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1章 危险

风过长海,无暇自伤。

万里云来,何曾有憾

夏尸统帅祁问,站在祸殃战船的甲板上,眺望远处的天空。但见得森森鬼雾如烟气,在云海中弥散。姬玄贞掌削天鬼,握定四方,大团大团的阴云,是衍道层次的恐怖力量,不断坠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倘若景国晋王今日杀伯鲁于近海,也是送了齐人一份大礼。

他将享受这份礼物最珍贵的部分。

毕竟真君死,大益于天。伯鲁的道躯对近海群岛是极大补益,而他已经拿到大齐海事军督的任命。是近海群岛最高军事长官。

之所以这个位置不用更贴切的“近海军督”作为职名,自是为了避免触动他国敏感的神经,说什么齐国据海疆为己有——虽然差不多是事实,但最好还是不要这样表达。海疆是人族共有之海疆,诸方皆有责任,皆有权柄。

他的确赶上了一个好时候,白捡了中古天路崩塌、景国全面退出近海的好处。

但也是他努力攫取机会的结果。

“大齐海事军督”的职责,是“总督近海军事”。

有资格和他争这个位置的是田安平。

无论是双方的实力对比,亦或是在上次近海变局中的表现,甚至是清晰可见的未来,他都有所不如。他的优势在于可靠、稳定,是那种能够踏踏实实把事做好,不闹什么幺蛾子的人,近海现在需要的就是稳定。

不过田安平似乎对这个位置不感兴趣,自近海变局之后,就闭关至今。

他还没怎么争,竞争就结束了。

田安平那样的人,也的确不会选择官道来修行。

而对他来说,官道的优势正在显现——往前若隐若现的洞真门户,在齐国海权确立的那一刻就已经清晰。而在“大齐海事军督”的任命下达之前,他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成为官道真人。

握九卒之师,治近海之广。再有一些时间,再予一些经营,以近海群岛的潜力,眺望官道真君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这里不比南夏差。

父亲以前常说,姐姐是无福之人,“荣华久享,或以为伤”,所以怎么都不肯将祁家交给她,如今或许便应验了。

他却是个享福的。

多少年来只是坐在东莱的家中静等。

一朝出山,诸方皆遂此运,祁笑在决明岛多年厮杀打下来的基础,全成了他今时的资粮。

夏尸军今日军演,大齐海事总督、朝议大夫、镇海盟盟主叶恨水,今日也巡治诸岛。当然都是为了防备姬玄贞和伯鲁在此厮杀所产生的意外,以“警惕平等国”为主张,不过他们都明白,平等国成员并不会来。

祁问翻开手掌,掌心虚悬着一扇左红右黑的门。此门似惊鸿一现,在虚实之间隐没。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也不知今日事,谁祸谁福呢?

他微微一叹,斩杀了心中的情绪,下意识地抬起眼睛——

但见远空,忽然下起黑色的雨。

深沉幽暗的黑色雨珠,在坠落的过程里,变成了燃烧中的黑色的纸团。海风一吹,就在空中自由舒展。

那是一个个身穿不同官服,主体都为漆黑的纸人。

这些纸人都有着朱笔勾勒的夸张的表情。以嬉笑怒骂,作为黑色之中错杂的红。纸人们或提刀,或举幡,或拖着长长的锁链,竟然铺天盖地,好似乌云罩顶。

恐怖的力量在其间酝酿。

仿佛地狱已经降临。

冥冥之中有一个诡谲的声音响起:“平等志士,来迎护道之人!”

居然真有人来救伯鲁!

平等国这么硬吗?!

不止是祁问大吃一惊。

就连钓鱼的姬玄贞本人,也颇为意外。

他是在钓鱼,可他也根本不觉得自己能钓上鱼来,早就做好了空竿的准备。

直钩饵咸,竟然愿者自来。

“好一个平等志士!算是有二两狗胆,叫本王看看尔等手段!”姬玄贞右掌为刀削天鬼,左手倏而大张,只在空中一抓——

万里烟云一把空!

那铺天盖地的黑色纸人,甚至那隐隐约约的诡谲之声,全被一把抓尽。完全不构成阻碍。

正在孕育中的狂风暴雨,直接的胎死腹中。

“仅此而已吗!?”

