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0章 天下皆幻

“南无……三宝如来!”

天风谷上空,众生法身从天而降。

此老僧,面慈悲,众生脸,千百幻。

双掌相合,天风自流。

眸无悲喜,而一切都生动了。

白玉京酒楼门窗尽开,一任天光闯入,不忌风波。那只闭店的木牌,摇摇晃晃,跌落下来,被褚幺接在手里,留待下次再用。

“师父!”他咧开了嘴,面露欢喜。

连玉婵整个人都放松了,托盘传菜,如蝴蝶穿花。

白玉瑕懒懒往后一靠,觉得还可以再涨涨价。大家应该还有很大的接受空间。

整个酒楼都瞬间热烈喧嚣!

所有人都知道,白玉京酒楼的东家到了,这里就绝对安全了。再来讨论平等国与景国之间的事,真有隔岸观火的闲情。

九楼的窗口,夏侯烈举杯遥敬。

昔日台下看他夺魁的风光,今日楼上看他绝巅的风景,此中滋味,别是难言。

这证道酒……

他忍不住略作咂摸!

众生法身对夏侯烈稍一回礼,便凝神巡谷——匡命在白玉京酒楼前出事,他多少有些关注。

但这一看,便即仰天,有些惊讶。

平等国护道人卷走匡命,却在瞬间就抹掉了痕迹,最后一闪,已在天外!

这是要把匡命带到哪里去宰杀?

此刻天日正悬,万里流云,无所不在的玉衡星光流动着,与阳光混淆。

众生法身本想问问观衍大师,但斟酌了片刻,还是并未打扰。

这场厮杀若是就在酒楼前进行,他也不妨出手管一管。但都杀到天外去了,他跟哪方也没有那样重的关系。

岂不见荆国之骁骑大都督,也在楼上饮酒闲看?

相对于本体,【众生】更讲求“缘法”,不是那么强求的性格。

这段时间天下多事,星月原这里,他最好也是看着。

进入酒楼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天色——

纯炽无瑕的天光,如梦似幻,竟有几分斑斓!

……

……

斑斓的光色,尽收于匡命的瞳孔。

他的眼睛微微收缩,总算感受到了几分死意。

今日赵子的棋盘世界,远胜于过往的所有表现。

是赵子的实力远逾于以往,已非情报所能总结,还是对方太过于了解自己,在这个棋盘世界有了太多针对性的布置……此世对自己的压制,比想象中更强大?

尤其让他警惕的是,钱丑和孙寅都静立在一边,各自有道则力量如须似尾,在身后飞扬!

这两位护道人只是默默参与棋盘世界的建设。好像只关心怎么让他死得更彻底,堵塞他的后路,而不太在意杀戮的时间。

这跟殷孝恒乃至仇铁的死亡都不同。前两事都发生得非常突然,在四下无人的地方,争时于一隙。

怎么在星月原卷走自己,于众目睽睽之下出手,却有这般的从容呢?

他忽然想到,星月原是在超凡意义上距离远古星穹最近的地方,另一个相类的位置是天马原。

同时星月原也是景国力量没有真正覆盖到的地方,在白玉京酒楼建立起来之后,尤其如此。

那么此刻他们还在现世吗?

会不会已经奔赴天外的某一处!

他选择来星月原与夏侯烈会晤,这是双方未言的默契——但在来星月原之前,他自然也考虑到了此等情况。

身为中央帝国八甲统帅,生死牵系甚广。在殷孝恒已经战死的前提下,他绝不会疏忽大意,给对方机会。

他的身后有人关注,他的援军枕戈以待!

白玉京酒楼外虽然事发于一瞬,也不可能将痕迹抹得那样干净。按理说,来自景国朝廷的支援,应该已经赶到才是。

但现在,棋盘世界波澜不惊,这几个护道人好整以暇。

哪里出了问题?

本该时刻关注这边的东天师宋淮,何在?

是圣公还是昭王出手相拦?

亦或平等国想毕功于此,放弃其他所有方向,倾尽全力在这一路进行一场从无前例的大战,以单个组织强势对抗中央帝国?

即便匡命这样的帝国统帅,也不得不承认——

整个平等国的力量加起来,若付之以决死的勇气,的确是有巨大威胁的!

就这样被困在棋盘世界里,匡命发现他是两眼一黑。

兵家说不打无准备之仗,他也从不会在这种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开启战争——实在是殷孝恒死得突然,景国上下的怒火根本压制不住,平等国的回应也太激烈!

