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智者不入爱河

10月1日,国庆。

什刹海宅子的窗户上贴着“囍”字,大门的两边,都贴着大大的“喜”字。

门口,韩跃民穿着从红都定制的中山装,坐在TR125摩托车上,镜子架上挂着红飘带。

身后,是清一色的凤凰牌,骑的不是韩跃民裁缝铺里的职工,就是挂面厂时期的工友。

“出发!”

“呜呜~”

伴随着刺耳的轰鸣声,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南锣鼓巷。

“来啦!来啦!”

最先看到的街坊,第一时间嚷嚷起来。

道路两侧,全都是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或站或坐,嘴上说出一两句“恭喜”。

门前的大槐树,喜鹊喳喳地叫。

韩跃民把摩托车交给发小,然后快步进院,就见方言家也是张灯结彩,布置喜庆。

这年头,既没有伴娘团堵门,也不需要红包开路,一路畅通无阻。

一进门,方燕第一个扑了上来,改口唤着“姐夫”,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韩跃民咧着嘴笑,然后冲方言打着招呼,冲着慈眉善目的杨霞,亲热地喊了声“妈”。

“嗯,进屋吧。”

杨霞穿的喜庆,端坐在特意从方言屋里搬来的紫檀木圈椅。

“诶。”

韩跃民脚步飞快地走进里屋,又惊又喜,喜的是穿着旗袍的方红,惊的是她的身后。

不但杵着白若雪、苏雅和唐胜男,竟然还站着龚樰、章瑜和赵静三人。

为了避免喧宾夺主,龚樰穿得朴素,素面朝天,但难掩美貌。

本来想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可偏偏让方红拉到身边,在韩跃民来迎亲之前,东一问,西一问,两人聊了不少家常。

“那个,龚樰,我叫你‘小樰’,可以吗?”

“当然可以,方红姐。”

“你也不用这样叫我,叫我‘红姐’就好。”

“红姐。”

“你家是在沪市对吗?”

“嗯,在沪市……”

从自身出发,甚至聊到了兴趣爱好。

一听到自己喜欢画画,学服装设计的方红来了兴趣,话匣子立马就打开了。

此时,一想到方红刚才夸自己“秀外慧中”,龚樰抿了抿嘴,眼神闪烁。

“啪啪啪。”

突如其来的掌声,把不断游离的心神拉了回来,龚樰跟着拍手,欢送着韩跃民和方红来到大厅。

就见左邻右舍、街坊邻居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独独给这对新人留出片空地,让他们朝着杨霞,和挂在墙壁的方援朝遗照鞠躬。

随后,“送家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让韩跃民和方红吃,还要问一句:

“饺子生不生啊?”

方红露出害羞的神色,轻声说了句“生”。

“声音太小,听不见啊!”

周围的人,一个个喊了起来。

大意基本上都一样,让她生!让她生!

眼见章瑜和赵静跟着起哄,龚樰也笑盈盈地问了句:“生不生!”

刚说出口,就隐约地注意到站在对面的方言,貌似冲着自己,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生!!”

韩跃民和方红异口同声,紧接着戴上大红花,被众人鼓掌欢呼,一路送到了门口。

方红侧坐在摩托车上,向方燕、杨霞她们,挥手道别,眼含热泪,脸上写满了不舍。

杨霞难忍心中的激动,不由地喜极而泣。

“妈,以后想去看姐,随时都可以,别忘了咱们在烟袋斜街也有套宅子。”

方言宽慰了杨霞几句,又跑去叮嘱韩跃民两人,忙前忙后,不亦乐乎。

“噼里啪啦。”

很快地,胡同里响起了一阵阵鞭炮声。

伴随着摩托车声的轰鸣声,迎亲的队伍在人们的视线中,渐行渐远。

“谢谢各位啦!辛苦各位啦!”

