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严嵩的教诲还是可以听一听的(三更)

‘果然有悖人伦!!’

‘怪不得赵晨要寻死,我原本以为他和侯夫人有染,没想到啊没想到,还要更劲爆!’

‘他的自尽,肯定是武定侯胁迫的!’

严世蕃震撼,狂喜,越琢磨越觉得符合逻辑,视线频频看向海玥。

海玥没有回应,也没有激动。

事实上早在询问书童谨言时,他就有过类似的猜测,毕竟后世人什么没见过?

当时他闭口不言,是毫无实证,再加上不愿意过度刺激那位武定侯爷,现在得到了验证,反倒思索起来,郭勋退走后,海瑞和林大钦帮他在国子监内打听的各种消息了。

既然要调查赵七郎的真正死因,赵氏家族就是重点关注的目标。

郭勋已经娶了三位妻子,对外号称三娶皆望族,赵氏是第三任,出身北直隶河间府,其父赵瑄为成化二十三年进士,官至山西按察司佥事,正五品的地方官,仕途并不算顺畅。

而赵氏家族自洪武年间迁居河间,世代耕读,至赵瑄始登科入仕,属典型的地方士绅家族,若说望族,其实是牵强的。

毕竟真正的书香名门,也不会将女儿嫁给勋贵。

当然,赵氏家族将女儿嫁给郭勋这位大权在握的顶尖勋贵当续弦,自身肯定获利不少,在士林里的口碑自然有所下滑,被旁人所不齿,不过单就这位侯夫人个人而言,又有不同。

赵氏生于弘治七年,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了,但对外有着贤良淑德的美名,对内也执掌着侯府大权,持家有方,内外有度,之前赵晨的书童谨言也证明,赵晨的钱财和待遇都是这位姐姐提供,从各种风评也能大致判断这位侯夫人的地位。

‘此女即便美貌非常,年岁也不小了,能牢牢地拿捏住郭勋,可见手段很不简单……’

‘如果赵晨真是她的私生子,这件事做的,是不是太大意了?’

刚想到这里,海玥的袖子被严世蕃一扯,然后是急切的告辞之声:“小娘子,这些字画我们就带走了,且待此案了结,定救你出风尘!”

“多谢公子。”

出了碧玉堂外,拐进一个小巷子,严世蕃伸着脖子左右看了看,确定周遭无人,迫不及待地跟海玥分享起来:“这真是没想到啊,侯夫人三十七,赵七郎二十三!这么算来,赵氏十四岁的时候,诞下一子?那个时候她可没有嫁给郭勋啊,赵晨绝不是郭勋的种!哈哈!郭勋那老乌龟,娶了这么一位大家闺秀,如今还把对方与奸夫所生的儿子养在膝下,视作亲弟!哈哈哈!”

“笑小声些。”

海玥心想有这么兴奋么,后世这例子可不少,比如《血观音》里面的女儿当成妹妹,又比如……

严世蕃却觉得极为新奇,身为独子,再也想不到这种套路,还是大族玩得花啊!

关键是他再看向武定侯府的方向,眼神里已是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郭勋,你豪横啊!你扇我巴掌啊!

你不仅娶了一个生过孩子的大家闺秀,还给人家养儿子,万万想不到吧!

海玥等他笑完,沉声道:“东楼,我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仅凭一位青楼女子的揣测之言和几幅字画,连真伪都难以确定!”

严世蕃摆了摆手:“何须证据,此番赵七郎之死,显然是郭勋胁迫,定是发现了这位‘内弟’的身世,又不愿对外声张,便以侯夫人的安危要挟他,赵七郎这才含恨自尽!至于为什么要污蔑桂德舆……几个月前,桂阁老不是参了郭勋一本么,这就是动机啊!嘿嘿!只要这件事传开,郭勋势必会沦为笑柄,声势大衰!”

勋贵大族里面,有悖人伦之事很普遍,通奸夺妻、共妻扒灰、主仆乱序,比比皆是,大家见怪不怪,不过把对方和奸夫的私生子当成内弟培养,平日里对外耀武扬威,还是前所未有的,一旦传播开来,郭勋确实会沦为笑柄。

杀人对勋贵来说不算事,但名声臭了那就是真臭了,难以扭转。

海玥却没有他这么兴奋,开始询问细节:“赵七郎入京几载了?”

严世蕃道:“三年吧,但是不是早先养在侯府里,确实不知,京师里有这位名号,也就这三年之间,赵七郎今年二十三,三年前及冠,最可能是那时来了侯府!”

