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5.第1127章 良相良医

第1127章 良相良医

官家神采奕奕,将手中揣着兰州捷报放在棉垫旁,看着步入御苑之中的章越脸上绽起了笑容。

这时入内副都知石得一小心翼翼地领着章越走到御苑的拱桥旁,章越看着正在垂钓的官家不由微愕。

“官家平素不喜钓鱼啊!”

章越知道官家非常的勤政,平日接见大臣们都是在殿宇中,忙得经常连用膳的时间都推后了,很少有这般闲暇休息之时。倒是仁宗皇帝喜欢钓鱼,还与大臣们一起垂钓,王安石曾闹出一个误吃鱼饵的笑话来。

听章越这么说,石得一笑道:“官家今日心情好,一早便在此处了。”

章越点点头,走上拱桥直至官家身边,一旁内侍见了章越无不躬身作礼。

官家动了动钓竿,看到章越来到身旁故意问道:“章卿来此何事?”

章越道:“启禀陛下,臣听闻淑寿公主病了许多日了,故向陛下举荐一位神医。”

说话间石得一已是恭恭敬敬地搬来一张棉垫给章越坐下。与官家的棉垫相比,此垫稍显素色。

然后石得一赔着笑脸侍立在章越,官家一旁。这让这位皇宫中内侍第二号人物,如此恭敬的也唯有章越了。

章越一拽紫袍坐下后,官家意外地问道:“淑寿公主本有太医诊断,你说得的神医是何人?”

章越道:“启禀陛下,此人姓钱名乙,擅治儿科,能妙手回春,故臣举荐予陛下。”

换了一般人家听说有神医可治病必会高兴,官家神色则显得很凝重,似不愿意提及此事。不过既是章越亲口举荐必须给足面子。

官家道:“既是卿举荐,便封为太医院医正,宣入宫来一试。”

章越不愿钱乙入太医院,而是道:“陛下,此人不爱功名,先为公主诊治之后再论官职。”

“便如卿所奏。”

顿了顿官家道:“卿与朕同钓!”

说完一旁内侍捧出鱼竿,石得一亲自在鱼钩上穿好鱼饵,递给章越。

君臣二人并在池边垂钓,官家忽道:“朕听说卿当初制举三等,拜见仁庙时,也是在池边捧鱼,还献上御诗一首。”

章越愕然,石得一与左右内侍略微莞尔。

章越想起当年也是在池边,为仁宗皇帝‘挽尊’了一首诗,‘凡鱼不敢朝天子,万岁君王只钓龙’。

结果片刻后仁宗皇帝便钓起一头鱼来,打了章越的脸。当然了,也有官员说章越此诗谄媚,拍马屁的。

章越心道,今日官家心情很好嘛,与自己开这玩笑。

章越一甩鱼竿,从容地道:“回禀陛下,确实此事。”

章越望去,但见远处杨柳下,不少丽装,正值青春年少的宫女绕着池边,从挽着的花篮中取花瓣挥手散落。

花瓣浮于池上,荡漾在水波,数不清的锦鲤在池中时隐时现。

章越道:“当年仁庙在池边与臣道,以池中之鱼,喻天下万民。需遏兼并,利出一孔之道,否则不足以变革当世。仁庙言他年老心软,无法使此法,唯有待后来明君了。”

“此番话臣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然经熙宁元丰,今天下有治,陛下可谓不负仁庙。”

官家闻言大悦,然后道:“自古明君当有贤相相辅,方能成天下家国,百姓方能安居乐业。王安石心头有天下家国,卿心头有万民。”

“陛下……”章越有些意外。

官家继续道:“说来仁庙能识人,能做官家!当年对先帝说出,为我赵家子孙觅得一位太平宰相之语。今卿实不负仁庙知人之明。”

章越闻言感动,忙掩饰道:“陛下……鱼咬钩了。”

官家闻言笑了笑,当即拾起渔获来,石得一等宫人都是一并赞起官家钓术非凡。

官家笑了笑,寻又命人将鱼放归池中。

官家继续下竿道:“当年仁庙借池之鱼喻之天下百姓,而今朕眼前此池,何尝也不是天下呢?朕执政以来的错错对对,无论如何与仁庙一般,都是为了这个家国,为了百姓!”

