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泄密

杨齐宣很快见识到了安禄山麾下诸人面对朝廷使节是什么样的态度。

这不是一般官员能够见识到的场面,至少是他在长安时绝对料想不到的样子。

“杀了吧。”

节帅府的大堂上时不时响起这句话,稍微遇到些难解的问题,众人便迫切地希望以最直接的方式来解决。

杨齐宣每每听到都会缩起脖子,心想这竟然也是自己能够听的话吗?他可还什么都没做,连草莽江湖中的所谓的投名状还没交,安禄山便给予了他莫大的信任。

“噤声,中使来了!”

随着这一句话,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名宦官在左拥右簇之中走了进来。

一见这个宦官,安禄山就哈哈大笑,虽然没有起身去迎,但在位置上前仰后合,显然极是欢迎对方。

杨齐宣眼神总是不自觉地有些鬼祟,本可光明正大地看,却还是偷眼去瞧,一瞥,认出了来的是辅趚琳。

他这种经常参加御宴的人当然是识得辅趚琳的,辅趚琳有个差职是为圣人挑选瓜果,还曾经得他帮忙,贪墨了宫中用度。

“恭喜安大府,马上要称安相公了。圣人可是倚重你,要拜你为宰相哩。”

很明显的,堂内气氛一滞。就连杨齐宣都能感到一股杀气腾起,担心哪个将领忽然扑上去一刀把辅趚琳捅翻了。

然而,当辅趚琳把诏书递了上去,安禄山看过之后,却是眉开眼笑起来,呼道:“这是好事啊,我这目不识丁的粗莽胡儿也能当宰相了。”

“边境不宁,契丹未灭,府君如何能离开范阳?!”

喊话的是粟特人何千年,他这一开口,堂中许多人纷纷跟着叫嚷起来。

“不错,绝不让府君离开范阳!”

“哈哈哈。”安禄山哈哈大笑,显得甚是憨厚,“我自有分寸,莫慌,莫慌。”

如此一来,堂中那股杀气方才消散了些。随后众人寒喧了几句,摆开大宴,为辅趚琳接风洗尘。

到了宴会大堂,杨齐宣没见到分餐而食的桌案,只见胡儿与汉将们挤在一处坐着,迟疑着向吉温问道:“我也在这吃吗?”

“进去。”吉温热情且爽快地一推,把杨齐宣推进堂中。

这里鱼龙混杂,没人会嫌弃他的口臭,身上有恶臭的人多不胜数。

很快,两个貌美的胡姬就过来,笑道:“我们为杨郎侍酒。”

“没有杯子。”

杨齐宣还在说着,已被她们推到了旁边的柱子上,紧接着,一名胡姬便吻住了他的嘴,把酒渡进他嘴里。

“咕噜噜”的两声,温酒入喉,进了杨齐宣的腹中,也像是把他收为了安禄山的心腹。

他被眼前的美人迷了眼,顿时觉得范阳真是好。若是他离开长安之前没有被人狠狠威胁了一番,那现在就更好了。

接着,他又看到了不远处的吉温,不由自主想到一個问题,这两个貌美的胡姬有没有这样给吉温也喂过酒?这想法一冒起,顿时让他觉得有些恶心,方才的旖旎气氛顿时烟消云散了。

“来。”吉温招了招手,道:“我带你去见府君。”

安禄山在范阳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般的存在,杨齐宣来了之后也只在大堂上远远见过他两三次,彼此却还没说过话,此时莫名紧张起来。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紧紧跟着吉温的脚步上前,听得吉温引见道:“大府,你该识得杨齐宣,哥奴之女婿。弘农杨氏子弟,我与你说过的‘三王两恪’之家族,隋恭帝杨侑之后。”

隋恭帝杨侑其实没有儿子,且禅位给李渊之后没多久就死了,是李唐从杨氏族子选了个孩子过继在其名下,继承其酅国公之爵。杨齐宣与他既无血缘,辈分也远,但也算是不用八竿子就能打得着的关系。

安禄山听得眼睛一亮,抬起肥胖的手招了招,让他上前,问道:“哈哈,我们以前见过了几次。来范阳待得习惯吗?”

杨齐宣才知安禄山、吉温在乎的是他的家世,这让他有些许介意,因为他原本还以为吉温对他好,是欣赏他的人品才干。

他风仪很好,应道:“谢府君关护垂询,范阳风气清明,民风淳朴,比长安更适合我。”

安禄山很满意这个回答,又问道:“那你到范阳来,你家眷怎么办?”

“我家世代簪缨,家中有众多兄弟可帮衬,父母不必以我为念。”

“你儿女们没有跟来?”

