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俘虏

长安,八月。

升平坊,杜宅,桂花飘香。

明日便是中秋节,卢丰娘正带着婢女们在准备给各家送的礼,到了给薛宅的礼单,她却踌躇了起来。

“倒是难,我与薛白情同母子,这给三娘的礼轻了不成,重了又显得生分。”

彩云默默低下头,心知主母不是真的犯难,而是忍不住又要把“与薛白情同母子”这句话拿出来念念。因每次说出来,都不知让长安城的贵眷们有多羡慕。

那边杜有邻从正房出来,整理着胡子,要往书房去,卢丰娘见了,连忙将他劫下来,道:“阿郎慢些,帮我看看中秋的礼单。”

“说吧。”杜有邻停下脚步。

卢丰娘偏不说正事,拉着他到一旁,小声闲聊道:“我听彩云与青岚聊天,提到右相府的十七娘近来常到薛宅去与三娘说话。”

“薛白在便有风言风语,如今他不在长安还有这嘀咕。李家小娘子那是去给颜三娘看病的,嚼甚舌根?”

“我不就是怕三娘与那边,比与我们更亲近了吗?”

这缘由听得杜有邻连连摇头,不耐烦道:“尽操些没用的闲心。”

“那中秋?”

“办个家宴,邀了颜三娘与她娘家便是。”

“可虢国夫人还住在薛宅,倒不知她有何安排。”

“你还能管得了虢国夫人不成?”杜有邻愈发不耐烦,迈步便走。到最后,他也没能给个出个明确的主意。

如今薛白不在,想着要照顾颜嫣的人却多,彼此如何协调反而成了难事。

“对了。”卢丰娘又问道:“阿郎派人到金光门看看可好,五郎怎还不到家?”

“他回什么家?”

“阿郎忘了,他要回来过中秋,说了今日到,我与你说过许多次了,到底有没有在听?”

杜有邻反而皱眉道:“朝廷命官,擅离职守,他也不怕被御史弹劾了。”

“就在这京兆郡内,中秋节休沐回来一趟,哪个又要弹劾他?你若不情愿儿子回来,中秋节伱到屋外头去。”

卢丰娘喋喋不休,但后面那句硬话却是等杜有邻走远了,她才自顾自地说的。

她满心欢喜盼着儿子归家,等了许久,终于听到通传,说五郎的车马到了。

马车缓缓驶入侧门,卢丰娘趋步上前,迫不及待掀开车帘,只见薛运娘捂着肚子坐在车厢中。

一对眼的工夫,薛运娘低下头,欲言又止,卢丰娘立即察觉到了什么,上前小声问道:“好孩子,你莫不是有了?”

“阿娘。”薛运娘点点头。

“你慢着些。”卢丰娘大喜,一边搀着,一边千叮咛万嘱咐,待入了院门,才想起回头看了一眼,问道:“五郎呢?他也不过来扶着你。”

“五郎与朋友去办些事务。”

“薛白不在长安,他还能有朋友?哪个?”

“是杨国舅府上的公子。”

卢丰娘原本欢天喜地的,忽听闻儿子与杨暄来往,那笑意就变得勉强了许多。

待她去与杜有邻说了,杜有邻先是欣慰,而后脸一板,不悦道:“逆子不立刻归家,反跑去与那等纨绔子弟来往,简直是不学好了……全瑞,你去把五郎找回来。”

待到暮鼓开始响时,全瑞才带着杜五郎匆匆忙忙回了家。

他们赶到书房,杜有邻问道:“跑哪去了?若我不派管事找你,你还要夜不归宿不成?!”

“啊?”杜五郎好生冤枉,解释道:“孩儿原本就打算回来了,因管家来,反而还耽搁了一会。”

“还敢狡辩?当了官,变得油嘴滑舌。”杜有邻叱道,“你与那纨绔去做了什么?”

杜五郎本就没想当这官,结果好话坏话全让他阿爷说了,原是不思进取,现在却是油嘴滑舌。

他无可奈何,老实应道:“阿爷放心,我们是去做了一桩善事。”

杜有邻也就是问一句,没听到回答就不耐烦地挥手让儿子退下,目光已落回书卷上、不欲理会此事,结果“善事”二字入耳,反而有了更多的怀疑,须知那些长安游侠儿,把嫖宿都当成救济弱女子的善事。

看着杜五郎告退的身影,杜有邻想了想,问全瑞道:“他今日去了何处?”

“去了杨家的别宅,五郎真是去做了善事,他赎买了一户人家。”

“什么人家?”

“是一个老妇、一个七八岁的男童,另外,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

杜有邻手里的书卷一丢,道:“禁止他再与杨暄往来。”

~~

“我?纳妾?”

次日便是中秋,杜五郎却忽然被两个姐姐问了几个问题,连忙大摇其头。

“阿爷误会我了,那不是……那是郑桂娘,她的兄长是我的同年,在西泸县令任上被南诏俘虏了,我想着不能让报效社稷之士寒心,便帮他家里一把。”

提到南诏,杜妗不由关注,问道:“姓郑?名叫什么?”

“郑回。”

杜媗想了想,思忖道:“似乎在何处见过这名字?”

