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心肝儿

菜,是家常菜。

小葱拌豆腐,土豆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小杂鱼,榨菜肉丝汤。

另外,

樊力面前多了一大盆的馕。

量不是很多,

原因在于座位上,有两位,他们不怎么吃人类的食物。

梁程还能稍稍吃点,

阿铭自打日子好过之后,以前还能硬着头皮吃一吃血旺的他,现在是一点“人类的污浊”之物都不吃了。

大家坐定。

樊力反正不吃菜,先啃起了馕。

不打仗了,又在搞建设,

樊力理所应当地又成为了施工队的队长。

扛石料,举圆木,一个人相当于一个小型的起重机。

消耗在这里,故而食量也在这里。

薛三则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颗一颗地嗑着。

阿铭小口小口地喝着酒,其身侧的梁程,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主上是和四娘一起过来的,四娘先坐下。

郑凡则从口袋里掏出糖块,用红纸包着的,一人面前放了一份。

之所以来晚了,

是先前去沙拓阙石预留的新棺材上也放了一份。

吃不吃,无所谓,沙拓阙石也不可能忽然苏醒过来吃几块糖,但心意得到。

至于其他,

比如剑圣,比如老田,比如麾下其他将领等等,

关系的确亲近,

但这个时候去送喜糖,

难免会让人家多想,

会误以为郑侯爷终于治好了自己的毛病。

喜糖一发,

除了正在吃馕的樊力,

其余人都先是一愣。

随即,

薛三起身,

道:

“恭喜恭喜。”

阿铭和梁程也站起,但两个人真的不是很适应这种氛围。

虽然大家伙老早就清楚四娘和主上睡一张床上去了,但怎么说呢,更像是一种拉帮套吧。

结果一下子,冷不丁地正式起来,还真有些手足无措。

阿铭道:“百年好合。”

梁程道:“白头偕老。”

然后,

阿铭和梁程坐了下来。

饭桌上的氛围,可谓怪异至极。

唯有樊力继续咀嚼着馕,不亦乐乎。

对于这个场面,郑凡倒是早有预料,拿出昨晚喝剩的葡萄酒,开始给大家伙倒酒。

“………”阿铭。

倒完酒后,

郑凡坐了下来,

道:

“我和四娘,想要个孩子。”

薛三微笑,

阿铭微笑,

梁程努力微笑,却又有些严肃,只能强行微笑。

四娘则露出了难得的含蓄笑容。

“所以………”

“噗!”

樊力忽然呛到了,对着地上,开始狂咳。

待得樊力咳好后,

有些像是犯错的小学生,缩了缩脖子,继续拿起馕。

“所以,嗯,所以就这样了。”

薛三想要活跃一下气氛,

道: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得改口喊四娘叫主母?”

郑凡答道:“说得像是你以前喊熊丽箐主母一样。”

薛三摇摇头,道:“她也配?”

言外之意,

四娘是配的。

说到底,

魔王们心底的骄傲,是一直存在的。

这几年下来,大家伙是能接受主上了,但对于外人,还是不大看得上的。

田无镜剑圣那种的另说,

但一个公主,

就想让他们心悦臣服?

天真。

“照旧吧,我只是觉得,应该宣布一下,所以,以后的日子,还是照旧。”

众人都点点头。

其实,

这个怪异的氛围就在于,

身为主上的郑凡,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也好,说是“职场”潜规则也罢,你早就和四娘睡一个屋了,大家也都习惯和默认了这种关系。

结果你又忽然“正式”了一下,搞得大家伙一头雾水。

“正式”完之后,

你又来一句“一切照旧”。

哦,

合着,

就为了通知一下大家伙,

主上您已经上垒了?

这时,

梁程拿起樊力面前的一块馕,

樊力正好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去,

张口道:

“事儿………唔唔………”

梁程恰到好处地将馕塞入樊力的嘴里。

到底是掌兵大将,料敌于先。

郑凡拿起筷子,

道:

“大家吃菜。”

………

“要换新地方了呢,心情如何?”

