座下的行走……”

咔嚓一声闷响,让这求饶话语戛然而止。

沈仪将右脚从那破碎的颅骨中提了出来,重新朝着先前的方向看去。

净世菩萨漠然对视而来,借此时间,他已经将劫力灌入了掌心的木鱼当中,下一刻,这木鱼化作了七八丈高的模样,他冷笑一声,从缝隙中走了进去。

霎时,偌大的木鱼径直贯穿了长空,近乎呼吸间,便是要掠出这片死寂的寰宇。

这件木鱼,乃是净世菩萨从跻身二品开始,便一直淬炼的佛宝,现如今已然完成了八淬,虽非对敌之物,但护身效果却是令人安心。

有此物在,他想要回南须弥简直轻而易举,压根没必要在这里和那小子白白耗费劫力。

净世尊者透过木鱼,只见漫天黑云紧跟不舍的追赶而来。

他不仅没有慌乱,眼中还露出一抹稍纵即逝的讥讽。

伴随着簌簌破空声,一道白虹如离弦之箭,自那黑云中爆射而出,连续撞在木鱼上,却皆是不出意外的被轻易弹开,宛如在挠痒痒一般滑稽可笑。

三淬的仙剑?

净世尊者终于没忍住咽下喉咙中的血浆,嗬嗤嗬嗤的笑出声来,他要是能死在这种玩意儿之下,干脆也别再重塑皮囊了,免得于世间丢人现眼。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黑云中传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终于舍得放弃了?

净世尊者朝着上方看去,自己这一归去,便是对方再也逃脱不得的大劫。

正当他准备收回目光时,却隐约听到了云中又响起了一道清澈的嗓音。

“平天下。”

净世菩萨愣了一下,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古怪。

天上浓郁的云层好似突然静止了下来,也不再追赶,可他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剧烈起来。

“救苍生。”

又是一句不轻不重的呢喃,谈不上豪气冲霄,更像是略带了几分无奈,但却犹如雷霆般贯穿了和尚的耳朵。

他脸皮发麻,直勾勾的盯着前方。

黑云汇聚,化作一道颀长身影,青年平静的立于木鱼前方遥远处,脖上挂着的血玉微微晃动,血色如岩浆般蔓延至了整件华美玄裳上,赤黑二色的长衫随意的扬起,让那谪仙般的道君身上平添了几分森寒杀机。

沈仪斜提着无为剑,认真看向净世尊者,薄唇轻启:“护道红尘。”

当这个四个字落下的瞬间,苍穹中有雷霆贯穿青空,天光骤白,轰鸣声震荡而出。

待到雷声消散,天地万物皆静,只剩下他手中的仙剑发出的长啸。

(本章完)

第786章 万妖殿再显威

“你这个……癫子!”

待到净世尊者反应过来沈仪在做什么以后,整个大脑都像是挨了一记重锤,恍恍惚惚的朝身后跌了跌。

立仙誓,发宏愿!

