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大唐双龙传(论魔 上 )

“这是表象。”

易华伟淡淡道,手指地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

“根子在于,秩序崩坏了。旧的规矩被打碎,新的规矩尚未建立。强者视弱者为鱼肉,弱者挣扎求生而无门。所谓群雄,不过是一群凭借武力、家世、或是些许运气而暂时占据上风的‘强人’罢了。他们或许能打下一片地盘,但如何治理?如何让百姓安居?如何让文明延续,而非倒退?”

“我所求者,并非简单的一统天下,坐上那张无数人觊觎的椅子。我所求者,乃是一种‘新秩序’。”

“新秩序?”

师妃暄明眸中闪过一丝异彩,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显示出极大的兴趣。

“不错。”

易华伟颔首:“一种基于法度而非人治,基于公理而非强权,能最大限度保障生民之权,能让人人皆有凭借自身努力向上之阶梯的秩序。天道盟,并非只是一个江湖帮派,它是一个尝试,一个雏形。”

顿了顿,看着师妃暄那双充满探究与思索的眸子,易华伟微微一笑:“当然,这条路很长,也很难。必然会触犯无数既得利益者,会遭遇难以想象的阻力。甚至……可能需要打破许多你们认为天经地义的东西。”

师妃暄静静地听着,易华伟的话语,与她所熟知的任何争霸天下的言论都截然不同。无论是李阀的仁政,还是宋阀的割据自守,亦或是其他枭雄的鸿图霸业,其核心终究未能脱离“家天下”的范畴。而眼前此人,所思所想,似乎已跳出了那个延续千年的框架,指向一个更为深远、也更为陌生的未来。

她不禁想起临行前师尊梵清惠的叮嘱:“妃暄,那位无名先生,深不可测。其武功来历成谜,行事看似随意,却每每暗合天道,布局深远。与之交往,须持心正念,谨慎观察,或可知其真心,明其志也。”

此刻,她似乎触摸到了那冰山一角,却感觉更加迷雾重重。

“先生之志,恢弘远大,妃暄闻之,亦感震撼。”

师妃暄缓缓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份郑重:“然则,破而后立,其间艰险重重,稍有不慎,便是更大的动荡与苦难。先生又如何确保,所立之‘新秩序’,必是良序而非另一种苛政?又如何应对这过程中,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譬如……那绝不会坐视先生成功的魔门,以及,诸多割据势力?”

这已不仅仅是好奇,更带有一丝考量与审视的意味。慈航静斋择主,并非只看实力,更要观其心性,察其理念。

易华伟神色依旧从容:“良序与否,非由我一人而定,当由天下人来检验,由时间来证明。但我可立下规矩,这规矩首先约束的,便是我自己,以及天道盟上下。至于明枪暗箭……”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绝对的自信与一丝睥睨:“妃暄以为,我为何要先整合南方武林,精修武功至斯?力量,并非用来欺压弱小,而是用来保证你的道理,有人愿意听,有人必须听。用来扫平那些试图凭借暴力阻挠文明进程的魑魅魍魉。在真正的道理能够畅通无阻之前,你需要有让一切邪魔外道乖乖闭嘴的实力。”

“譬如石之轩?”

师妃暄忽然接口,眸光锐利起来,紧紧捕捉着易华伟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先生重伤于他,莫非便是因他阻了先生的‘道理’?”

此言一出,雅间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一瞬。

窗外溪声、风声、隐约市声依旧,但在这方寸之地,却有一种无形的张力弥漫开来。

易华伟目光微凝,看向师妃暄。他确实与石之轩有过一战,但那场战斗并无第三人在场,他确信石之轩那般心高气傲且身受重伤之下,绝不会将这等败绩四处宣扬。

师妃暄是如何得知?是慈航静斋那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还是她凭借某种特殊感应或推理猜测而得?

易华伟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惊诧,只是淡淡地反问道:“妃暄何出此言?”