马车内,

熊丽箐对柳如卿笑道。

队伍的规模,不小,除了她们俩外加老府邸的仆人婢女外,还有柳如卿的弟弟柳钟以及剑圣的一家老小。

另外,原本留守在雪海关的不少官吏,此时也随队伍举家搬迁了。

雪海关,还是会继续繁华下去的,因为底子在这里,且它这儿还是雪原和晋地的榷场。

只要不打仗,想冷清下来都难。

不过,接下来,大家的重点,或者叫重心,必然会转移向奉新城。

在瞎子的建议下,

留守雪海关的总兵将,是柯岩冬哥。

当初,柯岩部举部来投,先是在靖南王那里被拔了刺,随即被郑凡拆分成三部分,柯岩冬哥领一部,金术可领一部,另一部则化为了哨骑分散各部。

自始至终,柯岩部的少主柯岩冬哥都很识时务。

最重要的是,

他一个蛮族人,镇守雪海关,去面对雪原野人,族群不同,想掺和在一起也没那个条件。

郑侯爷是走“军阀”路线起家的,

怎么会允许在自己手下也诞生新的不听话的军阀?

至于镇南关,瞎子在和主上商议后,打算用金术可去当镇南关总兵。

原本,靖南王的意思是,宫望和公孙志里,可以让一个去镇守镇南关。

但郑侯爷是完全顾不得吃相了。

南北两个雄关,他都得用自己的嫡系人马。

接下来的走私,里通外国做生意,也能便宜。

至于宫望和公孙志,这两位的驻地会划在奉新城西南和西北的两座城。

城,现在是冷清的,是没什么人的,但以后,慢慢发展就是了。

对他们二人,会奏请他们“封伯”。

他们要的,其实就是虚名。

宫望是晋人,需要融入现在的统治集团,就得选择山头;公孙志是燕人,却有着背主分家的污名,燕军之内,除了平西侯这个派系,他也去不得哪里。

所以,这两位最适合以“功名”来安置。

而接下来的军镇划分,

则打算分为八镇。

雪海关一镇;

镇南关一镇;

宫望、公孙志各一镇;

梁程执掌一支野战军,为一镇,这一镇,必然兵马最多,甲胄最精良,战斗力,也最强。

苟莫离执掌一镇,位列奉新城左;

丁豪执掌一镇,位列奉新城右;

这两镇,相当于卫戍兵马。

而奉新城中,则有一镇驻守,相当于京营,则由薛三和樊力共同负责,这是平西侯身边最重要的一支安保力量。

总共八镇。

这是一场权力分配的游戏,同时也是未来规划的游戏。

在这场游戏里,平西侯这位新晋侯爷,可谓是将饕餮一般的吃相,完全露了出来。

这会儿,最适合趁热打铁,一咕噜搞完,再之后想搞,麻烦和阻力就都会很大。

这里头,丁豪的作用,其实就是为了抵消一下苟莫离。

这位出身北封郡的小军头子,得益于当过郑侯爷的第一任师傅,可谓自此平步青云。

这个人的能力,其实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到顶了,但他就是忠心,无儿无女,所以没有弱点,忠诚这一项,也是满分。

