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伥鬼(三)横死骨遍野

玩家们由唐煜打头,一手提刀,一手拎钥匙串和灯笼,向邸舍的方向走去。

齐斯坠在队伍最后头,将灯笼夹在腋下,从袖中抖出《幽冥录》,不着痕迹地撕去沾了血的部分。

他在刚拿到这本书的时候就开始撕纸了,逮到机会就撕,一直撕到现在,终于差不多料理干净了。

“齐哥,我在论坛里看到一些信息,《无望海》和《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你和常胥……”

林辰走在队伍中间,捏着无名指上的指环,默念疑问,欲言又止。

一回生二回熟,他已经习惯通过意识和齐斯交流了,且一直以为这是组队指环附带的效果。

“是,我和常胥又遇见过两回。”齐斯将手中的碎纸屑撒到地上,含糊地回答,“之前有一些误会,后来误会解除了。”

“误会?”什么误会能搞得你死我活啊喂?

林辰只觉得槽多无口,这话怎么看都像是敷衍好吧?

下一秒,他就听齐斯沉静的声音在脑海底部响起:“你有没有听说过诸神赌局?”

这个词汇对于经常在论坛里搜集信息、记忆知识的林辰来说并不陌生。

他迟疑地说:“我听说过一点。这是二十年前流行的对游戏本质的假说之一,说诡异游戏是一个巨大的棋盘,所有玩家都是诸神博弈的棋子……”

“不错。”齐斯淡淡道,“这是一场牵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赌局,陨落于诸神黄昏的邪神押上全部,而我和常胥都是被祂们押注的棋子。

“棋局若要分出胜负,诸神必然希望我和常胥敌对,那种层次的存在操纵命运,制造你死我活的局面并不困难。

“但我不愿受制于诸神,相信他也是如此。所以严格意义上说,我和他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青年的语气庄重而肃穆,林辰的心绪不由为之触动,恍然间好像看到视线右上角的身份牌颤动了一下,就好像为偶然得知的秘辛而战栗。

在绑定身份牌后,林辰研究过相应的记载,知道身份牌作为与诸神关系密切的存在,天然会和一些干系重大的隐秘产生共鸣。

身份牌的异状并不让他感到意外,他心惊的是——

齐斯竟然连这种层面的事都愿意告诉他,对他的信任已经到了这样高的程度了么?

林辰陷入宕机之中,不再作声,连脚步都慢了下来。

齐斯也没有趁机多在工具人的心里埋几个暗示的打算。

他其实并不是很习惯以鬼怪的状态参与游戏。

感受不到太鲜明的光与热,难以自然而然地产生情绪,相应地也减弱了对旁人态度和意图的直觉,很多在平日里觉得理所当然的感知和表达,都需要经过复杂的步骤和精密的分析才能获得和做出。

哪怕早已熟悉林辰的思维模型和心理模式,他也只能勉强读取出“林辰对他过去提供的错误信息产生怀疑”、“林辰希望听到能解除怀疑的信息”和“林辰期待感受到被信任”三条信息,然后给出大方向上不错的回答。

就……挺麻烦的。

“到了,这应该就是邸舍了吧。”走在前头的唐煜停住脚步,一扬手中的刀。

远望时黑压压得如同怪物的小楼就在面前,一间间房子紧紧挨挨地一字排开,在暮色下将阴冷的影子罩上玩家们的头顶。

破烂的瓦片和窗棂被灰尘厚厚地覆盖,墙壁、屋檐和楼梯的木材黯淡衰朽,渗满了霉斑。有几扇门早已失去了锁眼和门板,俨然废弃多时,久无人烟。

“如果晚上就住这破地方,我会去死。”仇心无精打采地说,“这门窗撞几下就会开,哪怕屋里没有伥鬼,外头的伥鬼要进来也不难。”

“没办法嘛。我们尽量挑门窗完好的房间住吧,挑好后趁天还没完全黑,检查一下屋里有没有藏别的东西。”

罗海花提议一句,看向唐煜手中的钥匙串:“小唐,你能分出哪枚钥匙对应哪间房间吗?”