“圣公?!”

“神侠?!”

“昭王?!”

这些冥府纸人,还算是不错的手段。

但姬玄贞辛苦垂钓至此,所要迎接的,岂止是这种程度的战斗?

甚至都不到衍道的层次,他怎满足于这匆促的一合!

他五指一拢,高空元力翻涌,仿如一个巨大的漏斗,立海接天。那漏斗外的气流,飘飞如触须,顷刻缠绕到一起,瞬间坍塌、收缩、凝固,形成一口气息古老的明黄色巨钟。

乐分十二律。

此即中央黄钟!

这口明黄色巨钟成型的瞬间,即有宏大之音,涤荡于天海,向四面八方无差别地搜寻。

所谓“黄钟大吕”,便即此音。

这声音才一响,姬玄贞便知不对。

什么冥府纸人,什么平等志士,不过一个夸张的泡影。后续的攻势是无根之水,根本就只泼一盆。

中央黄钟穷搜千里海域,都没有找到对方出手的痕迹。

出手的人甚至都不在这里。

这算不得真正的出手,对方并没有真正站到他面前来的勇气。

与此同时,来自镜世台的情报不断飞来,不断告警——

在得樵岛,在有夏岛,在环岛,在小月牙岛……在这些岛屿的上空,乾天镜都捕捉到了神秘高手迅速靠近海上战场的痕迹!

镜世台负责处理此方情报的官员,紧急示警,疑似平等国大举来袭。

姬玄贞却只有一声冷哼。

虚张声势!

平等国若是真正大举出手,敢在海上决战,反而不可能这样被轻易地捕捉到痕迹。

这些地方所出现的手段,与那冥府纸人应属一类,不过是鼓起来的泡沫。甚至更弱,这些手段都不敢真个靠近这处战场,只敢远远地假装靠近。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延缓伯鲁的死期?试探虚实?

姬玄贞是个不喜欢带着疑问往前走的人,一边继续压制伯鲁,一边将那口中央黄钟往外推动,大手抓向天空!抓着无数道光线,仿佛牵拽着什么,重重往下一拉!

仿佛整个天空都下坠。

那高悬其上的太阳,在此刻变成了一只圆镜。

镜世已然铺开!

三十六小洞天,有名“朱日太生天”者,排名第三十一。为中央帝国所获,炼为乾天宝镜。

所谓“遍照诸方,镜映现世”也。

乾天镜的力量,在此时被姬玄贞所接掌。

于这一个瞬间,那些冥府纸人所牵系的全部脉络、因果,皆为镜照!

无尽流光飞逝,繁杂又微渺的讯息,如天河奔流。

姬玄贞已经看到——

一缕极微而幽的力量,是怎样地蜿蜒前行。

得樵岛,有夏岛,环岛,小月牙岛……这缕力量中转了足足十七次,绕行十一个岛屿。用卖糖饼的老人、放风筝的孩子、青楼里迎客的姑娘,用这些普普通通的众生之心,穿因绕果,红尘裹身,这才来到海上战场,有了冥府纸人天降的这一惊。

其目的,好像也只是为了惊一下。

但中央帝国所开辟的战场,不是谁都能来触碰,更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在姬玄贞的掌控下,乾天镜瞬间洞照万里,拨草寻蛇,将这缕幽微力量剥尽伪装,显出其间咒力来。

便纵有万般手段,千种转折,如何的谨慎。

力量的差距还是碾平了一切。

他已看到海门岛,看到一间客栈里,正在静谧燃烧的祭坛,它燃烧得如此猛烈,转眼就只剩一角,但毕竟没来得及燃尽。

乾天镜再照此处,洞微一室,姬玄贞已经做好隔空击杀的准备,并提前知会齐国海事总督叶恨水——“诛杀平等国成员,事后必有交代,叶督勿忧!”

在他杀来近海之前,景国外事官员就已经与齐国沟通过,这才有了横飞此境、逐杀万里无人扰的默契,但在找到目标的这一刻,他还要再知会一次,这是对齐国的尊重,也是他誓要杀贼的决心。

不管对方往哪里逃,怎么逃,都要死!