方言抱拳,向前来捧场的街坊邻居、左邻右舍,道了声谢。

“岩子,把咱们家的电视搬出来。”

杨霞揩去眼角的泪水,大手一挥。

索性把剩下的糖果、花生和瓜子,统统都拿出来,办一個茶话会,好好庆祝一番。

………………

不一会儿,院子里坐满了人,一双双眼睛紧盯着电视。

今天不同往日,为了庆祝国庆,中央台试播了“西游记”剧组拍摄的《除妖乌鸡国》。

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一个个光顾着看猴,别说龚樰三人,就是电视里的美女也没有兴趣,孙悟空的吸引力,就有这么大!

谁不想做一次齐天大圣!

何况,龚樰一个个裹着纱巾,低调地坐在一块,不细看她们的脸,很难发觉出来。

“杨大姐,丫丫的大事办了,接下来该操心操心你们家岩子了。”

“是啊,一表人才,又是大作家,这个对象,可要好好地挑一挑,挑个最好的。”

“说这个太早了,现在提倡晚婚晚育,岩子这样的国家干部,得25岁以后才能结婚。”

“结婚归结婚,先把对象找了嘛,杨大姐,你们家岩子有对象了吗?”

“………”

不远处,杨霞、赵红梅和王美丽几人,聚在一块,唠起了嗑,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龚樰勉强能听个大概,心里咯噔了一下。

章瑜压低声音道:“龚樰姐,杨阿姨她们好像在说方老师处对象的事?”

赵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问的不要问。”

章瑜左看看,右看看,“别这么说嘛,难道你们就不想知道方老师的对象是谁吗?”

赵静一愣,“方老师有对象了?”

“我不知道。”龚樰看向正在给众人倒水递烟的方言,眼神幽幽。

“我也不知道。”

章瑜把手化作喇叭状,小声说:“不过我觉得吧,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个苏雅和白若雪,听燕子说,一个是跟方老师一个院里长大的发小,一个是教方老师外语的燕大学生。”

赵静道:“我也这么觉得。”

见两人嘀嘀咕咕,龚樰不自觉地把纱巾扯了下来,在手里不停地搅着。

“你们两个就别乱说了,要是让方老师他们听见了,多尴尬啊。”

“龚樰姐,你猜她们中的哪个会是方老师的对象?”章瑜透过人群,望向正在跟方言有说有笑的白若雪和苏雅。

龚樰道:“如果都不是呢?”

赵静也补充说:“就是,小瑜伱就别瞎猜了,如果方老师根本就没有对象呢?”

章瑜揪着纱巾,“那岂不是好消息吗?”

赵静说:“咳咳,小瑜同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可别忘了凯闵同志啊。”

“唉。”

章瑜坦率地承认,不管别人怎么撮合,对郭凯闵,就是没有一丝火花。

龚樰正要开口,突然耳边传来尖叫声。

“呀,这不是《庐山恋》的周筠吗!”

“龚樰!您是龚樰对嘛!”

当院子里有第一个青年认出她们,马上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一下子,点燃了胡同里少男少女们的热情,全场立马闹哄哄一片。

很快地,就变成了影迷见面签名会。

杨霞乐呵呵地看着,被身边的老姐妹们不停追问,昂起下巴道:

“她们都是岩子的朋友,这次国庆来燕京玩,就顺便来参加他姐姐的婚礼了。”

“朋友?她们里面有没有岩子的对象?”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我就不知道。”

杨霞看向被团团包围的龚樰三人,面带微笑道:“我们家是提倡自由恋爱的。”

话里话外,演员也好,工人也好,只要是方言喜欢的,自己就全力支持。

不求什么大富大贵,首先人品好、模样好、身段好,然后跟他能聊到一起,双方坦诚对待,真心换真心,最好本身也有点追求,别当家庭妇女。

这些条件,一点儿也不过分吧?

“年龄大点也没关系?”

有人冷不丁来了一句。

“大点好啊!大点会疼人!”

杨霞望去,就见在方言的解围下,龚樰她们得以离开院子,临走之前,撂下一句:

“妈,中午我不回来吃了!”