师妃暄见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心中更是笃定了七八分。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温热的茶杯边缘,声音压得更低:

“妃暄虽武功远不及先生与邪王,但慈航剑典修炼至‘心有灵犀’之境,对气机感应尤为敏锐。记得第二次见到先生时,便隐约察觉先生气息虽渊深似海,圆融无瑕,但最深处似乎萦绕着一丝极淡、极隐晦的异种气机。那气机变幻无常,似虚似实,生机死气流转不定,玄奥非常,绝非正道所有,亦与阴癸派的天魔气场大相径庭。”

她抬起眼帘,目光如镜,映照出易华伟平静无波的脸庞:“遍数天下,拥有如此诡异特质的真气,且能令先生未能将其残留气息彻底化尽的,除了那‘不死印法’,妃暄想不出第二种。而石之轩纵横天下,除了多年前败于碧师伯情关之下,从未听说其与人正面交锋受过重创。故而妃暄大胆推测,先生定然与石之轩交过手,并且……胜了。”

这一番分析,条理清晰,洞察入微,尽显慈航静斋传人的智慧与见识。

易华伟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待师妃暄说完,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赞赏:“妃暄果然灵心慧质,明察秋毫。不错,我确与石之轩见过一面,也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

师妃暄纵然心中已有猜测,得到亲口证实,呼吸仍是不由得一窒。眼前之人,竟真的做到了佛门四大圣僧联手都未能做到的事——正面重创了那个宛如梦魇般的邪王!

强压下心中的震动,师妃暄追问道:“他如今何在?伤势如何?”

这对慈航静斋,对整个天下局势,都至关重要。

“走了。”

易华伟淡淡道:“他的幻魔身法确是了得,一心想走,我也未必留得住。至于伤势嘛……”

他略一沉吟,笑了笑:“不死印法确实玄妙,能在极大程度上转化、消解外力。我那一指,虽破开了他的生死轮转,印在他气海之上,但想来以他的能耐,数月调养当可恢复大半。不过,经此一挫,他短期内应该会安心蛰伏,好好思考一下人生了。”

一指!破开不死印法,重创石之轩气海!

师妃暄听得心神摇曳。她虽未亲见那场战斗,但完全可以想象其惊险与精彩程度。石之轩是何等人物?那是让她师尊梵清惠都深感棘手,需要联合佛门诸派共同应对的大敌。竟在眼前这人手下吃了如此大亏?

师妃暄看向易华伟的目光,愈发复杂难明。眼前之人,武功深不可测,志向宏大遥远,手段果决狠辣,却又似乎并非一味崇尚暴力,反而对治理天下、建立秩序有着深刻而独特的见解。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是拨乱反正的救世之主,还是……一个更为可怕、隐藏更深的……

“先生武功通玄,妃暄拜服。”

师妃暄收敛心神,郑重一礼:“此举无异为天下除去一巨大隐患。石之轩经此一败,魔门各派必然震动,其整合魔道、颠覆天下的图谋恐将受挫。此乃苍生之幸。”

易华伟却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道:“妃暄莫要高兴得太早。石之轩此人,惊才绝艳,其智慧武功,绝非一战便可定论。挫败或许反而能刺激他突破自身瓶颈,弥补那因碧秀心而生的心灵破绽。届时,一个更完整、更强大的邪王,或许才会真正现世。”

师妃暄闻言,俏脸神色愈发凝重。易华伟所说,并非没有可能。对于石之轩那种层级的高手,肉体上的创伤或许并非最难恢复,心灵上的破绽才是关键。若他真能藉此战反思自身,弥补缺陷……

想到这里,她不禁感到一丝寒意。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伙计端着精致的菜肴鱼贯而入,巧妙地打破了室内有些凝重的气氛。

几样川菜做得果然清爽雅致:一道青菜,汤清见底,菜心嫩黄;一道鸡豆花,色泽雪白,口感细腻如云;一道雪花鸡淖,蓬松软嫩;还有几样时令鲜蔬,并一碟做工精巧的糕点。

菜已上齐,伙计恭敬退下。

“菜凉了便失其味了,先生请先用些吧。”

师妃暄暂时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执起银箸,姿态优雅地示意道。

易华伟也从善如流,品尝起来。菜肴味道清淡鲜美,火候掌握得极好,确实与窗外浣花溪的意境相得益彰。

师妃暄吃得极少,每样菜只略尝一口便放下筷子,目光却不时投向易华伟,似在思索什么。

终于,她再次开口,声音轻柔如溪水潺潺:“先生可知,妃暄为何要与先生说这些?”