“我休了哥奴之女,结果因为上次的案子,儿女们全被李十一抢去了!恳请府君能助我抢回来。”

“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安禄山大声许诺,脸上肥肉抖动。

说话间,辅趚琳也到了,手里还拿着一份卷轴,见了杨齐宣,脸上当即绽放出了笑意,道:“杨郎的为人,安府君可以大胆相信。”

杨齐宣听了,觉得有些奇怪,那话的口吻像是辅趚琳已经完全投靠安禄山了一般,不免多添了一份留意。

很快,宴会开始,辅趚琳落座,迫不及待又把手里的小卷轴打开了。

杨齐宣偷眼瞥去,留意到那卷轴上写的是各种宝物的名字,原来是一份礼单。

辅趚琳素来贪财,想必是已被收买了……

~~

“府君放心吧,圣人并未打算留伱在长安。”

许久,辅趚琳终于看完了那份礼单,满意地把它重新卷好,开口便抛出了重要的消息。

安禄山眉毛一挑,问道:“不留在长安怎么当宰相?”

“还不是冯神威回去告了刁状,圣人试探你的。”辅趚琳道:“可如今河北这个局势,圣人岂能放心将你调任?只要你表了忠心,无非是加一个左仆射之衔,继续留任。”

“竟是这样?”安禄山大受惊吓,托住胸脯,道:“可要是我推辞了宰相,可怎么办?”

“那可就让圣人为难了。”辅趚琳以手作刀,做了个斩首的动作。

安禄山马上显出感激不尽的脸色,道:“若非中使说了,我还不知道哩,这是救命之恩啊。那依中使所见,我还是去长安一趟?”

吉温眼珠转动,思忖了一会,突然开口道:“不可啊。”

“为何不可?”

“府君这一去,一定有人要害府君。”

“谁?”

吉温已经想过了,既然回了范阳,就不能再给杨国忠当暗探,脚踏两只船都不行,那相当于有把柄在别人手上,杨国忠又不是什么嘴严的人。还有,如今薛白想利用李琮的关系与安禄山结盟。一旦安禄山到了长安,薛白至少会想方设法地把他留下,既能防备范阳兵变,又能达到争权目的,这都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他遂道:“杨国忠、薛白等人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构陷府君。”

安禄山正想着去长安一趟既能麻痹圣人,又能得一个左仆射的官衔,而且很快还能再回范阳,三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听得吉温这般一说,不由纠结起来。

“大郎来信说了,小舅舅对我的态度可有所改观哩。”

“怎么能信他?”

吉温想到了薛白的杀子之仇,当即激动起来。基于他一直以来擅于编织罪名的本事,脱口而出就编了一段话,道:“依我看,薛白一定是与杨国忠合谋,想引诱府君到长安去陷害。”

至此,吉温已经完全倒回了安禄山这边,抛开了杨国忠对他的笼络。

而周围的众人也纷纷鼓噪起来,希望安禄山不要去长安。

“是啊,要什么尚书左仆射之衔?府君差那点俸禄吗?倒不如直接举兵……”

“住口!”

安禄山忽然勃然大怒,手中的酒杯用力掷在喊话的那将领头上,将他砸得鲜血淋淋。

他犹不消气,愤怒之下竟能独自支起肥胖的身子,抢过仆役手里的马鞭,重重抽打着对方,当着辅趚琳的面,居然能直接说出“举兵”二字,真是无法无天了。

有时安禄山觉得自己像一个锅盖,下面是沸腾的热水,不停地想要把他顶得高高的,而他已经有些盖不住了。

辅趚琳、杨齐宣等人都是第一次见安禄山发怒,一个憨态可掬的白胖子眨眼之间变成夺人而噬的恶鬼,这种变化带来的震撼比得知安禄山要举兵还要大。

然而,周遭众人却都是习以为常的样子,等安禄山结束了他的暴怒之举,李猪儿很熟练地扶着他坐下,安排人把那受伤的将领带去敷药。

“让中使见笑了。”安禄山终于控制住了脾气,重新展出笑模样,对辅趚琳道:“我对圣人忠心耿耿,绝对不容许有人劝我做出背叛圣人之举。”

“是,是。”辅趚琳心有余悸,笑应道:“安府君的忠心,奴婢看到了。”

发生了这样的插曲,宴会很快也就散了。

是夜,高尚、严庄再次求见了安禄山。

“关于是否去长安,府君眼下可觉两难?我有个办法。”

“严先生大才,快快说来。”

“简单,去又不去。”

安禄山大为不解,问道:“怎叫‘去又不去’?”

