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南北双极

眼前所见的画面,哪怕是先前一路都在思考着南极长生大帝的齐无惑都未曾预料到,他看到云琴和后土,看到了那位自始至终冷峻漠然的北极紫微大帝,看到了曾经和他在火部之首争斗时候交锋过的左辅星君,以及天蓬大真君。

北极紫微大帝手中折扇微摇。

眉宇清冷平淡,似乎没有多少涟漪,但是他坐在那里,就展现出一种让人完全无法忽略的气度,仿佛整个屋子都明亮起来,天蓬大真君看着齐无惑,微笑颔首。

后土皇地祇娘娘背后则是元营元君,元执元君,元皇元君三位。

虽然都是根基最是深厚的真君层次。

但是三位元君注视着那边温和的天蓬大真君却皆极警惕。

六界内外公认的第一战神,在三清四御尊神不出的时代,所向披靡的绝对强者,北极驱邪院胆敢审判帝君的保障,为天庭所尊的苍天上帝,纵然是轻松站在那里,都给人一种绝强无比的压迫性。

这屋子里面似乎有一种沉凝的气氛。

齐无惑走进来的时候,这样的气氛就忽而散开来,云琴笑着招手,齐无惑眸子扫过了北帝一行,冲着天蓬大真君还礼,而后缓步走来,云琴笑着道:“无惑无惑,你买了些什么?”

齐无惑将手中的东西放下,语气温和的回应。

后土皇地祇娘娘则是微笑道:“无惑,云琴来寻你了。”

“她的长辈随行。”

这是解释了现在的情况,以让齐无惑安心,后土皇地祇娘娘也已知道了在之前之战当中,少女奔波于妖界和人间,打穿了诸多妖族豪侠,而后完成了最为关键的一步,将诸多泰字玉符贴在山川上,并非是养尊处优的大家小姐。

于是心中颇为满意。

纵然是和北极紫微大帝,稍有些嫌隙,也不得不承认,这般的武风凌厉,不愧是北帝的血脉后裔,委实是让人惊叹,当即眸子微转,道:“无惑,且去见礼吧。”

齐无惑以晚辈见长辈的礼数见了北帝。

天蓬大真君乃是三清正传,也是含笑受了一礼。

只是左辅星君却是避开来,没有受,含笑道:

“在下只是随行的侍从,可是当不起你的礼数啊,哈哈哈……”

“来来来,这些是云琴带来的礼物。”

气氛逐渐变得徐缓许多,不再是那么的紧绷,已经开始有笑声闲谈,就像是真正的,晚辈和晚辈之间闲谈,只是恰好长辈也在而已,齐无惑提起手中买来的菜,前去准备今日的午饭,云琴则是陪着后土娘娘闲谈。

齐无惑将菜洗净了,放在了案板上。

手里的菜刀抵着菜,闲谈声音隔了一层门,听起来就稍微有些模糊了,菜刀在齐无惑的掌中,轻而易举地将骨头都剁开,切菜的声音清脆又节奏,像是一曲小调,齐无惑的心神逐渐安宁下来,只是又有一个一个的念头浮现出来。

北极紫微大帝,南极长生大帝,后土皇地祇娘娘……

御。

北极紫微大帝今日为何来此?

他这样的御,不可能轻易下凡,必有其本身的目的。

云琴只是来消解冲突和氛围的。

祂的目的是谁?

后土皇地祇娘娘?欲要缓和地官和天官之间的矛盾?

欲要劝说后土皇地祇娘娘重新返回天庭?

还是说——

我?!

齐无惑的动作一顿,眸子微抬起,听到了背后轻轻的叩门声音,微微抬眸,厨房虚掩着的门打开来,身穿黑色袍服的紫微大帝眸子平淡,站在齐无惑的背后。

“长生之气机。”

“看起来,伱最近遇到了南极。”

齐无惑不曾回答,北极紫微大帝的神色平淡,淡淡道:

“吾曾经来过这一城镇,还记得曾有卤肉和茶不错,今次下凡,倒是有些心思再去看看,买些回来下酒,太上玄微,可愿意同行?”