她隐约记得是在薛白出发前整理的某一份文书上看到过,但她与薛白断了联络已有一个多月,上一次他来信还是在益州之时,说马上要随军秘密奔袭。

他还颇风趣地说下一次该是攻破太和城,于城中写信了。

可杜媗免不了担心。

“阿姐若看到这名字,一定是替我看榜时,留意到了我的同年。”杜五郎道,“总之我与运娘情投意合,肯定是没有纳妾的心思。”

“不是看榜时见到的。”杜媗摇了摇头。

她当时就没去看过杜五郎那一榜的明经名单,想了一会,她忽然转身就走。

“阿姐你去哪?”杜五郎忙问道:“马上就要吃家宴了,我……”

话音未了,杜妗也已跟上杜媗匆匆去了。

“我赶回来与家人团圆的。”杜五郎剩下的话没有人能听到,他便小声说给自己听,“好不容易休沐。”

他已感受到今年中秋的气氛有些冷清,因为薛白不在。

虽然薛白原本不属于杜家的一员,可如今又是至关重要的存在。

~~

道政坊的丰味楼后院有几间文牍库,藏着收集来的情报。

傍晚时分,杜家姐妹走过长廊,却见一间屋舍中亮着烛火。她们不由对视一眼,俱有些担忧,一推门,原来是达奚盈盈还在伏案整理消息。

“中秋佳节,你怎独自待在这里?”

“有新的消息。”达奚盈盈起身,道:“李林甫并未赴中秋御宴。”

“是吗?”

据杜妗所知,李林甫哪怕是病得最重的时候,几次御宴都不曾缺席过,今夜这消息便透着一股蹊跷。

“他是以何理由?”

“称是为祖先修墓,正在斋戒,以此为由向圣人告了罪。”

“不。”杜妗摇头道:“他怕是病重了,此事须想办法确认。”

如今南诏正在打仗,倘若这种时候李林甫病危,局势难免会有动荡。薛白不在长安,杜妗还是希望少一些变故。

就此事谈了一会,杜媗问道:“你可有见过郑回这个名字?”

达奚盈盈摇了摇头。

“是被南诏俘虏的西泸县令。”

“郎君确有一份名单,记载了西南官员……”

说是名单,实则有好多个卷轴,记载了西南各县的官员,还有南诏叛乱时的各种战报。

但有个问题,其中有许多战报是不全的。西南大乱,本就不可能所有消息事无巨细都递到长安来。

为此,薛白另外画了一份地图,把各种语焉不详的战报标注在上面,推演出到底哪些地方沦陷了,哪些地方还在坚守。

其中西泸县被他画了个圈,一旁写着“陷”字,官员的名册里,郑回的名字旁也写了个“陷”字。有这些标注的当然不仅一个郑回,而是足足有上百官员。

杜媗这才想起来一件事。

“薛白在长安时,查过这些陷于南诏的官员?”

“是。”杜妗拿出几封文书,道:“但很多消息都是他离开长安之后才陆续到的。”

“他为何要查这些?”

杜妗走到搁子前看了会,捧出一撂卷轴来,翻找着,最后将其中一张纸递给了杜媗。

那是薛白见过章仇兼琼之后记录下来的心得,首先写的一句是“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后面则是章仇兼琼攻安戎城的细节,再往后,则对比了太和城与安戎城的情形。

“他查这些,是想找到一个攻太和城的内应。”

“郑回有可能成为他的内应吗?”

杜妗道:“难说,但我们得把消息递给他,让他知晓此事。”

“可我们如今还联络不到他。”

“杨国忠可以,此事可利用杨暄带上我们的人往益州走一趟。”

商议完这些,姐妹二人再想回杜宅用家宴已经晚了,长安城宵禁,难以走动。

中秋佳节,她们被困在这一方小院中,抬头看向天空,一轮明月当空,正是“千里共婵娟”。

~~

同一个夜里,大草甸。

中秋节的夜里,薛白正坐在草地上,抬头看着月亮,什么都没想。

一直以来,他想要的太多,在世俗中不停忙忙碌碌,很少有机会这样置身于天地,心无旁骛地感受自然。

过了一会儿,王忠嗣走了过来,径直在薛白身边坐下。

“我审问了那些吐蕃俘虏,他们要去浪穹。”

“浪穹在何处?”

薛白先从袖子里把地图拿出来,在明亮的月光下铺开。

王忠嗣道:“浪穹应该说是一个部落,中为‘浪穹诏’,开元年间,浪穹诏联合三诏,攻打南诏。南诏在我军的支持下击败了他们,浪穹诏便退往剑川,后来被南诏统一。他们如今的酋长名叫‘铎逻望’,与吐蕃走得很近。”

“有趣。”薛白道:“可见吐蕃也信不过阁罗凤,希望六诏能够恢复到混乱的状态?”

吐蕃显然是一边拉拢南诏,一边扶持浪穹,分化阁罗凤的力量。

薛白在想,当唐军攻打南诏时,也许能利用好他们的这点分歧,让吐蕃没那么快支援南诏。

王忠嗣道:“吐蕃大相倚祥叶乐,如今就在浪穹,正在等被我们击溃的这支队伍去与他汇合,因吐蕃公主就在这支队伍里。”

薛白刚在剑川作了一个标记,闻言有些讶异,问道:“我们的俘虏之中有吐蕃公主?”