严庄不急,缓缓从袖子里拿出一张舆图,摆在桌案上,道:“府君当然要回禀圣人,愿回长安任相,并举荐接替两镇节度使的人选,此为‘去’;这次,府君由河东走如何?经过太原时便停下,不必再往长安,此为‘不去’。”

安禄山疑惑道:“可这样一来,圣人哪还会加我为左仆射?”

“何必要左仆射?”严庄微微一笑,“要河东岂不更好?”

高尚当即帮腔,手指在太原的位置上一指,道:“府君到了太原,可斩杀河东节度使韩休琳,并称韩休琳叛乱伤了府君,如此,府君便可不必还长安冒险,此其一也。其二,自然是夺取河东。”

“怎么能?”安禄山问道:“一旦夺了,圣人知道谋逆了,反而要斩杀我。”

“府君说反了。”严庄道:“正是因为夺下河东,圣人才会真的投鼠忌器,不敢轻易逼迫府君。”

“还有,契丹人到时会南下。”高尚道,“旁的大将不熟悉契丹,只有府君能够应对。”

严庄连连点头,认为自己的办法太好了,道:“到时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河东已为府君控制的事实。”

两个谋主既然都这般说了,安禄山仔细一想,这还真是最安全稳当的办法,遂答应下来。

于是,数日之后,辅趚琳启程回京,准备向圣人复命安禄山愿意回朝任相,只等把诸事交待妥当便动身。

~~

十月,大莫门城。

一杆唐军旗被高高竖了起来,在朔风当中烈烈作响。

王难得丢下手中的刀,用带血的手擦了擦脸,擦下一片肉来,那是敌人的血肉。

他走了几步,走到城墙边。

这里是临着峡谷的一段城墙,极为高耸,且吐蕃人修筑的城垛不高,站在这里,给人一种如临深渊之感。

王难得把手中的肉丢下去,放眼看去,能看到山川大河,万里风光。

唐军已收复了黄河九曲之地。

许久,欢呼声停了。李晟走了过来,道:“王将军,节帅召诸将军议了。”

“走吧。”

两人踩着地上的血泊走着,李晟忽然小声道:“方才我见了十郎了。”

“他怎么说?”

“消息其实早就到了,但之前战事正激烈,李十郎没有告诉我们。结果是,那桩事没成,被李齐物告秘了,圣人大怒,要废太子。”

那么大的一桩事,到了两个将领口中,只有简洁的几句话。

“知道了。”王难得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既成的事实。

“但也有好消息。”李晟道:“太子与庆王兄弟情深,又都以社稷为念,因此太子自请让出储位,且命令诸子尽心辅佐庆王。”

“那就好。”

“你可有后悔在那要命的文书上印了手印?”

王难得道:“没什么好后悔的。大丈夫行事,敢做敢当。”

“嘿。”李晟道:“但我们人可还没输呢,此事还未牵扯到薛郎,如今他正在朝中极力挽回,甚至赢得了高力士的支持。”

“他还很年轻吧?”

王难得并不熟悉薛白,他虽然不想轻视任何人,但还是不太确定一个中书舍人能对局势起到什么作用。

“是年轻,比我还年轻。”李晟道:“但王将军可知他这次举荐了多少陇右将领?”

“他举荐了将领?”

“你一会便知。”

说话间,两人已抵达了哥舒翰的大帐。

他们路上说了一些秘密的话,来的算是晚的,旁的将领们都已经到了。

很快,军中议事开始,哥舒翰环顾众人,当先开口,道:“我军已收复黄河九曲……”

“万胜!万胜!”

军中气氛昂扬,经久不歇,哥舒翰好不容易才等他们停下,说起正事,他要在这一带设置一个新的郡,名为洮阳郡。

“你们不要以为战事就此告一段落了,我告诉你们,吐蕃窥视河陇之心不死,早晚要卷土重来!为此,本帅打算在洮阳新设神策、宛秀二军,守卫九曲!”

众将听了,纷纷振奋起来。

他们打了胜仗,朝廷当然会论功行赏,但新设二军能带来的升迁机会又是额外的。仅是神策军使、宛秀军使就有两个高位,更何况还有诸多将职。

果然。

“本帅为你们讨官职的奏书已经批回来了。”哥舒翰道,“此事也得了朝中不少忠臣义士的帮衬。”

王难得听了,不由看了李晟一眼,意识到节帅所称的“忠臣义士”很可能就是指薛白,

“火拔归仁。”哥舒翰很快开始唱名,道:“升为骠骑大将军。”

“喏!谢节帅!”

