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第174章 到底怎么了?

第174章 到底怎么了?

“殿下不妨去找阳里三老谈谈,三老皆长者,或许有些不同的见解……”张越轻声对刘进说道。

刘进听了也点点头。

于是,众人在厅房前的走廊上等了大约两刻钟左右。

厅房内的那位老人,似乎也看出来了点什么,于是轻轻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张越一行,问道:“诸位君子从何而来,去往何处?”

刘进与张越连忙上前见礼,拜道:“不敢瞒长者,我等从长安来,欲采风于新丰之间……”

“哦……”老人微微颔首,笑道:“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自元光后就再未见过像诸位小友这样诚心诚意来采风的年轻人拉……”

刘进听着,脸上微微有些挂不住。

自元光后,天下奢靡之风日盛,尤其是长安城的贵族子弟们,更是争相攀比,炫富。

一个邯郸来的舞姬,容貌稍微姣好一些,就能卖到百金之多!

来自僰国的僰奴,更是有价无市。

当初王师克复三越,取交趾、番禹之地,设为郡县。

然后,长安贵族又开始流行起爱吃南越的荔枝、龙眼之类的特产了。

甚至有商贾开辟了专门的速递通道,以满足长安勋贵的口腹之欲。

列侯子弟和外戚子弟们,现在基本上不是斗鸡走狗,就是纨绔败家。

几年前,他祖父甚至因此龙颜大怒,调动了军队封闭长安城门,大索十余日,突击严打了贵族勋臣的奢靡之风。

抓了不少人,罚了不少款。

但结果只是让长安的勋贵们消退了几个月,然后继续故我。

至于原本汉家贵族勋臣们的义务——采风,更是彻底沦落为公款旅游和吃喝了。

一路上,打着采风的旗号,行欺男霸女、鱼肉地方的贵族不要太多了。

“长者缪赞了……”张越适时的出来解除尴尬,对那老人道:“敢问长者贵姓?”

“老夫徐荣!”老人一抹胡须,无比骄傲的道:“蒙天子不弃,曾拜为酒泉都尉,授持节之权,行缴于河西之间!”

回忆着往昔的峥嵘岁月,徐荣的眉毛都跳动了起来:“当初,大司马还与我喝过酒呢!”一脸的骄傲,仿佛他这辈子能与霍去病把酒言欢,已然无憾。

张越听了也是肃然起敬,拜道:“原来是老将军当面!”

“晚辈等来新丰采风,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一下老将军,不知道老将军可愿赏脸?”张越再拜着。

“这个当然可以!”徐荣看着自己面前的这几个晚辈,特别高兴的说道。

作为致仕武官,他已经太久没有活动筋骨了。

如今,能碰上几个长安来的采风士子,而且,这些年轻人还挺对他胃口的,他自然也乐得有人陪他唠叨了。

于是,就带着张越一行,进了乡校的后院宅厅之内。

主宾落座后,就有着侍女端来了瓜果点心与酒水。

“诸位都尝尝……”老将军非常热情的介绍起来:“这些是老夫自己家种的胡瓜与石榴……诸位来的时机不错,正好是胡瓜与石榴成熟之时……”

张越一看,正是后世的黄瓜与石榴。

这两种作物都是引入中国不久的舶来物,在此时的汉室稀奇的很,一般来说,寻常百姓怕是连见都没有见过。

张越等人于是也都不客气,拿起一根黄瓜就啃了起来,脆爽香甜的口感,让张越也是唏嘘不已,回忆起了凉拌黄瓜的美味。

吃完一根黄瓜,张越就起身拜道:“晚辈有一事,想要请教长者……”

“说……”徐荣现在心情特别爽,闻言一挥手就道。

“晚辈等自长安而来,见阳里乡校,便是盛夏时节,也有童子入读其中,几无所遗,长者教化之功,堪称至善也!”张越轻身拜道:“书曰:蒙以养正,圣功也!长者所为,可称圣功……”

听着张越的话,徐荣浑身都是轻飘飘的,连忙摆手道:“老夫只是尽些本职,做些本份之事而已……”

心里面却是高兴都找不着北了,他致仕后在这阳里辛辛苦苦,建起了这乡校,让全亭上下都信服他,遵从他,花了不知道多少时间,才把这个事情办好。

为的不就是有一天,能够在其他人面前炫耀一番,让人传颂他的名声吗?

可是等了好多年,徐荣也没听说过,有哪个文人在长安城里称颂他的贤名。

这就让老将军很不高兴了。

如今,这些来自长安的贵公子,若是回去以后能帮他宣传宣传,也算不错。

“可是……”张越却话锋一转问道:“晚辈等在阳里之外,所见田野之间,多奴婢劳作,而不见本亭农夫耕作之身影……未知此乃何故?”