“没有,她领着残部,从大渡河下游逃掉了。”王忠嗣道,“小女娃子,逃得倒是很快。”

“节帅是担心她会赶到南诏报信?”

王忠嗣摇了摇头,道:“她不过只剩二十余人,没有向导、马匹、食物,不可能跑到我们前面。”

薛白当即领会过来,问道:“那节帅的意思是?我们扮成送亲的队伍?”

“不错,薛郎擅于谋划,此事便交由你安排,如何?”

王天运不久前才说王忠嗣不如高仙芝会骗人,没想到,转眼之间,王忠嗣便做了安排。

当然,整支唐军都扮作蕃军很困难的,薛白遂选了两团将近五百人,换上蕃军的衣服,作为先锋行路在前。军中没有带女子,只有德吉梅朵母女,他遂让那小女儿穿上华丽的衣服,德吉梅朵则扮作侍女照顾她。

对此,罗追十分担忧。

但他已不受到唐军厚待了,他对吐蕃公主吐露唐军虚实之事被一名蕃军士卒供给了唐军。好在那蕃军士卒没听到他们具体谈了什么,罗追百般抵赖,只说自己是用假情报误导吐蕃大臣。

王忠嗣显然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末了道:“你的脑袋寄在我处,若攻不下太和城,她们母女便是利息。”

“利息”二字罗追听懂了,心中骇然。

他再一想,如今便是从唐军中逃出去,到何处又能安全?牦牛部?他背叛了吐蕃,只能随唐军一条路走到底。

别的不管,至少他还与他的家人在一起。

这个中秋节,他算是比唐军中很多人过得好了。

……

次日,中秋节已过,唐军继续行进。

赵余粮作为薛白的私人护卫,也走在先锋军的队伍当中。

但经历了大树寨一战,士卒们与他打招呼,却都要唤上一句“万人敌”。

赵余粮极为不习惯,每次都是连连摆手,焦急地说自己配不上这样的称号。

“李校尉一箭射杀牦牛酋长,被称‘万人敌’,你一铳打死了吐蕃大臣,怎么就不能称呼?”

“就是,莫显得我们河东兵不如陇右兵。”

“可我也不是河东……”

赵余粮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也没能解释清楚。

但更让他忧愁的一件事是,他的火绳铳坏了。

射中了伦若赞之后,他还打了几铳,有中的,也有不中的,杀伤了两个吐蕃将领。当时装填就愈发费力,之后更是卡住。

赵余粮把火绳铳拿给薛白看了,说是枪管里已经变形,没用了,好在没有炸膛。

“郎君,那能修吗?”

“修不了了,埋了吧,务必销毁了。”薛白说着,竟是将那火绳铳各个部件拆下来。

赵余粮看得心疼,又道:“郎君,修一修吧?没了它,我就不能杀敌了。”

偌大一条汉子站在那像是要哭出来。

“是吗?”薛白却是反问了一句,道:“没了趁手的武器,你就不能杀敌了?”

赵余粮没能领会这句话的意思,愣了愣。

“武器总会再有的,但武器只是锦上添花,至少在当今是这样。它能否帮助你增长战场上的经验、出手时的自信、一往无前的勇气,这才是最重要的。”

薛白已将手中的火铳拆了个七零八落,这是第一批造出来的火器,并不好用,坏了也就坏了。但很多第一批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他希望他们能一直都在,且越来越强大。

此时的赵余粮依旧没明白这份期许,好在薛白承诺以后会给他一杆更好的火铳。

是日,赵余粮还领了一份军令,他奉命带一小队人去前方探路,唐军行进路上的下一个吐蕃堡垒是孟获城。

初时,身上没挂着火铳,他感到很不安。

军中有一个名叫黄丁火的士卒便问道:“万人敌,怎没带你的火棍杀敌将?”

“用不了了。”

“你瞄得准,箭术一定不差,用我的弓,我的弓重。”

“拉不开,我力气小。”

“那要射谁,只管说一声,我箭术也不差。”黄丁火笑道。

赵余粮遂心定了许多,他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农人,终于渐渐有了老兵的样子。

~~

南诏,太和城。

郑回走进王城,很快就感受到了王城日新月异的变化,阁罗凤正在自立建制,王城中的诸多雕饰摆设的规格便都换了,威严了许多。

一路被引到大殿之上,殿中摆着一张巨大的地图,阁罗凤端坐于上首,正与诸将在议事。

“见过云南王。”郑回执礼,低着头不敢看。

他说好只是当教书的先生,若看得多了,免不了要被阁罗凤利用。

“郑先生来了,快,赐座。”阁罗凤很热情,道:“先生等待一会,等我议完军务。”

“那我先回避……”

“不必,不必,又不是机密,安心坐下。”

阁罗凤安抚着郑回,继续向诸人道:“方才说到哪了?鲜于仲通已率唐军大军到了石城。”

郑回默默听着,心中思量,他猜测圣人被拂了天威,很可能出兵南诏。但在他看来,如今吐蕃大相已带兵到浪穹作壁上观,打的就是蚌鹬相争、渔翁得利的主意,大唐最理智的办法还是与南诏和谈,以打仗之外的手段解决,。

巧的是,阁罗凤也是般想法,叹道:“郑先生代我写的书信已经送到了石城,字字诚恳,我也同意大唐在云南复置姚州、安宁城,可是鲜于仲通不肯招降,如何是好?”