海玥道:“倘若此人真是赵氏的私生子,从小养在族中河间府,何必将他接入京师?要知那位侯夫人持家有方,治府严谨,于侯府之中言出必行,绝非等闲之辈……”

“诚然,那位侯夫人确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但十三郎啊,你可不能将那些人想作我们这般清廉正直!”

严世蕃笑道:“须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赵氏给那老物当续房求的是什么?如今她在侯府内呼风唤雨,岂能不将儿子接过来,享受这份权势?不然不是白瞎了这份荣华富贵?”

‘你这话可不像是正面人物说的……’

海玥心里吐槽。

他发现严世蕃有个毛病,聪明归聪明,却情绪化严重。

由于深恨郭勋,他现在就是等着看武定侯府的丑闻,得出一个线索后,就兴奋不已地全盘接受,急切不已。

海玥不得不给他泼一盆冷水:“那位侯夫人既非等闲之辈,应知此事非同小可,郭勋的霸道,岂能接受这等蒙骗?身世的真相,又是谁告诉赵七郎的呢?”

严世蕃不以为意:“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或许是赵氏偶然说漏嘴,被赵七郎听到?亦或是她身边的贴身丫鬟,悄悄透露给这位‘少爷’的?”

海玥道:“那赵七郎于三个月前,情绪开始失控,疑似得知了身世,碧玉堂的云韶有所察觉,书童谨言似乎也有猜测,那位侯府里的夫人,难道就一无所觉?任由自己的私生子如此失态?”

严世蕃有些不耐烦了:“十三郎,若是事事计较,那就没完了啊!”

海玥没有丝毫不耐:“东楼,令尊昨夜的教诲,能再说一遍么?”

严世蕃来时的路上,说了昨晚夜话的关照,希望替父亲树立起一个超然的形象,以方便这位日后拜师,彻底投入自己父子麾下,此时再重复了一遍:“欲速不达,见小失大,弓满易折,事尽则危!”

海玥看着他。

严世蕃沉默下去,半响后总算从亢奋的情绪里脱离出来,有些丧气地道:“十三郎教诲的是,我失态了!”

海玥道:“是令尊的教诲,若非此言,我也难免冲动……”

严世蕃重新恢复笑容,感受到了尊重,以前当跟班的时候,可没人在乎过他的感受:“那我们现在就得找寻证据,查证赵七郎的身世?他应该不是只来碧玉堂一户吧?是否还有别的小娘子?我们都去问一遍如何?”

‘我看你就是想逛青楼吧?若是那些小娘子个个想从良,你难不成都代严嵩帮她们办了?’

海玥暗暗摇头,领着饥渴的严世蕃出了巷子,看向碧玉堂的方向。

“公子!两位公子!”

果然就见小川正踮着脚寻人,发现他们现身,这才匆匆跑了过来:“你们这是把小川给忘了?”

严世蕃是真忘了,海玥笑了笑:“怎会忘了你?还要小川相助呢!”

小川拍了拍胸脯:“海爷尽管吩咐!”

海玥道:“我打个比方,如果有一位权贵,市井上开始散播对他不利的谣言,他想要尽快澄清谣言,该寻求谁的帮助?京师市井里面有这样的人物么?”

小川一听就明白:“有!‘鹞子班’就是做这种生意的,掌事韩鹞子最擅长的就是用说书和傀儡戏散播消息!”

严世蕃闻言眉头一扬:“是天桥上的那个杂耍班子么?”

小川笑道:“就是他!严公子看过?”

“看过!确实手艺惊人!”

严世蕃见海玥不知,解释道:“那个韩鹞子是天桥杂耍艺人,精通口技与傀儡戏,据说曾是宁王府上的伶人,宁王除藩后,才来了京师。”

海玥眉头一扬:“那很了不得啊!”

宁王朱宸濠叛乱,听起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但实际上就是正德十四年,距今也就刚过十年,当年武宗在通州处死朱宸濠,除宁王之藩,宁王府自然也烟消云散,府上的杂役都要自谋生路。

这不算什么特别大的污点,毕竟本来就是乐籍,还能怎的,但也绝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情。

如今严世蕃这个官宦子弟,居然知道对方曾经是宁王府的伶人,就说明此人的来历几乎是人尽皆知,还能在京师屹立不倒,就不简单了。

海玥琢磨一下,继续问道:“燕兄与他相比如何?”

刚刚小川的面子,在碧玉堂也很吃得开,但别的地方还未知晓,尤其是这种成规模的江湖结社。

“若论在京师的眼线耳目,我哥确实远不及韩鹞子……”

小川自信满满:“但我家哥哥能弄死他!”

“很好!”

海玥心里有了数:“走!我们就去会一会这掌控着京师舆论渠道的‘鹞子班’!”