徐荣听了,哈哈大笑,道:“此事易也,阳里之百姓,凡年二十三以上,非吏即士也!”

“老夫的四个儿子,如今就俱在居延戍边!”说到这个事情时,老将军的脸上已全是骄傲之色。

能将四个儿子全部培养成人,而且俱都继承自己衣钵,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荣誉!

家庭能世代出武将,这是评价武将世家的基础。

“至于耕作嘛……”徐荣轻轻一叹:“好男儿,岂能躬耕于田野之中,这天下有着大好功业在等着好男儿去夺取,所以,这阳里上下,无有农夫矣!”

“即使是孤儿、失亲之子,乡亲们也会领养,视若己出,送吾这乡校受训!”

“蒙童之时学识字、计数,稍长至成童,则学行伍之术,阵战之法,年二十三即应募于朝廷……只有少数不成才的人,才去做官吏……”

“而诸出阳里之士,虽远在万里之外,也会关心乡亲福祉,每岁取其俸禄、军饷之得十一,以托于吾,以养孤寡,以兴乡校……”

听着徐荣的叙述,刘进等人的脸色都是大变。

若果真若这徐荣所言一般,这阳里就根本不是乡村,而是一个兵营!

所有男子,出生以后就被打上了军队的标签。

他们压根就不研究怎么种田,也懒得去研究。

所有人生活的唯一目标,就是训练、应募、当兵,吃皇粮。

而籍贯于阳里的男子,在同等条件下也确实更容易被选拔进汉军的精锐部曲。

枌榆社的子弟!高帝的亲军之后!再没有比这个标签更容易打动军队的军官们的了。

以至于在这里,连淘汰品和残次品,也可以轻松做的胥吏……

张越听了更是目瞪口呆,这阳里的模式,让他有着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好像曾经在哪里见到过一般。

以我为本,以他人为食,假政策之利,而私一村之利。

似乎好像某几个他曾如雷贯耳的地方。

只是想不起来,也不敢想起来。

但无论如何,这阳里的这个模式,在现在看来是成功的。

而且是可以进行良性循环的。

从孩提时代开始,所有人都被灌输了尚武思想,人人向往军功。

等他们入伍了,当上了汉军的中高层军官后,开始反哺。

然后就像滚雪球一般,只要政策不变,国家依旧尚武和对外强硬。

阳里的这个模式就不可衰减。

这让刘进的心里面有些不是滋味。

他所幻想的乡村,曾是书本上描述的‘鸡犬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无忧无虑的和谐田园。

至少也是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正常世界。

但阳里这样的情况,却彻底打破了他内心的幻想。

“长者何不宣以文教之事,令诸童子皆从圣贤之道……”刘进忍不住拜道:“毕竟,刀剑往来,多有不祥,而行文教之世,则无此虑矣……”

“呵呵……”徐荣似乎对于文官很是不屑,他笑道:“就像那些儒生一般?整天之乎者也,问起桑稼之事,却是一问三不知,连一亩粟田何时浇水,何时拔节,何时收获也不知道?”

“自老夫致仕以来,新丰县换了四个县尊,但没有一个曾经来过乡亭,俱都端坐于县衙之内,摇头晃脑,下面的胥吏说什么就信什么……”

“新丰县的渠道和道路,五年都没有人管过了……”

“枌榆社还好,吾辈有能力自己修葺,但其他乡亭就惨喽!”

“后生们,你当吾这阳里奴婢都是哪里来的?”徐荣起身问道。

被徐荣这一顿乱喷,不止刘进,连原本义愤填膺的贡禹、王吉等人也都低下了头。

儒家在上位以前,自我感觉还是特别良好的。

上到董仲舒,下至下面的门徒,都觉得,只要国家能用自己的道理去治理天下,那么天下必定大治,三代可期。

可是,儒家执政数十年后,连执政者的公羊学派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自元光以来,天下遭遇二三十次特大自然灾害。

百姓流离失所,数百上千万人民陷于水火之中。

但执政的儒生,却拿不出什么太好的解决办法,只好自己骗自己说是‘天有灾异,乃警人君,务修德以谢之’。

然后,回过头来,儒生们却发现,在很多地方,一些黄老学派的残留者治理或者法家主政之地,灾害的影响却相对要减弱很多。

这就太尴尬了。

若换一个儒家学派,高坐于庙堂之上,或许会心安理得的闭着眼睛捂着耳朵当瞎子聋子。

当公羊学派不行。

在《公羊春秋》一书中,孔夫子在描述一件事时用的不同的词,都会被以为是别有深意。

更重要的是,公羊学派的羞耻心特别强烈。

遇到挫折与失败,他们会去想为什么?

