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痴心病

老胡愣了下,遂眉开眼笑。

也不看仲茗一眼,只往四周望了望,笑道:“嘿嘿,这不又想吃烤全羊了嘛,我就又回来了。兴儿呢?今晚跟他不醉不归!”

我视线瞬间模糊了,可还是笑着说:“老胡,你可知我们正和瓦剌在打仗呢?”

“怎么不知道?哎呀呀,好好的地方,搞得到处都是血糊糊的死人!真是晦气!”

“你去了战场?”仲茗从我身后走出,急声问道。

老胡却伸手挽住我的胳膊要走,笑眯眯道:“丫头,来来来,我让你瞧件好东西。”

仲茗挺身拦在他面前,一拱手,道:“敢问老前辈,你可是去了战场?”

老胡生气道:“你这小子,我老胡认识你么?”

我忙道:“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姓梁。老胡,我与梁指挥使正想请你助大应军队一臂之力呢,你且说说,你何时去的战场,战况如何了?”

老胡一把甩开我的手,抱臂道,连连摇头道:“我可不去啊。”

一皱眉,问我:“丫头,莫不是你要去啊?你连武功都不会,就别去凑热闹了。那可是打仗,又不是打架!再说了,那蒙古兵厉害得紧,杀人不眨眼,那大应皇上都被围起来了……”

“你说什么?”仲茗厉声道。

老胡正要开口,我“扑通”跪了下来,郑重道:“求胡老前辈出手相救!他日卷云必当重谢老前辈大义。”

老胡苦恼地瞪着我,道:“起来起来,我最烦动不动就跪来跪去,你这样,我可不敢再见你了啊!”

说着,转身就走,摆着手道:“走了,走了,烤全羊我也不吃啦!”

我连忙起身,拦在他面前,问他:“老胡,你当真不救?”

“不救不救。”

我无奈地叹了声,转身对正陷身纠结痛苦的仲茗道:“事不宜迟,梁指挥使,你我二人去救驾吧。”

仲茗紧抿着唇,深看我一眼,似是下定了决心,说:“林姑娘,在下一人前往即可,有胡老前辈在此,必能平安护送林姑娘回王府。”

他顿了下,亦撩袍跪下,道:“皇上对姑娘痴心一片,仲茗恳求姑娘务要等着皇上凯旋。”

无边无际的草原里,仲茗的身影越来越淡。

老胡的两只鹰在天空盘旋,一群绵羊在不远处悠闲吃着草。

阳光洒下,风儿吹过,天高,地阔。

我抿唇无声笑了笑。

“丫头——”

老胡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方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一低头,抱住老胡的胳膊,拖着哭腔,撒娇撒痴道:“老胡英雄,侠之大者,当为国为民,日后方能名扬天下,受万人敬仰……”

“丫头,丫头,你可是得了病?”

老胡大惊之下,抬手在我额头拭了拭。

“这种话怎么会从你口中说出?人生在事,关我屁事,这可是你说的呀……哎呀呀,我想想啊,你就是得了病,痴心病!刚那小子说什么……哦皇帝老儿对你痴心,你也对皇帝老儿痴心!所以你才想去救他,啧啧,这什么情啊爱啊真是吓人。”

老胡一叉腰,又道:“咦,丫头,你何时跟皇帝老儿搞到一块儿了?”

骑上了马,老胡仍在说:“你跟了那皇帝老儿,可就只能在皇宫里了,那你还怎么出来玩?”

我说:“他不是老儿,他很年轻。”

老胡说:“前面在打仗呢,你一个小丫头,去了也没用,你就别去了。”

我说:“我射箭厉害着呢!不去,我不放心。”

老胡说:“你就放心吧,老胡我肯定能把你那小皇帝救出来!”