这是整个道国三脉及帝党绞在一起的对外行动,所有人都只是这具国家兵器的零件。如他这般的八甲统帅,也只有听令的份,而没有太多自主空间。

他在帝国四面出击的时候来到星月原,与荆国会谈的同时,也以身当饵。

但提竿收网,不是他的职责。

就像楼约枢使去为仇铁殓尸,背后关注的人是北天师巫道祐。

景国要表现对平等国的威胁绝不在意,同时每一条线都有足够的保障。这是中央帝国的实力和底气!

盯着他这条线的、绝不该在这时候出错的东天师,到底怎么了?

且不说事后问责的问题,现在匡命最需要考虑的是——

我怎么办?

难道身上盖一面乾坤游龙旗,被承认是“为国壮烈”,就可以了吗?

卫道而死,并不可怕。但是死在这里,死于他人之过错,岂是所求之道?

匡命已然萌生退意,但身上杀气愈发激烈,好像生出灵性,扭曲如恶形凶兽,左突右鼓,嘶吼不休!

“殷孝恒果然是你们杀的!”匡命提住铁槊:“在这种时候挑衅景国,且是以这种方式——你们平等国是从来都没有真正走到阳光下的想法啊!蜷尾夜蛇,能峥嵘乎?”

“在宣布平等国是凶手的时候,你们果然也没有确定的证据!”向来很有亲和力、总是微微带笑的钱丑,这一刻笑得略显怪异:“你们果然并不需要证据!”

匡命看他一眼,很诧异他会这么说。

这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吗?景国打击平等国,就像踩死一只蚂蚁,还是咬人的毒蚁……需要什么证据?

“我印象中的景国,不是这样的。”钱丑双手握着推车的把手,似乎并没有战斗的打算。像那种最朴实最没有心眼儿的商贩,对于眼前的客人,有一点失望。

“景国是一个巨大的国家,道是一个无垠的概念,你看到的只是你眼里的块状,而你觉得它就是天空。我倒是比较好奇——”匡命饶有兴致地问:“是谁让你产生了误会?”

钱丑没有说话。

今天倒也不是为了跟匡命聊天。

他挑拣着推车上的货物,也像看货一样打量匡命,想着待会儿该用哪件货品,了结这位荡邪统帅的人生。

“匡将军喜欢说阳光下,说蛇跃为龙。蛇为巳,吴巳章少武,先天有疾,妖血换身,受族诛而独存,穷苦厄而奋起,卓异于林,有峥嵘之相。”赵子漠声如霜:“但不是被你们扼杀了么?”

“看他的人生经历,也是说书人喜欢传颂的那种主角。可惜他死了,死了就不是了。”匡命习惯了杀人,也习惯了别人想要杀死自己的那种审视。此时此刻,倒是有那么点感慨:“就像你们的平等国,一度也有成事的可能。但若覆灭于今,谁还记得你们当中的某些人是否有理想?世间只会留下你们这些人的罪名!所以奉劝诸位——”

他咧嘴一笑,笑比不笑的时候更冷酷:“珍惜生命。”

“一座天公城已经为殷孝恒陪葬了。你们今天敢来围我——”他问:“又准备交代多少条性命?

吴巳,郑午,陈酉,以及必无幸理的李卯。

截止到目前,平等国十二护道人,已战死其四,高层战力三分之一的减员!

而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

或者还会死掉更多。

“跟你想的不太一样。”赵子并不表述她有多么坚定的战斗决心,只说道:“如果殷孝恒这件事情真是我们做的。最次最次,在杀死殷孝恒之前,我们也会提前告知李卯一声,让他有撤退的机会。”

护道人的死亡率非常高,而赵钱孙李却同行已久。

对于李卯的理想,即便他们不认为能实现,也无法不心存敬意。

毕竟不管是因为什么样的具体原因,导致他们不同的人生遭遇,以至于最后走到平等国里来,一定是有“天道不公”的前提在。

很多人怀着仇恨来到平等国,这也是平等国对外形象很难温和的原因——怨恨会把人变得丑陋,那些无法洗刷的恨,在漫长的时光里,常常扭曲人心。

那些偏激的心情一旦失去制约,不免会变成另一种恶。被恶伤害过的人,有时候会变得比伤害自己的人更狰狞。

复仇无罪的心情,会让很多行为都“自我合理”。把自己解释为“正义”的人,甚至意识不到行为的残虐。

如卫亥当初对姜望的追杀——因为长期对齐国的恨,让她把“给姜望制造危机感、将其驱离东域”的任务,几乎变成了纯粹的对姜望的折磨。在“摧残齐国天骄”这件事上,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快感。

