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正路

四人穿过人群,迈过地上横七竖八胡乱摆放着的长短兵器,绕过数不清的营帐,在周围江湖人投过来的数百道目光中,踏上了山路。

安梓扬走在前面,与祁书芸谈笑。

柳承宣和温怜容则是落在后面,却不像前几日那般自然。柳承宣时不时看向前方正与祁书芸交谈的、安梓扬的背影,又时不时将目光扫过悬挂在安梓扬手中拿着的、装着唐荷头颅的包袱。

他不傻。

与安梓扬同行了数天时间,也足够让他原本沉浸在「救命之恩」、「化险为夷」的激动心情中的心神,逐渐清醒过来。

嫁衣神功,明教被灭之后,现在应当是在朝廷手中;剑王阁出世时与唐门有些,据说正是唐门中一位不姓唐的长老,请了北镇抚司镇抚使上门说和,剑王阁这才罢手。

安梓扬并未与他说过自己的身份,只是告诉他们自己姓安,他也就「安公子安公子」这般叫了下来。安姓虽然算不上什么罕见的姓氏,但江湖上能与安公子的武功、年龄、手段匹配起来,且能同时跟唐门、锦衣卫、巫蛊联系起来的名字,只有一个。

而随着对安梓扬身份的揣测,李淼的身份也逐渐开始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一个柳承宣下意识不愿去承认的方向。

「安公子是『半路出家」,或许是之前与李大侠有交情呢?以李大侠的武功,能与安公子交好,也是可能的吧?」

柳承宣面色阴晴不定,忽然,温怜容牵住了他的手。他转头看向温怜容。

「师兄。」

温怜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两人心意相通,柳承宣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以名取人和以貌取人都不可取,更何况安公子和李大侠,可是切实救下了你我的性命,你因为江湖传言就心生猜忌,岂不是忘恩负义、小人之心?」

「况且,既来之则安之。你这般瞻前顾后的小女儿姿态,岂不是让浣花剑派蒙羞?」

柳承宣先是面色一红,而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师妹。」

前方一直注意着他动向的安梓扬,此时也是转过头来对他笑道。

「柳掌门,有什么心事,等到了山上再想也不迟。此等盛事,数十年间恐怕都不会再有。若是走马观花一般过了,日后说不得要后悔的。」

柳承宣点了点头。

「安公子说的是。」

而后快步跟上,与安梓扬齐平。

此时的山路上,虽然人数不如山下那般多,但也是熙熙攘攘。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此时随便扫一眼便能看到几个,三流好手更是路边一条,连走在路当中的资格都没有。

但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安梓扬四人依旧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因为安梓扬手中提着的包袱。

圆滚滚三个东西,在包袱上撑起了轮廓,可以说是「有鼻子有眼」。包袱底部还隐隐涸透了一些液体,隔三差五的滴落。虽然没有味道,但还是能看到液体中夹杂的猩红和鹅黄。

锦衣卫召集,天下正道齐聚,武当已经到了,少林马上就要上山。什么人敢在这时候,拎着三颗人头、大摇大摆的上山?

就有人细细端详着四人。

「柳承宣,旁边那个女子倒是面生,但看步伐、佩剑,应当都是浣花剑派的人,顶天两个二流。」

「祁书芸,老一流了,正道高手。虽然武功在一流之中出类拔萃,但在此时的嵩山上,还算不上什么有分量的人物。」

「倒是这拎着人头的青年—嘶!」

那人陡然后退了半步。

「狐狸脸儿、苍白面儿、仰月口,身材瘦削,腰悬长剑——是了,是他,就是他!」

嘴唇翁动,而后紧紧闭上。那人没有半点犹豫,拉上同伴,嗖的一声就窜入了道旁的密林之中,消失不见。

情急之下,他的动作可一点都不小。

这半年安梓扬在江湖上露面不少,但见过他之后还能活下来的人却是不多,

所以大多数人只是怀疑、暂时没有动弹。但有人一带头,就不一样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刷一几乎是瞬间,安梓扬前方便空出了一片。