唐煜看了眼除了破败程度外一模一样的邸舍,又低头看了看手中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钥匙,纠结起来。

罗建华道:“一個个试吧,时间不急。”

就在刚刚玩家们走过来的当口,天色又暗沉了一个度,远处的建筑尽数隐没在黑暗里,只依稀能见凹凸不平的轮廓。

玩家们手中的灯笼不知疲倦地亮着,火光透过纸制的灯罩渗出,随着烛焰的明灭一亮一暗,充当照明的光源。

物影在跳跃不定的光线下摇晃,却唯独不见人的影子,让人联想到恐怖故事中提灯夜游的鬼。

离子时伥鬼出没的死线还有一些时候,但夜色依旧足以酝酿异乡外客的恐惧。

唐煜道:“我们动作快点,找到六间能住人的房子总不难。”

他拎着钥匙串,径直走向邸舍最左边的一间小木屋。

罗海花跟在他后头,不忘冲其余玩家笑笑:“对嘛,到时候开一间进一个人,大家别抢也别挑,我和我丈夫殿后还是打头都没问题的。”

气氛缓和了不少,林辰和仇心一前一后跟上唐煜,齐斯照例远远地跟在最后。

唐煜在木屋门前站定,右手将刀护在身前,左手攥着钥匙,插入木门上的锁眼。

“咔哒”一声,门竟然轻飘飘地开了。

就连唐煜本人的脸上都闪过一抹异色,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谁要这间屋……”

他话说了一半,后续的字眼堵塞在喉咙口。

只见那木门不待他伸手去拉,便越开越大,“嘎吱”的摩擦声如同怪物咀嚼骨头。

屋内的矮桌上点一灯如豆,昏黄的光线在狭小的空间中晕染开来,在地面上倒映出一道矮小的影子。

戴斗笠、穿黑袍的小老头咧着一口黄牙,从屋里迎了出来:“几位外客,今晚两人一间房,随我一起分房间吧。”

他从外貌、身形到嗓音都和不久前被唐煜杀死的那个老头一模一样,身上却不见伤痕,举手投足也没有分毫异常。

他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被杀死过一次,投在地上的影子在灯火下飘忽,从始至终都是人的形状。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究竟是淹留世间的鬼魂,还是那个死去的老头的兄弟?

可哪怕是兄弟,也不会这么像吧?

玩家们久久地定立在原地,空气中落针可闻。

小老头恍若未觉,转身回到屋中,再出来时,手中拎着一串钥匙串,正是唐煜原本拎的那串。

而唐煜手中的那串钥匙,在眨眼间便化作了一串用树叶和草茎拴在一起的白石头,折射森然的寒光。

唐煜如梦初醒,将白石头往远处的角落一甩,右手提起大刀,砍向老头。

“沙”的一声,老头的头颅飞了出去,留下一具脖子处有碗大伤口的尸体,跪倒在地,血流喷涌。

他似乎是再纯正不过的人类,一刀就可以杀死,远构不成太大的威胁。

但出现在诡异游戏的副本里,怎么都不容玩家们大意和小觑。

唐煜将老头的尸体从房间里踢了出去,又补了好几刀,才弯腰捡起钥匙串,回头看向众人:“这房间死了人,你们还要不要?”

一时没有人出声,倒不是嫌死过人的房间晦气,而是老头的情况太过匪夷所思。

寂静中,却听旁边木楼的大门处传来“吱呀”一声,紧跟着的是钥匙串的“哗啦”声。

玩家们应声转头。

完好无损的小老头提着钥匙串走了出来,咧嘴龇牙地笑:“几位外客,今晚两人一间房,随我一起分房间吧。”

新死的尸体就躺在门口,还在“汩汩”往外冒着鲜血。

小老头却好像没看到似的,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玩家,凹陷的双眼看得人如芒在背:“他们不收你们,我收;我要是再不收你们,伱们就进山神爷爷的肚子咯。”

看来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无论如何,今晚玩家们都必须两人一间房住在邸舍,遵循镇民们的游戏规则。

凝滞的气氛中,齐斯在唇角勾出一抹微笑:“行,那我们要三间房,辛苦老伯了。”

他停顿片刻,歪了歪头:“只是不知这房间怎么个分法?谁同谁一间是我们自己定,还是老伯您来定?”

于情于理,住房的具体安排都该由客人自己决定。

老头笑着说:“只要两人一间就成。等你们决定好了,我带你们选房间去。”

玩家们都不应声,一方面是搞不明白老头死而复生的缘由,不敢乱来;另一方面,也是在默默思考房间分配的问题。

按照男女有别的传统,仇心该和罗海花一间的,但罗海花和罗建华是夫妻,不一定愿意分开……

“主线任务相同的人住一间房,刚好三个主线任务,各对应两名玩家,不是么?”