也直接导致了顾师义与平等国的分道扬镳。

类似于卫亥这样的事情并不少。

赵子他们也见得多了。

甚至赵子自己也不曾手软。为了达到最终目的,她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李卯不同。

李卯有很多理由可以怨恨这个世界,但他没有。他甚至没有怨恨楚国。在作为天鬼的最后阶段里,他只想要拯救这个世界,用他的理想照亮人间,让如他一般的痛苦不再发生。

他要斩除痛苦的根源,而不是针对某一个具体的组织或者个人。

同为平等国护道人,对于李卯的理想,他们也是尊重的。

但他们无法挽救李卯的不幸。

相逢于平等国者,尽为失路之人。

修得一身艺业,也不过是泥塑的金身。

尚不能自救,遑论救人!

赵子双指提掉的白子,算作表述李卯的命运。那么现在应当提掉名为匡命的黑子,以为祭奠。

“你等的人,不会来了!”她说。

棋盘世界的天空,有一本泛黄的手札,正缓缓翻页。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挤在一起,似一种亟待倾诉的心怀。

每一页翻过去,棋盘世界似乎就广阔一围。

迎着匡命的视线,赵子道:“你是否认识娄名弼?他还有一个名字叫郑午。是勤苦书院一名普通的教习先生。”

匡命痛苦地发现,他并不能在当前这座棋盘世界里找到突破口,而他有关于联系中央大殿的所有秘密手段,全部失效了!

平等国真就厉害到了这种程度吗?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算是认识?毕竟是左丘吾亲自将他送杀。”

“他的思想怎么说……略显老旧。是我们都会皱眉头的地步。”赵子吐字如翻书,十分的清晰:“我们组织里的一些人,可能包括昭王——他们是有新鲜的追求的。追求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拯救世界的方法。”

“但娄名弼反对现有的世界秩序,也终究和我们走到一路。不管向前还是向后,至少对现在的不满,让我们有共同的诉求。”

“这是他的成道之书。”

“他一直以来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一个景国的将军,听到旧时代的回响。”

“他所期待的那个将军的名字——”

赵子看了一眼匡命:“不是你,是殷孝恒。”

匡命‘噢’了一声:“坐在我们这个位置上,难免得罪一些人。殷元帅的敌人可能确实稍微多一些……”

他顿了顿,有些遗憾:“再给他一些时间就好了,他很擅长杀干净。”

甚至都不必去问,娄名弼个人到底和殷孝恒有什么纠葛。无非又是一只被殷孝恒杀掉全家的可怜虫——说起来,殷孝恒那么快的刀,那么决绝的人,镰刀之下未除尽的草,是不是也太多了些?

杀得越多,漏网的就越多么?

他抬起眼皮:“很可惜,你们并没有给他时间。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杀他。天公城的建立,让我一度以为你们要成气候。你们却在这时候葬送自己——难道平等国这个组织,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未来吗?”

“早先没有话讲,现在我倒是想聊一聊。虽然赵子解释了,你也并没有听!”孙寅看着眼前的匡命,慢吞吞地说道:“我们——至少我个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杀死殷孝恒。”

“可殷孝恒,确实不是死在我们手上——我们没来得及出手,而机会稍纵即逝。”

孙寅没什么情绪:“很显然,有人帮我们把握了机会,并且贴心地模仿了我们的战斗痕迹——平等国风雨这么多年,我们这几个出手多一些的,被记住手段倒也十分正常。”

“我是个不愿听人说话的人,相信行胜于言!你们几次三番的这么强调,倒让我有些拿不住了!因为到了这个时候,没有必要再虚言。”匡命下巴微抬:“孙寅你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替你们翻案吗?”

他略有几分矜持:“可以把你们知道的线索,说与本帅知。若事情真相真如你们所言,这件事倒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相较于明刀明枪的对手,我们更憎恶暗使诡诈的敌人!”

事情当然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

就算殷孝恒的死犹有疑窦。

仇铁的死却是真实无虚。

天公城不可能重建,建起来也无法再立平等之旗。

平等国已经被扫除的那些人,也没有复生的可能。

匡命愿意谈,只是因为他真有可能死在今日!

“还能转圜吗?”孙寅惊讶地道:“可我真的杀了仇铁!这个满手血腥的屠夫,居然说他修身养性去了!放下屠刀,果能成佛?我把他杀死在黄河边,用一张黄土台供奉,想看他的佛性!可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你能想象得到,我有多失望吗?”