齐无惑很想要说不愿意。

但是他也知道,北极紫微大帝应是有些事情要和自己说。

看了一眼那边的后土皇地祇娘娘和云琴,少年道人徐徐呼出一口气,反手铮的一声,菜刀稳稳抵住了案板,擦净了手,语气沉静道:“请。”

北极紫微大帝淡淡颔首,起身向外走去,齐无惑紧随其后。

当厅堂之中的诸人看到他们两个一齐出来的时候,神色都有所变化,后土皇地祇娘娘眼底笑意微顿,视线掠过了身前的云琴,落在了北极紫微大帝身上,三元元君皆有惊愕,左辅星君讶异。

后土皇地祇娘娘道:“无惑,要去何处?”

齐无惑嗓音温和道:“今日还有些客人来,菜买得有些不够,我去外面再买一些。”

云琴眸子亮起,道:“哦?!我还没有见过这个镇子。”

“我和你一起——”

折扇轻轻按在了云琴肩膀上,北极紫微大帝淡淡道:“不必了。”

以墨玉为骨的折扇打开,北极紫微大帝眸子平淡如水:

“方才的故事,不是还没有听完吗?此番之事,吾去便是,后土皇地祇。”

“就有劳你给云琴讲完故事了。”

后土皇地祇娘娘眸子微敛,淡淡道:“也可以。”

天蓬大真君,左辅星君,元营元君等见到后土皇地祇娘娘手掌轻轻揉了揉云琴的头发,而木门打开,两人走出,只是一者穿着袍服,气度雍容平淡,其势早已成,另一位只是身穿蓝色道袍的少年人,他们彼此之间似乎并不祥和。

但是两人的脊背都笔直,视线从容,带着不同却又类似的锐气执着。

天蓬大真君视线收回。

‘是想要和小师弟说些什么……’

‘所以带着云琴,是为了让后土皇地祇安心?’

天蓬大真君忽而发现了什么。

他微微垂眸,看到那似乎永远没有烦恼的少女站在那里,澄澈安宁的眸子看着北帝和齐无惑的背影,里面似乎泛起了一丝丝的悲伤和难过。

天蓬大真君微怔。

!!!

她看出来了?

可旋即那少女脸上又浮现出灿烂笑容,然后双手环抱住了旁边的后土皇地祇娘娘的手臂,眸光温暖如旧,却仿佛方才那一刹那的‘明悟’,只是天蓬大真君的错觉。

……………………

正是午时以后,这街道上人们少了些许,然此刻已到深秋。

日头没有像是夏天时候那么毒辣,两侧的树叶已泛起了枯黄之感,在这样寻常朴素的人间小镇里面,如北极紫微大帝这样风采超凡之人的出现,自然而然地会引来一道道的视线注视,但是此刻的人们却视若无物,只是和少年道人打招呼,颇为尊重的模样。

齐无惑和北帝踱步往前,谁都没有说话。

只是齐无惑没有想到。

北极紫微大帝竟然当真走到了一处茶摊上,而后随意坐下,显而易见,他所说的,有熟悉的茶摊和卤肉下酒之类,并非是假的,点了两壶茶,齐无惑也坐下,北极紫微大帝看着红尘人间,这里茶馆桌子上甚至于还放了棋子棋盘,是为给那些闲散老者准备的。

这样他们可以一边下棋一边喝茶,也算是在给招揽生意,

店家上了茶,还有一碟子豆子,一碟子切了的凉菜佐茶,笑着道:“客官且先稍微等等,咱家的卤肉马上就好了,到时候给您两位切第一下,且稍等,稍等。”

北帝喝了口茶,随意拈起一枚黑色棋子,道:

“会下棋的话,下一子。”

齐无惑没有反驳,他提起白棋,北极紫微大帝道:

“南极长生他见你,应该是讲述了一番自己的道给你听?”