这一番话文绉绉的,显然是准备好了的,打着拉拢郑回的主意。

郑回心知这一点,奈何心中希望南诏能重归于大唐,遂道:“云南王有何差遣?”

“请先生再替我写降书一封,我递呈给鲜于仲通,请他休兵罢战,如何?”

郑回先是疑惑,暗道鲜于仲通既发兵到了石城,绝不可能轻易折返,那再三递降书又是何意?

下一刻他便明白了,自己写的这降书,文辞优美,绝非南诏人可以写出来的。鲜于仲通一定会问是何人为阁罗凤代笔,如此一来,自己万不可能再回大唐了。

他不由心中迷茫,再一抬手,却见阁罗凤正以饱含期许的目光看向自己。

于是,他心里有些想法,不由松动了。

~~

石城。

鲜于仲通穿过了五尺道一路南下之后,不得不在石城休整,等待后续兵力。

在石城,他收到了阁罗凤的降书。

那降书看似语气谦卑,诚意满满,其实却暗藏威胁之意。

一会说吐蕃“观衅浪穹”“以利相导”,一会警告唐军“居存见亡,在得思失”,哪怕说的事情是真的,看在鲜于仲通眼里,也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他原本还好,看罢降书,恨不得将阁罗凤大卸八块,遂果断拒绝了南诏的请降,率兵继续前进。

南诏面临唐军大军压境,已坚壁清野,集中兵力,因此,鲜于仲通在这一段路推进得颇为顺利。

待到临近重阳,他已抵达滇池。

在滇池,他收到了阁罗凤的第二封降书。

依旧是那谦卑的语气,但到最后,阁罗凤竟是质问了鲜于仲通一句话。

“自古及今,为汉不侵不叛之臣,今鲜于节度贪功背好,欲致无上无君之讨,敢昭告于皇天后土耶?”

鲜于仲通不由勃然大怒。

都说南蛮心思简单,在他看来,阁罗凤却是狡诈异常。

明明是阁罗凤早有异心、攻下姚州、杀张虔陀、占大小三十二州,还勾结吐蕃,到了其嘴里,却成了“不叛之臣”了?!

反而是他鲜于仲通奉旨讨贼,变成了“贪功背好”,愧对皇天后土?

更可气者,他甚至都不能与阁罗凤辩一辩,没来由失了大唐节度使的气度,还要被御史指责。

正气到头昏脑胀,鲜于仲通忽然眼睛一眯,留意到了一件小事。

这两封降书虽盖着云南王的大印,但只看文采、字迹也知不是阁罗凤写的,必是其身旁有人为他代笔。却不知是哪个龌龊小人。

“去问问南诏派来的使者,一直送这污人眼的信来是何意,又是谁写的?”

“喏。”

这事不难打听,唐军干脆把南诏使节扣下,严刑拷打了一番,能问的问题都问了一遍。

“回节帅,信是投降于南诏的西泸县令郑回所写。郑回如今已任南诏王师,官任南诏要职。”

“郑回?”

鲜于仲通对此人有些印象,知道其人在任上政绩不错,对此反而更恼火起来。

他遂在自己呈递给朝廷的奏报上添了一笔,告之朝廷西泸县令并非只是被俘虏,而是彻底背叛了大唐。

(本章完)

第351章 灵关道

孟获城。

此城据说是三国时孟获率部修建的隘口,如今是彝部的地盘。

说是城,其实只有一道石门,不高,旁边的山包上建了一座烽火台,已废弃了多年。过了石门,南面又是一片高原大草甸,在高耸的雪山之下绿草茵茵,形成独特的风景。

这日,一个彝部孩童正在放羊,登高望远,见北面有十人策马赶来。

“小娃儿。”一个彝部大汉披着鸟羽制成的衣裳,上前用彝语问道:“让你们的首领来迎接,吐蕃公主来了。”

放羊的孩童于是偏过头,以一脸疑惑的表情看着他。

彝部大汉从怀里拿出一块青稞馕丢了过去,又道:“没听到吗?把你们的首领喊来。”

孩童捡起青稞馕拍了拍塞进怀里,赶着羊群过了孟获城的城门,在前领着路。他时不时回过头,好奇地看向队伍中那个身形娇小的女子,似乎对这吐蕃公主十分好奇。

原来他就是给彝部首领放羊的,一路回到草甸中的毡布大帐,与首领阿布都禀报道:“又有吐蕃公主来了。”

“又来?”