匡命无视了这种似于挑衅的宣泄,压了压眼睛:“本帅不妨直言,追杀平等国的命令是不可能撤掉的,这涉及到中央帝国的脸面。但执行的力度,却可以酌情。缉而不剿,跟你们以前也没有区别——前提是,你们真能证明,殷孝恒不是你们杀死的。”

“你们不需要证明我们杀死了殷孝恒,我们却需要证明自己没有杀死殷孝恒吗?”钱丑笑吟吟地问。

“本帅需要给中央大殿一个交代。”匡命的语气尽量平静:“既然你们愿意坐下来谈,就要拿出谈的态度。无谓的置气,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原来这也可以谈啊!!”孙寅狂笑起来:“你们景国死了一个当世真人,治河的河官!也可以谈啊!!!”

“在仇铁之前的河官,姜望一次杀了六个,他们也心平气和地谈完了。”赵子在一旁提醒道:“当然,那是在太虚盟约上众多署名者的注视下,咱们身后可没站着人。”

“还是要扯虎皮啊!”钱丑感慨。

“咱们不就是扯不到虎皮,在他们的规则下玩不过他们,才沦落到平等国来吗?”孙寅哈哈地笑。

匡命已经发现了,眼前这三个护道人,对景国有着深深的恶意。这根本不是谈的态度。

“如果你们不想谈,那么跟我解释殷孝恒是不是你们杀的,又有什么意义?”真到分生死的时候,匡命自不退缩,他握紧铁槊:“来吧,什么娄名弼的成道书,什么赵子的世界,钱丑的货摊,还有你孙寅——让我看看,你们如何杀死我!”

“赵子跟你解释,是她生性不爱被冤枉。而我跟你解释,我只是希望你死得清楚一点。”孙寅在这个时候反而没有争锋相对:“也许不止是我们希望你死呢?”

他的声音好似恶鬼的低语:“好好想想,你都得罪了谁?为什么平等国会被陷害,我们要被逼到这个局面。为什么刚好是你这一路出问题?谁给了我们情报!”

匡命沉默了。

这段时间,他的确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险。

整个中央帝国内部,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他早就有所明悟——或许他们正在亲历一个重要的时代,历史的关键节点随时会来临,但不知谁会有命去见证,谁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次:“关于你说殷孝恒。”

“你说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杀死殷孝恒。”匡命看着孙寅,那张憨头憨脑的虎头面具,总让他像是看到一个非常活泼的孩童:“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孙寅也经常问自己,为什么!

在他还是游缺、还号为“游惊龙”的时候,在他碎心毁道、一路咳血回天京的时候,在他沦为废人、浑浑噩噩回到泰平府的时候,他没有问过为什么。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没用。

战争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战场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地方,他却狠不下心。

身负家族荣誉、一府兴衰,接到军令无法抗命。

咬着牙杀戮,却又对抗不了良心。

他什么都无法对抗,太过孱弱才至于这样!

他认为是自己有负天子期待,有负龙君赞许,配不上“惊龙”之名。

他认为自己之所以会碎心野王城,是自己不够坚强,不够坚定。不是一个真正的强者!

直到有一天,有人找上门来告诉他——游惊龙碎心野王城,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直到那人问他——你是否被一真道招揽过?

他才开始问——

为什么?

为什么单单是他呢?

他这才慢慢回想起许多事情。

一切过往,有迹可循。

他想到整个景国伐卫之战里,他陆陆续续看到的、经历的,其实全非偶然,一直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着他,一步步攥紧了他的心脏,直到野王城的那声爆响!

他想到他不仅拒绝过一真道的招揽,还第一时间就向镜世台密告了!

那段时间多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在周围,他身边被里里外外查了很多遍,那段时间有大量疑似“一真”的成员被逮捕,他也获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清静。

后来回想,那或许就是灾祸之源。

游惊龙的陨落,是一真道的报复!

他破碎的道心,是阴影里的警钟。

杀一只名为“游缺”的鸡,警告所有不屈服的人!

感谢书友“无聊耶嘿友殇”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19盟!