齐无惑沉声道:“是。”

北极紫微大帝道:“觉得如何?”

齐无惑闭目,北帝已经下棋了,少年道人好一会儿后才落子,道:“他的目标是长生,万物长生,为此要加速轮回,以千次万次的轮回,换取一世之长生,北极紫微大帝认为,长生是对,是错?”

北帝淡淡道:“长生无对错,正如短寿无对错一样。”

“天性自足,善恶不因长短而抉择。”

齐无惑下子,道:“那魂魄,是否为一?”

北极紫微大帝抬眸问道:“你觉得是否如此?”

少年道人道:“不是。”

北极紫微大帝淡淡道:“我不想反驳你。”

“在我的眼中,魂魄为一。”

“但是,每一次转世的个体,并不是一了。”

“每一世,每一世,皆是独立且无影响的,换句话说,你和你的前世,是同一个魂魄,却不是一个人。”

北极紫微大帝抬眸,这茶馆里今日闲散,最当中挂了一幅老牛耕田图,北帝指了指那一卷图,道:“魂魄,就如同白纸一般;而一生之经历如同笔墨落于白纸之上,勾勒起伏,经历的事,结交的人,好友,仇敌,便是起承转合,终究化作一幅画卷。”

“这一副画,便是一人之一生。”

“如同这老牛耕田图。”

“而轮回,就是将这白纸重塑,仍旧化作一张空白的纸,魂魄一致。”

“第二世经历的一切,那些事,那些人,悲欢离合,则是其他的勾勒痕迹了。”

“或许会化作阎罗索命图,或许只是千里草地。”

“魂魄为一,如同画卷一样,但是吾问你,这两幅画,是同一幅吗?”

齐无惑思考之后回答道:“不是。”

北帝落子,轻描淡写道:“这白纸为魂,画卷为人。”

“魂魄只是载体和人的个体,并非是一样的,严格意义上,吾眼中所见的人,所见的一切有情众生,是这个魂魄在这一段时间里面经历的所有事情,读过的所有书,一切的巧合,微妙的心中情绪起伏,所有的一切汇聚而成的个体,是一个人。”

“但是失去了后面的所有,只剩下的魂魄。”

“也只是魂魄而已,不是【人】。”

“但是,这也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北极紫微大帝抬眸,看到了思考当中的少年道人,他的眸子平和无光,幽深安静,道:“重点在于,苍生自己的想法。”

“觉得自己是一切经历,一切的相识离别,以及经历之事组合在一起,塑造诞生出来的个体;还是历经无数轮回,洗刷掉每一次经历的笔墨后留下的最本质的魂魄。”

“若是前者的话,以无数的轮回洗刷这痕迹和经历,以求白纸最终不会破碎。”

“无异于无尽杀戮之举。”

“但是若是苍生认可,人间红尘事,自己的一切经历,亲友,自己的喜好欲望,只是被洗刷而去的笔墨,一场游戏,而承载着这些的魂魄才是自己的话;那么长生的道路,就是在抹去无意义的弯路,直指本真,极为正确的道路。”

“你觉得,如何?”

“真武?”

齐无惑沉思许久,南极长生和北极紫微的话语在耳畔浮现出来,少年道人捏着棋子许久不曾动手落子,许久后,道:“贫道齐无惑认为……”

“那些经历,见到的人,遇到的事情,才是【人】。”

“失去这些的话,只是空白的意识魂魄而已。”

北极紫微大帝抬眸:“何解?”

齐无惑回答道:“人间有一种病症,得此病症者,会一点一点地遗忘自己的过去……,最终不记得亲人,不记得朋友,不记得自己的过去和一切经历,不记得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若是按照南极长生大帝的说法,这样的状态,也是【他】。”

“但是,以【人】的视角,当一个人得到了这样的病症,遗忘了一切的他,是否还是【他】?”

少年道人落子,自己回答道:

“当然是他,因为还有其他人在,因为他的亲人,朋友还在。”

“但是如果连这些也抹去了呢?”