……………

走出南锣鼓巷,章瑜回顾起刚才的场面,轻拍下胸脯,长舒了一口气。

“群众们真的太热情了。”

“是啊,差点就出不来了。”

赵静说完,龚樰扭头看向方言,“方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方言摆手:“不麻烦,一点儿也不麻烦,真要说麻烦,你们这麻烦也是因我而起。”

“您说的哪里的话。”

章瑜不禁失笑说:“不过方老师,我有一个问题,但不知道该不该问?”

方言说可以问,但自己未必能答得出来。

章瑜眼里透着狡黠的光:“方老师,今天红姐的婚礼,怎么没见您的对象来参加呢?”

方言坦然地说出自己没有对象。

后面的话,龚樰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章瑜啊了一声,惊讶道:“我还以为像方老师这么优秀的人,肯定已经有对象了。”

“小瑜!”

赵静急忙解释道:“对不起,方老师,她这人心直口快,有时候说话没想太多……”

“有句话,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叫‘智者不入爱河’?”

方言一脸神秘,并没有说出后面半句。

龚樰一怔,智者不轻易入爱河?

(本章完)

第217章 遇你难做智者

临近中午,日头高照。

在回招待所之前,方言带龚樰三人到复业没多久的东兴楼,搓了一顿鲁菜。

不管是在饭桌上,还是在回去的路上,聊的最多的始终是“智者不入爱河”。

毕竟,爱情是个经久不衰的话题,永远不会过时。

龚樰三人或多或少,都不赞成方言的观点,太理智的爱情,那还是爱情吗?

直到目的地,话题才不得不强制终止。

“有一样东西,我又差点忘了还。”

方言站在门口,请龚樰单独留下。

龚樰心领神会,让章瑜和赵静先回房间,然后跟着他,走在招待所门前的路。

两人走到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树梢上的喜鹊在叽叽喳喳。

龚樰双手奉上:“方老师,这是您的帕子,我已经洗干净了。”

方言一动不动,两眼凝视着她。

龚樰眨了眨眼,轻声提醒:“方老师?”

方言道:“刚刚你一直问我,‘太理智的爱情,那还是爱情吗’,你想知道答案吗?”

“嗯。”龚樰点了下头。

“其实,‘智者不入爱河’后面还有半句。”

方言目不转睛地盯着,“遇你难做智者。”

“方老师,刚才为什么不说呢?”

龚樰听到这话,睫毛微微颤动。

方言道:“因为这话只能对你说。”

“………”

龚樰心慌意乱,举帕子的手一缩。

方言郑重其事道:“龚樰同志,有件事我想了很久!现在,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

龚樰别过头,不敢直视他的视线。

耳边,就听到他极其认真地说:“能不能把我们纯洁的革命友谊,再升华一下?”

“你、你想怎么升华?”

“我也不知道,遇你,难做智者。”

方言幽幽道:“你尚未出现时,我的生命平静,轩昂阔步行走,动辄料事如神。”

龚樰低下了头,盯着脚尖,嘴唇微微咬紧,在努力地克制。

“如今惶乱,怯弱,

像冰融的春水,

一流就流向伱,

又不知你在何处。”

当听完最后一个字,瞬间从脖子到耳根,泛起了红光,下意识地说出沪市话。

“撒意思啦~”

“用沪市话说,我欢喜侬,就搿笃了!”

方言顿了顿,看到她拿着帕子的手垂了下来,一把抓住手帕的另一头。

许久,龚樰翕动着嘴唇:“你刚才说的,写、写、写下来。”

方言道:“什么?”

“立字据!”

龚樰猛地抬起头,娇羞的面容红艳欲滴。

“立字据嘛?”

方言取下胸前的钢笔,扬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我没带纸,该怎么办?”

龚樰道:“写在帕子上呀。”

方言说:“弄脏了,你可要洗干净了,才能再还给我。”

“好格。”

龚樰慌张地把帕子塞到他的手里。

方言在手帕上一笔一划写着,“那你的那一块,就要继续留在我这里当人质。”

那还能换的回来嘛!