“此番兰州之捷,卿可是未卜先知?”

章越如实道:“陛下,容臣实言,诚然不知……”

官家讶道:“真不知?”

章越道:“臣……若说一点预料也没有,倒也不是。这天下事并非有心栽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其中是有说道的。”

官家道:“如何说道?”

章越道:“陛下,有时候事之所以能成,不是我们刻意地做对一些事,而是我们意外做对一些事,后人常说这是无心插柳之得。”

“与其说是无心,其实也是有心。就好比臣所荐的钱乙,他本一心于医道,然因医术高超,陛下却欲授他功名。若他一心一意求功名,那么他医道上成就还能那么高吗?”

……

“兰州之役的捷报,臣看了——其中虽有王文郁英勇无畏,我军早便在兰州设防,守西夏必攻之地及李宪出师救援即时的缘故,其实也有党项轻敌大意之故。平心而论,这一次我军运道稍好一些了,臣不认为有什么运筹帷幄之功。”

“其实自鸣沙城城破以来,臣不去积极作为,是因以往官场都是一般上官一骂,往往下面的人就拼命地干点什么的惯例。”

“臣当然知道陛下太想要臣‘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心思,但这不合乎规律。事有本末,急之不得,越这般越是用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无能。”

“当今连败之下,军心士气都是低迷,这时候当稳住阵脚,而不是去积极去作为什么。”

“臣始终以为不可持续的事不要办。”

官家沉吟道:“朝臣言西夏趁着议和之际,袭击兰州,那么当中止议和,或是将议和的条件变得更苛刻,卿以为如何?”

章越道:“陛下,不仅不可苛刻,还要放宽,让党项上下以为陛下一心议和。”

官家摇头道:“此策太浅陋,哪有大胜之后反而更要求和。朕不信西夏识不破,只要稍有能士,都能看穿卿的计谋。”

章越道:“陛下,臣素用浅策。西夏怎么想是他们的事。”

这时候章越的鱼竿一动。

章越轻松拾鱼,袍脚也不曾湿了一点。

官家道:“若西夏同意议和,怎么办?”

章越道:“真如此不出三年,西夏便灭国了。”

“兰州,西安州,怀德军三处乃西夏必得之地,也是本朝必守之地。本朝得之,西夏日衰,而我日盛!”

“现在西夏国主李秉常虽年少,但还算英锐,梁太后乃女中豪杰,国相梁乙埋亦是野心勃勃,好操弄权柄之臣。”

“只要西夏还有有识之士,定会不断袭取我兰州,会州,天都山三处,既深入劫掠以壮其兵马,亦毁我屯田,更绝不给我修以堡寨,徐徐逼近的机会。”

“这一次西夏毁黄河七级渠,淹没无数田地,又在定难五州行坚壁清野之策,国内早已民怨沸腾。”

“此间两国攻守互有胜负,不过这些胜负都不要紧,只要能继续消耗西夏国力便是。等到西夏上下疲惫不堪时,陛下可命一上将率熙河,青唐之兵北上袭取凉州,甘州。”

“只要绝了西夏与西域商道,从此攻守易势!”

官家深以为然地道:“章卿之谋,正中有奇,朕明白了,一切当以凉州为谋。”

章越道:“陛下,臣观西夏,最要紧的地方一是灵州,二是贺兰山下的兴州,此二地绝不容有所闪失。论重要凉州还未必排入前三。”

“可凉州乃西夏钱粮的由来。如今本朝虽经营兰州,虽看似高屋建瓴,建上游之势,可顺流而下攻打灵州,但黄河水道毕竟不如长江水道,其中变数还有很多。”

“取凉州则显得平稳多了。兴灵乃西夏腹地,其必与我寸土相争,反观凉州则于我与西夏都有些鞭长莫及。我军在兰会熙河经营已久,取之不难。”