齐斯侧头看向玩家们,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归于一片平静的淡漠。

“按照规则,死者必然为双数。哪怕只死两个人,倘若他们的主线任务各不相同,也会留下四个人承担三个主线任务的棘手局面。

“好在住同一间房的人同生同死,既然如此,不如就让主线任务和死者一起进入坟墓。

“顺便,我建议无论是‘伥鬼’还是‘人类’,死前都将道具栏中的道具取出留下,其他人用完后应当帮忙将它们交还给死者各自的公会或者朋友。

“与其让它们随着死者的死亡而消失,不如留给活人提高生存概率。如果不放心的话,我的技能和‘誓言’有关,可以帮助各位在规则的见证下发誓。”

齐斯的建议不可谓不冷漠,却是最理性经济的选择。

在死亡不可避免的情况下,唯有将单个人的价值最大化,损失降到最低,方能让集体更好地生存下去。

可惜的是,终究不是所有人都能以理性主义做出决策,直到最后,也没人再提死后道具归属的问题。

不过和离谱至极的“留下道具做遗产”的提议相比,“让主线任务相同的玩家一起去死”的提议就显得容易接受多了。

罗海花和罗建华夫妻一间房,齐斯和林辰一间房,唐煜和仇心一间房——诡异游戏进行到后期,性别方面没那么多的讲究。

老头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待玩家们决定好了,才转身走进木楼。

玩家们不敢怠慢,依次跟着老头走进弥漫霉味和油脂味的空间,踏着“吱嘎吱嘎”响的楼梯,上到二楼。

灯笼的幽影下,一扇扇木门墓碑似的直咕隆咚排列。

老头用钥匙打开其中三扇,露出后头坟茔似的房间。

齐斯走进最中间那扇门,林辰虽然犹豫,但也几步走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在身后落锁,将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两人赫然是被幽禁在了里头,要等一晚上过后洗脱“伥鬼”的嫌疑才能出去。

房间内陈设简陋,两张并排的木床上放着漏出棉絮的被褥,缺了一个小角、摇摇晃晃的床头柜靠在床头。

周遭的光线明显比外界昏暗许多,哪怕手中的灯笼孜孜不倦地亮着,也仅够提灯的人看清事物的大致轮廓,仿佛是某种神秘力量定下的禁制,以夜幕降临标志一天的结束。

日落而息,万物将歇,凡人入梦,鬼神出没。

齐斯将灯笼放在木桌上,在床边坐下。

林辰打从齐斯说出那番极端理性的暴论后就心不在焉,此刻恍恍惚惚地照做。

然后,就听齐斯冷不丁地开口:“林辰,你觉得谁会是伥鬼?”

林辰回过神来,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感觉没有书信的那三人,罗海花、罗建华和仇心都很可疑。

“没有证据能证明他们对自己进入杨花镇的原因的说辞,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是在老虎的驱使下混进来的。”

“不错。”齐斯略一颔首,看向窗外,“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书信在身也并不能排除嫌疑?”

“啊?”

“书生说过,远道而来的外客有可能已经被老虎所害,成为伥鬼。”

齐斯忽的转过头,直视林辰的眼睛:“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在副本刚开场就死了,作为伥鬼混入玩家的队伍中?”

这无疑是一个玩笑。

林辰打从见到齐斯后,就被后者的冷漠态度弄得心里没底,疑虑越积越多。

这会儿听青年说笑,他恍然又找回了记忆里的感觉,不免放松了些许。

“应该不可能吧。”林辰咧出一个笑容,“副本不会在一开始就安排必死的局面吧,哈哈。老虎害人的动静肯定不小,那么多玩家在场,不可能察觉不到的。”

“谁知道呢?”齐斯垂下眼,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灯笼,“目前的局势给我一种扑朔迷离的感觉,实不相瞒,我谁也无法信任,包括你。毕竟你到得最晚,不知有没有遭遇什么事。”

林辰心头一惊,接着就听青年继续说道:“当然,任何人对于你来说也无法信任,包括我。毕竟,你无法知道在你到来前,我们遭遇了什么,是否有所谋划。”

林辰眨了眨眼:“齐……齐哥,不至于吧,等明天一早,我们要是都活着,就可以一起排除嫌疑了。”

“是啊,活着……林辰,无论如何,我都会是最想让你活到最后的人,你明白吗?”