所以,悄悄的在不为人知的私底下,公羊学派的大儒和巨头们,开始有意的引导门徒去看《管子》《吕氏春秋》甚至是《商君书》了。

对外,公羊学派的解释是‘它山之石可以功玉’,但实际上却是想寻找一条破解困局的道路。

毕竟,其实公羊学派也没有想到过,儒家竟能主宰中国两千年!

如今被徐荣一训斥,贡禹等人立刻就深感无地自容,内心燃起了深深的耻辱感。

事情没做好,被人骂,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至少在此时的公羊学派的学者心里是这样的。

“那么敢问长者,以长者之见,若新丰欲要治理好,首在何处?”张越抬头问道,他很清楚一个事实——想要阳里放弃蓄奴,解放奴婢那是痴心妄想。

甚至哪怕是当今天子也办不到!

所以就暂时放下这个事情,以后再去想办法解决。

“后生……”徐荣正色的看了一眼张越,道:“老朽退居阳里十余年,后生是第一个问老夫这个问题的人……”

“欲治理好新丰县,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老将军望着北方,道:“能将渭河凿开,引渭河水入新丰,灌溉土地,差不多就能让万民欢腾了……”

“若能再将新丰县境内的三条小河与几条溪流连同其他,这便功德无量!”

“只是……”

“这个事情,单靠新丰县是做不成的……”徐荣叹着说道。

作为新丰人,他自然清楚新丰的问题症结所在。

自耕农的破产与负担的日益加重,导致了大量百姓不得不卖田卖地卖儿卖女卖妻子卖自己。

阳里因为不靠农业生产生活,所以压根就没有这些问题。

但其他乡亭,就是一片哀鸿了。

每年秋八月后,阳里前的道路都会挤满来哀求阳里百姓买下自己的贫民。

他们已经是无路可走了。

只剩下这最后一条道路。

不知道多少丈夫诀别妻儿,多少父母含泪告别儿女。

嘴上说着:待过几年,我再赎回细君(阿儿)。

但实际上,却是遥遥无绝期。

除非他们能铤而走险,去做一些没本的买卖。

不然靠着种田,他们一辈子也赎不回自己的妻儿。

甚至,有些人不得不连自己也卖到阳里来。

这个世道啊!已经崩坏了!

想当年,他年少的时候,关中的百姓,生活富足而健康。

虽然偶有破产百姓,但官府很快就能贷振,只要不懒,十几年就能重新富足起来。

像现在这样的局面,在他年轻的时候,是只有在噩梦之时才会发生的事情。

那时候,国家的府库堆满了铜钱,串钱用的绳子都腐烂也没有人管。

各地官仓,堆满了粮食。

仅仅是在敖仓,就常年储备了七百万石粟米和数百万石的麦豆。

但现在,却变成这个局面。

徐荣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注:史书明载,董仲舒除了治春秋,最大的副业就是研究《商君书》

(本章完)

175.第175章 部署(1)

第175章 部署(1)

等出了乡校,刘进等人都感觉汗流浃背,颇有种当初贾谊贾长沙与宋忠之拜于司马季主之日的感触。

忽而自失,芒乎无色,怅然间口不能言。

只能低头自行,自惭于心。

张越见了众人的神态,知道是时候灌一点心灵鸡汤了。

不然,士气大跌,还没有上任,就已经失去了自信了。

“诸君可是失落了?”张越问道。

“孤……”刘进叹着气,茫然无知。

他曾憧憬过谷梁学派为他描绘的理想世界,那个世界破碎了,他也曾相信,只要持身立正,天下就能安宁,但那个幻想也破灭了。

现在,阳里乡校一行,更戳破了他最后一个念想——文教可以兴国安邦。

看看着阳里吧。

全村上下差不多两百户人家,家家不事生产,驱使奴婢耕作,人人练习武艺,期待着上阵杀敌。

而偏偏,在这里,连穷人家的孩子,也能享受最基本的保障和最基础的教育。

贡禹等太学生,更是心气低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阳里的模式,是一个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却实实在在存在的模式。

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这里的人民不受饥寒的侵袭,能吃饱穿好。

但偏偏,这个模式是武人创造的。

是靠武力维系的。

阳里的百姓,甚至可以不需要土地,就可以独立生活于世界上,并且还能过的很好。

这对于笃信了儒家思想的贡禹等人的打击,不可谓不深。

所有人都清楚,阳里的这个模式,是扎根于商君的耕战之策上的极致。

用武力夺取财富和土地以及奴婢,再用武力来守护这些。

“依我之见,君等无须如此!”张越笑着鼓舞道:“阳里的长者,虽然贤能,但他却也只能守护阳里一亭之地,让这两百户百姓过上安康的生活!”