龚樰涨红着脸,半天才挤出来:“好格~”

方言写完以后,吹了吹手帕,“其实这字据只写了一半,还有另一半。”

龚樰羞地瞪了眼,不自觉发嗲道:“你怎么老是喜欢断来断去,下面呢!写下来!”

方言道:“因为字据的下半部分,唯有你答应了,我才能写下来。”

目光碰撞在一起,龚樰双拳攥紧,轻点了下头,从嘴里挤出一个“嗯。”

方言笑道:“‘嗯’是什么意思?”

“写下来好伐啦~”

龚樰脱口而出,脚轻轻地跺了下。

“那你可要答应我,现在先别看。”

方言道:“等回去了再看,而且只能你自己一個人看。”

“答应你就是了。”

龚樰手里搅着衣角,搅得心慌慌。

“咱们俩的字据可就立好了。”

方言写完最后一笔,故意用沪市话说:“阿拉要赖侬一辈子,晓得伐?”

“晓、晓得啦!”

见他递过来,龚樰伸出去拿,却没想到他不讲武德,竟然偷袭自己这个女同志。

手被抓着,指缝被一点点突破,缝隙越来越大,终于城门失守,彻底破开。

十指相扣,任由拿捏。

龚樰象征性地甩了几下,挣脱不开,便放弃挣扎,仿佛忘了自己练了十多年的太乙拳。

…………

微风徐徐,吹得树影婆娑。

喜鹊在枝头蹦来蹦去,“喳喳”个没完。

阳光透过树叶,将斑驳的光斑照在两人的脸上,手上也有几块。

“方老师,你什么时候学的沪市话?”

“说你是‘刚石子’,还说自己不是。”

方言没好气道:“现在还叫‘方老师’?”

“岩、岩子。”

龚樰感觉手上有所松动。

“这还差不多。”

方言把手帕放到她的手心。

龚樰道:“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方言说:“我说我从认识你的时候就开始在学了,你信不信吗?”

“哼,我不信。”

龚樰摇晃了几下:“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怕赵静、小瑜她们找我……”

说话间,脸上露出羞涩而不舍的笑容。

“还会再见的。”

方言说晚上的时候,还要带她们去下馆子,好好庆祝一下。

“晚上见。”

龚樰点了下头,随后跟他回到招待所。

路很短,也很长。

在方言的注视下,一步一回头,当视线中再也看不到他的人影,脚步立马加快了起来。

从走廊穿过时,一直记挂她的章瑜无奈道:“龚樰姐,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龚樰被吓了一跳,随口应付了几句。

章瑜眯了眯眼,“龚樰姐,方老师说要还你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手帕,我的手帕。”

龚樰甩了甩方言的手帕。

聊了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当锁上门的刹那,整个人松了口气。

又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特别想到方言的脸,立马扑到床上,把头埋进枕头。

不知道想了多久,突然抬起羞红的脸,举起拳头,一拳一拳打在枕头上。

“侬老戳气哦!”

“当初邀请我来燕京,是不是没安好心,是不是已经想好要这么做!坏坏坏!”

“………”

“刚岩子,我拿侬当‘方捞师’,侬拿我当,噗嗤。”

龚樰边捶打,边数落。

话里,却带着一点暗戳戳的欢喜。

打了一通,把内心激动之情统统宣泄了出来,随后躺在床上,把墨水已干的手帕举高。

“……又不知你在何处。”

唯有你也,

也怯了,懦了,

向我粼粼涌来,妩媚得毫无主意,我们才又平静。

雄辩而充满远见,恰如猎夫互换了弓马,弓是神弓,马是宝马。”

情不自禁地念了出来,念到“宝马”时,立刻想到了之前他写给自己的,“以梦为马”。

龚樰嘴角上扬,不停地上扬。

随即翻了个身,来到书桌前。

包里装着各色各样的东西,有针线包,有才绣出一点点的苗绣。

拿起细针,在手帕上一针一线地绣上尾款,“刚岩子赠刚石子”。

(PS:这首诗来自木心的《五岛晚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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