“王思礼,加特进。”

“谢节帅!”

“郭英乂,升左羽林将军;曲环,迁别将……”

李晟兴奋地看了曲环一眼,与王难得低声道:“你说神策、宛秀军使由谁来充任?”

王难得当即动心。

他虽性情冷峻,可为将者哪有不爱兵权的,心里不由在想,自己既签了那联名文书,算得上是核心人物,或有可能再兼任一军?

“成如璆。”哥舒翰道,“兼洮阳太守,充神策军使。”

两个军使当即少了一个,王难得便少了一个希望。

好在下一刻哥舒翰便念到了他的名字。

“王难得。”

“在。”

“进号云麾将军,兼云中太守,迁云中军使。”

“喏。”

王难得波澜不惊地应了,心里却感到了出乎意料。

云中军在河东,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如其来地被迁到河东……

是夜,李岫便提着一个酒囊来了。

“将军想必有所困惑,我来为将军解惑了。”

王难得如今与李岫也算是熟悉了。且大家一起联名尊奉太子,结果太子遭殃了,却没有牵连到他,反而让他对李岫也多了份共患难的信任。

他接过酒囊,饮了一口,问道:“如何解惑?”

“这次安排王将军到河东建功立业,乃是薛郎安排的。”

“为何?”

李岫说是来解惑的,实则更像是来卖关子的,悠悠道:“王将军到了长安,自然也就知晓了。”

于是,数日之后,王难得启程回京,准备在见过薛白之后,前往云中赴任。

~~

长安。

转眼又到了十一月,长安已经开始下雪,天气冷得厉害,冷风吹得人皮肤干痒。

薛白得到了从陇右回来的消息,有时能感到很多事都在他努力之下渐渐向好。

他近来一直在做去范阳的准备,只等受命到范阳去斩杀安禄山。

但他觉得在这件事上李隆基的反应太慢了,就应该在遣人去召安禄山回朝的同时就派出精兵强将,一旦安禄山有不愿受召的苗头就立即斩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辅趚琳都快回来了,各地的兵将调动都还没准备好。

当然,这也只是薛白个人的认识。也许,李隆基已下了秘旨给辅趚琳,让其自行处置。

十一月初三,辅趚琳回朝了。

薛白对此甚是关注。不过,他的情报虽敏锐,但能打探到的几乎都是市井消息,宫城内发生了什么,他常常是难以获知的。

因此,辅趚琳是如何回复李隆基的,薛白不得而知,他只能让杜妗打探一些宦官们在私宅的动静、以及随行人员的口风,进行推测。

“看起来,安禄山准备回朝了。”

“即使回朝,那也是为了麻痹李隆基。”薛白道:“我不信他真敢卸任范阳节度使。”

“还有一事。”杜妗道,“我派伙计盯着辅趚琳的私宅、别业,发现他运了大量的财物到他家中。”

“他受贿了?”

正此时,青岚赶了过来,远远便道:“郎君,有人来请,杨国忠想让你过府一叙。”

杜妗有些讶然,道:“这次他消息好及时。”

“这次关系到了他的相位,岂敢不更关注些?”

“你说,他还能有我们所没有的消息吗?”

“不要小瞧他。”

“打个赌。”杜妗道:“我赌他没有。”

“好。”薛白道,“万一他有价值千金的消息呢。”

薛白遂让杜妗继续派人盯着辅趚琳,他则出了门,往杨国忠宅去。

两家隔得很近,不一会儿就到了。

杨国忠早已派人候在门外,当即引着薛白入内,显得有些着急,甚至都没让薛白脱鞋,任他踩着那檀木建成的干净回廊。

“你们都错了!安禄山要回朝拜相了,这就是你们出的好主意?”

一见薛白,杨国忠立即便开了口,显得很沉不住气。

那么,不用听都能知道肯定是有关于他的相位。

薛白却不以为然,问道:“何处来的消息?可是吉温派人来了?”

“鸡舌瘟靠得住才怪。”杨国忠不屑道:“你给我出的主意比鸡舌瘟的嘴还馊,放了那小人,他岂会为我们安心做事。倒不如一刀杀了。”

他还是很了解吉温的。

薛白道:“不是吉温,却是谁?”

“我自然也有我的消息渠道。”

“哦?”

杨国忠踱了几步,思忖着要不要告诉薛白,末了,终于开口,道:“张垍泄了密,他倒向安禄山了,我们得除掉他。”

“何意?”