“而吾等,则将要守护这全新丰一万余户百姓!让他们也能过上如阳里般的好日子!”

“家家有牛羊,户户有蒙童!”

“只要吾等努力,认真,何愁不能做到这些呢?”

“太宗时,北平文侯张苍初履任,见其文牍,全国只有二十万万钱的赋税收入,敖仓不过一百万石粟米积蓄,当时是北有匈奴之患,南有三越之饶,文候辅佐太宗用政行德,重订律法,立上计之政,十五年之间,就使得天下转危为安!”

听着张越的话,众人的意志方才又鼓舞了些。

只是……

光嘴炮是没有用的。

现在,众人心里面都没有底。

他们在来之前,就已经大略的了解过了新丰的情况。

除枌榆社外,其他四乡每年的田税和赋税征缴,都是大问题。

百姓逃亡和脱籍的情况,时有发生。

更可怕的是,县衙的帐上,只有几万钱的结余。

说不定,等到大家上任,连一个铜子都不会剩下。

没有钱,就别想干事!

旁的不说,你修个水利,没有钱发给民夫的话,谁还会帮你干活啊?

“那,以张侍中之见,孤与诸卿应该如何?”刘进问道。

“首先当然要摸清楚整个新丰的底!”张越拉着众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这是吾与君现在要做的事情……”

“这个摸底,不是随便走,随便看,而是要深入亭里,去询问百姓的生活、家訾和税赋负担情况……”

“当然,吾等一人之力,不可能全部摸清楚,但每一个亭随机抽取五户,作为参考对象,大概就能保证可以将该亭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这是后世烂大街的抽样调查。

但在此时,却是一个了不得的创新,让众人听了,士气立刻大振。

他们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可行的计划。

而张越能拿出来,这自然无比鼓舞士气。

“然后,吾等还需要去各乡勘测水文,绘制河流水经之图……”

“新丰现在虽然穷,但也并非一无所有……”

众人听了,却都是一楞。

“公田?”刘进微微一楞问道:“新丰县公田去岁租税不过两千石粟米而已……侍中怎么将之变钱?”

“两千石?”张越呵呵一笑,汉家公田实行的佃租的模式,将土地租给无地贫民耕种,然后再由国家收取佃租。

这个税率是恒定的三取一,也就是三成租税。

相比地主豪强们的五成,当然是很轻了。

但……

这些公田真的租给了真正需要的人吗?

当然不可能啦!

事实上,从张越回溯的资料显示,自西汉中叶开始,国家历次假民公田,最后都落到了豪族手里。

第一个这么干的人叫宁成,这个先帝时期的酷吏头子,在当今即位后就跑回老家,用尽手段将南阳的一千多顷公田扒拉到自己碗里。

靠着这个,宁成在五年内赚到了五千金!

然后,在第六年的时候,他被刚刚上任的新扎酷吏义纵砍了脑袋。

宁成跌倒,义纵吃饱。

正是从宁家抄出来的这五千金,让义纵从此大刀阔斧的干他想干的事情。

新丰的公田虽然只有七千亩,但仔细查查,还是能弄出不少钱的。

“殿下,臣打算上任后,就重新核算所有租佃公田的百姓的訾产,清退那些訾产超标,依然租佃公田的农户,让真正有需要的人租种上!”

“嗯!”刘进点点头,这个办法倒是可以。

只是,总共才七千亩公田而已,按照每户一百亩的标准,也只能租给七十户人家。

哪怕降低到五十亩每户,也只有一百四十户,相对于如今的新丰困局只是杯水车薪,恐怕并不能改变什么事实。

“臣打算将这七千亩公田抵押给商贾,贷来三千万资金,用于新丰的水利建设!”张越却是图穷匕见,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七千亩地贷三千万?

以现在的关中地价,倒也不是不行。

但问题是——谁敢接这个买卖?

现在不比以前了,以前的汉家商人,连国家的高利贷也敢放。但经过告缗的打击后,再敢跳的商贾,几乎都死了。

更麻烦的是——这传出去,朝堂还不炸锅了?

那些闲着没事干的御史,岂非找到了宣**力的地方了?

感冒还没有好利索,暂时先两更,等身体好了再爆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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