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你,也配?

晋东大军要战略进攻,楚军,则需要战略收缩;

这场仗,要么打不起来,要么,就是一场“表演”性质的兵锋接触。

这一点,

郑凡很笃定。

此时坐在王驾行辕上的摄政王,心里,其实是巴不得楚人就在这儿,失心疯一般地和自己来一场大决战。

到时候自己的晋东兵马就足以将楚国皇族禁军主力给搅杀个天翻地覆,付出再大的伤亡都是值得的;

等到后续燕国援军进入,剩下的,就真的只是枯燥乏味地给地图格子涂色了。

而自己王旗所在的位置,

其实对楚人而言,压根就不是什么秘密。

王旗,

是给本家人看的不错,但同时,也是给对面看的。

让天天去对岸,是为了给天天历练。

因为天天是自己的长子,同时还是靖南王的嫡子,他理所应当地,应该站在那个位置,去继承属于他的使命与责任。

至于说将锦衣亲卫交给天天,并非是郑凡一味的偏心,一定要给自己的儿子铺路。

根本原因在于,楚人要么一仗不打就撤,要打,就可能也是出动一支精锐,最好取得一场局部接触的胜利以提振自己的士气,然后再重回战略收缩。

在这个基础上,先头登岸的那支兵马,必须要足够的精锐,精锐到要将一切不稳定因素给压制下去。

陈仙霸的部曲,和他的性格一样,是一支桀骜的部队,这几年在上谷郡一带活动时,镇南关总兵几次上折子给自己,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这个年轻人我管不了”。

这样一支刺头部队,在关键战时刻,是能顶得住的。

屈培骆的楚字营,郑凡不去谈什么皈依者狂热的因素,在梁程的建议与安排下,晋东军也开始注重步卒建设,而屈培骆以青鸾军的方式打造的这支楚字营,其实也很适合做先头部队在岸上结阵抵抗楚军的攻势。

可无论哪个来比较,

都没有自己的嫡系锦衣亲卫来得更为稳妥。

只是,

当前方军报传来,

告知郑凡对岸楚军竟然打着的是大楚定亲王的王旗时,

先前表现得很慵懒的摄政王,

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

原本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双手猛地攥紧。

但,

饶是如此,

王爷依旧用最平静的语气带着些许不屑调侃道:

“呵,这楚人,是真不讲武德了。”

这时,

下面传信兵不断传来下方将领的请战,陈仙霸、屈培骆等请求提前加紧渡河支援。

显然,楚国定亲王的王旗出现,带来了一股不一样的风向。

郑凡微微仰起头,强迫自己身子肌肉再度松软下来,

道:

“传令下去,按原先计划渡河,不得慌张争渡。

楚国的王爷,

又如何了?

莫慌,

看小儿辈破敌!”

………

船只渡河,速度和秩序,是最关键的,也是经过提前的测算与推演的,后批次的渡河部队,早早地就已经有了安排。

因为第一批的兵马,讲究实战能力,后面的第二批第三批里,则是重点的支援速度,里头甚至有一小半,只穿皮甲甚至不着甲水性很不错的。

所以,临时加塞,容易打乱节奏不说,万一兵马阻滞在岸边亦或者在中途倾覆,这造成的损失,就更大了。

如何清醒地用兵调度,他郑凡,还不用别人教。

眼下,

郑凡只能在保持“冷静”的姿态下,在心底一遍遍地碎碎念;

他没好意思念叨天天是自己的儿子,

因为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同样的时局下,自己在那儿和天天在那儿,并不能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毕竟,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天天,锦衣亲卫都必然会死战到底;

精神胜利法,在已经到上限的同时,多加一些少加一些,也不会再有什么区别。

故而,

郑凡在心里一直念叨着是:

你是田无镜的儿子,

你,

可以的。

南望城知府府刺杀的那一天,老田坐门槛上看着自己;

自己私自率兵南下破绵州城,被乾军围困时靖南军出现;

打自己刚入军旅时起,

在战场上,

老田就等同是无所不能。

他的儿子,

当然也可以。

天天抿了抿嘴唇,前方马蹄的震动,已经那般的清晰,自己脚下地面的土块,也已经在轻微的崩散。

眼下锦衣亲卫都是步卒,而对于步卒而言,面对骑兵的冲击,其实最可怕的不是被骑兵绞杀时,而是骑兵向你冲锋的那一小段时间。

这是直面生死的压力。

天天开始放平缓自己的呼吸,胸口处,魔丸轻轻敲了他两下胸膛,这是来自阿姊的安慰。

天天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如果可以的话,

他很想现在学父亲那般,做出一些很自在很轻松的姿态,嬉笑怒骂,云淡风轻,无声之中将对方鄙夷至泥沼之中。

但他不是父亲,至少,他现在做不到自己父亲的那种气度。

这就是很有意思的一个景象了,

当爹的在对岸看着儿子,祈祷儿子能继承他亲爹的能为;

儿子在对岸脑子里想的,反而是那个坐在后头的爹。

天天轻提盾牌,将盾牌在地面进行敲击。

后方,所有持盾牌的亲兵一起做起了相同的动作,韵律也开始逐渐统一。

整齐的动作,可以感知到来自同伴的呼应,而在战场上,唯有身边的袍泽,才能给予你最大的安全感与勇气。

楚人的王旗,已经清晰可见,上方的金色火凤,带着一种不可一世的狰狞。

“这鸟,真没咱爹的貔貅好看。”

天天在心底嘀咕完这一句后,

大喝一声:

“举!”