人群,如海水一般分开。

柳承宣眼角抽了抽,不知该作何反应。

安梓扬倒是嘴笑一声,迈步就朝前走去。

四人一边前行,前方的人群便随之分开。安梓扬倒是习以为常,但其余三人哪里见过这阵仗,在正道混了一辈子,哪里被人用这般惊恐、畏惧的目光围观过,一时间都没了四处看的心思,快步朝前走去。

以四人的脚力,不过片刻功夫,就到了嵩山派山门之外。到了此处,柳承宣这才长长的出了口气,缓缓放慢了脚步。

「柳掌门倒是心急。」

身后传来安梓扬调笑的声音。

柳承宣转过头,干笑道。

「让安公子见笑了。」

「无妨。」

安梓扬摆了摆手。

「不耽误,山下和山路上的这些人,虽然看上去都人五人六的,但也只是在寻常江湖人面前能装一装,看不看都是一样。」

「真正有资格进去山门之内赏月的,除去已经提前进到山门之内的,现在基本都在你面前了。」

安梓扬迈步走到柳承宣身侧,伸手一引。

「看吧,柳掌门。」

「此时在你面前的,便可以说是半个江湖了。」

柳承宣擡眼望去,一时证住。温怜容和祁书芸也跟了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是一时失语,半响,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江湖我行走江湖近二十年,今次才算是终于将江湖看到了眼中。」

祁书芸喃喃道。

嵩山派山门之外,已经不再是一片密林。由山门外的山道左右拓展,开出了一片足有百丈见方的平地。四人站在这平地的入口处,竟是陡然生出一种眩晕之感。

不是只有修成须弥的天人才能感应到他人体内的真气,只要习武有成的人,

多多少少都能有些感觉,但一流之下,顶多也只是能模糊的感应一下对方的大致水准。

但,此时此刻,无论是刚刚修成绝顶的祁书芸,还是二流水准的柳承宣和温怜容,都感受到了面前如同海水一般缓缓翻涌的真气。

那是,整个江湖近半数高手,体内涌动的真气。

放眼望去,这百丈见方的平台之上,熙熙攘攘的站满了人。高僧、剑客、魔女、大盗,形形色色的人占据了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每一个体内都涌动着不输于柳承宣的真气。

而这些人,都在看向一个方向。

嵩山派的山门。

柳承宣扫视了一圈,却是面色骤变,低声朝着安梓扬说道。

「安公子—————怎么我看此处,竟多半都是邪道中人?」

他只是粗略扫了一圈,便看到了数个凶名在外的大盗、魔头。而且看眼神、

神态、兵器,仅是他目光所及的范围内,邪道之人就占了多半,这显然极不正常。

自古以来,江湖上的邪道之人就是远远少于正道的。江湖不是个泾渭分明的地方,即使是正道势力往往也没有那么干净。只要大体上愿意遵守「江湖规矩」,做事没有那么绝,也没有那种传遍整个江湖的恶行,一般都能自称一句正道。