齐斯轻笑一声,举起灯笼对着窗户照去。

纸窗上有几个破洞,被灯笼光一照,灿灿地一片。

透过破洞可以看到木楼后的场景。

一个巨大的深坑中,密密麻麻的人类尸骨层层堆叠,凸起高耸的山丘,有的还在腐烂,有的只剩下骷髅。

而摆放在最上面的两具尸体,赫然是被唐煜砍死的老头!

(本章完)

第249章 伥鬼(四)皆道为虎伤

齐斯在窗边驻足良久,不发一言。

林辰凑近过去,借着齐斯手中灯笼的照亮,俯瞰窗外的巨坑。

这是个千人坑,甚至可能是万人坑。

累累的白骨漫成汪洋,一直堆叠到视野的尽头,某几处还垒起金字塔状的坟包,皆由骷髅作砖石堆砌而成。

死过两次的老头留下的两具尸体就躺在坟包最上面,不知是谁搬过去的。一模一样的脸和不一样的伤口,像极了三流网游刷新NPC时出现的bug,诡异而滑稽。

尸堆原本已经堆得很高了,玩家们的房间在二楼,距离地面仅仅不到三米的高度,离尸堆的顶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腐烂的腥臭和粘稠的血腥气顺着窗户的小洞灌入鼻腔,死者死不瞑目的双眼好像随时会贴到玩家们脸上。

薄薄的一层纸窗于事无补,提供的心理安慰聊胜于无。

“这……这些尸体都是死去的镇民?怎么会有这么多?”林辰张了半天嘴,才涩声发出一问。

他纵然已经在诡异游戏中摸爬滚打了一个月,在新人榜上也占了较前面的位次,但骨子里对尸体和鬼怪的忌讳是很难改变的。

一开窗就是一堆死状恐怖的尸体,不知何时会突脸,便是胆子再大的人也得发怵。

“看样子是的,当然不排除镇民以外的人死了,尸体也会刷新在这儿。”齐斯望着最远处的一座骷髅塔,笑着说,“等我们当中出现了死人,或许就能搞明白这个问题了。”

林辰表示一点儿也没有被这个地狱笑话安抚到,反而觉得更不自在了。

幸而,齐斯并不打算就死者类别的话题深入下去。

青年半阖着眼,淡淡道:“如果我们能活过明天,也许可以去问问那個所谓的‘孟老爷’,死了人不入土下葬,丢在露天的坑里,是有什么讲究。”

古今中外大多讲究“入土为安”,“曝尸荒野”的下场可谓凄惨,甚至可以作为惩罚、诅咒、复仇手段的一种。

在龙郡古代,往往只有无家可归的流民亦或者罪大恶极的凶徒,死后的尸骨才会被丢在乱葬岗。

但看杨花镇这万人坑的规模,怕是大部分死去的镇民的归宿都在这儿了——究竟是何缘由?

林辰思索道:“齐哥,你说这些尸体有没有可能是专门留给老虎吃的啊?比如镇民们为了不被老虎伤害,故意将尸体丢给老虎,达成某种协议和默契?”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只老虎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懂得珍惜粮食。”

齐斯坐到床上,唇角勾起一抹古怪的微笑。

“刚才我观察了一下,最表面一层的尸体完全处于自然腐烂状态,哪怕骨架出现了破损,也都属于软骨风化后、骨干散落的范畴。

“至少在我能看到的尸体当中,不存在任何老虎啃食撕咬的痕迹。当然,也有可能是被埋在了下面,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林辰咂摸齐斯的言外之意,皱眉道:“我刚开始困在竹林里的时候,好像听到过类似虎啸的声音……”

“老虎是肯定存在的,不然我们的主线任务、支线任务和背景旁白就都不成立了。”

齐斯将灯笼放回床头柜上,在床上躺下:“问题是这老虎和镇民究竟是什么关系——你还记得镇民们说过的一句话吗?”

林辰神情一凛,喃喃念道:“镇民们在围住我们时说——‘去请孟老爷来,问问山神的意思!’”

“梆!”