“圣人的试探意图被张垍透露给了安禄山,所以这杂胡才敢来,啖狗肠,把我们的计划全打乱了……”

(本章完)

第400章 调动

薛白颇为好奇杨国忠是如何能知道张垍给安禄山泄了机密,一问之下,杨国忠的权术水平便彰显出来了。

“那日我入宫奏对,圣人在见过我之后,召见了张垍。”

“所以呢?”

“有甚所以?我是宰相,圣人有何事是垂询我不能解决的,竟需要召见别的臣子?!”杨国忠甚是激动。

薛白见了他这妒妇般忌切的样子,不由想到以前世人都说李林甫好妒,如今杨国忠与之别无两样,真是性格使然吗?未必。

杨国忠以前还是豪爽的,但他身兼三十余职,李隆基万事皆只垂询他一人,渐渐便养成了唯我独尊的习惯。

“然后呢?”

“杨光翙那蠢货,空穴来风的消息也敢给我报,使我在圣人面前失据。我担心圣人是对我不满,想换张垍为相,当时就派人去收买他府中仆役,后来得知,辅趚琳去范阳之前,暗中见过他。”

说着,杨国忠皱起了眉。其实这事早就报上来了,可他当时没有引起重视,一直到现在结果出来了,他才反应过来。他其实也后悔没有早与薛白商议。

“今日辅趚琳禀称,安禄山愿意回朝拜相。我左思右想,此事绝不应该,必是张垍对辅趚琳透露了什么。”

说杨国忠不聪明吧,他敏锐地捕捉到事情背后的来龙去脉;可若说他聪明,事已至此,他已失了先手,让安禄山抢先表了忠。

薛白则是沉吟道:“张垍透露了什么能让安禄山前来?除非是……保证能放他回镇范阳。”

他不相信安禄山真敢离开范阳,那这就是唯一的可能了。

“你还在哄我?”杨国忠却已不相信薛白了。

感到张垍、安禄山对于他相位的威胁越来越重,他根本无法再相信薛白。

“你们原本一口咬定杂胡不会来,现在他来了。你又说他肯定会回去。等他抢了我的相位了,你是不是又要说他很快就会辞官?”

薛白摇摇头,道:“事情不是这般看的,你得看他的核心利益,他的核心利益在范阳,就一定不会离开范阳,这是必然。至于其它,无非是迷惑圣人的手段罢了。”

“那你知道我的核心利益是什么吗?”杨国忠反问了一句,自问自答道:“我也一定不会失去宰执天下的权力,这是必然。”

他以宰相的威权姿态用力一摆手,阻止薛白开口,道:“不必再说了,我让你来,是要与你商量如何对付张垍。”

“可有张垍对辅趚琳透露机密的证据?”

“这种事,岂容易得到证据?”

“那就拿到辅趚琳受贿的证据,这应该不难拿。”

薛白随口指引着杨国忠把关注的重点从张垍移到辅趚琳身上,心中却对这种朝堂之争再无兴趣。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已愈发能感受到来自范阳的危机,哪还有心思管杨国忠这宰相当得安不安稳。

但今日的会晤还是让他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他离开杨宅的第一时间,回去找了杜妗。

“老凉他们到了吗?”

“这两天就能到。”

“好,我需要知道安禄山这次南下的路线。”

~~

到了十一月初七,关中大雪纷纷,民间的农活已经停下来了,路上的商旅也少了。

冰雪之中,却有一队人顶着凛冽的朔风进了长安城。

“将军,金光门到了!”

王难得扯下裹脸的围巾,抬头看着眼前宏伟的城门,心情复杂。他并不像旁人那般喜欢长安城,因为他觉得长安太复杂了,充斥着风波诡谲的朝堂斗争。他喜欢陇右,一眼就能望到天边,简单、干净。

李晟想引着他到陇右进奏院去,王难得却拒绝了,道:“先去王节帅家中拜祭吧。”

“好。”

他们遂拐往王忠嗣宅,到了坊门处,抬头看上面的牌匾上挂的是“延寿坊”三个字,王难得不由心想,住在延寿坊也没能让王忠嗣真的延寿。

如今王宅中住的是王忠嗣的几个儿子,在守孝期间皆没有官职,個个沉默寡言。灵牌摆在大堂的桌案上,周围却没有摆其它东西,显得冷冷清清。

王难得上了三柱香,转头间见侧院里摆着些行李物件,遂问道:“这些是?”