此贼逃得很快,灵觉极其敏锐,但这些都不能成为其人挑衅景国的理由。

姬玄贞眸光再转,而便看到一缕碧光,深潜在海底——

找到了!

他五指一张,就要遥下杀手。

但一直被他追着宰割的天鬼伯鲁,却在这时候转身。

伯鲁从始至终都不觉得会有人来救他。

景国把握着这个世界最强大的武力,摧毁天公城毫不费力,甚至都算不上热身。

姬玄贞万里追杀,给他逃跑的机会,包括现在将他凌迟,目的一直都很明确——就是逼着平等国其他成员来救。

平等国若是缄然无声,那理想的旗帜实在可笑,同行的信念必然动摇。

可平等国也只能缄默。

景国已经铺开大网,在这种局势下,平等国成员来一个死一个,哪怕三大首领齐出,所有护道人降临,也都不会有例外——大家不会那么蠢。

倘若抓一个成员折磨,就能钓出剩下的所有成员,平等国早就覆灭了!

他自我煎熬,苦苦挣扎不放弃,只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他高扬在天空,看到他用生命浇筑的平等的光芒。

但竟然有人来救?!

这太愚蠢。

也太动人。

那铺天盖地、仿似冥使的纸人,虽然一个照面就被抹掉了。可却像是一蓬烈焰,点燃了伯鲁的眼睛。他仿佛看到他最终要回归的家园,那难道不是一种接引吗?

“姬玄贞!回头看我!”

他骤然反扑,此身迎风万丈,顷为赤发天鬼。

眸色血红,指生尖爪,肤现鬼纹。

虽是残身伤躯,隐见玄骨,血流未止,却也力量磅礴。

无尽鬼气,铺开了半边天空,几乎是另一重天幕,也短暂地隔绝了乾天镜的照映。

呜呜呜~

呜呜呜!

天地之间,响起了凄厉的鬼哭。

世间受苦之人,世间蒙冤之人,有恨不得抒,有怨不得解,所有积愤而死者,当有此哭!

哭天地不公,哭世道不平,哭人有我无,哭前行无路,哭生死无门。

此极恸鬼哭,能毁天地之寿,能伤道则根本。

是伯鲁一生的悲意,拥有莫测的神威。

“便来看你!”姬玄贞浑然无惧,反而被激怒。他能够顶着天公城的限制,将伯鲁打得重伤逃遁,此刻又岂会畏惧这伤疲的病猫?

便迎着伯鲁而去,他直接抬手一刀,掌裂鬼穹,无边鬼气被斩碎,绞缠成一段一段,如同蠕虫的尸体坠海。鬼哭之声,极哀极怜,那场景令人毛发直耸。

“你以为你的同党来救你,而竟生出同路的情谊,有了求生的勇气。”

姬玄贞怒言张发,大步而前,轻而易举地突破了鬼围,杀至伯鲁的鬼躯前,以中央黄钟摇动宏声,镇压极恸鬼哭,一记掌刀,竖插天灵!

从天公城一路追杀到这里,他也不只是做做样子,一路刀削,已经将伯鲁削弱至临界点,随时可以捕杀。

此刻一经显威,回光返照的伯鲁,根本抵抗不住。

“但你可知,迄今为止平等国没有任何动作。”

“刚才前来干扰本王的,也不是平等国人。而是不知谁人请来的一些……跳梁小丑般的杀手!”

姬玄贞一边碾压伯鲁,一边高扬其身:“扰我大事者,已无所遁形!欧阳司首,去杀了他!不必留活口!”

遍照天穹的镜光,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意志接掌。

“如您所愿。”

一个冷峻的声音在深海之中回应。

在那极渊之处,有一个光点迅速亮起。

那是一尊身穿缉刑法袍的身影,

天京城缉刑司大司首,真君欧阳颉。

道国缉刑司之总长!

但凡道属之国,都设有缉刑司这个部分。

理论上所有缉刑司,都归他管辖。

其人位重如此,却很少出现在景国之外。天京城缉刑司,也基本上只是对内。

连他都被派出来,可见景国扫灭平等国的决心。

真是谁来谁都要死。

“杀了他!”