远处传来一声更声,沉沉地在夜空中锤下,散入四方。

“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的吆喝嘶哑而沉闷,让人莫名地沉静下来,不敢高声言语。

好像在夜晚降临后,这天地山河便不再属于人类,而成为走兽鬼神的禁域。

“早点睡吧。”齐斯给自己盖上被子,翻了个身,背对林辰,闭上了眼。

……

二楼左侧的房间中,罗海花和罗建华夫妇吃力地将床推到远离窗户的门边,又将一个床头柜推到窗边。

他们合力搬起另一个床头柜,放在第一个床头柜上,刚好挡住窗户。

窗外的血腥气太过引人注意,他们一进屋就直奔窗边,看到了木楼后的尸堆。

庞大的数目带来的震撼感远非往日里见到的死人和鬼怪能比,还好他们心理素质不错,才没有被吓出个好歹。

破了好几个小洞的纸窗看上去太不靠谱了,天知道外面的尸体会不会在夜间活过来,破窗而入。

罗海花当机立断,决定找点东西堵住窗户,得到了罗建华的认同。

能不能挡住鬼先不说,至少图个安心。

做好一切,罗海花和罗建华瘫倒在床上,气喘吁吁。

一片晦暗中,只有放在地板上的灯笼一明一灭,扑闪着像鬼火一样。

躺在陌生环境中的夫妻俩一时半会儿睡不着,索性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起来。

“建华,真是倒霉催的。我们都快退休了,旅游攻略都做了好几个了,忽然遇上这事,这下能不能领上退休工资都不好说,真给联邦省钱了。”

“我早就跟你说了,不要多管闲事,安安稳稳教书就好。那小兔崽子在校外惹了祸被人揍,你还非要去护着。你这人啊,真是……”

“那是我学生,我当然得管。你不也是?不是你教的,伱也上来拉架,他们发现你报警了,打你打得最狠。”

“还不是怕你应付不过来?你这个人啊,都叫你别管了……”

罗建华止住了话头。

他忽然听到了手指在纸窗上摩挲的声音,然后是“噗”的戳破纸张的声。

“咚、咚、咚。”

三声轻悄的敲击声在窗户的方向响起,像是尖锐的指甲轻轻叩击木板。

哪怕没有切实看到,屋内的两人依旧能够想象,鬼怪的手爪穿透窗户,敲在床头柜上的情景。

窗户已经被床头柜挡住了,谁都看不到窗外发生了什么。

各种引人遐想的瘆人声音却在寂静的夜色中鲜明异常。

楼下似乎有人在说话,叽里呱啦的,听不懂具体意思,却能察觉到语气的蛮横。

“呜呜呜……”

有人在哀哀地哭,恐惧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感染得人想要尖叫,想要逃跑。

“撕拉!”什么东西被撕碎的声音。

“哔啵、哔啵……”是火焰燃烧的声音。

烤肉烧焦的焦糊味袅袅钻入窗户,萦绕在屋内两人的鼻尖。

罗建华紧紧搂住罗海花,伸出手臂环护在她身前;罗海花屏息敛声,死死盯着垒起的床头柜。

两人一动也不敢动,汗水从毛孔中渗出,浸透了身上的布料,滴入被单。

“嗖——”

细微的摩擦声响起,伸入窗户的鬼手大概发现推不开床头柜,选择了退却。

随之退去的怪声和焦糊味了无痕迹,如江河的潮水般来去皆快。

死亡点过去了吗?看样子是的。

罗海花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罗建华的手背。

罗建华松开护在她身前的手,神色却仍然凝重。

只见床边地板上的灯笼忽然亮得惊人,里面的火焰一窜老高。

不知从何而起的风吹倒了灯罩,烛火在几秒间烧尽灯笼纸,顺着床单向上攀缘……

……

二楼中间的房间中,林辰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浅梦中忽的悚然一惊,整个人被触动了似的,倏地睁开了眼,意识也在短短几秒间清醒过来。

他侧过头,下意识看向齐斯的方向,在灯笼朦胧的光照中,看到一双睁开的眼睛,明亮如野兽的瞳孔。

齐斯竟然也醒了吗?看来这夜间醒来是副本的机制,等会儿恐怕有大事发生……

林辰心中惴惴,不由握紧病案本,同时从道具栏中取出【写满痛苦的伞】,抱在怀里。

齐斯似乎是被他这如临大敌的样子逗乐了,轻笑一声:“不用这么紧张,睡不着的话就聊会儿天吧。”

聊天?该说不愧是大佬吗,竟然还有心情聊天?