毕竟,人心思定,只有神经病和傻子才会一直在浑水里扑腾,但凡是有点脑子的人,都会给自己留点后路,找机会「金盆洗手」「浪子回头」。

正因如此,即使是邪道最为猖的时候,人数也没有超过正道的三分之一。

而这囊括了几乎整个江湖的盛会,在嵩山派山门之外,却是邪道多过正道。

安梓扬笑了笑。

「只是山门外是这样。」

他指向嵩山派山门。

「原因就在那里。」

柳承宣顺着安梓扬所指的方向,定睛观瞧。

在嵩山派敲开的大门左侧,立着一块巨石。少说也有千斤,底部深深地嵌入了地面之下。

柳承宣细细观瞧了一下,瞳孔骤缩。

在那巨石下方的两侧,好像有两块布,猩红一片,正随着山风缓缓摇晃。

「走近点看,柳掌门。」

安梓扬笑道。

说罢,伸手拉住柳承宣的手臂,迈步向前。

四人走到那块巨石面前,停下了脚步。

柳承宣面色逐渐发白。

那巨石之下,不是两块布,或者说不止是布。

那是两只裤腿,正包裹在两根残肢之上。已经干碎成片状的血渍纠缠其上,

被山风偶尔拽下两片,在地上翻滚。

那块巨石底部的沟壑之中,是盈满的血肉,已经发黑干枯,隐隐散发着腥臭气味,从地面上钻入柳承宣的鼻腔,好像在告诉他自己的凄惨。

「唔。」

柳承宣和祁书芸尚能强忍住心底的恐惧和惊,但一直在山门内习武、没走过江湖的温怜容却是面色一白,陡然擡手捂住了嘴。

一旁传来安梓扬促狭的笑声。

「这便是原因。」

「此次盛会,虽然无论正邪,但只邀请了势力,没有邀请独行的高手。但既然此事已经传遍江湖,几位上山的路上也看过,其实所有江湖人,都想要来凑一凑热闹。」

「正道的还好说,即便没有收到过邀请,但多少还懂得些礼貌。只要跟相熟的门派说一说、递个拜帖,自己也能说的上是个人物,就算没有座位,多少也能跟着进去看看。」

「但混邪道的,就没有那么老实了。」

安梓扬低头看向巨石下面延伸出的两条残肢,慢条斯理的说道。

「第一批收到邀请的门派,是在一月以前,消息从那时就已经在江湖上传开。中岳嵩山又是处于大朔疆域正中,一流以上的高手即刻启程,差不多八月初就能赶到嵩山。」

「这里边,自然不缺像唐荷那般,不怀好意的人。」

安梓扬指向嵩山派的外墙。

顺着他的手指,柳承宣朝着外墙墙角看去,又是一时失语。嵩山派的外墙墙角之下,竟是隔三差五的就会出现一片猩红的土壤。

「有偷偷朝嵩山上的水源下毒的,有半夜轻功过墙、想要一探究竟的,有提着判官笔、想要在山门上刻个『某某到此一游」的,这些都是小三,基本上以嵩山派的人手就能处理得了。」

「但,也有像此人一般一一他伸手指向巨石之下延伸出的两条残肢。

「武功不错,脑子却还不清醒的。自恃武力,想要借此机会扬名天下的。」

「对了,他现在就剩下两条腿,柳掌门可能认不出来他,但他的名字你一定听过。」

安梓扬擡头笑道。

「此人名为赵巧巧。」

听到安梓扬的话,柳承宣陡然擡头,惊说道。

「『血衣』赵巧巧!?」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当然没有,哦,现在倒确实是死了。」

安梓扬笑道。

论起赵巧巧这个名字,近些年的江湖人可能知道的不多。也就是浣花剑派虽然实力不济,但传承得久,所以柳承宣能反应过来。

但「血衣」这个名号,是所有江湖人都刻骨铭心的。因为这个名号,并不是代指某一个人,而是一个身份、一个地位。

这是血衣楼楼主的名号。

血衣楼,是江湖上非常少见的,传承超过百年的邪道势力。做的是杀手的活儿,楼内杀手由低到高,身穿「青衣」、「黑衣」、「白衣」,和最高的「血衣」。

不同于其他势力的一点是,血衣楼除了接任楼主的「血衣」,其他所有等级的成员都不会用真身在江湖上行走。每到上一任「血衣」身死之时,血衣楼的所有「白衣」就会开始一场极其凶残的内斗。

最后,用其他所有「白衣」的鲜血,将白衣染成血色的人,就是血衣楼的楼主,同时也是下一任「血衣」。在血衣楼最鼎盛的时期,「血衣」这个名号,甚至要比少林主持、武当掌门更加管用。

赵巧巧,就是最后一任「血衣」,也是血衣楼覆灭之前的最后一任楼主。

约摸十年之前,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当时的楼主赵巧巧忽然与门内的所有「白衣」内斗,最后「白衣」十不存一,赵巧巧因此身死,血衣楼分崩离析。