阿布都十分疑惑,亲自赶到帐外,见了那十几人簇拥着一个少女,愈发怀疑,当即下令调集部民,把这一队人包围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

“我看你们是假的吐蕃公主。”阿布都道:“因为真的公主两天前已经从这里过去了。”

娜兰贞策马上前,道:“我才是公主,吐蕃赞普的长女。”

她在大渡河随着船被冲到了下游的滩涂,遇到了小堡部的彝民,又收拢了一些溃兵,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是赶到了此处。

阿布却道:“公主可不会只有这几个护卫,我前两天见到的那位,才有赞普长女的气派。那些护卫骑兵,个个彪悍……”

娜兰贞忽然打断道:“他们往何处去了?”

阿布都道:“当然是护送公主到南诏联姻。”

“那是唐军假扮的。”

娜兰贞一直以来的怀疑终于在此时得到了确定,那支唐军竟真的如此大胆,她加大了声音,道:“他们要沿着灵关道南下去奇袭南诏。”

阿布都愣了愣,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无话可说,只用一副“反正我不信”的眼神看着她。

娜兰贞遂拿出一个卷轴,展开,道:“这是赞普的诏书,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不等阿布都反应,她已接连下了各道命令。

“唐军正假扮成吐蕃人南下,我必须在他们之前赶到大凉山,给我安排马匹与向导……”

~~

安宁河在汉代叫孙水,如今名叫长江水,从北向南汇入金沙江。

这一条河谷,大概就是南丝绸之路这灵关道一段的走向了。

唐军正走在河谷之中,抬头看去,可以看到两侧的雪山,该是极冷的。但时间都到九月了,河谷里却还是极为闷热,且还潮湿。

过了大渡河之后,军中士卒生病的也越来越多了。

薛白如今才体会到瘴气的可怕之处。

瘴气说白了就是一种气体,在这种原始山林中,天气炎热,死掉的动植物很快腐烂,滋生出病菌与气体,蕴含在空气和水流中。且环境潮湿,温热气候让有害气体升腾,凝聚不散,形成了如同雾气一般的存在。

安宁河谷这边其实还算好的,远不如渡过了金沙江之后炎热。但士卒们在这冷热交替中伤寒、中暑,或中毒、生疮、疟疾,减员极为严重。

薛白在长安时,就做了大量的准备,军中携带了大量的药材,行军以来也一直严令士卒们只喝煮熟的水,且人人脸上都蒙着细密的纱布充当口罩。

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原本有些小瞧瘴气,他上辈子也曾去过云南,并不觉得气候不适,那其实是因为改土归流以后,大量的山地被开垦出来,破坏了瘴气形成的环境。

至于如今,瘴气依旧是让人谈虎色变的存在。

这日,歇息之时,薛白打开行囊,里面有几个他从孟获城带来的青稞馕。

然而,短短两三天的时间,那馕已经发了绿色的霉,微风吹过,那霉菌轻轻摆动,显出强大的生命力。

薛白看得头皮发麻,连忙把它丢到一边。

他身后便有一名士卒要去捡。

“别捡,不能吃了。”

“好饿。”

薛白踩住那馕,摇头道:“饿也不能吃发霉的东西,我请节帅今日再宰杀些羊。”

他其实也有些不舒服,头晕,闷热,脖子上沁出了细细的汗,有可能是冷热交替之下有些伤寒了。更让他担心的是,万一是疟疾,只怕就很难扛过去了。

“薛郎可是不舒服?”

却是高适过来问了一句,毕竟是文人,心思细腻一些。

薛白点点头,道:“该是有些病了,一会找军大夫看看。”

“我带伱过去,如今病的人多。”高适抬手一引,与薛白边走边谈,道:“再往前,到了大凉山一带,人烟多了,气候会好些,薛郎可在那歇养到病愈。”

大凉山一带,算是大唐、吐蕃、南诏三方的交界。

在此生活的都是彝人,属于六诏之一,南诏臣服于大唐时,唐在此设了建昌府,府治在西泸县。如今阁罗凤一叛,攻克了大小夷州三十二,其中就包括了建昌府、西泸县。

说白了,终究还是羁縻之地,控制力不足。

“无人烟处有瘴气,到了有人烟之处,又怕被南诏警觉。”薛白道,“建昌府失守,鲜于仲通走五尺道南下,若要横穿大半个南诏,不知还有多少士卒得了瘴疫。”

高适转头一看,见薛白脸色苍白,有气无力的模样,有心激励他,指了指前方荒芜不是道路的河谷,问道:“薛郎能想到走灵关道入南诏,该知这条路的来历?”

“汉武帝修的。”

“是啊,汉武帝当时想要再打通一条由成都往云南的路,朝臣皆劝他就此罢手。但司马相如以一篇《难蜀父老》坚定了汉武帝的决心,‘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司马相如遂以两千士卒修路,历时二十三年,通灵关道,桥孙水,以通邛都。由此,蜀地的货物可沿此路远销西南诸国,奠定了大汉在云南的疆域。”

这大概是高适一路走来的感慨,诗人总是容易感慨。

他说的“邛都”也就是建昌府、西泸县,如今已经又丢了。

“置身于此,方能感受到祖先栉风沐雨、开疆拓土的不易,我们泱泱大唐,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今南诏叛唐,四夷生乱,维护疆域一统的重担,落在我们这代人身上。”

薛白道:“会的。”

他虽然也有被高适激励到,但实在没什么精神。倒是高适,年纪虽大,体质却好,一路下来都无病无灾的。

是日,薛白找军中大夫看了,说他是伤寒,而非疟疾。他不由松了一口气,同时后怕不已。

这一路行军,他们白天在河谷里走得闷热不已,夜里就宿在河边的湿地,任风吹着,想不伤寒都难,军中士卒倒下了半数,连高大强健的管崇嗣也不例外。

薛白入睡后脑子里还响着高适的慷慨陈词,耳畔听的却是管崇嗣痛苦的哼哼叽叽。一觉睡醒,薛白只觉头晕脑胀,浑身酸疼。

“郎君,你病了。”刁丙道,“我背你吧?”