“我们打算把这座宅院发卖了,搬到别处。”

李晟不解,问道:“为何?毕竟是王节帅的本宅。”

“住在长安开销太大了,倒不如我们兄弟几个分了家。我们从小随阿爷在漠北、陇右,并不执着于住在长安。”

王难得、李晟闻言都唏嘘不已,没想到曾扬威四镇的一代名将身后事竟是如此潦草。

正要告辞出门,急促的马蹄声在门外响起,一个披着斗袯的高挑女子翻身下马,冒着风雪赶到了他们面前,正是王韫秀,向王难得叉手行礼道:“阿兄。”

王韫秀也是从小在军中长大,与王难得关系不错,因大家是同宗,便一直以兄妹相称。倒是李晟,虽也是由王忠嗣提携并夸赞“万人敌”,但当时王韫秀已出嫁,彼此便没那么熟。

“节哀。”王难得叹息道,“伱也不该跑过来,我们这便走了。”

“我带阿兄去见一个人如何?”王韫秀道。

“谁?”

……

次日,天还未亮,薛白听得院中的鸡鸣声,揉了揉眼,从榻上爬起来。

这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颜嫣与青岚一左一右还在沉睡,身上都是暖乎乎,他很舍不得离开那份温暖。

打鸣的鸡其实不是薛宅养的,而是隔壁的和政郡主府,那鸡声音嘹亮,像是能叫醒半个宣阳坊的人。

薛白举着火烛进去了书房,火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桌案上乱七八糟的文书、舆图,而在地上还有更多文书装在箱子中。上面的内容各种都有,有大唐边镇各个将领的履历,诸镇历年的战报,舆图则多是河东、范阳等地。

之所以能收集到这些资料,因为薛白是中书舍人,利用了职务之便,抄录了中书门下省留存的备份。当然,也有一些是从别处拿来的。

听到动静,一个家仆敲了敲门,走进了书房,见来的是薛白,用手语比划了几个动作,意思是“屋里纸多,郎君小心烛火”。

这是个哑奴,且正是原来李林甫家中看管案牍库的那个哑奴。

没有人知道薛白是何时收罗了这样一个人物,又继承了李林甫多少遗产。

薛白遂吹熄了烛火,用手语比划了两下,以示知晓了,在黑暗中坐下,揉着睡了一觉之后还依旧发酸发胀的疲惫眼睛。

那哑奴端上一盘吃食,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用过早膳天便亮了,薛白推开窗,冷风卷着雪花袭来,冷得让人不由缩紧了脖子。他却没有再把窗关上,而是开始对着情报思虑着、整理着,试图编织出一个能遏制安史之乱的网。而唐军如今有的各个将领则可以成为编织这张网的线。

他这般一直坐了许久,到中午青岚进来送饭,道:“郎君,王家娘子来求见了,说是带了你想见的人呢。”

“哪位王家娘子?”

“哦,元载的夫人,元家娘子。”青岚傻乎乎地应道。

“我到堂上见他们。”

“郎君先吃东西。”

薛白久闻王难得的大名,今日却还是第一次见,甫一见面便感到十分激赏,认为王难得那股彪悍之气没有让他失望。

相反,王难得见了薛白却略有些失望,因觉得薛白太过年轻俊俏了,与他预期中有些不同。但他并未因此而轻视薛白,反而非常郑重地执礼。

“见过薛郎。”

“将军万莫多礼。”

薛白连忙上前,扶住王难得的双肘想扶起他,结果却像是托到一个铁架子,根本扶不动,他只好任王难得行了全礼。

一旁的李晟其实与薛白很熟了,两人年纪相当,完全是朋友般相处。此时李晟见王难得这般,遂也跟着执了一礼。

之后,他们方坐下谈事。

“仓促把王将军调到河东,暂时却还没有配得上将军的高位,只有云中军使这一个阙。”薛白道,“但我可以保证的是,接下来,在河东建功立业的机会一定比陇右多。我们应该都了解,吐蕃这两年内部的形势也很混乱,想必与大唐会有几年的相持期,至于河东……你们知道,安禄山为何一定要除王节帅而后快。”

王难得是个很聪明的人,当即问道:“薛郎之意,安禄山要反?”

“看来已举世皆知了?”

有了这个共识,后续的谈话就更顺利了。王难得原本还想探究一下烟花典礼后李亨被废的详情,偏偏关注点完全被薛白牵着走,讨探的内容都是若安禄山要造反,河东各个城池、关隘的意义何在。

末了,薛白问道:“我已进言,调李光弼为河东节度副使,他可是与将军一同回长安?”

这种事情就像是下棋一样,他想用高仙芝、郭子仪、李光弼当中一到两人顶替安禄山,眼下却还做不到,只好先顾河东。他原本想设法把郭子仪调为河东节度使,但如今郭子仪正在北击阿布思,他遂考虑李光弼。

相比王难得,李光弼的资历官职就高得多,早在天宝五载,王忠嗣便说过“他日得我兵者,光弼也”,且李光弼如今已是节度副使,乃是平调。

王难得有些吃惊,道:“李副帅已经被调往朔方任节度副使了。”

“何时的事?”