这是混元大罗金仙和大自在菩萨们唯一那条向上攀登的道途,这么多年下来,敢于踏上这条路的人却寥寥无几。

并非是因为踏上这条路本身有多难,只是经历了漫长岁月的金仙们,好不容易走到了今日的位置,很难再拿出孤注一掷的勇气。

立下仙誓,固然能获得天道的注意,拥有远超寻常金仙的伟力,仅次于那些帝君和真佛。

但作为代价,便是亲手打破自身好不容易挣来的不死不灭。

长生不死这种东西,在没有拥有之前,能跻身二品者,年轻时哪个不是胆气冲霄,无惧劲敌,踏着那无数白骨堆积而成的长阶才能走上来。

但在真正拥有以后,却要再将这东西舍弃掉,又谈何容易。

故而每个二品强者,都在等待着机会,确保宏愿有足够把握能够完成的情况下才会出手。

说的难听点,哪怕今日自己回到菩提教,揭穿了此獠的真实面目,在两教合力之下,顺利的找到了对方在天道中的位置。

然后呢……无非还是镇压罢了,哪怕是佛祖亲自出手,也无法剥夺一尊二品修士重塑皮囊的神通,此乃大道的恩赏。

只要仍旧维持不死不灭之身,那就代表着有无限的机会,终有一日能脱困而出。

所以净世尊者完全理解不了沈仪的想法。

而更让他失色的,乃是方才听闻到的三句话。

平天下,救苍生,护道红尘。

如今天下局势大好,菩提三仙两教出山渡世,仙祠佛庙立满了神州,只待那欲要裹挟苍生万民,逆天而行的人皇失了民心,由仙帝执掌人间,便能了结掉这大劫。

这样的天地,何须拯救!

换而言之,眼前的这位金仙,是平的哪门子天下,又欲要替谁家的红尘护道?

这仙誓,站在了大教与仙庭的对立面上,绝无成功的可能。

自绝大道长生,只为了留下自己,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滚开!”

净世尊者发出一道模糊不清的咆哮,他已经再无跟这疯子纠缠的念头。

这寂静的天地,让他渐渐回忆起了年轻时那种,让自己已经有些许陌生的恐惧情绪。

恐惧情绪对于大自在之辈来说是很反常的。

都不会死了,又怎么会惧?

他调动浑身劫力灌入木鱼当中,终于是明白过来,自己惧的乃是面前这个看不透的年轻人,这个敢于和大教为敌的,脑子里的想法比那人皇更为疯狂可怖的存在本身。

“你要去哪里?”

伴随着青年的话音,周遭陷入了沉沉的昏暗,金光闪烁的木鱼被雾丝般的黑云紧紧包裹,宛如深陷泥潭当中,无论怎么挣扎,也移动不了分毫。

“哈赤……哈赤……”

净世尊者瞪大眼睛,瞳孔中映出那道不急不缓走近而来的长衫身影。

他本能的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同为二品强者,他当然也能立下宏愿,虽说这东西不是一拍脑门,说立就能立的,必须要有莫大的决心和毅力,以及真的在为此事付出行动。

可当了这么多年的南须弥红尘菩萨,净世尊者自然也是做了不少准备。

但是……他不能立!

现在斗法失败,只不过是输出去一具皮囊,要是陪着对方发疯,葬送的可是自己费劲心力而攒下的一切。

故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仪手持那柄利剑,仿佛握住的不是一柄灵宝,而是一柄凿子。

青年脸色平静,动作粗暴,一下又一下的凿碎的木鱼上流淌的佛光,然后迈步跨了进来。

整个过程中,净世尊者瘫在地上,只是朝着后方蠕动了几下,宛如那洞里的兔子,面对野兽的步步逼近,除了瑟瑟发抖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毕竟这木鱼已经是他最后的底蕴。

刹那,沈仪已经走到了净世尊者的身前,他现在是道君的模样,眼眸清澈,但那隐藏在瞳孔最深处的狞意,却比先前非人的玉眸更加令人脊背发寒。

他猛地一脚踏在了净世尊者的胸口上,然后半蹲下去,两掌攥紧剑柄。

四目相对,和尚涩声道:“就算你能暂时隐瞒消息,也不过三五年时间,你终归还是要被镇压的,而且这一次,你会真正的道消身陨……”

“三五年?”

沈仪沉默一瞬,突然笑了笑:“比我想象的还要多些。”

待到笑意敛去的瞬间,三尺青锋悍然落下,在远超先前的强悍气息动荡之下,剑刃毫无阻碍的贯穿了净世尊者的胸膛。

噗嗤!血浆溅洒在那张白净的脸庞上。

“我说了,你不能走。”

沈仪抽出剑锋,再一次凶狠的掼了下去,与这骇人举动形成反差的,是他从头到尾都平淡至极的语气。

“也走不掉。”