八镇之下,

还是按照老规矩,

五人为一伍,十人为一什,百人设百夫长,再往上,则是三个百人队为一标。

以标户对标的是八旗制。

不过,接下来还需要加强各部下面标户的活动,比如宫望和公孙志这两位,得多降低降低他们对手下的影响力,时不时地勒紧绳子,以确保绝对的忠诚。

之所以将他们放在前头,而不放在后头,最主要的原因则是在于,无论是柯岩冬哥还是金术可,在平西侯需要掀桌时,他们是能毫无顾忌地跟着一起掀桌子的。

而宫望和公孙志,

他们一旦受到来自外部的影响,

不大可能会反叛,但他娘的有可能隔岸观火。

要隔岸观火,还不如丢前头去,好看着你们俩最先表演。

瞎子在大局观上的掌控以及对未来规划这件事上,可谓是真正的大拿。

毕竟,

他可是一个为“造反”而生的人。

另一辆马车内,

瞎子将手中的册子合上去,

揉了揉眼,

假装自己也可以用眼过度的样子。

马车外的景色,很是萧索。

这是冬天的真正模样,

但等到开春后,

更大规模的生产自救活动将拉开序幕。

晋东被打烂了不假,

但这种打烂得干干净净再重新画图发展的感觉,其实也是极好的。

在瞎子看来,可能后世很多地方官员巴不得将老城区一股脑地都炸掉重新规划道路片区,在旧有基础上缝缝补补,限号、堵车,噪音、污染,明明已经殚精竭虑了,但刁民还是不满意。

晋东的残破,是地广人稀,开春生产做好,生产总量完全是大于消耗的。

没有旧有势力地牵绊,简直不要太舒服。

宁要这块白地,瞎子也不想让自家主上跑颖都当太守去。

“北先生,前面到潭头镇上,是不是要歇歇?”

“歇歇吧。”

“是。”

队伍,在小镇外停了下来,开始生火造饭。

因为队伍里家眷极多,所以不适合强行军赶路,再加上反正没什么急事儿,悠哉悠哉一点,中饭也停下来埋锅造饭,大家吃点热乎的。

毕竟大冬天的,老人们身体本就不好,可得照顾着点儿,别的不说,你要是把剑圣的丈母娘给整染上风寒了,看你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公主和柳如卿也下来了。

“二位夫人,可以出来透透气,待会儿有鱼汤喝。”

“辛苦北先生了。”公主道。

柳如卿微微一福,

“有劳北先生。”

“应该的。”

随后,

瞎子就跑到运棺材的大车前,掀开帘子,将天天抱了出来。

跟着天天一同出来的,还有一只黑猫和一只狐狸。

天天穿着白色的羊袄,是四娘亲自织的,很是精致,再加上这福娃身体素质好,扛冻得很,所以哪怕是在大冬天,也依旧面色红润;

这里的红润,不是冻的,而是天然色。

“要嘘嘘不?”

瞎子问天天。

天天摇摇头,道:

“不嘘嘘。”

“饿了吧?”

天天点点头,“饿。”

“早上的羊奶,喝了么?”

“喝了。”

“乖。”

瞎子伸手,摸了摸天天的脑袋,指了指四周,嘱咐道:

“就在这里玩儿,不准跑远,晓得不?”

“晓得。”

紧接着,

瞎子又指了指那只黑猫和狐狸,

道:

“看好少主。”

“喵。”

“汪!”

“………”瞎子。

狐狸有些哀怨地伸手扒拉了一下天天的裤腿,是他教的。

瞎子叹了口气,

去照看其他家眷了。

公主和柳如卿坐在一张垫子上,面前,是一片结冰的水潭,冬日里的色彩,难免单调,却依旧有着一种辽阔的美。

这时,柳如卿的弟弟柳钟走了过来,他算是“皇亲国戚”了,周遭的亲卫也知道他和柳如卿的身份,所以没做阻拦。

平日里,柳钟也会时不时地进府看看自己的姐姐,他现在在衙门里当差,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了。

“阿弟。”柳如卿喊道。

“阿姊。”

柳钟在柳如卿旁边坐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两个柑橘,开始剥。

一边剥一边还偷偷打量着坐在那边的熊丽箐。

他是楚人,

熊丽箐又是尊贵的大楚公主,

说不好奇,那是假的。

在雪海关时,他去见自己的姐姐,别看伯爵府很空旷,但都是由人领着他直接去姐姐住的小院的,也不会给他四处走动的机会,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公主。

柳钟剥好了一个柑橘,掰了一半,给自己姐姐。

然后,

他微笑地,

身子探过他姐姐的面前,将柑橘递送到熊丽箐面前,

道:

“公主,吃橘子。”

柳如卿面色顿时一变。

熊丽箐没接这橘子,

而是扫了他柳钟一眼,

嘴角,

带上了笑意。

柳钟见公主对自己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柳如卿的脸色,则开始变白。

熊丽箐开口道;

“都死了不成!”