“凉州之得失,不在于一城一地,而是稳住青唐,甘州回鹘,使他们不为西夏所用,反为我所用。”

“事到如今,臣以为成大事者,当有‘咬定青山不放松’之气,认准一目标,锲而不舍为之。”

“要勤于为术不可勤于为道。一个人勉强可以治理好一个家,则不要去为之。一个人勉强可以治理好一个国,亦不要去为之。”

“始终办游刃有余之事,此乃臣肺腑之言。”

官家徐徐点头道:“朕真幸而有卿相辅,汉武唐宗之业不远!”

……

次日。

皇宫之内。

官家正目不转睛看着病榻上的皇三女淑寿公主。

不久后淑寿公主徐徐醒转而来,左右女使都笑道:“官家,官家,公主醒了。”

见到一旁坐着的昭容朱氏见此破涕为笑,官家也因此松了口气。

一旁的宫人道:“章丞相举荐来的钱神医,真是了得。公主的病几位太医都束手无策,居然一下被他治好了,真是药到病除啊!”

另一名宫人道:“奴婢之前也听过钱神医的名字,没料到真的如传言的一般神乎其神。”

昭容朱氏道:“还是章丞相能知人,那些太医没一个能用的。”

官家对钱乙本是抱着一试态度,哪知对方如此了得。

官家见朱氏如此欢喜,笑道:“朕知道了,朕重重赏赐这位钱神医便是。”

朱氏嫣然笑道:“还是官家有福,既有良相,又得良医。”

1136.第1128章 道德

第1128章 道德

章府里。

许将坐在章越下首。

章越对许将道:“那么此案是实的了。”

许将道:“回禀丞相,此事我实不知。是贱内联络几位同乡为之的。”

闻许将之言,章越捏了捏额头。

章越道:“我知道你为官尚清,但没料到约束家人却不严。”

“话说回来,人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也有家人和同乡要照拂,不过此番蔡持正系狱,你怕是难逃。”

许将道:“是下官辜负相公信任,甘受责罚。”

章越道:“眼下只有让你先外任了,过段时日再回来。”

“是。”

许将行礼后离开章府。

许将这一次牵涉进太学生虞蕃案。

原来是一个名为虞蕃的太学生敲登闻鼓上书鸣冤。

上书的内容是“太学讲官不公,校试诸生,升补有私验”。

“凡试而中上舍者,非以势得,即以利进。孤寒才实者,例被黜落。”

这就是王安石改革太学后行三舍法的弊端,因为上舍生可以直接授官,而推升上舍的名额,都掌握在直讲等国子监学官手中。

这导致太学士风一落千丈,士子们都奔竞于讲官之门,并贿赂通请讲官。

于是天子命开封府知府许将查此案。许将一开始推诿,因此案确实棘手,他没有那么大风力办此事。

官家对许将不满,将许将暂免开封府知府之职,仍旧为翰林学士。

由蔡确接过此案。

蔡确一接过此案就将事实查得一清二楚。

首先牵涉此事的参知政事元绛。元绛让儿子元奢宁贿赂国子监直讲孙谔,叶唐懿为族孙元伯虎请为太学内舍生。

事后元绛答允作为回报升孙谔的官。

除了元绛之外,还有直讲龚原坐受生员张育的银绢及直讲王沇之请求,升不合格卷子为上等。

直讲沈铢坐受张育瓷器、竹簟。

直讲叶涛坐受张育茶、纸,并非假日受生员谒。

直讲沈季长坐受太学生赂,升补不公。

王沇之坐受太学生章公弼贿赂,补上舍不以实。

余中坐受太学生陈度贿赂。

蔡确一查查得了几十人,如录事参军李君卿、士曹参军蔡洵,以及国子监丞王愈,还包括原开封府知府许将,他的妻弟与同乡数人也是涉案。

而网罗一批太学直讲中,龚原是王安石得意门生;沈铢是王安石的外甥;叶涛是王安石的侄女婿,沈季长是王安石妹夫。

还有余中是熙宁六年状元,是吕惠卿的女婿。

许将走后,蔡确被彭经义引至堂上。

章越将名单递还给蔡确,然后道:“既是确认无误,就按法办理!”