当时的左黎杉也是趁此机会,杀入了血衣楼总坛,借此扬名天下。

但,这本应十年前就已经身死的赵巧巧,却是再次现身,又莫名其妙的死在了嵩山。

安梓扬笑道。

「他十年前假死,是因为他的武功突破了某个关隘,并因此察觉到了危险。

血衣楼的内斗和覆灭,其实都是他为自己脱身所做的遮掩。」

「现在,他觉得到了该重出江湖的时候,恰逢盛事,便想要借此机会扬名,

好重建血衣楼。」

「当日上山之时,他可是相当威风。一路上杀了不少人,沿着山路杀上来,

血顺着衣角往下流。来赴宴的腔峒派掌门也是绝顶高手,想要上前阻拦,却是连一招都没能撑住,就被他打翻在地。」

「当真是凶威赫赫。」

「然后他就死了。」

「啊?」

安梓扬上一句话还在说赵巧巧气焰如何嚣张、武功如何高明,下一句话就跳到了他的死,连个铺垫都没有,听得柳承宣一头雾水。

好在,安梓扬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笑了笑就继续说道。

「他当时倒是没有继续对掌门出手,只是笑了一声,说了几句狂言,

便要擡手轰开山门,大摇大摆的走进去。」

「正当此时,这块石头从嵩山派之内飞了出来,直直朝他落下。他擡手挡了一下,连个屁都没来的及放,就被砸成了肉糜。」

「血衣,就只剩两条血裤腿儿了。」

柳承宣感觉好像在听天方夜谭一般。

这块石头凑近了看,何止千斤,就是专修横练的绝顶高手,也就将将能将其举起,这就已经是惊世骇俗之举了,更别提按照安梓扬的描述,这玩意儿是「飞」了出来,还不偏不倚的将赵巧巧砸死。

把一块千斤巨石当成暗器来用?

这真不是什么话本里的神仙吗?

「这是谁—」

柳承宣结结巴巴的问道。

安梓扬笑道。

「自然是遍邀天下群雄,共到此处赏月之人。」

「当日在场之人,看到这情形,都是如柳掌门一般不可置信。正当所有人都愣在当场,不知所措之时,嵩山派内传来一个声音,说了一句话。」

安梓扬脸上露出憧憬的神色。他喃喃道。

「若要赴宴,需走正路。」

「只有这八个字。」

「现在,柳掌门知道这山门之外,邪道之人为何如此之多了吗?」

安梓扬看向还在愣神的柳承宣,笑道。

「因为有人,用赵巧巧的命,在山门之外立了规矩。」

「被邀请过的人,可以直接入门赴宴。正道的高手,也可以递上拜帖,只要分量足够,也可以进去。」

「但,若是邪道,就要走一走这条『正路』了。」

说罢,安梓扬伸手一引,指向嵩山派洞开的山门。

「正道之人可以进去,邪道之人已经不敢造次,却也没有多少人有本事去走这条『正路」,只能在这山门之外,堆积了起来。」

「走过这条正路,才有资格赴宴。」

「柳掌门,想不想看看这条『正路」?」

正当四人说话间,后方的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数声惊呼响起。

「是他?」

「他也来了!」

「是了,他或许可以闯过第三进院子,坐到主宴之上!」

「前辈,我与你同去!」

「还有我!」

柳承宣转头看去。

人群之中,陡然出现了一个漩涡,缓缓朝着山门这边卷了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处于漩涡中心,正迈步朝着山门走来。

此人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已经花白,眼角也已经出现了些许纹路,两条剑眉斜插天庭、直入鬓角。身形异常高大,寻常人恐怕只能到其肩膀。身穿一件朴素的粗衣,袖子却被扯去,露出两条足有柳承宣腰身粗细的臂膀。

隔着老远,柳承宣只是与他对了一下目光,就觉得一阵室息。

身后的安梓扬忽然笑道。

「这些邪道在这里等了数日,终于等到了个敢出头的。」

「走吧,柳掌门。」

「咱们也进去,却是正好看个热闹。」

第277章 闯关

几人说话间,那老者就已经走到了山门外。他不闪不避,也不看周围环绕着他的邪道高手,目光笔直的看向前方,直直地朝着门内走去。

那块巨石就立在山门一侧,柳承宣等几人就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随着老者越来越近,柳承宣和温怜容所感受的那股室息感便越发强烈,及至数丈的距离,几乎已经是在用真气辅助呼吸。就连已经半只脚迈上绝顶的祁书芸,也是面色难看。

「呵。」

正当他们几乎支撑不住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安梓扬不屑的笑声。

「好威风啊。」

刷!