这时,

外围的一众亲卫马上跪伏过来。

“拿下,鞭二十,别打死,打废了,无所谓。”

当即,两个亲卫上前,将柳钟按住。

柳钟见状,大惊,

喊道:

“阿姊救我,阿姊救我。”

柳如卿有意看向熊丽箐,但看了一眼后,又收回了目光。

熊丽箐嘴角挂着冷笑,

道:

“你阿姊,说白了,是我家侯爷的一个侍妾,所以,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真敢把自己当自家人了!”

这下子,柳钟额头冒出冷汗。

柳如卿也马上跪伏下来,乞求道:

“如卿知错,是如卿没能管教好阿弟,如卿错了。”

“你自己不懂得管教,本宫来替你管教,是,侯爷喜欢你,但你可千万别想着,侯爷会是那种为了一个女人就毫无原则底线的人。”

“如卿不敢,如卿不敢。”

“咱侯爵府,后宅清净,但并非没有规矩,愣着干什么,拖下去,打!”

“喏!”

“喏!”

“阿姊救我,阿姊救我…………”

“啊…………啊…………阿姊救我…………我错了…………公主…………小人错了…………啊…………”

柳如卿跪伏在熊丽箐面前,泪珠儿不停地落下。

熊丽箐拿出帕子,递给了柳如卿。

柳如卿没敢耽搁,赶紧接了帕子,迅速擦拭去眼角泪水,同时,还露出了笑容,虽然,有些勉强。

侯爷不在这里,

她不敢矫情;

但,

其实就是侯爷在这里,

她其实也是不敢的。

要知道,

一直到现在,

侯爷都从未要过她的身子。

“我对事不对人,你别恨我。”

“他冒犯了公主,自当受罚,这是他应得的,如卿不敢怨的。”

“你该庆幸,姐姐,不在这里,要是姐姐在这里,他的一双眼珠子,今儿个就得搬家。

呵呵,

你说,

你敢对着姐姐跪下来磕头求情么?”

“不……不敢的,不敢的。”

曾经的平野伯府,后宅很清静,不是因为里面都是喜好清静的女人,而是因为山中有一只真正的老虎坐镇,不怒自威。

“打一顿,人也就老实了,也就规矩了,只要规矩了,你再对侯爷枕边吹几口风,呵呵,枕边吹不管用,你就下去吹;

多吹吹,总能帮他吹出一个前程。

但人,首先得规矩,你比我大,但我还是得喊你一声妹子;

妹子,

别以为咱府里比你那范家自由,没拘束;

别以为这些先生们,各个都好说话,但他们,其实是这个世上,最不好说话的一群人。

侯爷可以不在意很多事,因为他有外面的事需要去忙,但我们,”

熊丽箐指了指远处,

道:

“再擦擦泪,陪本宫一起就着这景色喝鱼汤。”

“是,公主。”

熊丽箐叹了口气,

道:

“这大燕的侯爵,在楚国,其实就是柱国了,在乾国,是封国公了,所以,咱们家的规矩,其实不比宫里头差的。”

“是,如卿受教。”

这时,

天天带着一只小狐狸和一只黑猫,笑着跑了过来。

公主见了,

马上起身,

一把将天天抱住,

道:

“哟哟,心肝儿,你可不能瞎跑,万一摔到哪里了摔伤了怎么办,可得把干娘给心疼死。”

公主随即瞪向天天身后跟着的黑猫和狐狸,

骂道:

“竟敢让少主子就这般跑,真要出了事儿,仔细你们的皮,信不信本宫拿你们去喂蟒!”