蔡确道:“丞相,其中有些人的罪名其实可轻可重,都一律以严办上奏吗?”

章越道:“太学乃你我当年读书之处。朝廷供给廪膳,使你我不再为温饱而奔波;延请明师为博士直讲,让你我不再为求问知识为难;集天下藏书于此,令你我不再为抄书来读而烦恼。”

“故而必须一整风气。许将虽是你我好友,但既牵涉其中,一律贬谪出外,以示公正。”

蔡确露出玩味的笑意道:“然也。”

章越看了蔡确的笑容,心知肚明他要的是什么。

此事矛头直指元绛,同时还有太学里的一票新党,当然名单里除了许将外,其他人选都很合适。

虞蕃在上书里还言太学里论语,孟子什么的都不讲,只讲周礼一部。

为何呢?

王安石修的三经新义,其中周礼新义部分是他亲自写。

你太学要讲周礼没有问题,因为王安石要从‘秦制’改为‘周制’,所以变法要在周礼里找理论根据。

这个章越都不反对。

但你太学不能除了周礼都不讲啊!

章越之前任参知时,让苏辙,陈瓘等人重修中庸义和孟子义。

已是编行出版了。

如今章越拜宰相了,虽还没要让你们用中庸义,孟子义为教材,但中庸和孟子总要讲讲吧。

难道你们连领导意思都不懂得体会?这点眼色都没有?

太学讲官们以沈季长为首的就是这么视若无睹,这不是他们不明白,而是完全没有将章越这宰相放在眼里,还以为如今是熙宁,而不是元丰吗?

之前章越与王安石辩经时,沈季长还鼓动学生对自己对道德经的注释大肆批评,支持王安石,同时在太学生掀起了争论。

他在辩经之中,对反对王安石,支持章越的太学生,都被沈季长等直讲将他们卷子降等或降出上舍,内舍。

正好蔡确递来这一桩虞蕃案。

蔡确道:“下官记得熙宁二年时,太学之案,当时丞相判国子监,舒国公将丞相与六名直讲皆从太学勒停或除外。”

“丞相还被连贬三级,降至秦州通判。之后太学的直讲便为龚原,沈铢,叶涛,沈季长之辈。”

“我还记得丞相当年大骂舒国公为什么‘一道德’,压制士林言论,与我等为颜复等国子监直讲叫屈。”

蔡确说到这里,讽刺的意味已是很浓了。

章越知道蔡确,在讽刺自己在质疑王安石,理解王安石,成为王安石的路上,这一次又朝前迈了一步。

章越厚颜无耻地道:“诶持正,子曰,言必行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

谁说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呢?

我这就把脸伸出……不,我还要为自己行为找正确性。

“其实一道德也无不可,大学里便有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

“这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便是大学之三纲目。其中明明德,便是弘扬明德。”

儒家的道德与道家的道德不同。

而道家的道德准确说是德道,这个德是上直下心,说白了就是通往内心的道路,更准确说是人与世界如何和谐共处,如何天人合一。

而儒家道德是普世价值观,就是要求大家共同遵守的价值观,比如一些违背风俗却不违反法律的行为,儒家认为是众人天然有义务阻止的。

所以不允许部分人讲个性或个人主义。

有的人可能认为是自己的事,与他人无关,但儒家认为大家都觉得你这么办不对,是有权利阻止你的。

因此大学第一纲目,就是明明德,你不仅要明白明德,还要将之弘扬出去。

至于如今什么是‘明德’,章越自是有权定义,这就是正名。

……

次日朝堂上,蔡确将元绛,许将及太学诸直讲卷入的贿赂之案,禀告给天子。

章越在一旁看着元绛的神色。

他趁着兰州大捷之势,果决地打击政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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