……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拥抱有什么用”加!(1/3)

第2421章 视寿

远古、上古、中古、近古,这四个时期,共同划分了历史。囊括了道历新启之前的所有岁月。

归属于近古的最后一个时代,名为【一真】。

一真时代短短三百年,给这个世界造成了巨大的创伤。

一真时代的尾声,回响在一场混淆诸天、颠覆古今的大战中,险些摧毁现世,重启诸天。让永恒的超脱者都归于永眠。

姬符仁在天马高原要求原天神签下的《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正是这个时期的产物。

结束了一真时代,重定了现世秩序之后,才有道历新启,绵延至今,三千九百三十年。

一真道主虽然被消灭,一真道却不曾消失。

它是道门的附骨之疽,道宗的膏肓之病。

景国建国近四千年的历史,几乎一直都笼罩在“谁是一真道”的疑云中。

谁是一真道?

殷孝恒是一真道成员!且是一真道最残忍、最冷酷的刽子手!

与外界很多人认为的“邪魔外道”不同。

真正的一真道核心成员,反而都是最古老最正统的道门修士。

个个道统纯粹,传承贵重。

他们坚守着道门古老的荣耀,怀揣着自远古延续至如今的骄傲,不认可除了道门之外的一切学说,一切信仰,乃至于……【一切】。

他们相信“世间万物,都在道中。世间万义,皆为道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一真道认为只有他们所信奉的那个“一”,是真实存在的。这个“一”,是开始,也是唯一。除此之外,皆是虚妄。

所谓“天下皆幻,永生一真”。

既然虚妄,就不应该存在,就该被抹去。

所以九大仙宫陨落,仙人被杀绝,仙帝李沧虎被面对面地击破仙躯,被杀得陷入永眠!

所以胆敢拒绝一真道,并且对一真道表现出强烈敌意的游惊龙,要从世间最耀眼的天骄,变成最无用的废人。

一真道本可以安排一场意外,让游缺轰轰烈烈的战死。景国伐卫战争里,多的是制造意外的机会。

最后却大费周章,为他上演了一出“惊龙碎心”。

因为游缺这个道脉的天骄,侮辱了道门。

杀心更比杀人痛!

游缺起先并没有怀疑过。

殷孝恒当年血腥屠杀卫国平民时,顺手一推,就将他碎心。

那一切太过自然,所有人都觉得,包括他自己当初也觉得——只是他自己无法接受那种残忍行径,以至于道途崩溃。

作为伐卫统帅的殷孝恒,彼时也为他没有照顾好国家天骄而向天子陈罪。

但有什么罪呢?

就连他自己都没脸怪殷孝恒。

就像后来他的兄长游琰,战死在景牧战争里,不可能归咎于应江鸿一样。

抛开殷孝恒的冷酷行为不说,自古以来带兵打仗不是请客吃饭,那是所有人都把脑袋挂在腰带上去拼命,没有跟着去打仗掠功,还需要被特别照顾的。

后来他才知道,他不仅仅是被“特别照顾”了,还被奉上了最高礼遇——

由诛魔元帅殷孝恒亲自掌刀!

殷孝恒是行军打仗的大师,也是操弄人心的高手,轻而易举就给他制造了恐怖的压力,一步步不着痕迹地叠加至“道心无法承受之重”。

他的确是无法接受屠戮平民的行为,的确无法对抗内心的恻隐,但他本可以更坚强。最后跪倒在那个无辜孩童面前的崩溃,其实是他在意志、精神、思想上,被全面碾碎的终响。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哪怕他已经知道自己道心崩溃是一场巨大的阴谋,是一真道在背后布局针对,却也始终无法确认,谁才是暗中的那只推手。

殷孝恒作为景国最高层次的军事统帅,绝对意义上的高层,兼为蓬莱岛核心,代表蓬莱岛立足于中央大殿。有些怀疑实在无法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

而且在整场伐卫战争里,殷孝恒是三军主帅。手下还有许多方面大将,战线总管,彼时他游缺只是一个崭露头角的后起之秀,与殷孝恒隔了不止多少级,接触的机会都很少——在整场战事里,有太多人有机会做手脚,而殷孝恒表现得太自然!

这些年来他加入平等国,无时无刻不在寻找一真道的痕迹。当然也在逐步排查,当年在伐卫战争里,有能力代表一真道将他“处刑碎心”的人物。

发生在道历三八九八年的景国伐卫之战,已经过去了太久,但在他心里,恍如昨日,历历在目!