随后,

公主抽出手绢,帮天天擦拭汗珠:

“乖乖乖,就跟干娘坐这儿,干娘给你喂鱼汤喝,我们家心肝儿最乖了。”

(本章完)

第615章 我,很期待呢

在原本的府内,平西侯的三餐,在风先生有空时,是由风先生负责的,后来,何春来上位,昔日追求晋地复国的热血儿郎,如今成了新的“御厨”。

侯爷只要条件允许,自然享受的是最高档的餐饮服务;

但其实,府邸内厨房的水平,真的不差,高标准下,几个厨娘的手艺外放出去,也是能去大酒楼掌勺的。

所以,

鱼汤很是鲜美。

在隆冬季节,一边赏着景,一边就着酥饼喝着鱼汤,的确是一种享受和格调了。

熊丽箐一开始喂了天天两口,

天天也很给面子的喝了两口,

然后,

天天就不喝了。

公主会意,命人去马车上取了一张小板凳,一张小方桌,放在了这里。

天天坐在板凳上,小方桌下面有个夹层,他熟门熟路地伸手从里头掏出了一面餐巾,自己挂到自己脖子上。

再从两侧的夹层里,取出了一把银质勺子和一把银质小筷子。

鱼汤和酥饼被放了上来,

天天仔细看了看,还是将筷子给放了回去,左手拿起酥饼送嘴里咬,右手舀鱼汤喝。

他平日里在家,都是自己规规矩矩地吃饭。

黑猫和狐狸匍匐在旁边,很是乖巧。

熊丽箐自己也慢慢喝着汤,时不时地会看一眼坐在旁边一本正经小大人模样的天天。

这孩子,是真的讨人喜欢,乖巧,懂事,不闹,听话。

是人,其实都有算计的,但她尽量地不让自己往那方面去考虑,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丈夫对靖南王包括对这个孩子的感情。

所以,她得跟着这个步调走,拼命克制住自己想要去算计的本能。

“乖,就喝汤,鱼肉就不吃了,小心有刺。”

“嗯。”

……

瞎子没喝汤,而是抱着一杯茶,慢饮着。

他去看望了好几户人家的家眷,确定没人因为赶路而导致身体出现状况后,才悠哉悠哉地走回来。

然后,

他看见一个体格健壮极为丰满的身影,

正坐在炖着鱼的铁锅旁,

用一个大海碗,正在吃喝着。

这位,也算家眷,而且级别不低,是薛三的家眷。

薛三将她从梁国那里带回来,

如果仅仅是薛三喜欢的菜,那就罢了;

可偏偏这个叫扈八妹的女人,曾在迷迷糊糊中说出了“魔临”的预言。

瞎子虽然很不喜欢那种“预言”的桥段,总觉得俗透了,没什么心意。

但因为可能涉及到自己等人,所以,你真的无法不去重视。

原本,魔王中有心思,想要直接将这个扈八妹给杀了的,这是保证如今生活质量和节奏的最好方法。

但奈何,

这个选择触犯了魔王们的行事准则。

因为薛三中意她,甭管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千金难买爷高兴。

所以,最后还是身为主上的郑凡拍板,让这件事被暂时搁置了下去。

接下来,

扈八妹在雪海关住着还算安稳,

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再刨弄刨弄自己院子里的小菜地,平时,也不出门。

嗯,

就是食量大了一些,但毕竟这么大的体格。

瞎子站在扈八妹后面,先是注视着她的背影,随后,将目光慢慢地拉远,看向了冰封的潭面。

而这时,

扈八妹拿出帕子,擦了擦嘴,鱼汤,她已经喝了个水饱,揉了揉肚子,像是村姑一样,大大咧咧地双手后撑,瘫坐在地上。

“嗝儿………”

打出了几声响嗝儿。

瞎子缓步,走到扈八妹身旁,问道:

“吃饱了么?”