薛白心中诧异,他当时分明已与杨国忠达成了共识,如今却变了,而且这么大的将领调动,他这个中书舍人却没得到风声。

王难得道:“就是我离开陇右回京的前一天,李副帅得了调令,启程前往中受降城了。”

薛白并没有显出诧异的表情,点了点头,道:“还请王将军稍歇几日,准备妥当再往河东。”

~~

见过王难得,薛白特意往中书门下省去了一趟,确未看到关于调李光弼为朔方节度使的制诏留档。

他心中不免奇怪,思忖着是杨国忠出尔反尔,或是有人不小心把“河东”写成了“朔方”,带着这种疑惑,他到了陈希烈的公房,径直推门进去。

官廨是“工”字形,由屏风隔断。绕过屏风,只见陈希烈正倚在那呼呼大睡,沉重的呼吸声把唇上的胡须都吹动了。

薛白却留意到桌案上摆着一份公文,墨迹未干,推测陈希烈方才分明是在处置公文,想必是见他来了,连忙又装作懈怠于政事。

这是什么样的奇怪心理?该是按捺不住了,想与杨国忠争权。又把薛白视为杨国忠一系,于是也打算麻痹薛白。

当然,也有可能纯粹是装睡,懒得与薛白说话。

“左相?”

“左相?”

薛白连着唤了两声,不见陈希烈睁眼,心知自己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伸手便翻陈希烈桌案上堆的一叠文书。

“嗯?”陈希烈当即就醒了,道:“薛郎这是做什么?”

“我听闻安思顺把李光弼调为朔方节度副使了,但中书门下省却从未有过风声。怀疑是安思顺假传制诏,擅自调人。”

后面一句话让陈希烈吃了一惊,连忙叱止,道:“休得胡说。”

“那是有制诏了?”薛白追问道。

陈希烈又开始装糊涂,揉了揉一双老眼,故意思考了一会才想起来,喃喃道:“老夫记得是有一份制诏,在哪呢。想起来了,薛郎拿去归档吧。”

薛白接过一看,那制诏的时间已是一个多月以前,正是他向杨国忠建议提携一批官员的时候。换言之,有可能是眼看他要把李光弼调至河东,有人为了紧急制止此事,连忙将其改调至安思顺麾下。

“这是右相的意思?”

“老夫也不知。”陈希烈抚须道:“想必,是圣人的意思吧。安思顺素来欣赏李光弼,请求将其调到朔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原来如此。”

从这件小事上,薛白已能感受到,如杨国忠所担忧的那样,朝中确实在形成一股想要争夺相权的势力。张垍、陈希烈似乎在趁着杨国忠与安禄山相争之际开始有所动作了。

但他依旧对这些权争不感兴趣,这种关头,张垍、陈希烈还不值得他关注。

~~

中受降城。

天气冷得厉害,大雪弥漫。驻扎于此的唐军们绝大多数人都待在了兵房之中,围着篝火,议论着些有的没的。

有一骑快马赶来,匆匆到安思顺面前禀道:“节帅,李光弼来了。”

“我去迎。”

安思顺毫不犹豫,起身出了温暖如春的帅府,赶到辕门外,果然见一队骁骑赶来,以汹涌的气势穿过风雪,奔到了中受降城。

为首一名四旬男子高眉深目,鼻梁高挺,脸上长着浓密的络腮胡子,神情深沉而刚毅,正是李光弼。

他举止沉稳干练,军伍气质中还带着一股书卷气,看起来完全是个儒将,但他其实是契丹人。乃营州柳城人,家中是契丹的贵族,他阿爷李楷洛是契丹酋长,武周时降了大唐。

“见过节帅。”

“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安思顺年近六旬,他有着完全不同于安禄山的性格相貌,不胖也不瘦,身材壮实高大,面容严肃,浑身正气凛然。他治军甚严的同时也爱护士卒,因此甚得军心。

早前,朝廷要他卸任河西节度使之职,河西诸多酋长闹事不让他走。朝中虽然有非议,称他是挟军心而自重,却也可以看出他在军中的好名声。

他亲自上前,伸手扶着李光弼的背,引他入府,这是一个非常能表示亲近的动作。

边走,他边说道:“李献忠……如今该叫回‘阿布思’了,阿布思投了葛逻禄,圣人恼其背叛,严命我等必须平定葛逻禄之叛,擒回阿布思,如今郭子仪领兵北上。他临行前还与我说,盼着与你并肩作战。”

“这亦是我的荣幸。”李光弼亦久闻郭子仪大名,对此亦是感到振奋。

“好!”安思顺大喜,“我麾下有你们这样的猛将,何愁葛逻禄不平?”