“没有一切的人际关系,没有了自己的过去,没有了自己的记忆,没有了自己的喜好,没有了自己的欲望,只剩下肉体和魂魄为一,呼吸吐纳,长生不死者,可为长生吗?那样长生的,是【我】呢,还是单纯永远不会死的肉块?”

“万物渴求长生,是【我】长生,非【肉块】,非【魂魄】长生。”

北极紫微大帝抬眸,道:

“亲自见过了南极长生,仍旧有此想法的话。”

“你可以听闻吾之道了。”

“真武灵应。”

齐无惑沉默,回答道:“贫道齐无惑。”

北极紫微大帝不置可否,只是拈茶杯如提酒盏,淡淡道:“过去无数纪元,混乱无比,仙神争锋,你可知道,起源于何?”

“是长生者之欲。”

北极紫微大帝淡淡道:“长生?于我看来,长生为毒。”

“没有心性的长生,只是这个世界的毒物,长生之后,诸多人间的欲望都可以得到满足,但是紧随其后的,是对于其他的渴望,更高层次的渴望,渴望见到更美的风景,渴望走到更高的地方,渴望饮食,美酒——”

“最开始,只一杯寻常浊酒就可以满足;之后要不错的酒,最后要好酒。”

“经历越多,欲望越来越难以满足,直到最后化作了要以仙神之血酿造的酒,要有龙肝凤髓为饮食,要见绝色美人起舞,亦或者,若你觉得这些理由都太过于寻常低劣,犹如凡人,那么,这些呢——”

“要证道,要求道。”

“要为最高。”

“要凌驾于三清四御。”

“为求大道,万物可抛?”

“以及,求长生。”

北极紫微大帝伸出手,掌心向上,微微拢起,手指白皙修长,仿佛笼罩住了某些浑沌的存在,他语气平和:“为了这些理由,他们采取了行动,最后颠覆了时代,或者说,至少创造出了无边杀戮——”

“而长生之道,只会让这种无法满足的欲望更加剧烈。”

“长生为大欲,长生之后,渴求不死,不死之后,渴求不朽。”

“争斗,杀戮,除非他可以立刻让所有生灵都抵达长生不死不朽,否则的话想一想吧,齐无惑,当整个世界上的仙神多增加十倍百倍,有百倍的东华,隐曜,遵循着长生的道路而行,为了求道无所顾忌,会发生什么?”

北极紫微大帝语气漠然,五指握合:

“万物苍生,自有秩序。”

“抛却长生更有其他有价值的存在。”

“以自己的意志去扭曲引导万物,令万物苍生只剩下长生这一个执念,为此长生无物不可抛,无物不可杀,于是可以子弑父,女杀母,屠戮苍生,以求我为长生者;甚至于连这样的杀戮都不会被在意。”

“因为在那个世界之中,经历,只是这一世的‘扮演’,魂魄才是最本真的东西。”

“所谓的亲情,友情,欲望,执着,都只是虚无无价值的罢了。”

“既然只是虚假的,只是终究消散的东西,人之生死,无关于魂魄,那么儿子杀死父亲,母亲杀死孩子,彼此厮杀,不也只是一场轮回而已么?再度转世,就会扮演这一世的身份和关系。”

北极紫微大帝道:“如此下来,整个六界将会混乱疯狂。”

“苍生万物,皆有其欲,皆有所求。”

“人性本无善恶,求其欲而动。”

“欲不去遏,则越发膨胀,终究引发大乱。”

“所以,要以严刑峻法,约束苍生。”

“越是长生者,则越是畏惧于死亡,活得越久,越是害怕;年少者往往对于死亡从容不迫,而老迈者则大多渴求活下来,所以,唯独死,唯独那长生者最为惊惧的死亡,可以让他们清醒下来,让他们的欲望被自己控制住。”

“不杀,不足以定秩序。”

“不斩,不足以维六界。”

“唯杀,可护生。”

北极紫微大帝语气平和,他背后的天空云气流转,仿佛压下,天穹厚重而沉闷,北帝的眸子平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一枚腰牌已经落在了桌子上,上面有层层叠叠的云纹,就在齐无惑和北极紫微大帝的中间。

北极紫微大帝背后,天穹之上云气厚重,却又有丝丝缕缕的散开,露出了北极群星之相,北极紫微大帝袖袍翻卷,气度越发苍茫遥远,如同神话降临,有平和的声音道:

“北极第四圣。”

“真武灵应,可愿归位?”