“喝了太多汤,不扛饿的,好在,我还有干粮存着,呵呵。”

瞎子点点头。

“你们家的饭菜,不管是什么,都做得好好吃。”

显然,这阵子在伯爵府里,八妹吃得很是满意。

“以后,还能继续吃的。”

八妹笑嘻嘻地点头,道:“昂。”

随后,

瞎子不说话了;

八妹,

也不说话了。

瞎子不说话,是因为他觉得,此情此景,适合发发呆,发发愣,也就是所谓的,触景生情。

畅想天地之辽阔,感慨自己沧海之一粟。

当你得到矫情的契机时,

请放下一切,

好好地去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矫情滋味。

而扈八妹不说话了,

不是说她不想打扰瞎子的雅兴,亦或者是她吃饱喝足后,也开始静下心来欣赏景色准备作诗一首;

而是,

她目光变得有些浑浊,

盯着前方的潭面,

嘴唇,还在略微轻颤着。

如果瞎子的视野,是正常的视野,站在其身侧的他,可能不会发觉这一幕;

可问题是,

他瞎啊!

他的视角,在脑海中,因为精神力扫描覆盖的关系,其实比寻常人的“视野”,更细腻,角度,也更丰富。

瞎子往前走了进步,在扈八妹面前蹲了下来。

再一次的,

八妹显现出了这种表情,

这预示着,

她似乎又得到了某种契机,亦或者,是勾勒回了些许记忆。

这个很好理解,

神婆对你玩接鬼上身的把戏前,总得在你面前抖啊抖的,敬业些的,还要口吐一下白沫。

简而言之,就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力,告诉你,接下来,有事儿要说。

瞎子在等着,静候着;

然而,

扈八妹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她目光中的浑浊,正在缓缓褪去,嘴唇,也不再那么颤抖了。

很显然,

她正在恢复正常。

瞎子皱眉,

我等了这么久,

就等你恢复正常?

自打上次扈八妹说出了关于“魔王”的预言后,瞎子就主动搜罗了不少神话传说。

一般能够接触到“预言”的,其实还是这个世界的神职人员。

燕国这边,倒是少得多,因为燕人普遍不信这个,且当代燕皇在藏夫子入京斩龙脉时更是展现出了一种君王不信天命的气魄。

唯一值得称道的,也就是昔日的那位宫中太爷,但他和“神职”,其实不太搭边。

晋人也不是很信这个,因为三家分晋的格局之下,赫连家祖上有野人血脉,闻人家好儒,司徒家则不信邪,权力的分散,喜好的分割,直接打破了晋地原有的神学体系,在晋国被燕人灭亡前,他们其实还没再诞生出一个可以自圆其说的世界观,原有的,基本就是嫁接了一些昔日大夏的。

其余的,

则都有。

楚国有巫正,野人有星辰接引使,乾国有后山的炼气士,蛮族有祭祀;

一个统一的权力基础,才是诞生神学的真正土壤,就像是郑侯爷在雪海关组织了一大批神棍去雪原传教一个道理;

虚无缥缈的神,之所以被创造出来,其实是为了给人间的“神”去服务的。

至于类似另一个时空里的西欧,神权一度凌驾于世俗之上了,在瞎子看来,那是玩儿脱了。

瞎子遍查了关于那几个地方的各种预言,挑几个有代表性的,大概就是:

荒漠祭祀有预言,蛮族在不久的将来,会出现新的狼王,他将重新塑造属于蛮族的金色辉煌;

雪原野人的预言,最近的接触最深刻的,应该是玉人令里的,野人将诞生出新的王者,引领其圣族复兴;