一直到三年前。

大景皇族姬炎月,身死于归景途中。

单论此事,是地狱无门秦广王,就霸下祸国一事的复仇。

但若牵系到姬炎月此行的目的,事情就复杂起来了。

堂堂大景皇室真人,秘密出使盛国,与盛国“巽王”李元赦密谈,其目的是沟通联手扫荡一真道事宜——盛国作为第一道属国,在道门内部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同时也不可能避开一真道的侵蚀。

一真道作为寄身在道门内部的血色怪物,已经成为景国的毒瘤,于盛国亦然。

当时的情况,是景国强行把盛国推到前线,用牧国完成对盛国的巨大消耗,又用一场景军对牧军的胜利,稳定了北方局势,可谓一石二鸟,大获全胜。盛国国势大衰,不得不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乖乖听话,继续为中央帝国输血。巽王李元赦也在景牧战争里遭受重创,只能闭门静养。

在这样的时刻,一真道蠢蠢欲动,想要趁机掌控第一道属国,竟然直接对李元赦进行刺杀!这是一场极其隐秘、非常突然的行动,可以说超出了所有人想象,一旦功成,盛国就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一真道的蔓延。

幸亏李元赦手上有先代盛天子临死前隐秘留给他的洞天宝具【无常招魂幡】,在生死关头翻出,才得以保住性命,等来了当时坐镇未都的西天师余徙救援。

这件宝具是由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三十二的“良常放命洞天”炼成,前代盛天子得到它之后,一直到死也没有暴露它的存在。这才在许多年后,保住了李元赦的性命,也保住了盛国社稷。

为了避免朝局动荡,此次刺杀的消息被压制下来,但由此引发的人心波澜,却没有那么容易抚平。

李元赦自此深恨一真道,有了与景天子一致的立场。

这就有了双方合作扫除一真的基础。

为了掩人耳目,才由没有任何正职在身的姬炎月往来沟通。

但这件事情被无孔不入的一真道所得知。

最后的结果,是姬炎月行踪暴露,被尹观寻仇,地狱无门阎罗尽出,将其围杀在归景的半途。

一真道迫切想要探知景天子与李元赦的计划进行到了哪一步,不得不对姬炎月下手。而姬炎月直接被地狱无门抹杀,此次计划更关键的部分却未被打扰,恰恰说明一真道所知只是只鳞片爪。

为了不暴露这个计划的全貌,景国一直到现在,对姬炎月的死都是遮遮掩掩,针对地狱无门的报复,都是隐秘执行。既表现帝党的愤怒,又让一真道云里雾里地揣测。

姬炎月乃是帝党核心成员。

她不仅仅深度参与了对付一真道的行动,她所牵系的靖海计划,也是帝党史无前例的大动作。关系到景天子能否成就古今未有之伟业,赢得前所未有的威望,真正具备整肃内外、一统六合的实力。

正因为姬炎月的位置如此关键,其人又向来是以闲云野鹤般的姿态,并不承担什么正职,她的行踪才那样难以获得。

在她秘密前往盛国的时候,行踪尤其得到遮蔽。

盛国方面,也就巽王李元赦、盛天子、盛太后,三人知晓。景国方面,所知者亦是寥寥。

以“有能力获知姬炎月行踪的人”为一个圈,以过往其它有疑点的事件为大大小小的圈,当然也包括“有机会在景卫战场上碾碎游缺道心的人”这个圈。

诸多疑点圈子重叠之下,诛魔统帅殷孝恒,就这样暴露了。

尽管他非常谨慎,根本没有亲自出手,只是交付了姬炎月的秘密路线图,延请了本就与姬炎月有仇的杀手秦广王,玩了一手借刀杀人。

但他得到的行动路线,也是特别的!闾丘文月彼时为姬炎月设定了许多条路线,大致重合,又有细微差异。通过不同渠道获得的情报,会有所不同。

帝党通过对地狱无门伏击路线的反溯,反而进一步确认了殷孝恒的身份!

在确定了殷孝恒一真道的身份之后,景天子并不急着动手。

反而是不动声色地压下事态,继续推动他的靖海计划——显然这是王道之举,若有沧海永靖之功,他回身扫荡内外,全都事半功倍。

同时也是利用这段时间,想看看殷孝恒身后的其他人。

殷孝恒已经算得上绝对的大人物,但还掘不了一真道的根。

为什么孙寅会知道这些?

因为巽王李元赦,与平等国暗中有合作!

平等国联手盛国,对付景国。联手夏国,对付齐国。这都是公开的秘密。

长期以来,孙寅就是那个代表平等国与李元赦沟通的人!