我说:“可我还是担心……我不靠近,我就远远看着。”

阴山连绵,草原辽阔。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厮杀声从草坡下阵阵涌来。

马嘶刃鸣。落矢交坠。

瓦刺铁骑和大应军混战在一起,其中还有苏迪雅的一万私兵。

我看到一大簇银色铠甲围着一个人。

那是皇帝。他身上的金色铠甲映着傍晚的阳光甚是耀目。

我在无数的银色铠甲中寻找,试图找到范黎的身影。

可惜眼睛盯得刺痛,也分不出哪个是将哪个是卒。

风起来,刮来无数流云,天立刻暗沉下来。

轰隆隆一阵雷鸣,大雨哗哗而下,很快便白茫茫一片。

我在雨中什么也看不见了,不由得驱马下了草坡。

越往前走,厮杀声越响,简直像是在耳边一样。

这时,竟真的有急促的马蹄声从雨中传来。

我忙掉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奔出去一段路,我勒停了马,然后便看到梁献意骑着马从大雨中冲了出来。

紧接着是数十名锦衣卫,簇拥着梁献意朝前拼命奔去。

我手指冻得僵硬了,费了好大力气才拽紧了缰绳。

就在我要掉头走开时,范黎竟也从雨中冲了出来。

跟他一同冲出的,还有两个瓦剌骑兵。

他一剑砍倒了一个,又冲来三四个。

接着更多的瓦剌骑兵涌来围困住了范黎。

几个瓦剌骑兵趁机朝皇帝的方向追去。

范黎脸上沾满了血,很快又被大雨冲掉。

他在大雨中左劈右斩,英勇无双。

我亦拉起弓箭,瞄准一个瓦剌骑兵射去。

那挥着大刀的蒙古人应声倒下,但此举却引起了那蒙古人身边同伴的注意,扭头朝我的方向看来。

我心中不由一紧,忙要骑开,却听见了老胡的声音:“大将军你去护着皇帝,这里交给老胡!”

(本章完)

第264章 只要你活着

老胡来了!

提到嗓子眼里的一颗心,总算能够放了下来。

但不知是因被彻骨冰冷的大雨浇淋着,还是想到瓦剌兵强悍如斯,竟将大应朝的皇帝逼至了如此险境,我连牙齿都在打战,委实心有余悸至极。

难怪老胡说大应皇帝已被围困……苏迪雅率了一万精兵前来助阵,尚且如此,那先前梁献意的处境必是凶险极了。

恐怕连他自己都未料到,此仗会这般艰难险恶。

我也未想过大应军会惨败。

总想着,至多无法平叛瓦剌之乱。

哪里会到这般田地?

我望向前面茫茫雨雾,心想,拼命奔逃的他,此时心中作何念想?

他做了皇帝,却还是有这样命悬一线的时候。

想着,从前他做王爷的时候,明明是那样冷酷无情的一个人,却要装作温和洒脱。

为了不让应宣宗疑心,他不惜自伤,几乎断送了性命。

而如今他虽是九五之尊,但北疆战事、西南战事、东南海患、朝廷繁务……桩桩件件,沉重如斯!

我突然发现,其实梁献意很可怜,生在皇室的人,皆是可怜之人。

他们生下来,便要彼此倾轧,要心狠手辣,否则便是成王败寇,任人鱼肉。

眼看老胡一夫当关,将追将过来的蒙古兵拦下。

我来不及胡思乱想,拽紧了缰绳,朝前方奔去。

无论如何,有老胡在,梁献意必能脱身而去。

且,最要紧的是,我已亲眼瞧见范黎安然无恙。

范黎没有阵亡,他没有死!

就算梁献意派他去做九死一生的先锋军,他也是活了下来。

瓢泼大雨仍在下,但惊魂甫定的我简直喜极而泣,一时间,又想抿唇笑,喉咙里却堵得难受。

当听到菱花说起那些宫女的议论时,我的心便不住地往下沉。

无边的绝望痛苦袭来,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总是看不清他?为什么,一次次被他温柔沉静的外表所惑?

他明明什么都已知道,却还那样平静,只因为他早打定了主意!

他恨透了我,恨透了范黎,所以他才让范黎去做先锋军!