易华伟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她:“愿闻其详。”

师妃暄轻叹一声:“因为妃暄认为,先生或许是结束这乱世的最佳人选。”

这话说得极为郑重,她双眸直视易华伟,澄澈如水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易华伟微微挑眉:“妃暄此话何意?慈航静斋看好我这个来历不明之人?”

师妃暄轻轻摇头,斟酌着词句:“天下大势,变幻莫测。………先生可知师尊为何选择支持李阀?”

“愿闻其详。”

“因为师尊认为,李阀最有希望一统天下,结束这乱世。”

师妃暄语气平静:“慈航静斋不求权不求利,只求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易华伟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为何妃暄此刻又与我说这些?”

师妃暄凝视着他,缓缓道:“师尊的选择自有道理。但妃暄行走江湖这些时日,亲眼目睹天道盟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南方各州郡在天道盟治理下,竟比战乱前更加繁荣。这是妃暄未曾想到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更何况,先生武功盖世,数月间便能整合南方武林和势力,这等手段,妃暄闻所未闻。”

易华伟听罢,忽然轻笑出声:“妃暄今日邀我用餐,原来是为了试探我的野心?”

师妃暄却不否认,坦然道:“确有此意。妃暄想知道,先生志在何方?是偏安南方,还是志在天下?”

话音落下,雅间内一时寂静。月光如水,映得师妃暄的面容越发清丽出尘。

易华伟把玩着手中的青瓷茶杯,缓缓开口:“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乱世确实该结束了。”

他抬起眼,与师妃暄对视:“但我志不在称王称帝。”

师妃暄眼中闪过诧异:“那先生为何”

“为何创立天道盟?”

易华伟接话道,微微一笑,“只因我看不惯这世间弱肉强食,看不惯百姓流离失所。我想要的,是一个公平的世道。”

“公平的世道?”师妃暄轻声重复,眸中若有所思。

“不错,”

易华伟点头:“一个不论出身,只论才德的世道;一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世道;一个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必担心战乱饥荒的世道。”

他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师妃暄听得怔住了,良久,才轻声道:“先生志向之高远,妃暄佩服。但这样的世道,真的可能实现吗?”

易华伟微微一笑:“事在人为。不尝试,怎知不可能?”

他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妃暄今日与我谈论这些,恐怕不只是为了探讨天下大势吧?”

师妃暄神色微动,沉默片刻,终于坦言:“先生明察。妃暄确实另有要事相询。”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几分:“先生可知道杨公宝库?”

易华伟眉梢微挑:“略有耳闻。传闻中是杨素积攒的巨额财富和兵器甲胄,得之可得天下。不过.”

他轻笑一声:“在我看来,得人心者得天下,而非依靠什么宝库。”

师妃暄却神色凝重:“先生有所不知,杨公宝库并非仅仅藏有财富兵器。据说其中还藏有魔门圣物——邪帝舍利。”

听到“邪帝舍利”四字,易华伟眼神微微一动:“哦?就是那个据说蕴含了数代邪帝功力的舍利?”

“正是。”

师妃暄点头道:“此物若是落入魔门手中,后果不堪设想。特别是若是被石之轩得去,他很可能藉此弥补不死印法的破绽,届时天下将无人能制。”

易华伟若有所思:“妃暄是担心石之轩打杨公宝库的主意?”

“不只是石之轩,”

师妃暄语气沉重:“阴后祝玉妍、魔帅赵德言,乃至突厥国师云帅,都对邪帝舍利虎视眈眈。据妃暄得到的消息,魔门近日活动频繁,很可能与杨公宝库的线索有关。”

易华伟忽然笑了:“所以妃暄是担心我,也会为了杨公宝库而掺合一下?”

师妃暄坦然承认:“确有这份担忧。先生虽胸怀大志,但邪帝舍利诱惑极大,妃暄不得不问个明白。”

易华伟摇头轻笑:“妃暄多虑了。我对那舍利并无兴趣。武功一道,贵在自身修行,借助外物终是落了下乘。”

他话说得淡然,却自有一股傲然之气。

师妃暄凝视他片刻,忽然展颜一笑:“是妃暄多虑了。以先生的境界,确实不屑于此。”

这一笑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连见惯美色的易华伟也不由微微一怔。

师妃暄似乎察觉到自己失态,很快收敛笑容,恢复平日的清冷模样,但眼中神色柔和了许多:“既然如此,妃暄便放心了。不过.”

