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4.第988章 治水之功

第988章 治水之功

文华殿里。

太监们正给天子呈上早膳。

不知从明朝哪个皇帝起,光禄寺那被称为白水煮丁肉的饭食,早早被天子厌倦。

故而皇帝决定不吃'食堂',御膳改由亲近的大档进奉。

大档知道皇帝口味的喜好,自然是百般投其所好。

但是要让皇帝吃的满意,是何等之难的事,山珍海味是少不了,还要努力变幻花样。

当今天子的御膳,当然是由眼下第一幸臣张鲸一手包办。

张鲸殷勤的侍奉在旁,给天子夹菜。

张鲸很懂得费心思,他知道天子喜欢排场铺张,又是担心浪费。

所以每次罗列了近百道菜,但每样菜又是一丢丢,足够天子夹几筷子如此。但其实就算如此也是不便宜,其中所费的工费,一顿饭没有个百两银下不来的。

以往张居正在时,张鲸是不敢这么搞的,甚至也不敢被李太后瞧见,但现在谁又能管的了皇帝?

当然是张鲸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至于张鲸为何费这么大力气给天子承办饭食,当然是有了这个名头后,可以更明目张胆地向百官收受贿赂。

天子亲近几位太监里,张宏,陈矩,张诚在百官中都有不错的口碑,唯独张鲸那真的是人缘差到了极点。偏偏人家还掌握东厂,锦衣卫,你在家里骂人家一句,搞不好第二天就会上他黑名单。

现在天子一面看奏本,一面吃饭,张鲸不断将天子喜好的菜用御筷夹来,放在面前小碟子里。

天子放下奏章,用筷子朝远处的菜点了点,然后对夹菜的张鲸道:“你现在也是厂公,这等事交给高淮他们办吧。”

张鲸陪笑道:“奴才爱干这事,就是喜欢服侍万岁爷。万岁爷,你尝尝这云南进贡的鸡踪菜。”

天子夹了一口尝了,点点头道:“尚可。”

张鲸又夹了一筷子道:“万岁爷,您再尝尝这云南的汽锅鸡……”

“略老了。”

天子将鸡肉吃完,开口道:“你说起云南,朕想沐国公的世子也是进京了吧。”

张鲸道:“回禀陛下,没什么可以瞒过陛下,这沐家世子到京有一段日子了。”

天子略有所思道:“朕就奇怪,今日御膳上怎么有好几道云南菜,这沐国公府上又给你送了多少好处?”

张鲸语塞道:“陛下,陛下……”

天子看着张鲸问道:“张厂公,朕问你这王公诸侯来京,是不是要先拜了厂公您,再来见朕?”

张鲸慌忙跪下道:“陛下,这沐国公世子与奴才以往有些交情,这一次为了说情找上了奴才。但奴才平日可不敢随意见这些王公,更不敢狐假虎威啊。”

天子哼了一声道:“朕告诫你多次了,以后收敛一点,不要给朕找麻烦,否则御史弹劾你时,朕也护不住你。”

张鲸千恩万谢地起身,然后低声问道:“陛下,那沐国公那边?”

天子斜了张鲸一眼,张鲸慌忙垂下头。

天子道:“你也不是没看到,乾清宫案上那些弹劾沐国公的奏章。本朝文官最恨武将跋扈,那些弹劾的御史们无理尚闹三分,占着理时连朕都怕他们三分。”

“沐家是太祖时从龙的功臣,替朝廷世镇云南,这一次平定西南边乱,他们还立了大功。朕不是勾践,不会烹走狗,藏良弓不会办,但沐家为边臣,当朝廷最忌其跋扈,你好好去敲打他们一番。”

张鲸道:“陛下圣明,臣这就回去转告。”

天子擦了擦嘴问道:“播州杨应龙是不是又蠢蠢欲动了?”