风起云涌,万物苍茫。

少年道人看着眼前的北极紫微大帝,道:

“敢问,苍生遵循的,是谁定的秩序?”

北极紫微大帝看着他,这位尊奉玉皇,以一己之力承担数个劫纪杀伐争斗的御语气平和,仿佛说最寻常不过的事情,淡淡道:

“我。”

(本章完)

第359章 交换信物,约永以为好

齐无惑看着眼前那位自然而然道出一句【我】的北极紫微大帝。

北极紫微大帝随意落子,语气平淡道:“你似乎并不服气。”

少年道人没有直接反驳,而是下落一子白子于棋盘之上,沉声回答道:“不知道,北帝以自我为秩序的理由是什么?”

他以为北极紫微大帝会说他最公平,最公允,亦或者说,最为宏大,但是北极紫微大帝只是平淡地回答道:

“因为我最强。”

齐无惑道:“北帝的意思是,只有强者才能制定秩序吗?”

“弱肉强食?”

北极紫微大帝道:“当然不是。”

“而是唯有强者,才能推行秩序。”

“秩序的本质,是力量;没有力量作为后盾的秩序,不过只是虚无。”

那位身穿黑袍的大帝君平静坐在那里,眸子看着齐无惑,眼底倒映着少年道人的模样,却又恍惚是倒映着年少时候的自己,而今早已经制衡六界的大帝君平淡回答道:“任何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都有自己的秩序。”

“但是唯独强者,可以推行秩序。”

“才能让万物遵循自己的秩序来运转。”

“当所有生灵的秩序都得到发扬,就等于毫无秩序。”

“绝对的自由,就等于绝对混乱。”

“第二个问题,真武灵应,秩序重要的是什么?”

北极紫微大帝目光沉静而冷峻,平静注视着齐无惑。

“是平等?是公允,还是仁善?”

“都不是。”

“是【稳定】,是让万物苍生习以为常的稳定,而非朝令夕改,今日尊此天尊之法,明日尊他大帝之法。”

“犹如人间之乱世,在无止尽的混乱之中,终究会决出最强者奠定秩序,去约束强者,去保护弱者,吾既是最强,那么,何必需要那混乱的争斗令苍生绵延为祸,既然这天下六界终将要有一个秩序,那么为何,这个秩序不可以是我的?”

语气从容不迫,但是却又有一股磅礴的压迫力压下,那种跨越无数纪元,斩杀了无数鬼神仙神,堂堂皇皇之势让齐无惑感觉到身躯和元神都绷紧了,眼前的视线隐隐昏暗,北极紫微大帝的袖袍微微翻卷,仿佛天地一般,这不是力量的彰显,而是过去一切经历的汇聚。

“两位客官,您二位的卤肉到了!”

“今儿担待,让您两位久等了,咱们给您多放了点儿,又舀了两勺卤肉汤。”

伴随着带着歉意的声音,店家将包好了的卤肉带来,放在了桌子上,还有放着卤肉汤汁的竹筒,天空之中云气压得很低,风吹而过,似乎要下雨了,先前那种堂堂正正的压迫力消散开来,少年道人呼吸微有急促,背后冷汗浸湿,但是脊背仍旧笔直。

北极紫微大帝将一两银子放在桌子上,淡淡道:“你不认可我的话。”

“但是你也拿不出可以说服我的东西,不是吗?”