楚国巫正有预言,火凤会再度降临大地,楚人先祖的血脉将再度燃烧。

至于乾国那边,

倒是没有这类的预言,

原因很简单,

要脸。

乾人军队打仗是不行,这是事实,但是人家在其他方面的发展,是真的独树一帜。

乾国官家可以穿道袍,可以稍微不羁一点,这没什么,属于情调和个人喜好,但想再过分的话,士大夫阶层就要祭出大棒了。

所以,乾国的后山,一直很低调,他们和钦天监有密切地连系,却只是做一些关于星象的占卜,不会忽然跳出来说,未来会出现什么什么颠覆什么什么,大家,都保留着一份体面。

但,问题在于,

蛮族祭祀的预言里,没说狼王会带着七条藏獒一起出现;

玉人令的预言里,也没说新的圣族之王身边会有七个忠诚的勇士;

楚国巫正的预言里,也没有说,火凤觉醒下的新君身边会有七个文臣武将。

“救世主”的形象,其实等同于“魔王”,这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哪怕是“魔君”“魔鬼”“地狱之主”什么的,也都可以和“英雄”“真正的勇者”进行套用,毕竟彼之英雄我之仇寇嘛。

可问题是,魔王这个要素,不是最主要的,后头的“七”才是最挑动神经的。

到目前位置,

也就只有扈八妹上次口中迷迷糊糊出现的预言里,出现了极为清晰的“七”这个概念。

姥姥,

石碑,

然后是:

魔王降世,

手底下,七个忠诚的手下,

带给这个世界,无尽的黑暗。

姥姥和石碑,应该是引子;

魔王,对应主上;

七个,对应着自己七个;

忠诚?

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忠诚,是不存在的,但问题是,现在魔王们都有一个共识,那既然是主上晋级我们就能跟着晋级,所以,主上若是挂了,我们大概率也会跟着一起……

有这种羁绊在,就能保证最为纯粹的忠诚。

带给这个世界,无尽的黑暗,不正预示着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么,尤其还是他瞎子自己一直坚持着的,既然人活一世,总得试试龙椅温度的信条。

最主要的,

还是降临!

降临的方式,有很多种:

石头缝里蹦出来,

天降陨石砸出来,

异象之下从某个怀孕三年的妇人肚子里生出来,

这都算是,但这又都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准确是。

因为,

自己七个和主上,是真的“降临”。

主上多昏迷了半年,但大家伙,是一开始集体昏迷出现在荒漠边缘位置上的。

没有借助这个世界的媒介,就这般,突兀的,凭空的,降临了。

这时,

眼瞅着八妹就要恢复正常了。

瞎子伸出自己的左手,

放在了八妹的头顶。

“你刚刚,是触景生情了么?这种感觉,应该还在吧,没事,我来给你,加重这种感情,让你再沉陷进去。”

薛三不在,

所以瞎子可以放肆;

但换句话说,

就算是薛三在这里,如果仅仅是瞎子一个人在这儿,薛三确实会反对,但如果主上和魔王们都在这里,就是薛三,也无法反对。

因为这个预言,对大家伙干系重大。

说白了,

同一时刻,

正在吃“喜酒”的薛三表现出了对公主“她也配称主母”的言外之意,将魔王们的骄傲和“草菅人命”的世界观表露得淋漓尽致。

而现在瞎子所做的,

无非是在践行着这一条而已。

平日里,他们或彬彬有礼,或慵懒,或沉默寡言,或风情万种,或吊儿郎当……

但本质上,

其实就是当初樊力的那句:

要不,把主上砍了吧?

真以为是开个玩笑而已?