张鲸道:“回禀陛下,四川巡抚来报,杨应龙屡次袭击边疆,劫掠屯堡,还勾结苗兵。”

天子点点头道:“播州险峻,杨家又在当地经营多年,不可轻易进兵,而且朝廷刚平定了云南边乱,河南又逢大水,国库里没有钱。告诉川,贵巡抚只要杨家能接受朝廷的招抚,那怕是明面上的,朝廷都可以暂不追究。朕先忍一忍播州,早晚会收拾他。”

张鲸道:“陛下,英明。”

天子推开饭食,从桌案上起身,然后道:“朝廷上的大臣一听说朕要用兵,他们都是说,要以仁德安抚四夷,不可轻动刀兵,要学七擒孟获!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是诸葛孔明了。”

“说起边事,林延潮如何了?想来朕已是凉了他许久了,他现在如何?”

张鲸回禀道:“据下面奴才的眼线回报,林大人从到京起,再到面圣后,一直闭门不出,哪里也不去,除了申先生那,也没到其他地方走动。”

天子点点头:“那么多奏章弹劾他,他也能安步当车?”

张鲸道:“那倒是没有,前几日他写一篇文章,叫什么'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文章写的好不好,奴才还没读,但是此文一出,京里几名御史,每日都是蒙面上朝,就怕被人认出。”

天子笑着道:“这倒是像林三元干的事,这文章朕倒要过目一下,你马上找来。”

张鲸吩咐了一声,不久即呈上给天子。

天子看后徐徐点头道:“此文一出,从此朝堂上再无人敢再攻讦义学之事了。”

张鲸道:“陛下,奴才以为林大人是避重就轻啊,黄河大水才是要紧,关乎他的名声,至于兴办义学却是无关紧要之事。”

天子笑着道:“张鲸,你不了解他的为人。这兴办义学的事,是他政柄,黄河大水的事,关乎他的清望。但对林三元而言,可以被人骂,甚至不当官,但事情一定要办。”

“所以这些御史弹劾他,他无所谓,但涉及攻讦义学的事,他林三元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般,与你玩命。”

听了天子的比喻,张鲸不由笑了。

张鲸笑着道:“陛下,不是要用如林大人这样敢办事的官员?”

天子闻言笑容敛去道:“林卿是忠臣,这一点朕从没有怀疑过,但朕要的是听话办事的官员,不是自作主张的。”

张鲸笑着道:“奴才只知道林大人再能奔哒,还不是陛下让他去哪,他就去哪,孙猴子跳不出五指山。”

张鲸这话倒是说到天子心底去了。天子点点头道:“凉了林延潮这么久,料想朕的决定他是知道了。不凉嘛,不知上下,还以为朕离不了他。凉久了,又怕心底生怨。”

之后天子从文华殿后殿走至前殿,路过西阁,见帷幄里有人,当下走了过去。

还隔着数步,就见维幄里的人立即起身隔着帷幄道:“臣叩见陛下。”

天子走进帷幄看见申时行笑着道:“能听出朕的足音,朝中除了申先生也没几人。”

申时行恭敬地立在一边。

天子示意申时行坐下问道:“朕不是让几位阁臣都不用侍驾了,怎么申先生还在?”

申时行道:“臣见陛下还没走,想一会陛下有什么话吩咐臣。就在这里候着。”

天子笑着道:“正巧,朕也要与你商量,方才朕与张鲸闲聊,说起朝廷用官任官的事,朕打算与申先生商量一二。”

申时行笑着道:“正巧,臣也想就此事禀告陛下。”

“那申先生先说。”

申时行道:“内阁已是遵旨,票拟李植为太仆少卿,江东之光禄少卿,羊可立尚宝少卿。”

天子闻言点头,之前他下中旨,提拔李植他们,结果御史蔡系周则打他小报告说。

李植数为人言:‘至尊呼我为儿,每观没入宝玩则喜我。

这句话什么意思,李植好几次对人说,天子简直把我当儿子般看待,(每一次抄大臣的家后)看到抄没的珍宝,都会感激我。

因为此事朝野一片哗然。

但申时行仍旧不为所动,将李植提拔为太仆寺少卿。

天子道:“好,朕说说朕的事,朕想与你商量。。。。。。”

申时行立即道:“臣不敢,陛下吩咐臣就好。”

天子笑道:“吏部考核林卿天下第一,朕知道他政绩卓著,但担心朝臣们说如此对于赵志皋,张位两位翰林不公。”

“朕想过了,授他一个六部郎官如何?或者以原官回翰林院。你看哪个合适一些?”