一下接着一下,血浆染红了木鱼内部,净世菩萨那双漂亮的手掌瘫在两侧,指尖微微抽搐着,直到彻底没了动静。

骨瘦如柴的胸膛上,此刻遍布窟窿,触目惊心。

但与这凄惨一幕不同的,是和尚那双渐渐黯淡下去的眼眸中,竟是涌现出几分解脱的味道。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面对这尊疯癫的杀神,或许回到天道中修养一段时间,正好也能抚平自己今日所受的惊讶。

“……”

沈仪有些麻木的抽出无为剑,滑腻的手感让他有些反胃。

他站起身子,然后靠在了木鱼的内壁上,手中长剑滑落,叮当一声坠在了地上。

立下仙誓所获得的力量,有些超出沈仪的预料,以至于连他准备好的那枚五淬血玉都没派上用场。

他现在的疲态,也并非是因为力竭。

身为一个修士,好不容易翻越千山万险,得以窥见了大道的奥妙,谁会舍得轻易放弃。

沈仪确实一直在做这件事情,但不代表他想给自己套上一层束缚,这也是他先前为何叹气的原因。

“长生啊……”

他伸出手掌,轻轻拭去脸上的血渍。

沉默良久后,沈仪突然笑着啐了一口:“去你妈的。”

前世二十几年,已然让自己无法忘怀,今生不过十余载,从柏云到神州,照样精彩万分。

活那么久做什么,又不是老王八。

“倒是多亏了你。”

沈仪闭上眼,朝着万妖殿内视而去。

讲真的,也就是自己的不死不灭是个假的,若是正儿八经的寄托于天道内,先前他也未必能这么快做出这个决定。

然而也就在此刻,沈仪整个身躯都是僵了一下。

在万妖殿中,他迎来了一道目光,那是一双震撼而又惊惧的眼眸,在发现自己被注意到后,那目光的主人迅速想要躲避。

可在这漆黑昏暗的五座黑城中,他又能避到哪里去,只能被迫直视着这座大殿的主人。

“……”

虽然那只是一尊面目模糊不清的金身果位,但沈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不是,你真能装啊?

沈仪咽了咽喉咙,他完全没想过,当初的无心之言,现在居然变成了现实。

这座万妖殿,居然真的可以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把里面的果位给无声无息的“偷”出来!

“别动,让我看看。”

沈仪一句话,便是让净世尊者被无形之力紧紧缚住,只能投来哀求的目光。

随着意识探入那尊果位。

沈仪真实意义上的眼前一亮……一团浩瀚的劫力就这么直直的映入了他的眸中。

粗略估计一下,少说也有百万劫之多。

这老和尚的积蓄有这么多?!

沈仪简直不敢想象,要是自己方才与对方在那大泽中继续纠缠下去,恐怕斗至力竭都未必能耗尽这和尚的底蕴。

“尊上!”净世尊者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紧张的盯着上方那道无形的意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分明感受到了一抹贪婪。

“拿来。”

沈仪毫不犹豫的开始尝试着抽调里面的劫力,璀璨的金芒开始在两枚果位间涌动。

净世菩萨心如死灰的看着,整个脑海已然是一片空白。

他不明白,本该回归天道的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般阴森的死域,而方才响起的声音,也让他认出了这位“尊上”的身份。

怪不得……怪不得对方一副毫不畏惧的模样。

这位太虚真君根本不是什么二品修士,对方竟是敢于在天道之下,另造了一个新的“天道”!

相较于这个东西,先前发下的那仙誓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

“……”

直到抽取了大半劫力,沈仪这才略有些不舍的松开了那尊金身果位。

倒不是心软,而是要给这和尚留一些用来重塑皮囊,虽说需要一些时间,但指不定以后也能用上。

感受着自己果位中充裕的劫力,沈仪总算是感受到了些许心安。

甭管自身能否重塑,有了这些底蕴,至少与人斗法时不会再囊中羞涩,而且也可以尝试下淬炼灵宝了。

以那八淬的佛宝为例,哪怕自己立下了仙誓,想要将其凿开,也是花费了不小的力气,在同境斗法中,这已经能创造出不少的机会,绝不可小觑。

“……”

净世尊者感受着那抹意识渐渐褪去,整个人仍旧是呆滞的愣在原地,看着剩下的那点仅够自己重塑皮囊的劫力,突然有种被尽数抽空,忍不住想要悲泣之感。

早知如此,方才还不如发下宏愿,直接跟对方拼了。

现在倒好,落入了这方死域,自己的生死皆在那人的一念之间,再无任何翻身的机会……悔矣!