天光变幻不定,整个碧海都波澜不断,乾天镜的权柄正迅速被移交,而正在疯狂逃窜的那个杀手已经被锁定。

姬玄贞身份特殊,拥有乾天镜的最高权限。

但这份权限还归镜世台,再从镜世台移交到缉刑司,却是需要一些时间——这是必须的步骤。

在此之前,欧阳颉已经先一步出发。

他一步就降临海门岛上的那个客栈,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但那燃烧的祭坛残片还在,他一把握住,已经感受到其间残留的咒力。冷峻的嘴角,微微扬起来:“我说什么平等志士呢,还真敢来。原来是这只……老鼠!”

……

……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喝,下不来~”

清脆的童声响在耳边,光着屁股的孩童在街上乱跑。

匡命走出了白玉京酒楼,任由天光洒满此身。

他其实是第一次来白玉京酒楼,但很早以前在星月原住过一段时间——当时是和现在的南夏军督师明珵,彼此对峙。

昔日的天风谷也不算冷清,却也远没有今日之繁华。

真是有趣,这处景国和齐国争锋不休、甚至因为斗争太过激烈不得不彼此退步的要地,竟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打上了个人的标签。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前头,那是悬空寺的方向——他曾经送一个叫苦觉的和尚,到寺中反省。

呵呵。

他笑了笑,掩去了眸里疯狂的杀意,转身继续往前走。

迎面而来的旅人,行色匆匆。

有推车的行商,半蹲在地上看货的男人。

还有一支……越来越近的玉烟斗?

匡命瞬间警醒,将身一拧,已然荡碎那无形的锁缚,手中已握住长槊!

整条长街所有行人的面容都扭曲起来,一道道森冷的目光纵横交错,带来极端的杀机,迅速抬高,形成一张高悬的棋盘。

耳边响起这样的声音——

“听说你享受危险!”

第2412章 明日如永日

平等国十二护道人,排名前四者,是为“赵钱孙李,子丑寅卯。”

良时之初,百姓开篇。

李卯正在被追杀,而赵子,钱丑,孙寅,正在疯狂地猎杀景国之人。先杀仇铁,后伏匡命。

以杀戮回应杀戮。

安宁许久的天风谷,骤起惊变!

整条长街霎时波澜万转,仿佛陷于虚实之间,酒楼民舍,行人匆匆,天光落下,都是一片虚幻的镜影。

而长街上的行商,挑拣货物的客人,叼着玉烟斗的女人……当然还有手提长槊的匡命,好似陷入一张同样的画卷里,被从现世剥离了。

那幅画卷铺开来,是一张规规整整而又杀机四伏的棋盘。

这可不是四下无人的黄河河岸,这是人来人往的天风谷。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匡命这样的强大真人拉走,几乎不可能隐藏动静。

白玉京酒楼里,顿时一片混乱,毕竟堂堂中央帝国荡邪军统帅,就在他们眼前,前脚出门,后脚被伏击。

太刺激了!

当然也太危险。

好事者趋之若鹜,理性者避之不及。

“怎么办?”

刚刚被赶回去练桩的褚幺,猛地窜了起来,看向白掌柜。

正义的小青羊已经握住剑柄,左手拿着铁棍一样的剑鞘,右手提着铁条一样的剑,剑身虽然崎岖,但已经有剑芒流淌其中。

少年时,在掌中。

诚如师父所言——“男人真正的荣誉,来自对美好之物的守护。”

天风谷的治安不容侵害!

白玉京酒楼的生意不容打扰!

“关门。”白掌柜言简意赅。

“啊?”褚幺愣了愣。

白掌柜不耐烦地看他一眼,在柜台后面一抬手,自己将大门拉上了。

砰砰砰砰!

整个白玉京酒楼,上下十二层,一时门窗皆闭。

屋内昏暗一片,但立即又点燃了油灯。

白掌柜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账本,声音响在所有食客耳边:“诸位不要惊慌,白玉京酒楼会保护每一位食客的安全。大家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便是,外面的凶杀案很快就结束。”

听起来……不是很让人放心的样子。

“掌柜的。”褚幺弱弱地问:“咱们不是要保护所有食客的安全么?那刚才这个……”

“他已经出门了!”白掌柜说。

褚幺倒不是对匡命有什么好感,只是朴素的维护白玉京酒楼的治安:“那也好歹是咱们的食客吧?”