六部郎官就是郎中,京职正五品。

回翰林院官复原职,就是林延潮依然是翰林院侍讲,詹事府左中允,仍是正六品。

此时乍看林延潮又回到三年前的起点,但相较于赵志皋,张位他们,从贬官外放,再到任京卿过度,最后返回翰林院,这已是很好的结果了。

申时行道:“林宗海虽是臣的门生,但更是陛下大臣。陛下当初放他出京历练,又升他为知府,而今从调回京中,既由陛下一手独断。从没有听说过陛下关心哪位四品知府的前程,陛下对林宗海这一片栽培之心,早已圣心独运。臣焉能置一词。”

天子欣然道:“还是申先生深悉朕心。”

正说话间,殿外足音响起,但见次辅许国,三辅王锡爵,四辅王家屏入内。

三位阁臣一见天子即道:“臣等叩见陛下。”

天子问道:“几位阁臣齐至,可是有什么事?”

次辅许国一脸喜色道:“启禀陛下,这是河道总督潘尚书刚刚奉上河南水情。”

说完许国奉上奏章。

天子接过奏章道:“哦?”

三位阁臣一并拜下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黄河大水退了!”

“退了?”

连申时行也是惊喜道:“当真?”

“启禀元翁千真万确,这是潘尚书刚刚送来的奏章。”许国禀告道。

天子又惊又喜道:“这几个月,朕睡不实,寝不安,就是担心一夜醒来大水决堤,河南山东成为一片泽国。眼下大水居然退了?这都是列祖列宗之庇佑。”

说到这里天子喜不自胜,随即又道:“多亏申先生向朕举荐了潘季驯,潘卿任河道总督不足一年,但能平定大水,保黄河下游各省无恙,实乃大功。朕要嘉奖他,也要赏几位阁臣!”

天子迫不及待地看着奏章。

申时行在旁道:“微臣哪里有什么功劳?陛下为此事斋戒数日,诚心上感天地,这数月来陛下为治水之事殚精竭虑,我等臣子见此哪个敢不尽力。”

天子仰天大笑道:“申先生,不要给朕戴高帽子,有功必赏,过过必罚,否则不足以正朝纲。”

申时行斟酌了一会道:“启禀陛下,若陛下真的要赏,不如好好赏潘尚书吧,还有荆石,这一次是黄河水情之事,都是由他在内阁居中运筹。”

荆石是王锡爵的号,但见他出班道:“臣不敢居功,这一次治水之事多仰仗皇恩浩荡,也有元翁统筹,臣不过听命办事,哪敢分功。”

天子见申时行,王锡爵二人谦让,笑着道:“申先生,王先生你们不要推辞来推辞去。你们二人是同科进士,同朝为官,现在又列阁臣,国家大事由你们商量着办,朕放心。”

“你们几位阁臣的封赏,朕立即命张宏他们拟旨,眼下要厚赏潘卿才是!你们几位阁臣议一议,朕要下旨昭告天下,晓谕臣民!”

许国笑了笑道:“陛下,潘河督上了两份奏章,一份奏章自谦没有功劳,还有一份则是保荐这一次治河有功的官员,一共一十七人!”

天子点头道:“潘卿真纯臣,朝堂上有几位先生,还有潘卿在,朕何愁天下不能大治,将潘卿的奏章拿过来!”

许国当下将奏章奉上。

天子打开奏章,名单上十七人一个个都竖名在列。

天子先草草过目之后,回头指着奏章首处一个名字道:“这名单第一名的何润尧是什么人?朕怎么没听过?”

许国奏道:“启禀陛下,这何润尧是隆庆二年的进士,在地方为官十余年,今年方从别驾升任归德同知,并暂署府事。”

天子讶道:“甲科出身,却当了十几年地方官,之前吏部为何都没有考选他?让如此人才埋没在地方?”

几位阁臣都是默然,隆庆二年进士里的王家屏,都担任内阁大学士,二品宰相了。但他的同年居然之前只是六品別驾。

“怎么?”