她犹豫片刻:“若先生得知杨公宝库的线索,还望告知妃暄。邪帝舍利绝不能落入魔门手中。”

易华伟微微一笑:“这是自然。”

二人又闲聊片刻,大多是师妃暄介绍巴蜀风土人情,易华伟偶尔问上一两句,言谈间尽显他对巴蜀的了解之深,令师妃暄不时露出惊讶神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师妃暄忽然问道:“先生可知成都有一奇人,名叫石青璇?”

易华伟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神色:“可是那位箫艺冠绝天下的奇女子?”

“正是。”

师妃暄点头:“青璇大家不仅箫艺绝世,武功也深得真传。她常年隐居在成都附近的幽林小筑,鲜少见客。三日后青璇大家将在浣花溪畔举行箫艺会,先生若有兴趣,妃暄可代为引荐。”

易华伟微微一笑:“久闻石大家箫艺天下无双,若能聆听,自是幸事。”

师妃暄浅笑:“那妃暄便安排一下。青璇大家性情高洁,不喜俗客,但若是先生这般人物,想必她也会愿意见上一见的。”(本章完)

第1014章 大唐双龙传( 论魔 中)

“呵呵~”

易华伟轻笑一声,端起茶杯,目光掠过师妃暄绝美的面容:“妃暄以为,巴蜀该如何处之?”

师妃暄神色平静,语气却凝重了几分:“巴蜀地势险要,物产丰饶,乃天府之国。得巴蜀者可窥视中原,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天下大乱,巴蜀虽暂得安宁,却非长久之计。独尊堡解晖虽号称巴蜀武林领袖,但面对天下大势,恐难独善其身。”

她微微前倾,月光洒在她如玉的侧脸上:“妃暄听闻,解晖与宋阀素有交情。而宋阀主现已归附天道盟”

话未说尽,意思却已明了。

易华伟不置可否,指尖轻叩桌面:“独尊堡解晖,我略有耳闻。据说此人武功不俗,在巴蜀一带颇得人心。”

“解堡主确是豪杰。”

师妃暄点头道:“但巴蜀之地关系复杂,除独尊堡外,尚有川帮、巴盟等诸多势力蟠根错节。更不用说.”

她顿了顿,瞟了易华伟一眼:“魔门在此地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易华伟指尖叩击桌面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师妃暄,眸中带着一丝玩味:“魔门?妃暄指的是……哪一支?”

魔门两派六道,分支众多,理念各异,并非铁板一块。

阴癸派自不必说。

灭情道极端狠戾;天莲宗善于经商,渗透经济;真传道分支众多,神秘莫测;补天道专精刺杀;魔相宗精于幻术与谋略;而邪极宗一脉单传,追寻道心种魔与邪帝舍利,踪迹飘忽。至于花间派与补天道则较为特殊,传人稀少,行事诡秘难测,尤以石之轩为代表。

师妃暄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执壶为易华伟续上茶水,动作优雅从容,声音却平缓了几分:“魔门诸派,行事手段大多偏激诡谲,为达目的往往不择手段,视众生为棋子,搅动天下风云,以求乱中取利。此乃其共同之处,亦是其危害天下之源。”

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易华伟的目光变得幽深了几分:“……妃暄对此似乎格外在意?”

月白色的广袖微微拂动,似有清风掠过,师妃暄端起已然微凉的茶杯,并未饮用,只是藉此宁定心神。

“非是妃暄执着于恩怨。而是魔门之道,与世间伦常大道相悖。其门人行事往往偏激诡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众生为棋子,先生应当比妃暄更为了解。如今天下大乱,黎民苦不堪言,若让魔门势力趁势坐大,甚至介入天下之争,恐非苍生之福。”

她话语中并未提及阴癸派已归附天道盟之事,但这恰恰是此刻悬在两人之间最敏感的话题。她巧妙地将问题抛回给易华伟,既是试探,也是想听听这位深不可测的盟主,对收服魔门第一大派究竟持何种看法。

易华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执起青瓷茶壶,慢条斯理地为自己续上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瞬的神情。

“魔门之道,与正道相悖?”