“他都没吃饭!”

“总喝酒了?”

“他说他滴酒不沾!”

好吧!

褚少侠归剑入鞘,那实在也没有帮忙的理由了。

连玉婵端着菜盘在那里,幽幽地道:“你这样显得我们像是一伙的。”

“你们?”白玉瑕看过去,随即想到什么,一挥手。

一张巨大的木牌,就这样挂在了酒楼大门外,其上有字,字曰——

“今日闭店!”

这样就免责了。

嘭!

忽然一声巨响。

酒楼靠窗的位置,才吃了两口菜的夏侯烈,拍桌而起:“岂有此理!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刺杀景国大将!太猖狂了!”

周围酒客都看向他——看荆国的军府大都督要如何给景国人出头。

两大霸国的兵家大帅,合战平等国三位护道人,也蛮有看点的。

但见夏侯烈怒气冲冲坐下了:“我已记下这些贼人的面容,我也懂些丹青!待我修书一封,知会景国,必不让这些贼子逃了。”

白玉瑕翻了个白眼,懒懒地往后一靠,便准备启动南宫傲天,去朝闻道天宫敲个门——这会儿发生的事情,还是得跟东家汇报一声。

冷不丁楼上坠下来一个声音——

“白掌柜!那什么证道酒,给我上一壶!”

白玉瑕顿时来了精神,随手发了一道信,便一跃而起,立身在彼,风度翩翩地掸了掸衣袖。

褚幺早机灵地把酒壶抱过来。

白玉瑕拿着酒壶,便一步上了九楼,可不敢让贵客多等。

“客官,您的证道酒!”白掌柜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品证道之酒,享镇河人生!这里是天下只一家,天上白玉京,承惠元石——”

夏侯烈大手一挥:“挂账!”

“好嘞!”白掌柜笑得更灿烂了,还殷勤地为他倒酒。就喜欢这等不问价的豪客。

夏侯烈似不经意地看着他:“说起来白掌柜也是看到了的,我一直坐在这里喝酒,哪儿也没去,什么也没干。”

“那是自然!您喝的酒,用的菜,都可为您证明。”白掌柜笑得俊脸都有褶子:“说起来您一直在这里喝酒,在下也一直在这里招呼着啊。想必您也是看到的,小店庙小菩萨多,谁都不敢得罪。今儿门都没敢开。”

“这个世道太乱了,怨不得你们这些本分商家!”夏侯烈道:“该休息还是要休息,平安是福!”

“承您良言!”