(本章完)

第92章 严世蕃的推理(一更)

“我明白了!”

去往天桥的路上,严世蕃目光闪烁,沉下心将案情理了一遍,突然开口。

海玥侧头看过来。

严世蕃道:“我方才急切了,只想着让郭勋身败名裂,却没有想到,倘若我们推测出来的丑事是假的,赵七郎并非是那位侯夫人的私生子,郭勋会如何反击!以这武定侯的霸道,必定是闹到陛下面前,也要将揭露之人折磨致死!到时候我等理亏,家严都不好回护……嘶!”

说到这里,他有些心有余悸:“好险啊!”

勋贵在触犯《大明律》,残害百姓时,是不会受到严惩的,别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往往连高高举起都没有。

但反过来就不一样了。

洪武二十三年,朱元璋特设“诬谤勋臣”罪,规定“妄言勋臣阴事者,凌迟处死,家属流三千里”。

这个罪名有着特殊的历史意义,后来永乐年间御史陈瑛就是被以“诬谤勋臣”罪处斩,家产充公,此人专门是朱棣用来迫害建文遗臣的打手,先后弹劾了数十人,皆因他的举报而获罪,而等到朝堂上的遗臣被清理得差不多了,朱棣把他也给杀了,于是“天下大快之”。

有了正经的律法支持,郭勋把严世蕃活生生打死,严嵩也不敢放一个屁,因为是他儿子有错在先,先编造谣言,污蔑一位侯爷,嘉靖更是会偏袒大礼议新贵,厌弃他们父子。

当然,郭勋也不想用自己的声名,换一个小人物的性命,所以他肯定会早早想好如何洗清谣言,那么市井的鹞子班就能用上了。

“如果‘鹞子班’早有准备,那十之八九就是郭勋在背后做局!”

严世蕃咬牙切齿:“这是故意设伏,要我们的命啊!”

海玥暗暗摇头。

这位小祭酒的推理,逻辑勉强立得住,但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郭勋现在是什么地位?

如今勋贵中无可置疑的第一人,历史上再过几年,更会进封翊国公,执掌京营、干预边镇,成为实际上的军中第一人。

这样的顶尖权贵,冒着自己名誉受损的风险,来设计两个查案者,哪怕不一定是完全针对他们,也很荒谬。

关键是郭勋绝非大脑简单的武夫,别看带着私兵嚣张跋扈,但进退自如,陆炳一现身,马上带人撤离,可见并未被怒火冲晕了头脑。

‘这起案子透着古怪……’

当然,这些思索暂时没必要跟严世蕃说,海玥只是微微点头,面露沉凝,朝前走去。

“到了!”

相比起两人一个心惊肉跳,一个推敲案情,小川在前面蹦蹦跳跳,却很欢快,最后更是笑道:“两位公子请看!那就是韩家班子的表演!”

轰!

拐过一个街角,两人已经感到一股明显的人浪扑面而来。

天桥下人头攒动,各色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伴随着一阵铜锣声,洪亮的声音穿透喧嚣:“各位看官,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咧!“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灰布短打的汉子站在场中,身形精瘦,双目炯炯有神,周围已经围了四五圈看客。

眼见观众就位,汉子从怀中掏出三把明晃晃的飞刀,在手中转了个花,然后指向不远处一个高高的木耙。

那木耙的高度设置得很合适,不可能误伤人群,让大伙儿放心观看,就听汉子高喝一声,手腕一抖,飞刀齐刷刷地钉在了木靶上,正中靶心。

人群中爆发出零散的几声叫好,而熟客都知道,这只是刚刚开始。

果不其然,就见汉子从腰间解下一条厚厚的红绸,居然蒙住双眼,转了一圈,展示给四周后,又是三把飞刀接连出手。

叮!叮!叮!

三声脆响,飞刀呈品字形钉在靶上,恰好将之前的三把包围在一起。

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声,又有人叫唤:“龙翻身!龙翻身!”

“在下献丑了!”

汉子哈哈一笑,也不摘下红绸,直接在原地舒展了一下手脚,手腕一抖,又握住了三柄飞刀,然后原地一个起跳,在空中接连翻了三个身,每翻一下射出一柄飞刀。

嗖!嗖!嗖!

当这三把飞刀再度呈现品字型,将前面六把刀围在正中,形成了一个赏心悦目的图案后,打赏的文钱叮叮咚咚,落在盆子里,尤其是外地入京的游客,都看呆了。

“好!!”