“不用背,还不至于。”

刁丙急道:“我们兄弟吃着郎君的,喝着郎君的,却是寸功未立。郎君养着我们,总不能让我们一把子力气没处使。”

薛白听得好笑,道:“你们要立功,便是我有危险了。”

刁丙不依,与刁庚上前搀起薛白,二话不说便背着他走。

薛白本觉得这有损他的形象,但确实困得厉害,很快睡着了。他确实是病得不轻,昏昏沉沉的。

如此行军数日,唐军到了大凉山,西泸县城。

西泸县古名邛都,原本是邛都国,汉武帝征服邛都国后设县,不久,邛都塌陷,成了沼泽汪洋,就是邛海,邛海边有泸山,山之西便是西泸县城,如今为南诏所辖。

阁罗凤坚壁清野,集中兵力于太和城,西泸县的驻兵并不多,王忠嗣若要攻克并不难,但他观察了地势,安宁河谷在西泸县以西,县城并未占据要道,且县城完好,若非为粮草转运,绕过西泸县也可。

唐军遂不入城,依旧宿在安宁河畔,只让薛白带着一部分人入西泸县,以吐蕃公主之名骗取补给,以期顺利通过。

“薛郎病重,可在西泸县歇养,痊愈后再南下与我汇合,或是直接返回益州。”王忠嗣交代道,他也有些不太舒服,大概是水土不服。

薛白没有推辞,他担心伤寒感冒让自己的身体变弱,要在这瘴气丛生的环境下活下来就更难了。

他换了装扮,把头发梳成特别高的椎髻,领了人手,带着罗追一家三口,以及一队被他招降的吐蕃俘虏入城。

看得出来,西泸县是不战而降的,城门完好,负责镇守建昌府的是南诏大酋赵佺邓。

赵佺邓早便知吐蕃公主要来,南诏虽不想成为吐蕃的藩王,眼下却还得借吐蕃之势。

“见过公主,有失远迎,请。”赵佺邓会说汉语,但不会说吐蕃语,因此随身带了一个通译。

这通译是个被他俘虏来的唐吏,会吐蕃语,所以此时赵佺邓说的还是汉语。

薛白一开始就听懂了,但还是等那通译说过话之后才露出了然的表情,示意罗追说话。

“公主不仅是来与南诏联姻的,还带了兵马来支持南诏抵御唐军,请大酋放大军南下。”

“这是自然。”赵佺邓听了通译的转达,答应下来。

事实上,吐蕃大相倚祥叶乐如今已经陈兵于浪穹了,到时南诏也很可能真的需要吐蕃军夹击唐军。

这些都是早已议定之事,很快也就说完了。

赵佺邓却又看向薛白,觉得这年轻人的相貌俊秀,有些不像是吐蕃人。

“这位是?”

薛白声音沙哑,用吐蕃语道:“告诉他我是谁,咳咳咳……”

罗追连忙道:“大臣莫再说话了。这是吐蕃御史大臣伦若赞,葛尔氏的嫡子。”

“失敬,失敬。”

“大臣病了,要在西泸城暂歇,请大酋安排住处,还有伤病会留在城外大营养病,还请送去食物。营中留下的都是得了疟疾的,将食物放在营外即可。”

“放心,会安排妥当。”

西汉时修建灵关道,大量的士卒便留在了邛都,成了当地汉人的先民,之后彝汉结合,使得西泸县成了如今川西高原中汉化较深的地方,至少开垦了许多耕地,瘴气比起古时已轻了许多。

王忠嗣略做休整之后继续领兵赶路,薛白则留在了西泸县养病,另外还有三百余重病到不能赶路的士卒宿在城外营中,由管崇嗣、曲环管着。

薛白昏睡了两日,到了第三日,终于感到神志清明了些。

他预计王忠嗣在渡西沙江,再加上休整需要五日,遂准备次日启程。

但就在同一日,有五十余骑也赶到了西泸县。

~~

娜兰贞一路南下,在路上看到了不少唐军留下的无名冢,以及羊的尸体。那些羊是病死的,唐军不敢食用,只好丢在河边发烂发臭。

终于,她追到了大凉山,赶到了西泸城。

很快,她见到了赵佺邓,这是她兵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有实力向太和城及时传递情报的吐蕃官员。

“说出来恐大酋不信,但大酋前几日见的吐蕃公主是假的,我才是真正的吐蕃公主。”娜兰贞把吐蕃赞普的诏书拿出来,递在赵佺邓面前,道:“那是一支唐军,正在南下奇袭太和城。”

赵佺邓是南诏大酋,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远比吐番那些松散的部落高,接过诏书仔细看了,眼中显出惊疑之色。

“怎会如此?我一直知道吐蕃公主会来,岂知是假的?”