白掌柜拱了拱手,就此退下。

空中酒气弥漫,食客喧嚣各耳。喝酒的继续喝酒,算账的继续算账,今日如往日,没什么不同。

一切尽在不言中。

……

……

天京城建立的时候,就展望永恒。

景太祖姬玉夙那时候说,要“今日如明日,明日如永日”。

四千年来风雨改,江山几易风貌。天京城的格局却一直都没有变。许多关键建筑,更是始终保持着道历元年的样子。

这其中就包括了“天命观”。

天命观是景国皇家道观,乃专供于皇族的修道之所。

是天命在人,天命在景,天命在姬姓皇族,故以“天命”名之。

天命观里两殿并尊。一为三清殿,供奉道门三尊之画像;一为先君殿,供奉了姬姓皇族历代皇帝的牌位,当然是以景太祖姬玉夙为绝对核心。

先君殿悬于立匾上的那面镜子,就是大名鼎鼎的“乾天镜”。

也是镜世台总部所在。

当然,一般的镜世台成员,绝对没资格从这里进入镜世。

三代清白,方入镜世台。精忠为国,才可入此间。

这是镜世最关键的门户,也能走到镜世最核心的位置。

一位女将,迈着严谨的步子,慢慢走到先君殿前。

她有一副精巧的五官,本应十分可人。但并不和顺,眼神清傲,身上甲寒,眉宇间还有一种冷意,就拉开了距离。

这张脸,很多人都认得,虽然她今天尤其的冷。

她是景国当代最优秀的几个年轻人之一,乃军机楼兵曹参军,是神而明之、有望洞真的楼君兰。

当然神临天骄中有望洞真者不在少数,能证洞真仍是凤毛麟角。

但她出身于大名鼎鼎的“应天第一家”,她的父亲,是天子亲军【皇敕】的副帅,代天子执军权,乃心腹中的心腹。

以楼约的实力,和受天子信重的程度。不出意外的话,应天楼氏在未来百年、千年,都会是景国最顶级的名门。

所以楼君兰站在这里,哪怕是仅凭一张脸,也自畅通无阻。

遑论她还拿了一枚代表楼约的令信。

“我奉楼枢使之命,代表军机楼,前来镜世台,协调此次行动的情报事宜。”她说道:“带我去见傅台首。”

或明或暗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也都掠过了。

没有人会拦她,哪怕事先并没有接到楼君兰会来的调令——这段时间正是镜世台超负荷运转的时间,每一位镜世台官员都要对接处理太多的情报。

和国,天马原,长河河岸,陨仙林,星月原,近海群岛……

忙得脚不沾地的镜世台成员,根本无心关注是不是还有军机楼的任务,只求不要落在自己头上。

乾天镜投下一道镜光,将她卷入其中。

……

……

辉煌的镜光在天空如水荡漾。

海面波光粼粼。

沉默的追杀已经在海底持续了一段时间。

对于欧阳颉来说,抓人不是一件复杂的事情,杀人也是。况且现在目标还被乾天镜锁定了,根本无法摆脱。

作为天下缉刑司总长,他更关心这件事情背后的影响。

秦广王不是威胁,地狱无门不过是一群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倘若他有需要,他也能花钱请地狱无门做些事情——当初中央天牢和镜世台因姬炎月之事,暗中追剿地狱无门的时候。负责追杀的那几位官员,还都通过不同渠道,收到了秦广王的名帖。

其人就癫到了这个地步,什么活儿都敢接,什么客户都敢发展。

欧阳颉甚至怀疑,秦广王哪怕是被关在中央天牢里,也会试着让狱卒给他介绍两单生意。这是一个无时无刻都在抓着机会往前走的人——当然今天之后,机会不再有。

已经斩出来的刀,并不危险,危险的是背后挥刀的人。

平等国的人请一帮绝不能救下伯鲁的杀手来救伯鲁,或者说,假装救伯鲁,其真正目标是什么?

去接回仇铁尸体的楼约?

楼约随时准备证道,定叫他们有去无回。

去和荆国对谈的匡命?

匡命和夏侯烈对谈的位置是他自选,行动路线相对更为隐蔽,也更有被内鬼出卖的可能。

但匡命也不是真的孤身一人。

他欧阳颉今日在海上出现,响应晋王的命令,大摇大摆地来抓地狱无门的老鼠,也是为了让放出去的那些鱼饵,看起来更加无害,更加香甜。

如果说那隐藏在暗处的对手,是想要调虎离山,那么他们已经做到了。

但山上的虎……何止一只!

谋虎皮者必入虎口。

欧阳颉行走在海底的山峦,看着前方幽幽的极渊裂隙——它裂开在崎岖的山岭中部,仿佛那已经张开、正要吞人的血盆大口。

秦广王的痕迹在此消失了。

必须要说,这个小国出身的年轻真人,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飞速崛起,确实是很有本事。就这一手逃命的功夫,已经天下少有。

不过寻踪觅迹、捕盗擒贼,也是缉刑司的老本行。他这个天下缉刑司总长,倒不至于叫对方走脱。

他从海门岛追出来,在海底已经追索千里,中间破开了五十三处障眼法,抹掉六十七种迷惑手段,见识了各种各样的符人,一路追到这里来。

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算算时间,倘若真有人声东击西地要动手,也不该再拖延。

欧阳颉翻起右掌,在身前轻轻一抹。那黑黝黝的深水中,顿时浮现了三缕隐约的光丝,都是逃窜者的留痕。

这三缕光丝,指引了极渊裂隙深处,三个不同的方向。

好狡猾的老鼠!

欧阳颉抬起靴子,轻轻一跃,跳下这极渊裂隙,有猫戏老鼠的从容。一应的步骤已经走完,现在是他接掌乾天镜权柄的时候。他很随意地屈指一勾,去接引乾天镜的镜光——

但……指上空空。

应有的那缕钉死秦广王的镜光,并没有落下来。

他勾了个空!