安梓扬双手扯住浣花剑派两人的衣袖,又屈肘撞了一下祁书芸,将其惊醒,随后扯着两人,让到了一旁。

离开了老者的正面,柳承宣好像从水中终于探出头来,陡然吸气,大口喘息起来,面色惊疑不定。

「安公子,这,这——

「天人。」

安梓扬笑道。

「而且不是那种闷头修出来的天人,是正儿八经杀出来的天人。祁大侠还好,二位却是内功底子差了些,行走江湖的时日也少了,真气勾连之下,自然扛不住他的气势。」

「天人——」

柳承宣喃喃道。

「巴蜀剑王阁所说的,凌驾于绝顶之上的境界,是真的存在的吗?」

安梓扬轻笑道。

「柳掌门说的这是什么话。」

他伸手在那块巨石上拍了拍,啪啪作响。

柳承宣这才恍然。是了,天人境界的高妙,就竖立在他的面前,又何必大惊小怪。但随即他就皱起了眉头。

「安公子———若这老者也是天人境界,任由他进去,是不是——会有麻烦?」

「就他?哈!」

安梓扬笑了一声。

「你道这石头下面的肉酱一一不是天人吗?」

话音未落,柳承宣面色骤变,擡手想要阻止,却已是来之不及。他们虽然避开了正对山门的路,但并未离开多远,此时还在山门一侧。安梓扬背对着山门,他和温怜容在安梓扬对面。

高大的影子从安梓扬背后投射而下,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那老者已经停到了安梓扬身后。安梓扬说话的时候没有压低声音,反而像是故意的一样提了提音量,不止是老者,连跟在老者身旁想一起进去的邪道高手,都是听得一清二楚。

柳承宣的手已经握在了剑柄之上。

安梓扬却是笑了笑,朝他摆了摆手,施施然转头看向身后的老者。

「怎么,老头儿,不服?」

而那老者皱眉看着安梓扬,没有开口。

安梓扬的境界,在天人面前一目了然。就是他身上藏着的那些机关,也不可能对天人构成什么威胁。若是在别处,他根本不会多看安梓扬一眼。

但,若加上他身侧的那块石头,就不一样了。

老者目光转动,看向那块石头,以及石头下面延伸出的两条残肢。半响,又看向安梓扬。

「你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他说道,嗓音粗,如同被砂石打磨过的石头一般刺耳。

安梓扬笑了笑。

「怎么,」他扫了一圈跟在老者身边、想要一起进去的邪道高手们:「他们没跟你说过这里的规矩?」

他伸手一引。

「想要见立下规矩的人,很简单。」

「由此入内,能过第一进院子,明天可以远远地看上他一眼。若是耳功还凑活,就能听到他为这江湖立下的规矩。」

「能过第二进院子,明日赏月之时,便可以有个位子。」

「若是能过第三进院子,便可以见他了。」

安梓扬笑道。

「这便是规矩,当然,你也可以不守。」

老者没有说话。

「请吧。」

安梓扬笑道。

老者迈步朝着山门走去。

见他已经进了门,柳承宣肩膀陡然一松,手也从剑柄上垂下,鬓角流下冷汗。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安梓扬,说道。

「安公子,你能弄得过天人境界的高手?」<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当然不行。」

安梓扬耸了耸肩。

「对付个唐荷,就差不多把我身上带的东西耗干净了。就算我提前有所准备,地点时间任由我挑选,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也不可能对天人构成威胁。小道就是小道,能对付个绝顶,就已经是到头了。」

「那你还——」

「呵,分地方。」

安梓扬脸上露出微笑。

「若是在江湖上碰见他,我肯定是二话不说、转头就走。要是他对我有所冒犯,我也只能暂时把这哑巴亏吃下来,等到日后再想办法弄他。但,此时此地,就是十个天人,我也照样不放在眼里。」

他挺直了腰杆,自豪的说道「行了,好不容易有个敢闯关的。明天就是宴会,估计他就是最后一个了,还是个天人,这热闹错过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安梓扬笑着,迈步朝山门内走去。

「走了走了。」

其余三人对视了一眼,快步跟上。

嵩山派的布局,就是寻常大派的布局。进了山门,当先是一个广场,左右两侧分布着一些建筑,一般是外门弟子居住的地方。过了广场便是嵩山派的正堂,门内有什么大事,

都是在这广场和正堂上办。

但此时,广场上却是空无一人。只有广场两侧的檐廊之下,时不时有嵩山派弟子和锦衣卫挎着刀剑走过,跟着老者进来的邪道高手足有十几人,吵吵,但这些弟子和锦衣卫却是连一眼都没有看过来。