“冰雪,给你面积扩大,更大面积的冰潭,更大的雪,更森寒的天气………”

“鱼汤,锅,热的,温泉,沸腾,白雾,给你加…………”

“我们这些一起的人,信徒,臣服,顶礼膜拜,给你添…………”

大概率,

扈八妹只是短暂地触景生情,但瞎子,却运用自己的能力,将现在有的要素,根据他的理解,去进行重置,去美化,去加深,以期待符合扈八妹丢失记忆中的真正模型。

这其实也是心理治疗的一种手段,

比如,

让失忆的人,回到自己以前住的房子,以前睡的房间,本质上,是一样的。

八妹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她的目光,开始变得更为浑浊,

嘴唇,

更是在泛紫。

刚刚已经逐渐消逝掉的感觉,正在逐步地回来,且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清晰。

瞎子的额头,也已经有汗珠子沁出。

建造画面和用精神力破坏攻击一个人,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比后者,费力数倍。

“呜呜呜呜……………”

扈八妹开始出现了哭腔。

她的哭声,很凄厉。

这里的动静,难免引起了外围人的注意。

天天就放下了勺子,看向了那边。

这时,

公主过来,伸手抱住天天,捂住了天天的耳朵,同时,下令道:

“隔绝开。”

“喏!”

虽然不知道北先生是在做什么,但不去妨碍他,这是必须的。

而冰潭边,

瞎子正在犹豫着,

犹豫着是否要将自己的心神投入到扈八妹的意识之中,去亲眼瞧一瞧她脑海中的画面,也就是属于预言的,真正模样。

兴许,

在那里可以看到关于“姥姥”关于“石碑”的线索。

但,

瞎子又有些不敢。

他的能力是精神力,所以他更清楚里头的道道,有些人,看似“人畜无害”,但谁知道其内在里,到底有什么。

就比如,主上。

如果哪个人想用幻术对付主上,那么,主上体内的魔丸,会很乐意告诉他,什么才叫真正的幻术祖宗。

瞎子不想自己是站着走出雪海关,然后躺着进了奉新城。

保险起见,

瞎子还是没敢深入,

而是问道:

“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雪………好大的雪………好大好大的雪…………”

“你,再仔细看,看看你面前,仔细看,是不是有别的东西?”

“白………白色…………晶莹的白色…………”

“晶莹的白色?是冰么?”

“是冰,冰,好大的冰,啊,全都是冰………”

“冰上面,有什么?”

“冰…………上面…………是雪…………是雪在飘………”

瞎子沉下心来,继续引导:

“你,再看看身后,看见人了没有?”

“人………好多好多人………”

“你,看见他们在干什么了么?”

“他………他们………在跪拜…………”

“你,再回过头,再看看冰,看见什么了没有?”

“冰………上面是…………雪在飘………”

“你,走到冰面上去。”

“我………走上了冰面…………”

“你,低着头,往下看,再继续往前走。”

“我………往前走………看…………下面…………”

下一刻,

不等瞎子继续发问。

扈八妹忽然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她很恐惧,像是看见了什么骇人的东西。

“你,看见了什么!”

“人,啊啊啊!!!!!!我看见了一个人!!!!!!他要醒了,他要醒了,他要醒了啊!!!!!!”

扈八妹开始抽搐,身体开始痉挛。

瞎子犹豫了一下,

还是收回了放在其脑袋上的手。

“噗通!”

扈八妹倒在了地上:

“姥姥说………石碑上…………写着…………魔王降临………七………七个魔头………黑暗…………黑暗…………”

瞎子伸手指着自己的脸,

道:

“是我么?”

扈八妹整个人忽然停止了痉挛,

面色也一下子变得无比平静,

甚至,

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笑容:

“你,也配?”

说完,

扈八妹整个人昏厥了过去,随即,呼噜声响起。

瞎子闭上眼,

双手悬于面前,

指尖滑动,

他平时,会拉二胡,但真正喜欢的,还是钢琴;

做出这个动作,

证明瞎子现在的心情,很愉悦,愉悦到情不自禁;

“呵呵………呵呵呵………”

瞎子笑了,

道:

“我,很期待呢。”

————

感谢雷文俊成为魔临第一百六十位盟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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