我多害怕范黎像兴儿一样死掉,一想到他像兴儿那般没有了生息,我就伤心欲绝,一整颗心都在痛。

可我还是装作若无其事,传来了杜公公,传来了仲茗……又那样平静地劝老胡过来援助。

其实那时候我害怕极了,也伤心极了。

因为,我以为,范黎必是已经阵亡了。

真正到了战场,看到依旧威风凛凛的范黎,我方放了心。

如鞭的雨水鞭打在身上,身后还隐约传来厮杀惨鸣,宛如置身人间炼狱,可我的心却渐渐变得安宁沉稳,对周遭事物一概无知无觉。

满心想的都是经此一劫,梁献意必能感念范黎的忠心,就算日后不委以重用,也不会再痛下杀招。

范黎的这一劫,已过了。

凄厉的惨呼,打断了我的神思。

我抹了把雨水,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追赶过来的这些蒙古兵,均使用四尺弯刀,正将护卫御驾的部属一个个劈下马来。

范黎也厮杀其中。

眼看梁献意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我不由又惊又急,忙拉弓朝那些蒙古兵射去。

这些蒙古兵个个骁勇善战,虽一个个倒下,但死去的护卫更多。

就在我射倒了一个蒙古兵时,眼睁睁看着一个蒙古兵忽然从马上跃起,挥舞着弯刀直劈梁献意而去。

“献意——”我猛地喊出一声。

其实我们离得尚远,又有暴雨,他根本不可能听到我嘶哑无力的声音。

但正在殊死搏斗的梁献意,却惊愕地朝我的方向看来。

这声呼唤,一定是他的幻觉。

卷云怎么会来此处?

何况,她已许久不这样唤他。

但他还是猛然回头看去,于是就看到那从马背上高高跃起的蒙古兵,手中的刀直朝他劈来。

时光仿佛静止一般,隔着雨幕,我愣在了原地。

仿佛是一刹那,一阵血水洒下,我看范黎骑着大马横在梁献意的马前。

范黎身上的红色斗篷湿淋淋贴在盔甲之上,整个人从马上跌落下来。

护主而来的范黎,替他挡下了这一刀。

梁献意眼看着范黎被砍下马!

一时之间,原本对此人的无限痛恨和杀机顿消,就算范黎在自己登基后,屡屡触犯天威,就算……但此一刻,他愿意留他一命,愿意重重嘉奖于他。

我的马似乎受了惊,不安又毫无方向地跑开几步,不远处的情形便看不清楚了。

马儿越跑越远,连厮杀声都听不见了。

我从震撼中清醒,立刻用力拉紧了缰绳,朝那片厮杀声走去。

但厮杀声越来越小,我越发不安。

这时,我听见梁献意的声音从雨雾中清楚地传来:“范黎!范将军你醒过来!朕重重有赏!”

追杀过来的蒙古兵,终于尽数被诛杀。梁献意身边的侍卫,也几乎全军覆灭。

茫茫大雨之中,只有一君一臣。

我怔怔地想,方才那个蒙古兵的一斩,可是斩杀了范黎?

我松了缰绳,马儿朝前走了几步,便静静低头站在大雨中,想要卧倒下来。

一脸血污的范黎,说:“臣……不想要什么封赏,只求……皇上……能放……林姑娘自由……皇上、皇上手刃了兴儿,她、她心里……如何也……过不去,带她……回宫,就是、就是眼看她……痛苦。她、她既已……出宫,便是……不喜欢……那里……”

如此大胆,如此狂妄。

梁献意心底那些恨,翻涌而出。

他想到探子描述范黎和她在北疆时的情形,想到她害怕自己处置范黎的模样……

过去范黎数次抗旨,数次不敬,他皆因惜才而容之,如今他还如此冥顽不化,他还留他何用!

他打断范黎的话,怒道:“你可是活得不耐烦了!你信不信,朕灭你九族!就算你杀敌有功,救驾有功,朕依然能杀了你!你上马来……若三箭内你能活下来,朕便饶你不死……”

傍晚。

将夜。

大雨,什么都看不清。

迷人眼。

但我已知道,范黎还没有死。

我极力驱着马往前进。我能看清楚了,梁献意已搭满了弓。

他的前方,是骑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范黎。

好半天,范黎骑着马慢慢莫入雨幕之中,像是隐没不见踪影。

来不及多想,我猛地一夹马肚,冲身向那片白茫茫的雨幕。

果不其然,梁献意的箭术一向极其精湛。

例不虚发。

他射来的是连环箭,一箭接一箭。

我先还紧握着缰绳,闷声不发。

待第三箭射来时,终是坚持不住,重重的栽下马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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