“老弟,想开点。”

神虚老祖拍了拍这金身果位的肩膀,安慰道:“你瞧瞧老祖我,现在不也挺好,做人要知足常乐。”

南皇立于两人身后,没忍住翻了翻白眼。

确实挺好,换成以前在南洲的时候,神虚老祖那句称呼刚刚出口,恐怕就得被这位净世尊者一眼给瞪死。

“呼。”

万妖殿中的聒噪抛开一边,木鱼中,沈仪缓缓睁开眼眸,浑身上下忽然就轻松了许多。

他挥袖收回无为剑,然后将那佛珠禅杖,还有短棍木鱼全都给装了起来。

右手拎着仙剑,左手捻着佛珠,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

万妖殿的这一遭,不仅帮沈仪暂时缓解了眼前的麻烦,不用担心两教提前把自己给揪出来,顺便还给了他些许完成这仙誓的希望。

登临一品,比肩六御真佛。

须弥山内的莲台坐得,帝君府也修得,对于修士而言,这恐怕便是毕生梦寐以求的终点了。

沈仪将东西全部收入扳指内,朝着东方远眺而去。

正当他准备再次启程之际,耳畔却是响起了一道许久未曾听过嗓音。

“我主,祂醒了!”

……

仙庭最深处,天地的尽头。

雄伟的巨柱在云中若隐若现,其上的纹路溢散着古老的气息,类似的巨柱共有九座,浮纹汇聚于腰部,勾勒出九种截然不同的图案。

天地五行,阴阳生灭。

短短一句话,便是汇聚了这世间运转的根本。

如果说一品巨擘们代表着大道衍下的万法根源,那这九座巨柱便是大道创立天地的基石。

此刻,在那座雕刻着火焰图案的柱身下,一众身形伟岸,面容夸张狰狞的正神们,皆是盘膝而坐,一起高举着双掌。

在这人群中,那道金身法相反而变得娇小不起眼起来,也无人注意到它正在偷偷摸摸给凡间传讯。

正神们只负责维护天地的秩序。

哪怕两教与神朝再怎么争斗,那也是世间运转的规律,本不应去插手,但错就错在,菩提教于南洲对正神动了手。

动手也就罢了,还失败了。

正神之所以一直没有声张,一则是因为那逃回来的祁风等人要报恩,欲要先行按下这个消息,另外的原因就是,如果要问罪须弥山,而不被敷衍,便要请出有足够份量的存在前往。

而这件事情同样需要时间。

“请祖神醒来!”

浩荡的呼声中,夹杂了一道窃窃私语。

“跟着一起喊。”祁风神君偷摸撞了下金身法相的肩膀,按理来说,乾青并非正神,只是投靠在了正神教下。

但谁让对方每次遇到事情,都能唤来那尊狠人,而那人又是个不求功利的性子,大笔功劳尽数让渡给了这小子。

如今的乾青,已经是正儿八经的仙庭三品神君。

封号,青云威灵显化上将!

乃是实打实的正神教自己人。

在高昂的呼声中,巨柱上的石皮缓缓剥落,露出了一张闭着眼眸的灰白脸庞,光是一张脸,便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随后是双肩和身躯。

这骇人的巨柱,竟然只能堪堪容下祖神的身躯,伴随着那眼皮的轻轻抖动,祂头上那些如蛇般蔓延开来的发丝纹路,居然化作了肉眼可见的火焰,随即倏然跳跃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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