“我听闻高仙芝在怛罗斯之败绩,与葛逻禄人临阵倒戈亦有关。”李光弼道,“葛逻禄一向为回纥马首是瞻,或许回纥也有试探我大唐虚实之意。”

“故而我等须打好这一仗。”

说话间,他们已到了安思顺的府邸,到了大堂,顿时暖和起来。

李光弼原本想继续询问些朔方的军事,安思顺却是摇头不答了,反而问了一个不太相干的话题。

“我听闻,你妻子出身太原王氏,前些年已病逝了?”

“是。”李光弼眼神略略黯然了一下。

安思顺点点头,叹息一声,道:“大丈夫不能没有家室,男儿征战在外,也该有妇人在家悉心照料。”

李光弼不知他忽然间说这个是什么用意,讶然了一下。

“你我都是胡人,行事也不必婆婆妈妈。”安思顺道,“我有个女儿,与你正适合,唤出来你看看……去把九娘唤出来。”

很快,一个高挑丰满的粟特女子便被引到了堂中。她年纪二十余岁,生得不美也不丑,普普通通的样子,穿的是一身胡袍,以大胆的目光打量着李光弼,很满意自己将要嫁的是一个英雄豪杰的丈夫。

李光弼英雄一世,却是在她的凝视之下低下头,回避开了。

他拱拱手,道:“多谢安节帅厚爱,但我与先妻感情甚笃,她过世之后,我早已立誓绝不再娶。辜负了节帅,还请见谅。”

一般而言,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安思顺爱才,表达了想要联姻的态度,但李光弼拒绝了,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彼此虽是上下级,婚姻大事也不是能强求的。

然而,安思顺却还在劝着,不停说着他女儿如何如何好,还说大家都是胡人出身,成亲之后一定能相处得习惯。

李光弼渐渐感到被冒犯,他父祖辈虽是契丹人,但也是久慕汉家文化,习得诗文礼仪,才会在武周时主动降唐。至于他更是文武双全,严遵礼法,自视为大唐男儿,偏是被安思顺一口又一口地称为“胡人”,逼他娶那胡风浓厚的女儿。

“节帅。”

终于,李光弼语气一肃,道:“还请莫要再劝了,我绝无续弦之意!”

安思顺正一脸热切,闻言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下来,眼神中有凶狠之色一闪而过,竟还是没有就此作罢,道:“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两人因这一点私事闹得有些不愉快,李光弼莫名感到安思顺那正气凛然、精忠报国的形象在他心里有些崩塌下来。

其后数日,他这个新任朔方节度副使并没有如预料中那般顺利上任,并不能接触到兵权,甚至连营地都难以过去,被以各种借口拦下。

他被热切地调来,却又被冷落,甚至监视了起来。

对于这般情形,李光弼麾下爱将郝廷玉感慨道:“安思顺这是要逼将军就范啊,将军不如就娶了他女儿罢了,反正你也不吃亏。”

“不吃亏?”李光弼微蹙着眉,问道:“你认为,他为何非要与我联姻?”

郝廷玉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欣赏将军!太欣赏了。”

“记得他反复提及的吗?”李光弼喃喃道:“他说‘大家都是胡人’,对我契丹人的身世很是在意。”

“将军可早数十年前就不是契丹人了。”

郝廷玉初时并未多想,只是奇怪为何李光弼会因为这种事情而思虑重重,直到过了一会,他想到了哥舒翰曾经说过的一些话,猛地反应过来。

“将军,你是否在怀疑,安思顺拉拢你是另有目的?”

李光弼摇了摇头,道:“安思顺素来忠义,不该疑他有异心。”

话虽如此,他心里已有些吃不准。

郝廷玉大急,道:“依我看,你若不答应,留在朔方必有危险。”

“你莫要一惊一诈,口出祸言,我便不会有危险。”

郝廷玉却已焦虑起来,问道:“将军难道忘了当年是怎么劝王节帅的了?刚则易折,柔则长存。安思顺居心难测,将军这般与他顶撞下去,难保他不会反目成仇。”

李光弼道:“你待如何,要我娶了他女儿?”

“将军难道忘了,你当年给王节帅出过一个主意,他不用,你如今却正好可用。”郝廷玉道:“装病自保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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