镜世台?

傅东叙?

欧阳颉猛然回身,抬望高穹。早知镜世台被一真道渗透严重,好几次清洗也都不曾清除干净,但敢在这种时候动手脚——傅东叙是想死吗?

那在天空荡漾的镜光,有一瞬间的静止。

便是这一定,秦广王最后的痕迹已消失!

……

镜世之中,正大光明楼中。

不时有身穿镜世台官服的人进出,一片忙碌景象。

镜世台首傅东叙,站在巨大的光镜之前,道身也仿佛变成了光的凝结,在官服之下,亦然辉煌隐隐。眸中有无数道文闪烁,如飞瀑直下。

此刻他已非他,身非其身,乃是【镜世道】!

借助大景帝国镜世台首的官位力量,凭国势加持,在整个现世无数道观的支持下,能够最大程度发挥乾天镜的力量。

在难以计数的情报流中,楼君兰代表楼约前来,也是相当重要的一条。

毕竟楼约的身份在那里。

一道镜光投注到他身前,镜光中楼氏女的身形渐渐显现。

傅东叙不曾转眸,只分念一缕问道:“楼枢使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他知楼约也在外为饵,垂钓那隐在暗处的敌人。

“家父奉天子之令,前往黄河,迎归仇真人。”楼氏女在显身的同时,便慢慢说话:“他令我来找傅台首,他说……”

声音渐小渐微,不知怎么的,听不真切。

“他说什么?”

“家父说——”恰在此刻,傅东叙面前的巨大光镜里,一时辉光汹涌。在傅东叙的镜眸中,那飞瀑而下的字流里,有一个道文很明显地亮起。

字形如蛇,字意为……“尹观”。

‘楼君兰’的身形便在此刻完全凝现了,她往前一步,轻启其唇:“誓诛一真!”

踏步的同时便已抬起手刀,启唇的时候已有霜雾凝结在傅东叙的镜眸中。

仿如冰刀般的手刀,直接地戳向了傅东叙的咽喉。

这一幕太突然!

应天楼氏有无限光明的未来,是最不可能背叛帝国的世家之一。

楼君兰更是年轻一辈佼佼者,将来也极有机会进入帝国中枢,绝对的前途无量。

她为何会突然对镜世台首动手?

誓诛一真又是什么意思?

楼氏指责傅台首是一真道吗?

整个正大光明楼里,所有人都呆滞了一瞬。

“楼君兰!你想死吗?!”傅东叙又惊又怒。

镜眸前的霜雾瞬间就被驱逐,楼氏女切来的掌刀,也以冰刀的状态,一点一点碎裂,纷纷扬扬。

相较于楼氏女不甚有力的刺杀,“应天楼氏嫡女杀进正大光明楼,剑指他傅东叙是一真道余孽”,这件事情本身才更具杀伤力!

以应天第一家的份量,以楼约的地位,他就算再清白,也免不得要被调查一番,免不得要头疼许久。朝野之中弥漫的猜疑,更会经久绵延,难以拔尽。

在镜世台这个位置上,得罪的人太多,一旦有跌落的趋势,不知会多少人撕咬过来。

这是极其恶毒的一句指控!

何时得罪了楼家?

傅东叙暂止于对镜世信息流的掌控,猛然看向楼君兰,这一看,便发现问题:“你不是楼君兰!”

虽是楼氏血脉,虽是楼君兰面容,但两个人的气质决然不同,尤其是在她悍然出手,整条手臂都崩碎,她却还面无表情的此刻!

她比楼君兰冷漠得多。

“楼江月?!”傅东叙想起那个被藏得很深、帝国很多人都以为她已经死去的名字。

甚至于镜世台就帮忙遮掩过很多次!

‘楼君兰’轻轻一咧嘴,并不言语。

但神意杀入傅东叙的镜眸中,以决然的姿态在其中,做致死的冻结——傅东叙轻易破开霜冻的过程,就是在杀死她的神意。

可这毫无温度、如极冻冰川的神意,却有一种燃烧着的、异样的热烈。

“请称我——楚江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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