“大酋是如何被骗的?”

“他们看起来就不像是假的。”赵佺邓遂把整件事从头说来,“有个年轻男子带着公主与护卫们入了城,颐指气使的样子……”

通译好不容易才把“颐指气使”用吐蕃语翻译出来。

娜兰贞却已激动地站了起来,道:“是那个人!”

是牦牛部的叛徒与她说过的那个人,偷袭了大树堡,还设计骗尚乐赞进入埋伏的小人,名叫薛白。

“他还在城里?”

“就在城西的驿馆里住着。”

“拿下他。”娜兰贞掷地有声道。

她这一路而来,历经磨难,却也成长了许多,如今已有不少人都支持于她,包括孟获城的彝部首领阿布都。

一行人匆匆领兵赶向驿馆,娜兰贞想着马上就要一雪前耻,眼神中愈发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走过长廊,前方一间客舍的大门紧闭。

娜兰贞示意兵士们先行包围,然后抬手一指。阿布都持刀在手,大步上前,一脚便踹开了大门。

然而,里面空空如也,并没有薛白。

娜兰贞大失所望,走进了屋舍中,只见案上还摆着一碗药汤,她用手一摸碗壁,温的。

“人还没走多久,追!”

她吩咐过后,端起那药汤闻了闻,心想这唐人真是弱不禁风,这么快就病倒了。

但,薛白是如何得到消息逃了的呢?

镇守此地的南诏大酋赵佺邓说着一口汉话,举手投路也像是汉人,莫非是他?

想到这里,娜兰贞摇了摇头,暗忖赵佺邓若是叛了南诏,直接将她捉起来就好,不必多此一举。

~~

一时半会虽不知薛白藏到了何处,唐军在城外却还有一个营地,赵佺邓于是调集了两千兵力,准备除掉唐军那些伤病士卒。

这一番调动,时间已到了傍晚,有将领问道:“大酋,是否等到天明再出兵?”

“不,薛白已经逃走,很可能到城外通风报信,一定要尽快。连夜偷袭他们的营地,杀干净。”

南诏将领遂领命而去。

赵佺邓这才有时间请娜兰贞、阿布都等人到都督大衙议论,问及更详细的经过。

待得知唐军在大树寨重挫吐蕃军,赵佺邓面露忧虑,心中却是暗喜,以南诏的角度考虑,巴不得见吐蕃与唐军厮杀个两败俱伤。

最好,剑南边界再起战事,杀个血流成河。

想到这里,赵佺邓瞥了那看起来就不聪明的阿布都一眼,心知这想法不能与阿布都说出来。活在三方边境的部族,肯定不希望战事又起。

赵佺邓与阿布都其实颇熟识,以前南诏臣服于唐,常有商贾走灵关道来往于蜀地、南诏之间,赵佺邓家中也做些生意,对阿布都也颇有打点,以通过孟获城那道门……

“好在公主无恙,且及时赶来,我已派人南下去通知太和城防备。等杀掉城外的唐军,也会派兵南下追赶唐军主力。”

“大酋救了我,我一定禀明赞普,对大酋加以感谢。”娜兰贞道,她不忘拉拢赵佺邓一番。

阿布都则打了个哈欠,低着头,像是坐在那就要睡去。

正此时,有南诏士卒赶了回来,禀道:“大酋,不见了!”

“说清楚,什么不见了?”

“那些唐军不见了!”

赵佺邓诧异地站起身来,问道:“他们都是些伤兵,能去哪里?”

说话间,阿布都手底下的二十多个彝人勇士也赶了进来,匆匆走向阿布都。

赵佺邓已察觉到了不对,忽又听得屋外响起了杀喊声。

忽然。

“噗”的一声,有血泼在了窗纸上。

赵佺邓回过神来,留意到阿布都的彝人勇士手里都是持着刀的。

“保护我!”

他连忙拉着娜兰贞走,同时反应了过来,是阿布都给薛白通风报信。

下一刻,阿布都一扫方才困意十足的样子,接过一柄刀,直接扑向赵佺邓,一刀劈下。

赵佺邓背上挨了一刀,犹奋力奔逃,他的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拥上前救他。

他们杀出了屋子。

然而,转头看去,竟见外面已被唐军包围了。

~~

娜兰贞不明白。

她不知唐军是如何神兵天降地出现在城中的都督府内,即使是阿布都帮忙,可阿布都为何又要背叛吐蕃?