“我给伱时间,岁月漫长,你可以慢慢去想。”

“愿与我同行者可,愿与我为敌也可,但是,挡在吾前者,不会因为太上的面子而留情。”

北极紫微大帝起身,朝着那店家颔首道谢,语气虽然冷淡,却也不失礼节。

而后右手一挥。

一道流光直接朝着齐无惑飞去了,自有一股流风阻拦了这一股强横的力量,齐无惑抬眸,这一股以炁而动,自然激发出来的流风散开来,那一物落下,稳稳当当立在了桌面上,为一枚令牌,上面有着北极紫微的痕迹,背面写着两个凌厉文字。

【荡魔】。

“不必着急回绝。”

“真武灵应。”

“我不是要你回到驱邪院,也不是让你要来我麾下,而是给你一个,‘从另一个视角看万物万事’的角度,用不用亦随你,你要多看看这世上的万物,有朝一日的话,可以试试看【击败我】……”北极紫微大帝回眸看着那边的少年道人。

像是阔别数个劫纪,看着年少的自己。

齐无惑缓缓握住了这荡魔二字。

【击败】

若是以力击溃北极紫微大帝,不过是代表着——

齐无惑也走到了北帝的道路上。

也成为了第二个北帝。

以力为法,制衡天下。

除非是在道上击败北帝。

彰显自身之道而后告诉你吾等将要做什么,而后平静等待着你的前来,甚至于期待着这样一幕的发生,这便是御。

“………贫道,齐无惑。”

“……谨受教。”

北极紫微大帝拂袖,淡淡道:

“真武灵应。”

“贫道,齐无惑。”

就在这个时候,天穹之上忽而泛起了层层的紫色流光,紫气纵横流光,几乎要蔓延三万里之远似的,自天边最遥远之处而来,至于最深处,北极紫微大帝眼底没有什么涟漪,只是淡淡道:“走吧。”

“真武。”

齐无惑无言以对。

只是这一幕画面却忽而泛起了水面涟漪般的流光,最终化作了镜面里面,在云霞之上的玉皇看着这昊天镜之中浮现出的画面,沉默许久,太乙救苦天尊语气平和询问道:“如此看来,大帝君可还要去那里?”

北帝所说的话已经彰显了自己的立场。

以力制衡天下万物。

没有力量的少年玉皇处境便显得极微妙。

少年玉皇缄默许久,道:“自然要去……”

他将昊天镜收回,少年玉皇看着前面,而太乙见到他的背影,不知道他的神色,只是听到少年玉皇的语气仍旧一如往日:

“就当做,无事发生。”

“青华,你我一起去,在齐无惑和北帝之前抵达吧。”

白猫的身躯僵硬得恨不得当场撞死。

……………………

齐无惑和北极紫微大帝回归的比较迟了些,亦或者说,比较晚,当少年道人走入院子的时候,看到了一众的山神地祇都身躯隐隐僵硬住了,而导致了他们僵硬的,是在这院子里面一只生长得极为结实的超级老青牛。

好青牛,身躯高大雄壮,眼睛如同铜铃带火,尾巴抽击虚空,发出凌厉沉闷破空。

蹄子在地,动一动就要山摇地动,鼻子里面一根牛鼻环直接套住了,然后另一端系在了一根树木之上,哪怕是隔着皮毛,这青牛都似乎有些鼻青脸肿之感,鼻子喘着粗气,眼睛里面几乎要喷出火来,叫这地祇们心惊胆战,不敢靠近。

但是饶是如此,这暴躁愤怒的青牛,竟然宁愿在外面,也不愿意化作人形走入屋子里!

正自发火,直接一头掀翻了一名地祇,气愤不已的时候,却忽而身躯微顿。

青牛将要转过身,看到了那边神色冷淡漠然的黑袍男子。

浑身汗毛都炸开。

腿脚微软,有点打摆子了。

艹!北帝!

玄都你个伏羲养的,你他娘的,把老子带哪儿了啊!!!