外行瞧热闹,内行见门道,海玥见了都禁不住抚掌赞叹,取出腰间的钱囊,丢了数十文过去。

现在不是端阳、中秋等节日,如吞刀吐火、大型傀儡戏,也不适合在天桥附近表演的,都是要在庙会举办。

而能在有限的场地里,表演出这样简单而又华丽的节目,其实已经相当不易,更展现出了一手飞刀绝艺。

与此同时。

旁边的一处处茶摊旁,身着青布长衫的说书人正讲得兴起。

每人面前都摆着方桌,桌上放着醒木和折扇,周遭围着的听众,不比看杂耍的少。

“话说那武松来到景阳冈下,见一酒旗招展,上书‘三碗不过岗’……啪!”

说书人一拍醒木,声音洪亮:“那武松连饮十八碗,提起哨棒便往岗上走!“

说到武松打虎时,此人猛地起身,手中折扇化作哨棒,一个转身,仿佛真在与猛虎搏斗,听众们屏住呼吸,直到说书人声临其境地讲完全篇,一声高喝“那大虫吃这一棒,登时气绝!”大伙儿才长出一口气,爆发出震天喝彩声。

严世蕃也听得津津有味:“水浒当真精彩,嘿!这还是那位武定侯推动的呢!”

郭勋别看凶狠霸道,却也好诗文,热心整理家族事迹文献,编辑刊刻通俗文艺作品,其中的佼佼者就是《水浒传》和《三国志演义》,眼光可以说相当好了,四大名著挑了俩,其中水浒传武定版,还成为后世通行本的祖本。

郭勋在其中夹杂了不少私货,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将原本属于市井手抄文学的话本,升级为了大规模的印刷品,推动了通俗小说从亚文化变为主流的发展。

而市井里面,水浒三国就是经久不衰,说书人都喜欢说,听众也都爱听。

小川等两人大致见识了天桥这边的热闹,带着他们穿过人群,朝着一条小巷走去。

这里似乎是杂耍班的后台,里面摆放着不少道具,也有一个个江湖艺人走来走去,偶尔以审视的目光看过来,未作阻拦。

三人一路到了巷尾,就见一处高台上,或站或立,或坐或卧,围着一群人,个个都身怀绝技的模样。

而台下一个汉子立着,背负双手,似在点评。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瘦削,双目凌厉,最引人注目的是右脸的一道伤疤,像极了鹞鹰利爪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鹞子班”的班主,韩鹞子了。

眼见一个小少年带着人目标明确地走了过来,韩鹞子转过头来,先是打量了海玥和严世蕃,然后落在少年身上,突然一凝:“燕小川?你哥哥果真回来了?”

小川抱了抱拳,咧嘴笑道:“韩班主,好久不见了,我家哥哥向你问好哩!”

“哼!”

韩鹞子脸上怒意一闪而过,不咸不淡地道:“也代我向他问好!你带这两位国子监生来,又有何事?”

严世蕃奇道:“你认识我们?”

韩鹞子了然:“昨日智退武定侯的国子监生,便是二位吧?出身琼海的海十三郎,礼部严侍郎之子严公子,市井韩津,有礼了!”

说是有礼,但他只是随意抱了抱拳,姿态轻慢,语气里更蕴含着一股自信与傲然。

不得不说,海玥确实诧异。

昨日赵晨身死,郭勋带私兵大闹国子监,其后又有桂萼出面,闹到满城风雨不至于,但确实是不小的风波,韩鹞子这等消息灵通的市井之辈,不可能不清楚。

但一眼认出他们俩人,就有些神了。

这个时代可没照片,画像更是失真严重,对方怎能如此精确地判断他们两人的身份?

不过眼角余光一扫,海玥心里有了数。

首先两人没换衣服,是国子监生的打扮,其次严世蕃脸上的青肿还没消下去,这个特征就很明显了,足以作为关键的参照,辅以年龄外貌的描述,再加上这些老江湖的眼力,判断身份就有了依据。

严世蕃心思敏感,对方的视线只是在他的伤口上落了落,顿时恼怒起来,有些咬牙切齿地道:“不必多礼!”

韩鹞子看出了这位的不爽,嘴角却有些不屑。

你以为自己是内阁首辅的儿子啊,礼部右侍郎确是三品大员,但在京师之地,就是个没有太多管辖实权的文官而已,能奈何得了他这种京师地头蛇?

反倒是这位从外地来的海玥,短短时间在京师闹出偌大的动静,如今又和同样回京的燕修兄弟混在一起,更值得注意些……

‘这人很狂妄啊!’

迎着对方有恃无恐的打量和轻慢,海玥不再循序渐进,直接凝视韩鹞子的眼睛,开门见山地道:“阁下与侯府的那笔大生意,谈得如何了?”

“嗯?”

韩鹞子眼中精芒暴起,脸色即刻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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