老者皱了皱眉,跟在他身侧的邪道高手便忙不迭介绍道。

「前辈,此次盛会虽说是在嵩山,但并非是放在嵩山派,而是在嵩山山顶。这嵩山派的门人,多半已经撤到了山下,此时门内只剩下一些真传和内门弟子,更多的还是锦衣卫。」

「方才那小子说的一进二进的事情,是要过了正堂,才算开始。」

老者闻言,点了点头,迈步朝看正堂走去。

一般大派的布局是以正堂为界,正堂之前的地界都是对外的。所谓的「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就是这么来的。住在正堂前面的地界,就代表你是「外人」,只是装点门面的人手;能走过正堂,就代表你已经是「自己人」,走到了门橘之内,故名为「内门弟子」。

所以过了正堂,便不会有太过宽的空间,而是划分出了院落,以供内门丁、真传、长老之类居住。

老者走过正堂,再穿过一条走廊,终于走进了一间院子。

安梓扬四人也跟看走了进来,

如外面一般,这院子原本居住的门人已经清走,四周寂静一片,只有山风缓缓吹动院中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这树下,放着一个蒲团,一个女子正盘坐其上。

她面相看着二十出头,容貌姣好,却让人生不起半点亲近之心,只会觉得心底生寒。

膝上放着一柄长剑,没有剑鞘,一手放在剑柄上,一手按在剑身上,双目紧闭。一众人走了进来,她却是没有丝毫反应。

露水从剑身上缓缓滑落,滴在地上。

「心神洗剑。」

柳承宣喃喃道。

这是剑客独有的一种修行方式,以真气封闭五感,只保留指尖的触觉,在心神之中观想自己的佩剑,以真气模拟剑气,洗刷经脉。修习有成之后,真气会更加凌厉,所观想的佩剑也会更加如臂使指。

但,却没有多少剑客修习这法门。

因为太难熬了。

几乎所有江湖人都知道,习武这条路,最难的关隘就是初次入静。

修习内功最好的年纪就是十岁左右,筋骨已经大致长开、经脉也还未完全闭合,此时开始修习内功事半功倍。但大多数江湖人往往等到十五六岁、甚至二十多岁才开始修习内功。其中,一半是因为好的内功难寻,另一半,则是因为初次入静的体验,对于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童而言,太过难熬。

五感封闭之下,所有平日间被忽略的瘙痒、疼痛都会被无限放大。内脏蠕动的声音、

血液流淌的声音,都清晰的回荡在心头。念头不断起落,却不能有丝毫在意,不然立刻就会退出入静状态,严重的甚至会直接走火入魔。不少天资出众的天才,就是受不了这内功修行的苦,宁愿武功不得寸进,也不愿再继续精进。

而这心神洗剑的法门,要比内功修行更难熬十倍。剑意游走在经脉之中,刮落杂质,

那疼痛几乎不比严刑拷打差上多少。而看这女子剑身上流淌下来的露水,显然是从昨夜开始就坐在了此处,一直在修行。

其心性之坚韧,恐怕要胜过天下九成九的剑客。

忽然,女子睁开了眼。

她的自光先是看向老者身边的一个邪道高手,而后看向安梓扬,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而后目光再次回转到此人身上。

「你,有杀气。

她握住剑柄,缓缓起身。

「你要过这第一进院子?」

刷!

长剑提起,指向那人面门。

「来。」

那人面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转头看向老者,却见他只是看着那女子,没有半点出手的意思。