混乱之中,她只听到那刀兵入肉的“噗噗”之声不绝于耳。

终于,她脸上感到一阵腥热,却是奋起反抗的赵佺邓也被砍死于当场,血泼了她一脸。

娜兰贞若说不怕那是假的,那么多人一下死在身边,她只觉心里发毛,恐惧到止不住颤抖的地步。

“咳咳咳。”

她面前忽然响起了咳嗽声,是那种伤寒之后喉咙干哑的咳。

奇怪的是,那声音分明不大,但咳了几声之后,周围旁的声音便轻了下来。

“她是吐蕃公主,留她的性命。”

有人用汉语说了一句,声音嗡嗡的,听得出来他鼻子塞得厉害。

娜兰贞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汉家男儿正向这边走来,他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弱不禁风,反而在举手投足间透着英挺之色。但病了也是真的,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条帕子,正在擤鼻涕。

与这有些可笑的样子相随而来的是可怖的杀伐之气。

院中又倒下了两具尸体,除了她,唐军已杀光了所有的反抗者。

她知道他是谁,薛白。

他本该差一点就死在她手里,结果却莫名其妙地控制了建昌都督府。

“为什么?!”娜兰贞转头向阿布都大喝道:“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嘿。”

阿布都不以为耻,反而笑了笑,看起来更显得不聪明。

娜兰贞大怒,转向薛白,道:“我不服!”

“因为,孟获城不想让南诏与大唐分裂。”薛白用他沙哑的声音回答道,他说的是吐蕃语,但非常不流利。

他是在长安时就开始学了,词虽然记下了很多,可惜口音不像。不敢用来冒充吐蕃人,却可用来与娜兰贞交流。

“你知道吗?从汉武帝修灵关道开始,孟获城所在的位置就是商贾的道路,城门一修,更是重要的商贸隘口。南诏叛了唐,他们吃什么?”

娜兰贞转向阿布都道:“赞普不会原谅你的背叛,吐蕃会出兵灭你全族!”

“不会的。”阿布都道。

在孟获城,薛白已经与他说得很清楚了。

如今,吐蕃在河曲战场上节节失利,哥舒翰兵指黄河九曲;南诏虽叛唐,唐军却也大举攻南诏,此次若走灵关道灭了南诏,大唐往后势必要大举经营川西,到时有多少商旅要过,少不得得扶持当地的酋首。

阿布都看起来不聪明,但怎么为部落牟利,还是想得很清楚。

南诏不就是被大唐扶持起来的吗?他阿布都可比阁罗凤要听话得多……

娜兰贞忽然间想明白了,原来,薛白在孟获城时就策反了阿布都。

也就是说,在她抵达西泸城之前,薛白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准备把兵马调入城中。唐军很可能就埋伏在城外,等赵佺邓调兵离开,阿布都便派麾下打开城门,迎唐军入城。

她根本不是差一点就杀了薛白,而是从头到尾都落在了薛白的算计里。

“杀了我吧!”

娜兰贞大喊一声,撞向前方一名唐将的刀锋,却被唐军士卒一把摁住。

“你不会想死的。”薛白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又轻咳了两下,道:“我看得出来,你很想掌握权力,我会给你一个机会。”

“忒。”

娜兰贞啐了一口,薛白早有防备,灵活地侧身避开。

他也不恼,又道:“我得到消息,九大臣当中有人要背叛尺带珠丹。”

“你怎么知道?”娜兰贞惊诧万分,连忙问道:“此事是真的?”

她一问过话,马上意识到自己显得太过关切了。

“你也知道?”薛白果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道:“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们联络大唐了,你呢?”

“我是听到了传言,本登忽、悉诺逻恭禄对有叛心。”

薛白笑了笑,心知娜兰贞这是中了吐蕃叛臣声东击西的计了。

“你笑什么?”娜兰贞当即捕捉到他笑容里的意味,忙问道:“不是他们吗?那是谁?”

“咳咳咳。”

“该死的痨病鬼,你给本公主说!”

“我凭什么说?”薛白止了咳,收起脸上的笑意,冷冰冰地道:“你是我的俘虏,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娜兰贞怒不可遏,但却不想再寻死。

她很想知道薛白所说的那个秘密,九大臣之中到底是谁勾结了唐?她也想知道,他说的给她一个机会是指什么。

~~

王忠嗣一路南下,没有选择在盐边渡过金沙江,而是沿江往西,寻找更好的渡河地点。

他的目标是太和城,位于苍山与洱海之间,倘若在东边渡过大江,很容易被南诏所察觉。

九月二十八日,他行军至一段河口,隔江便是南诏的桑川地界,由此渡河,南下便可绕过苍山,在南诏无所防备之际,神兵天降于太和城。

沿途跋涉,终于到了这一步,王忠嗣下令,宰杀军中大部分牛羊,制成革囊,同时休整三日,让士卒们吃一个饱。

歇到第三日,却听到金沙江对岸隐隐有呼声传了过来。

王忠嗣走到江边,抬起千里镜看去,只见有十余人正站在南岸对着这边指指点点地大喊,且那些人身披皮甲,显然是行伍之人。

他当即心中一沉,暗忖千辛万苦跋涉至此,竟在最后关头被发现了吗?

过了一会,却见南岸那些人放下船只,其中六人下船,往这边划来。

“节帅,怎么办?”

“让他们过来。”王忠嗣依旧沉着,道:“把军中的吐蕃俘虏们都带来。”

他知吐蕃军如今就在剑川,离此处不远,暗忖来的若是吐蕃人,或还有挽救的余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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