李元赦在对抗一真道上,与景天子有一致的立场。在对抗霸国霸权上,又与平等国有一致的立场。对抗牧国的时候,和景国又是一致。

这种为盛国而活的政治生物,只有国家立场和国家利益,不存在任何个人的情感和选择,没有理念和理想。

这次殷孝恒暗中前往天马高原,谋求永恒黄昏里的历史遗留,以求最后一步的跃升,就是李元赦通过他在道门里的影响力,得到的消息,暗中告知孙寅,让孙寅前去阻止。

无论归属于一真道还是景国帝党,一个有能力指挥霸国倾国之战的殷孝恒,都不是李元赦所愿见到的。所以他对殷孝恒的杀心,坚决得无可挽回。但他绝不敢亲自动手,但凡泄露一点,盛国就亡于朝夕。

而孙寅这边刚刚得到消息,才和赵子、钱丑聚集,还未来得及出发,殷孝恒就已经被杀死了!

且在半公开的信息上,是被孙寅和赵子、钱丑,联手杀死。

事情还没有办下,杀戮还没有开始,罪名先砸到了头上。

且在罪名扣下来的同时,晋王姬玄贞就杀到了天公城,摧毁了天公城,继而万里逐杀李卯,以之为饵,践踏平等国人的理想。

平等国不得不做出回应,以无可挽回的决绝,杀仇铁垒黄台,又于此刻围住匡命。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这世界一夜之间风云骤变,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被斩掉了时间,以山崩海啸的态势,飞快地往前发展着。

诸方势力好像都被丢到了一条高速疾驰的官道上,马儿已经发了狂,所有人还都在扬鞭,一路烟尘滚滚不回头,大家只能拼命地往前,哪怕前方就是悬崖!

孙寅加入平等国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为了复仇。

如吴巳甚至是恨不得灭掉整个景国,来完成对一真道的报复。孙寅虽自认不至于那样极端,却也不介意给景国放血,加速景国的衰落——因为若不是景廷长期对一真道的绥靖,何至于有一真道现在这样的猖獗,他又何至于走到今天!

现在匡命问——你为什么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杀死殷孝恒?

他觉得这个问题是非常可笑的!

可他实际上笑不出来。

他要如何用逝去的那么多年,来回答这个问题呢?

最后他只是说:“一丁点个人的恩怨!”

游缺已经死了。

今天站在这里的,只是孙寅而已。

“那我就不再问了。”匡命说。

“我不知道是谁想要杀死我,也许真的我挡了谁的路。我也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问题,也许一切就到这里。为国家、为道门征战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什么都不知道,就陷入这样的境况中。”

他在这种时候,反倒咧开了嘴。丝丝缕缕的杀气,蒸腾在体表,如怪灵游身:“这种感觉……诸位!前所未有!”

他提着铁槊,就此跃身:“那就把一切交给未知吧——我来享受危险!”

在他的天灵上空,映照出一片蜃楼般的虚幻世界。

荒茫大地上,重重叠叠的巨物阴影,纠缠着嘶吼向天。

杀机无止境地炸开,不停刺激在场所有真人的灵觉。

而见得烟尘滚滚,神雾弥天,一条苍黄色的螣蛇飞将出来,圆睁着狞恶的竖瞳,牙上飞血如飘带!

轰!

一条玄黑色的神龙破空出现,片片恶鳞如刀竖,横击此螣蛇之身。

螣蛇猛然回转,与神龙相斗,彼此厮缠,吼啸不断,笔直坠落!

两灵物相争的巨大的波动,将此世烟尘一霎拂开,让那大地之上的阴影都退却——

只见得无以计数的螣蛇和玄龙,一堆一堆地纠缠翻滚。

这个世界杀机太烈。

轰隆隆!

铛~!

玉京山有术,名曰“内景神钟”。

在匡命这里,完全已经不是一个性质的体现。

他将内景神钟炼成争杀大术,以兵煞刻画一个最纯粹的杀戮世界——

无上内景,龙蛇争命!

此世一出,如云如雾,托住了天穹。

赵子长发飘飞,一手抬起,五指起伏如按琴,一颗颗的白色棋子落下来,不断加注棋盘世界的压制力,但亦不能当场碾碎这龙蛇相争之世。

世界里的世界!

“三息。”

匡命看了一眼天色:“三息的时间里,我带走你们某一个,或者永远留在这里。”

“龙蛇争命钟”短暂地抵住了棋盘世界的压制,他需要在这个间隙里,在三位平等国护道人的围攻下,找出突破口。

铁槊抬起的寒锋,笔直挑向赵子的面门。

赵子一步退后,孙寅一步上前!