「前辈—

他说道。

话刚一出口,就被那女子冷冽的声音打断。

「我不跟他打,他可以直接过去。」

那人猛然转头看向女子。

「为什么!你前几日杀我兄弟的气焰呢!?」

「我打不过他。」

那女子冷冽的说道。

「镇抚使说了,绝顶之下,我可以打。绝顶之上,不许我动手。」

她看向老者。

「你可以去第二进院子了。」

又转头看向其他邪道高手。

「你们要过去,可以来试一试。」

「生死不论。」

「好!」那人高呼一声:「跟这朝廷鹰犬,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大家并肩子上!」

「杀!」

跟随老者进来的邪道高手一拥而上,朝着女子杀去。

老者和安梓扬四人迈步绕过战圈,走向第二进院子。

柳承宣快步跟上,低声对安梓扬说道。

「安公子.她不是您的同僚吗」

「您不留下帮她?」

安梓扬笑道。

「不必,这些人杀不了她。」

「走吧,去第二进院子。」

说罢,迈步走进了第二进院落。柳承宣也不好再说,只得跟上。

第二进院落,却不像第一进那般空旷,反而是满满当当的放满了瓶瓶罐罐。还有些足有一人环抱大小的缸,错落的放在四处。

院落当中的石桌上摆满了吃食,一个娇小的背影正坐在那里,时不时伸出小手拿取一些,塞进嘴中。听到脚步声,她才匆忙放下吃食,小手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抹了抹嘴,这才转身站起,笑着看向走进来的几人。

柳承宣定晴一看,又是一时愣住。

这分明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身形都还未长开,面容娇俏,一双眼晴小鹿一般灵动,嘴角还有些没有抹去的汁水,脸上还带着羞涩的笑容。更重要的是,柳承宣在她身上没有感受到一丝真气,她手上也没有半点习武的痕迹。

这就是第二进的守院人!?

真不是随便找了个好看的小姑娘来凑数的吗!?

他刚要开口,却忽然感受到身侧爆发出一股极其雄浑的真气。

柳承宣惊看向老者,方才面对第一进院落的女子,都没有半点防备意思的老者,此时竟是直接运转了真气,双手泛出青黑之色,显然是已经动用了横练功法。

老者缓缓扫过院落之中的瓶瓶罐罐,又转头看向那小姑娘,沉声说道。

「苗王?」

「不是啦。」

那小姑娘歪头笑道。

「苗王早就死啦,老爷爷。」

「不,你就是苗王。」

老者却是摇了摇头,沉声说道。

「这院落里面,有蛊兵的气味。」

「只有苗王的蛊虫,才能驱使蛊兵。」

小姑娘却是不满的皱了皱鼻子。

「才不是,都说了不是了。」

「算了,老爷爷,你是天人吗?修的是须弥还是金刚?」

老者瞳孔骤缩。

半响,他才缓缓回道。

「金刚。」

「那我不跟你打。」

小姑娘竟是直接回身坐下。

「蛊虫咬不开你的横练,我打不过你。」

「去第三进院落吧,我要吃饭啦。」

老者死死地盯住了她的背影,半响,才缓缓迈步,走向下一进院落。

柳承宣惊地发现,老者走的已经不再是直线,而是左右绕了几圈。他细细观瞧,发现老者远远避开了那几个最大的水缸。

他转头看向安梓扬。

「安公子,她是——」

「我杀唐荷的时候不就是用的巫蛊吗?」

安梓扬笑道。

「这位,就是巫蛊的祖宗。要是唐荷对上的是她,还没走过楼梯,就要化成一滩脓水了。」

「安哥哥又取笑我。」

那小姑娘头也不回的说道。

「快去吧,镇抚使现在刚好醒着。再晚一会儿,他就又要去睡觉了。」

「好,好。」

安梓扬笑着回道。

「走吧,咱们去第三进院子。」

说罢,带着三人朝前走去。

三人刚刚走出这院子,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他妈的,这小娘们的剑当真厉害!差点就把命留下了!」

「诸位,你们先缠住她,我与齐兄先朝前探一探!」

纷乱的脚步声。

「齐兄?」

「齐兄!你怎么了!」

「这,这是!你这皮肤下面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玩意儿在你皮肉底下钻!」

「救..」

「齐兄撑住!我这就把这玩意儿挖出一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不似人发出的惨叫声,陡然响起。

而后,陡然沉寂。

只有极其细微的、液体流淌之声,和带着液体的柔软物什蠕动摩擦发出的黏腻声响,

在身后响起。

「别回头看,柳掌门。」

安梓扬笑着对面色苍白的柳承宣说道。

「看一眼,明晚的饭就彻底吃不下了。」

「咱们,还是继续去看第三进院落的热闹吧。」

他悠悠说道。

「这老头儿,就到第三进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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