旋即老青牛几乎立刻注意到了在北极紫微大帝身侧的少年道人,看到他的脊背笔直,只是神色沉静,似在思考着什么,眉宇微微皱着,但是袖袍垂落,自有道者气度,眸子一下亮起来。

哦!!这是——

但是北极紫微大帝已迈步入屋,少年道人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那一头硕大的青牛,心中终究是有诸多念想,与诸多地祇微微颔首,也同样迈步走入屋子里面,道:“后土娘娘,我回…………”

少年道人脚步微顿了下,看到了屋子里面多出了客人。

看到玄都大法师冷笑不已,目光逼视着天蓬大真君。

看到少年玉皇含笑说什么,而后缓缓抬眸,看向北极紫微大帝。

齐无惑:“…………”

门关上了,外面的地祇们松了口气,他们擦了擦冷汗,打着颤把青牛给松开来,那青牛摇身一变,便是化作一名高大的男子,身材昂藏,眉宇飞扬,隐隐有三分憨厚,道袍广袖,木簪束发,做一道士打扮,脸色微白了些。

“这,这今日是什么事儿?”

“艹啊,这什么意思?”

诸多地祇猛地摇头,都是地祇之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现在却是脸色都白了,就算是再不认识那少年玉皇,但是玄都大法师总是认得的,而今的六界第一战神,天蓬大真君是认得的,那位御之中的最强,北极紫微大帝也是认得的。

一个屋子里面,现在汇聚了三清弟子首徒,两个彼此有敌对关系的御。

那感觉和立刻要炸开没有区别。

老青牛死活不愿意进去,擦了擦额头冷汗,道:“这事儿不行啊,不行,得去找一找‘老头儿’,这他娘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些……”

“老头儿啊老头儿。”

“可得要看你了。”

“你可千万得来,千万来。”

而在老青牛心里嘀咕的时候,屋子里面的桌子也摆开来,是一张大桌子,一侧坐着北极紫微大帝,一侧坐着的是后土皇地祇,一侧坐着的是那少年玉皇,旋即是天蓬大真君,太乙救苦天尊,玄都大法师,就连三元元君以及左辅星君都隐隐身躯僵硬,觉得自己坐不下去。

北极紫微大帝眸子平和淡然。

少年玉皇笑意平和,似乎双方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

“在下,张霄玉。”

“吾名北方。”

才复苏一个月的少年玉皇看着那位已力横压六界的北帝。

‘卿,是要做什么?’

‘已力横压万物么……’

后土皇地祇则是眸子平和看着北极紫微大帝和玉皇,视线余光则是隐隐担忧看着齐无惑,心中低语。

‘北极,你到底做了什么?’

‘无惑又做出什么抉择?’

玄都大法师冷笑不已地看着那边的天蓬大真君。

右手垂下,活动五根手指。

太乙天尊垂眸。

一道道的视线彼此纵横交错,彼此有交谈,有闲聊,但是却反而令这一气氛越发地沉重压抑起来,让人喘不过气,那旁观了一切的九灵元圣,则是更是觉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御在试探御。

玉皇知道了北极的心思,但是却仍旧还笑着来到这里。

玄都大法师打算掀桌。

天蓬大真君随着北帝而来。

后土皇地祇则是占据于地利优势,坐视旁观。

以力横压六界,代行秩序天权的御;反叛天庭的虚空地母;昊天转世的玉皇大帝。

三个人有三万个心眼子。

现在就都在一张桌子上,彼此打量着彼此。

如果这样的局面还不够紧张刺激的话。

再加上三个随时可能打起来的三清首徒呢?

如果你现在就在最前面看着这一幕呢?