许国道:“听闻他之前因事触怒过前元翁张凤磐,具体什么情由,倒是不清楚。”

王家屏听了看了许国一眼,倒是没说话。

反而是申时行道:“都是官场上子虚乌有的传言,不可当真,此事待臣问过吏部,再禀告陛下。”

天子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这事朕不计较,潘卿将此人列在第一,不会没有道理。”

然后天子又看第二人笑着道:“此人朕认识,河南右布政使付知远,当年被马玉打伤的就是他吧,舍生忘死,为民请命。他的名字,朕还写在文华殿屏风上。”

王锡爵道:“各省之中,河南灾情最小,付大人统筹治河之事,当然居功不小。而且臣听说此人为官十分清廉,就是潘河督不说,臣也打算将他举荐给陛下。

天子欣然道:“连王先生都这么说了,肯定是错不了,真是不枉了,朕当初钦点他为河南右布政使。”

众阁臣齐道:“这都是陛下识人之明!”

天子龙颜大悦,点了点头,看向第三人,然后又问道:“这黄越又是什么人?”

王家屏道:“启禀陛下,现任归德府府经历。”

“府经历,这是几品官?也负责治水之吗?”天子讶异。

“正八品,乃府下卑官,本职是掌文移出纳?”王家屏进言道。

天子满心的蹊跷出声质疑:“区区正八品,又是掌文移出纳,为何能至第三名。”

许国笑着道:“陛下,臣对这黄越略有所闻。他是秀才出身,当初在潘河督下做事,后因治水有功,朝廷破格提拔他为县丞,后来被委以归德府府经历,越职统筹治水之事。”

“后来潘大人重任河督,有意调此人到工部任官,调令都要到吏部,但此人却道归德府知府对他知遇之恩,他要将归德府治理好了故而不肯,这件事被官场上传为笑谈,臣当时也听了几句。对了,陛下当时归德府知府正是林延潮。”

天子闻言沉默了。

王锡爵道:“陛下,这一次大水不亚于万历十年,黄河下游各府州县都有险情,甚至溃堤漫堤之事。潘河督三令五申督办得力下,所幸没有酿成大灾,他说这一次平安无事,七分仰仗皇上洪福齐天,三分方才在人谋。”

“各个州府之中,原先险工颇多的归德府,却是安然无恙。堤坝没有损了一处,农田没有淹没一亩,百姓没淹死一人,此事简直前所未有,报来之时我等皆以为夸张。但潘河督亲历归德府视察后,也是如此上报,我等方以为可信。”

几位阁臣默然。

许国道:“不仅如此,潘河督还在奏章里称赞,陛下当初疏通贾鲁河之事。他言疏通贾鲁河后,分黄河正流而下江淮,减轻了归德府以下各州县的水情。”

“归德府在贾鲁河沿岸挖掘了减水坝,柜门,月堤等等,不仅分河急流,还灌溉农田三十万亩,造福百姓无数,潘河督打算以此向朝廷推荐,表彰归德府为'治河模范',让各州府效仿学习。”

王家屏道:“陛下,故而这一次潘季驯保举的三人都与归德府有关,恳请陛下厚赏。”

天子这时候都不知说什么话,但几位阁臣看出他神色不自然。

(本章完)

1005.第989章 质疑

第989章 质疑

林延潮来京已快三个月了。

从刚到京时的炎炎夏日,到了昨日已是下了一场飞雪。

三个月远离了政事,也等于离开了权力。

虽说三个月里,每日林延潮也在读书,著书,研习功课,甚至还写了文章怼人,日子过了十分忙碌。

但怎么说反而有几分疲乏了,以往在归德时,就算忙到三更,再如何的繁忙,但也还是充实。但闲居后三个月,这样的日子却真是令人不好受。

难怪有醒掌天下权,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这样的话,林延潮现在终于体会到那些刚退休的老干部,反而为何会那么难受,找个什么事做都行。