他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平淡无波,却让师妃暄的心微微一提:“妃暄可知,何为魔?何又为正?”

不等师妃暄回答,他继续道,目光仿佛穿透了雅间的墙壁,望向无尽的历史长河:“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家便渐成显学,为世所尊。而其他诸子百家之学,或被吸纳改造,或被斥为异端,逐渐式微,转入地下。魔门两派六道,其源头大多可追溯至先秦诸子。譬如阴癸派,其核心要义与早期道家、纵横家乃至兵家之术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走了极端,强调以诡道、阴术掌控人心,操纵世事。”

“而补天道、灭情道等,亦可看出法家严刑峻法、绝情去欲思想的极端化影子。天莲宗擅经商牟利,岂非源于计然、白圭之流的经济之学?真传道分化出来的道祖真传与老君观,更是直接源于道家,只是走上了采补、炼丹的邪路。”

他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仿佛对魔门的了解远超乎师妃暄的想象。师妃暄静静地听着,澄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她未曾想到易华伟竟是从这般宏大的历史视角来看待魔门。

“先生博通古今,妃暄佩服。”

师妃暄轻声道:“然则,其道已邪,其行已诡,纵有源流,亦难掩其害。”

“不错。”

易华伟颔首,并未否认:“数百年来,魔门大多分支确实已走入极端偏锋,强调弱肉强食,行事狠辣诡秘,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这与追求天下大同、人心和乐的儒家仁政,以及慈悲渡世的佛家理念,自然是格格不入。慈航静斋秉持正道,与之对抗,自有其道理。”

他话锋忽然一转:“但,妃暄可曾想过,为何魔门能绵延数百年而不绝?甚至每每于乱世之中,便能焕发出惊人的能量?”

师妃暄微蹙秀眉:“盖因人性之中,本有阴暗一面。魔门功法与理念,往往能迎合人之贪欲、权欲、乃至破坏之欲。且其组织隐秘,行事不择手段,故难根除。”

“此言有理,但未及根本。”

易华伟目光灼灼:“在我看来,魔门某些思想,之所以能吸引人,乃至在某些方面显现出力量,恰恰是因为所谓的‘正道’本身,也存在缺陷和空白。”

“哦?”

师妃暄眸光一凝:“请先生指教。”

“儒家讲仁爱,讲秩序,讲伦常,固然是维系社会稳定的基石。但过于强调尊卑等级,强调克己复礼,有时是否会压抑人性中合理的欲望与创造力?是否会成为某些既得利益者束缚人心的工具?”

易华伟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敲在师妃暄心间:

“佛家讲慈悲,讲超脱,劝人向善,自是功德无量。但若人人都出家避世,谁又来生产劳作,纳税服役,维持这尘世的运转?若一味强调忍耐来世,是否会让世人忽视了现世的不公,钝化了反抗压迫的锋芒?”

顿了顿,看着师妃暄微微变化的脸色,易华伟继续道:“而魔门,尽管走了极端,但其部分理念,比如对个体力量、智慧、欲望的极致追求,对打破陈规、不循常规的强调,在某种程度上,恰恰弥补了‘正道’的一些不足。当然,我绝非赞同其行事方式,只是探究其存在的根源。”

师妃暄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易华伟的话,如同在她原本坚固清晰的认知世界里,投入了几颗石子,荡开了层层涟漪。她自幼在静斋长大,所闻所见,皆是魔门如何邪恶,正道如何光明。虽也读书明理,但从未有人从这样一个角度,如此冷静甚至带有一丝理解地去剖析魔门。

“所以,”

她抬起眼,目光仿佛要穿透易华伟的内心:“先生收服阴癸派,亦是出于此种考量?认为其亦有可取之处,可纳入您所规划的‘新秩序’之中?”

话题终于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阴癸派之上。

易华伟坦然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阴癸派乃魔门第一大派,势力盘根错节,门中高手如云,更兼其擅长隐匿、情报、乃至…某些非常手段。祝玉妍是一代枭雄,深知大势不可逆。与其让这样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暗处不断制造混乱,甚至被其他野心家利用,不如纳入掌控,引导其力,用于正途。”

“正途?”