他们在不同的方位,但这一进一退,孙寅已与匡命相对。

孙寅双手一合,而后拉开,两只手都戴上了黑色的手套。左手往后一收,如水中揽月,抱玄而虚。右手则往前探、以掌作刀,也不见如何追赶,只是往前一劈,便正正地劈在槊尖!

憨态毕现的虎头面具,仿佛有一个灿烂的笑容:“你认为你做得到?”

“这很艰难,但艰难……岂不正是战斗的意义!?”匡命单手握住铁槊,一步往前一推。

轰!轰!轰!

这一推,是接连不断的爆响,相撞于一瞬。

匡命大步往前走,脚下纵横交错的棋线,一条条模糊。

无尽厚重的大地,自他的军靴下,开出一望无尽的裂隙。

是山洪涌、黄土裂、命途崩。

荡邪统帅在这一刻展现出来的个体杀力,俨然不借助兵阵,也是真人之中一等一。

啪!啪!

匡命的一对眼珠子直接爆开。

鲜血在眼角蜿蜒而下。

可命途的裂隙也同样在三位平等国护道人身上涂抹——那血色的纹路,如毒蛇般同时攀爬在三位护道人之身。好似至毒之花,极恶之灵。一经攀附,至死方休。

兵道秘术·斗者恶解。

极术杀法·血海棠。

玉京尊敕·命觉法。

无一不是搏命之术,极凶极恶的杀招,也只有匡命这样以生死悬命为乐趣的人,才能将之连接得如此完整,而又这般磅礴!

掌中铁槊名【刑徒】,玉京玄修为匡命!

刑徒害命!

“杀!”

“杀!”

“杀!”

“杀了他!”

“杀了他!”

少年英俊的脸上,爬满了血污!

“杀!杀!杀!”

他不停地呢喃着,重复着。

军令如山啊!!

他提着剑,行走在遍地的横尸中。

“杀。杀。”

他麻木地翕合着嘴唇,但已经没有声音发出来。

士兵们都杀散了!

遍地是猪狗,等着英勇的战士追上去宰杀!

人命贱如草。

他漫无目的地前行,独自穿进了一条巷落。

眼前的一切都是血蒙蒙的。

但身体的本能还在,他依然具备一位强大修士的觉知。

左前方的房门后,有人!

啪啦!

瞳力直接将门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吓傻了的……孩子。

一个孩子!

小小的,矮矮的,比车轮还低。

跌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

杀——

一个……孩子!

少年猛地醒了一下神,看着掌中雪亮的剑锋,有一种将此剑插进自己心脏的冲动。

剑刃映照着的年轻的脸,怎么这样陌生?

两年前的黄河之会,他刚刚摘得内府魁首,那时候是那样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只觉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天下之广,无事不可成。

短短半月的战事,竟就这样了……

眼无神,面晦暗,意沧桑!

“躺下,装死。”

他张了张枯涸的嘴,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那孩子也被吓到了,惊恐地呆愣在那里。

他转过身,顺便将门带上。

但脑海里忽然划过一道警光——

他隐约记得,那孩子藏在背后的手,攥着什么,正要拿出来!

恨我吗?

憎我吗?

想要偷袭我吗?!

身体先于灵觉而动,刚刚关上的门又被一剑斩开,剑光一柄扫过庭院。

那孩子!

裂开了。

那只刚好挪到身前的小手,手心紧紧攥着一个面具,似乎能从面具上获取无限的勇气。

它不是什么伤人的法器。

只是一个过节时候大人买来哄孩子的喜庆的生肖面具。

绘的是只憨头憨脑的笨老虎。

嘴里还叼着绣球,虎耳上有红绳。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到这句话。

“杀——啊!啊啊!!!”

是剑先坠落的,还是人先坠落的,他已记不得。

只记得自己跪倒在那个无辜的孩子面前,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后来他再也不能提剑。

哪怕已经重塑了道心!

……

匡命的铁槊已经拨开孙寅的掌刀,也穿透那抱虚握月的防守,而后几无可阻,一往无前——

可就在撞杀孙寅天灵的那一刻,那双陷入命运迷途的眼睛,忽而从浑噩中醒转。

那是一双鲜红色的、剔透如宝石般的眼睛,唯独瞳孔的部分,是一颗完整匀称的雪花。

相传世上孤独的魂灵消逝时,天空就会为之飘雪。

神通,视寿!

孙寅的手,握住了槊尖。

五指尽为血染,但名为【刑徒】的铁槊,毕竟止于眉前。

他就这么看着匡命。

好像已经看了很久。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他问。

……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拥抱有什么用”加。(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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