对于士大夫而言,讲究的是幽游林下的悠然,但是有心事功之人而言,却是不可有一日无事可作。

所以不得不说,天子这一招凉人,实在太不厚道了,

到了这一天,林延潮正与几位学生讨论学问。

这时候一封信恰好来了。

林延潮展信一看,是黄河大水退去的事,楚大江第一时间将消息送至了他这里了。

黄河水退,归德府安如泰山。

这是林延潮所预料之中的事,而至于其余各州府,在潘季驯的指挥调度下,也没有大损失。消息传来令林延潮也是松了一口气。

没错,若是其他州府办的不好,反而衬托出归德府的政绩斐然,但是林延潮不愿如此。

并非是他有多么高风亮节,而是若真的到这个地步,说明大明这官场实在是烂到家了。那么自己政绩再如何卓著,也是不值得高兴。

张居正虽去,但他留下的新政挽回了大明江山二十年的气运,申时行,潘季驯都是出色的官僚,可以维持住局面。

但是再以后就不好说了。

见众弟子一脸疑惑的样子,林延潮笑着道:“刚刚接到消息,黄河大水已是退去,下游州府安然无恙。”

众弟子都是大喜。

林延潮见袁可立,陶望龄二人都是纯粹高兴下游没有受灾,而不是期望延河州府都出事,唯独自家平安无事的私心。

林延潮庆幸自己没有误人子弟,将两位弟子教的还算不错。

当然丘明山脸色很难看,他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是心腹啊。

林延潮却是觉得问题不大,自己疏通贾鲁河也有分黄河正流水势的作用,这一点潘季驯不会视若无睹,应该会如实上奏天子。

就是没有治水的功劳,今年秋收后,自己在归德,灌淤开田几十万亩的政绩,也会上报朝廷。

林延潮笑了笑,正要安抚自己的弟子们,这时候外头下人禀告说礼部来人了。

林延潮当下见了礼部的官吏。

这官吏入内后就向林延潮递上帖子道:“陛下,定于三日后在皇宫里赐宴来京觐见的外官,到时请林大人准时赴宴,这是座次的帖子,到时候依贴而坐。”

“有劳了。”林延潮点点头。

这三年一度的外官朝觐,终于也是开始了。

本来说林延潮奉诏赐传驿进京,理应早在三个月前,就提前授官才是。

但是……但是直到今天这一刻任命还没下达。

所以最后的结果是,只能沦落到和这些外官们一起一并朝觐天子,这简直一远一近,一前一后待遇悬殊啊。

这件事放在别人眼底,基本都以为林延潮失去圣眷,马上是要凉凉的节奏。

几位学生开始抱不平心想。

这样的宴席去了有什么意思?