林辰肃然起敬,却也稍稍放松下来,目光掠过窗户,又落在床头柜上放着的灯笼上。

橘黄色的火焰灵动地跳跃着,经过纸灯罩的模糊和散射,向四面八方传递暖融融的光与热。在无声的寂夜里,甚至能听到燃烧带来的觱发声。

但它其实并不意味着光与声,反而是这黑暗而阒寂的夜晚的一部分。

它没有电灯那样明亮,也没有现代工业那样热闹,就这么期期艾艾、文文弱弱地燃烧着,驱不散黑夜自带的恐惧。

“齐哥,你说身份为‘伥鬼’的玩家,和与‘伥鬼’共处一室的人,真的就必死无疑吗?”林辰轻声问。

“伥鬼”和“人类”是副本分配的身份,在杀戮开始前,谁都一样无辜。

哪怕玩家真自相残杀,也是出于游戏的逼迫,怪罪不到具体的个人。

如果仅仅是因为被分配了某个身份,仅仅是因为和“伥鬼”拥有一样的主线任务,就必须死在第一天,那么这个游戏就太不公平了。

但从始至终,都没有玩家提出过这一点。

在发现无法违逆镇民定的规矩后,所有人都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必有人死去的安排,还听从齐斯的建议,选择了损失最小的房间分法。

林辰直觉有古怪:“如果‘伥鬼’无论如何都会死,那么这个副本也太考验运气了吧?”

“不一定。”齐斯轻轻摇头,“我们都不是‘伥鬼’,知道的信息仅限于‘人类’对‘伥鬼’的了解,故而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这个狼人杀游戏并不公平。

“但你怎么确定,‘伥鬼’阵营没有其他的底牌?信息差客观存在,而游戏不会设置必死的局面,‘伥鬼’未必没有破局之法。

“而无论是‘人类’还是‘伥鬼’,我们的敌人都是镇民。作为老玩家,在这点上的认知应该不会有异议。”

林辰了然:“所以齐哥你当时说那番话,是在迷惑那个老头,以免被镇民们发现,我们两个阵营可能达成联合?”

“差不多。”齐斯笑着颔首,“顺便也算是一个试探。如果我的观察没错的话,罗海花夫妻大概率同属于一个阵营,仇心和唐煜则互不信任……”

他的眼前浮现出从进副本到现在,玩家们言语和行为的种种。

唐煜这人,他是见过的,在刘雨涵的灵魂叶片传来的影像中,两人曾经做过几次队友,后面不知为何分开了。

唐煜基本可以确定是九州的人,且和罗海花夫妻关系不错。在自我介绍环节中,他隐藏了这几点,原因未知。

仇心身份和来历未知,大部分时候不怎么说话,也没什么存在感,无从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齐斯平等地怀疑每一个灵魂不在他掌控下的人,并且怀最大的敌意,力求找机会将威胁排除掉。

“齐……齐哥!”林辰忽然指着床头柜下的一角,瞪大了眼睛,“这里好像有一张纸!”

齐斯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

床头柜的底座下,赫然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片,似乎写了字,只露出一个边角,在屋内的光线下看不分明。

林辰弯腰将纸片捡起,对着灯笼的火光照了又照,怎么都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齐斯叹了口气,从背包中取出手电筒,按下开关。

本应刺目的白光呈现昏黄的色泽,和灯笼带来的微光相差无几,与属于夜晚的黑暗融为一体。

这个副本的光线明暗似乎被某种力量控制了,无法通过玩家的手段加以改变。

仿佛在告诉玩家,入夜合该是一天的结束,毋许焚膏继晷,侵占属于鬼神的时间。

“明天再看吧。”齐斯收起手电筒,再度躺下,“这个副本看样子很关心我们的健康,不打算让我们挑灯夜读呢。”

林辰没有接茬。

他将纸片塞回床头柜下的缝隙中,眉头微皱:“齐哥,你说这个副本为什么要这样设计?我看了论坛里上千个攻略贴,都没提到过削弱照明道具的情形。”

齐斯赞许道:“思路不错,学会从游戏设计者的角度思考问题了。至于其中原因啊……”

“嗯?”

“谁知道呢?至少我不知道。”

门外,打更声响——

“梆、梆!”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人防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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