牛金牛啊,还是你牛逼啊,你就根本遁了不来。

不来好,不来好啊,来了对心脏压力太大了。

猫哥我啊,差不多要嘎了。

九灵元圣的身躯僵住,只是后土皇地祇察觉到了先前还笑容灿烂的少女此刻却奇异的安静下来,整个人有着黯然失色的气息,后土皇地祇看着她的模样,明白后者也已经猜测出了什么——

云琴的道心澄澈,毫无丝毫的涟漪,也更容易把握到气机这种虚无缥缈的存在。

此刻的气机凌厉压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爆破。

她不可能不知道。

而自己访友却被当做一子棋子利用,谁都会很难受的,后土颇为怜惜地揉了揉少女的头发,将她揽住,稍微用力揽了一下,看着这闲谈的局势,心中微叹,嗓音平和道:“说起来,云琴给我带来很多有趣的东西呢。”

少女从失落之中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笑着道:“没关系啊。”

“都只是些点心,娘娘你喜欢的话,就最好啦!”

“娘娘我很是喜欢。”

后土皇地祇娘娘伸出手揉了揉少女的头发,道:“只是晚辈来送礼,我这个做长辈的,也该有些什么表示才是。”她想了想,而后伸出手轻轻捏住了云琴的木簪,稍微固定了下,那木簪被抽出来,少女的黑发将要垂落。

只是有淡淡的金色流光汇聚,落在了少女鬓角,化作了一枚古朴的簪子。

隐隐有龙凤缠绕之气象,却又不显得花哨,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厚重华贵。

少女怔住。

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抬手碰了碰发簪。

后土皇地祇娘娘温和道:“这是我年少时候的物件,而今我戴着,也已不再合适,我观云琴你天真可爱,倒是恰好适合此物。”众人看到少女坐在那里,黑发如瀑,一身带着群星气象的衣衫,鬓角斜插着的簪子却带着地脉气机。

北极紫微大帝微微垂眸,脊背笔直,并不转身也不回头,淡淡道:“真武。”

齐无惑同样脊背笔直,没有转身去看,淡淡道:“贫道齐无惑。”

北帝没有再多说什么,五指握合,掌中的墨玉折扇出现在齐无惑的手边。

“这是吾年少时候行走天下,扫荡妖邪时所用器物之一。”

“而今于我并无什么意义,但是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还有三分助益。”

后土赠簪。

北帝送扇。

女子挽发束簪少年持扇佩玉。

这其中带着的和缓意义,已经显而易见了。

地祇之中的三元元君,和天界左辅星君,天蓬真君之间的气氛变得更为缓和起来,少年玉皇眸子若有所思,他仍旧愿意相信齐无惑,相信他不会是南极长生大帝亦或者北极紫微大帝,微笑道:“我记得有带着一双玉佩。”

太乙真君取出一个匣子放在少年玉皇掌中,少年玉皇将这匣子放在桌子上。

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双玉佩,阴阳合流,似乎能放在一起。

“今日见面,没有什么好的礼物,不如就送给两位了。”

玉皇的善意。

后土,北极,玉皇,都展现出了善意。

白猫儿总算是可以松了口气,疯狂跳动的心脏好不容易徐缓下来,于是众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和缓,就在这个时候,忽而外面传来了一阵阵脚步声,以及某种粗狂且压抑着的妖族俚语之骂。

‘艹啊,老牛逼啊!’

下一刻,一只大脚丫子用那种娴熟无比,前来好友家里的方式踹开了门。

哐啷!!!

才气氛缓和下来的屋子大门打开。

门外连那老青牛的身子都狠狠地抖了抖!

灰衣先生一边伸手入怀里抓痒,一边懒洋洋道:“齐无惑,你先生我来了!”

“可准备好饭菜,可准备好酒肉?!”

沉默之中,在诸多地祇和老青牛赞叹并且叹为观止的目送之下。

北极紫微大帝后土皇地祇,玉皇大帝,太乙救苦天尊,玄都大法师,天蓬大真君。

缓缓转头。

或者冷峻,或者不愉,或者讶异,或者从容,或者暴戾,或者含笑的目光。

齐齐落在了那位灰衣先生的脸上。

灰衣先生的笑容一点一点,缓缓凝固:

“…………”

“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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