可是天子赐宴,又不能不去。

老师去了岂非颜面无光。

众弟子心底这么想,但口上却不好说。

但林延潮却没有计较那么多。

待三日之后,林延潮即前往皇宫赴宴。

皇宫里有大宴,中宴,其中以郊祀庆成宴,以及(元旦,冬至,万寿)三大宴最为隆重。

如此外官觐见,就摆不上大宴的档次,故而称是中宴。

不过別听是中宴,规模就小了,皇宫里的中宴也有好几百桌的。

大明大约两万余流品官,其中京官只有一千多名。

大部分都是外官,按道理外官朝觐,这两万多外官都要上京的。

但天子免除一些格外边远州县的参见,只要他们派副僚即可。其余路途不太远的州县,除了必要留守官员,基本都要来京朝觐。

这是从明太祖朱元璋起就定的规矩。

所以这一次入京朝觐的外官也有五六千人之数。

对于很多边远的卑微官员而言,这或许是他们一辈子唯一一次进京面圣的机会,因此都会格外珍惜。

他们上京后,向吏部报道,然后会在朝觐宴后颁布优劣。

现在施政趋于宽和,不会似朱元璋朱棣在位时,一次朝觐之后处罚几百上千官员这样的例子。

所以官员们赴宴的心情都还是不错的。

宫门前十几余头大象组成了象鼻桥,赴宴官员们从桥下而过,一路不免谈及西南边事,以及缅王进献的这几头大象。

魏允贞与李三才二人一路走过象鼻桥。

李三才为人四海,交游满天下,一路之上不少官员都是向他抱拳作揖。

李三才豪爽地笑着,向众人回礼。

李三才之前任户部云南司郎中,后被贬为东昌府推官。

魏允贞也是一般境遇,被贬至许州判官。

现在二人在吏部保举上,名列第二第三,这一次重回京师,显然是要东山再起的。

当时魏允贞上疏批评首辅张四维,阁臣申时行徇私,在科举考试里公然将自己儿子录取。

而且反对内阁对吏部,兵部的人事权指手画脚。

张四维被气的是辞官求去,天子为了挽留张四维,将魏允贞贬官,李三才不服,上疏相求,然后李三才也被天子贬官。

二人胆敢上疏攻讦如日中天的内阁,这魏允贞还是张四维的门生。于是得到了朝野上下一致钦佩,为清议所推崇。

所以这二人这一次回到京师,不少官员们都是争相结识。

特别是李三才,他是三辅王锡爵的得意门生,而天子对王锡爵的器重,甚至还在申时行之上。

而李三才在与内阁的对抗中,又是表现出色,所以他无疑是一颗耀眼的政治新星。

李三才,魏允贞在建极殿外宴席里入座。

这宴席位置,颇为靠近建极殿,仅次于殿内的上席。

与李三才,魏允贞同坐的还有数名官员,还有一人则是沐王府世子沐睿。

说来沐睿坐在殿外,有些大失身份。

作为国公的世子,他这一次本应该坐在殿内,与总督,巡抚,布政使同席才是。但是沐睿坐在殿外,显然是天子故意冷落这位世子。

沐睿也知道这一次沐王府事闹的不小,引起了文官群起攻之,天子落他面子也是可以理解。

但沐睿毕竟是国公世子,心底那股窝火实在无处可去。

同席众人相互通名,沐睿实在没什么好脸色,随意说了几句。

至于文官们知道沐睿是沐王府的世子,也是没什么太多反应。

坐在这席上的哪个不是有背景的官员,而沐家虽然是国公,但势力仅限于云南,而且沐家这一次事做的实在是不厚道。

文官与勋戚两个体系,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是。

这时席间的山东参政开口道:“同席差不多都到了,对了,还缺一人,可知是哪位大人?”

众官员都摇头表示不知。

这位山东参政当下叫来了安排席位的光禄寺官员,他禀告道:“是,前归德府知府林大人。”

听到林延潮三个字,众官员都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神色。

一名官员问道:“听闻林大人之前与魏兄,李兄一并上了吏部荐单,并赐传驿进京,比我等都是先到了,但为何还没听说授官?”

众官员有的知道内情,有的不知道内情,大家没说什么。

同席一名御史笑着道:“这位仁兄有所不知,之前林三元临大水而不顾,弃治下百姓上京,此事已被御史台的诸位同僚弹劾,恐怕现在是自身难保吧。”

有的官员道:“有此事?据我所知,林大人爱民如子,人称青天,不至于做出此事来吧。”

沐睿笑着道:“确实有此,这位仁兄不知哪里道听途说来林三元爱民如子,还是眼见为实的好,我上京时,就看见路上林三元持天子的恩宠,一路招摇上京,横行无忌呢!”

这官员闻言拂然道:“沐侯爷,话不要乱说啊,特别在老道长当前谈论一名朝廷重臣。”

沐睿笑着道:“本侯说的绝无虚言,就是在天子面前也是一样。”

在场的御史神秘地笑了笑,很显然此事已是计入了他心底的小本本上。

方才那位起话头的山东参政打圆场道:“我这一次从山东来,刚见大水退去,那么这一次朝觐后朝廷也是要论功行赏,有错当罚。”

“若林三元真有亏百姓,那么朝廷肯定会追究前事,大家要相信朝廷会有一个公道的,咱们为官之人说话还是谨慎。”

说完这名参政看了沐睿一眼。

这时李三才道:“余大参所言极是,这一次所幸沿河州府都安然无恙,料想朝廷是不会追究。”

御史冷笑道:“未必,听闻林三元善于治水,吏部夸得他如何如何,修堤费了不少钱如此,但也未真正见一个成效来。倒是其他州府也没见如何修堤,照样无事,那么我倒要问一句,林三元修堤的钱花到哪里去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