师妃暄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阴癸派修炼天魔大法,讲究绝情绝性,以他人为鼎炉,行事阴狠毒辣,无所不用其极。妃暄实在难以想象,其力如何能用于正途?先生又如何确保,这不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

易华伟却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力:“妃暄可知,最强的掌控,并非源于恐惧或强制,而是源于‘需要’与‘利益’。”

“阴癸派需要生存,需要发展,甚至需要…光明正大地存在于阳光之下。而我,能给予她们这些。在天道盟的规矩之下,她们过去那些戕害生灵、损人利己的手段必须彻底摒弃。但她们的精明、果决、擅长应变与掌控局势的能力,她们庞大的情报网络,她们训练有素的门人…这些,都可以转化为建设与守护新秩序的力量。”

易华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具分量:“譬如清扫南方肆虐的水匪湖寇,阴癸派的手段有时比正道人士的规劝更为有效。又譬如,对付某些冥顽不灵、鱼肉乡里的土豪劣绅,她们亦有其‘独特’的解决方式。只要将这股力量约束在规则的笼子里,指向该指向的方向,其锋刃,未必不能为民除害。”

“以魔制魔?”

师妃暄的眉头蹙得更紧:“先生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魔门中人反复无常,狡诈多端,尤其阴癸派,最擅长的便是伪装与背叛。先生又如何保证她们永不反噬?”

“保证?”

易华伟轻轻摇头,眼神深邃如渊:“这世间从无绝对的保证。我能倚仗的,唯有两点。”

“其一,是绝对的力量。我能予之,亦能夺之。我能重创石之轩,便能镇压一切宵小。祝玉妍是聪明人,她懂得权衡利弊,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阴癸派最有利。在我麾下,阴癸派能获得远比以往更广阔的空间和资源,而背叛的代价,她们承受不起。”

“其二,”

易华伟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便是‘变化’本身。妃暄,人是会变的,门派亦然。当阴癸派的门人开始习惯于在阳光下行走,开始享受受人敬畏而非恐惧的目光,开始用她们的才能获取正当的荣誉与地位时…你猜,她们还会心甘情愿地回到那阴沟里去吗?魔性并非天生,亦可在新的环境中逐渐消磨、转化。”

易华伟的这番话,再次超出了师妃暄的预期。他不仅是要利用魔门的力量,甚至…还存着改造、转化魔门的念头?这是何等的…自信与狂妄?却又隐隐透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宏大气魄。

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位与她数次交手,妖娆诡媚、心思难测的阴癸派传人绾绾的身影。那样一个精灵诡诈、视世俗如无物的女子,真的会甘心被约束、被转化吗?

顿了顿,师妃暄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点头道:“然则,妃暄亦不得不承认,魔门之中,并非人人皆是十恶不赦之徒,亦非所有流派皆以祸乱天下为宗旨。”

易华伟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氤氲的热气,似笑非笑:“哦?譬如说?”

师妃暄抬起眼眸,目光清亮,坦然道:“譬如,‘花间派’。”

她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似乎比之前提及其他魔门分支时,略微柔和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但以易华伟的洞察力,自然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花间派传人,往往惊才绝艳,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乃至医卜星相皆有极高造诣。他们追求的不是简单的权力或毁灭,而更像是一种…极致的艺术与自我的绽放,游戏人间,率性而为。”

师妃暄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尽管这欣赏极其克制:

“其门人行事虽亦正亦邪,难以捉摸,却少有如阴癸派那般赤裸裸的野心,或是如灭情道那般酷烈狠毒。某种程度上,他们更近乎于…放浪形骸的求道者,只是所循之道,非是正道罢了。”

易华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妃暄对花间派,似乎颇为了解,且观感……颇为独特。”

师妃暄神色不变,淡然道:“静斋与魔门纠缠数百年,知己知彼,方能克敌制胜。了解对手,并非意味着认同。只是花间派的路数,确实与魔门其他分支迥异。其祖师据传乃是一位极情于艺、失望于世的悲情人物,所传道统更重个人心境之超脱与艺术之极致,而非争霸天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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