随即,

盾牌压在地上,身子更进一步地开始后倾,长矛一侧挂入盾牌边角倒钩位置,进而举得更高。

天天身后的两排盾牌手,也都做了一样的操作。

这样一来,他们、盾牌、长矛,近乎固定成为一体,直接成为了扛在最前线的真正壁垒,同时这也意味着,他们在面对骑兵冲击时,连逃跑的可能都没有,只能人和兵器一起去承受骑兵的冲撞。

锦衣亲卫的武器都是经过特殊改良与设计的,且并不适用全军推广,因为普通兵源根本无法达到锦衣亲卫的素质;

一定程度上来说,锦衣亲卫就是这个时代的多功能作战部队,也可以称之为特种部队。

他们骑射功夫一流,上马就是最为出色的骑兵,毕竟关键时刻,他们需要陪着王爷的王旗一起穿凿冲阵;

马下,他们也是训练有素的步卒,为了保证王爷安危,他们善于以结阵的方式去面对那种顶级高手对王爷的刺杀,而若是面对敌人快速的骑兵冲阵,他们也能迅速结阵以抵挡,争取足够的时间。

因为这世上,能对王爷造成伤害的可能,大概也就这两种,要么是顶级高手的忽然出现,要么就是一队骑兵迅猛突袭,其余时候,以王爷的势力,足以将绝大部分的威胁都摒除在外。

伴随着双方距离越来越近,

熊廷山已经清晰看见前方晋东军的阵势了,一眼瞅过去,就如同坚固的刺猬一般。

楚国骑兵宝贵,精锐骑兵更为宝贵;

换做其他时候,熊廷山绝对不可能选择让自己的嫡系精锐去冲这样一个“硬疙瘩”,这实在是太亏了。

骑兵面对步兵时,放放风筝,做做策应,来回拉扯出破绽,才是性价比最高的王道。

但奈何熊廷山现在根本就没时间去做这些,且不说眼前这支晋东军的后方,第二批兵马很快就会增援到,两翼位置,晋东军应该也已经要登陆了,到时候,被包围的,可能就是自己。

谢玉安那家伙说得没错,他也就只有这出一刀的机会。

他甚至可以笃定,

如果自己恋战身陷其中,姓谢的小儿甚至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直接下令撤军收缩,更不会派遣一兵一卒来救援自己,转头就会给陛下上书:

熊廷山不听军令,好大喜功,仓促出战,被杀!

可问题就在这里,明明洞悉前因后果,熊廷山依旧答应了做这一把刀。

无他,

自玉盘城数万青鸾军被坑杀起,

燕楚近十年的战事中,楚国实在是……太憋屈了。

如今再被燕人打到国土上,不砍上一刀,他气不顺!

“大楚的儿郎们都有!”

“在!”

“在!”

“随本王,冲阵!”

“遵命!”

下一刻,

双方的距离到达了一个临界位置,楚骑开始抛射。

“叮叮当当………”

楚人的箭矢,并未对锦衣亲卫造成多么严重的杀伤;

他们花哨的锦衣下面,是最为严密的防护甲胄,当然,再好的防御也会百密一疏,也不是没有倒霉蛋真的被箭矢从甲胄缝隙间正好射入,但基本都强行撑着,最多发出一声闷哼,故而,整个阵形,依旧纹丝不动。

又过了数息之后,

军阵中央的弓箭手弓弩手迅速起立,对着前方冲击而来的骑兵进行射击。

一时间,楚人骑兵栽倒了不少,虽然这支精锐楚军骑兵大部分也都着甲,但他们的战马可没有。

天天已经在最前排做好了一切防御姿势,

最终,

在确定楚人是要做一锤子买卖后,

发出一声大喝:

“顶!”

战阵指挥,尤其是兵马规模不大的指挥中,军令需要言简意赅。

先前射出箭矢的弓箭手弓弩手马上将手中的弓箭弓弩丢在了地上,掏出了刀或者斧头。

楚人不是来鏖战的,楚人直接冲阵的意思很明显了。

这会儿,再继续贪射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战场环境不会给你继续周旋的时间,眼前真正要做的,只有一条,撑住军阵!

面对骑兵的冲击,军阵一旦散了,那就大势危矣。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最终,

撞击到了一起!

“砰!!!!!!”

“噗!!!!!!”

“啊!!!!!!”

刹那间,

战马撞击到盾牌的声响,长矛刺入战马和骑士身躯的破肉之声,也不知道双方哪里发出的惨叫之声,瞬间响成一片。

天天的长矛洞穿了一名骑士的战马,更是从战马之下,再将那名骑士的身体钉住。

然而,在其还没能来得及松开长矛换刀时,又一匹战马撞击到了他身前的大盾上。

“砰!”

天天喉咙一甜,却死死地卡着盾牌没让其倒下,而后快速地掏出刀,对着盾牌侧翼缝隙处直接砍了下去。

“噗!”

马腿被削掉了一截,战马惨叫一声倒下,但那名骑士却也向天天扑了过来。

精锐对精锐,大家在这一刹那间,脑子里想的就只有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将眼前的敌人杀死。

“给我……滚!”

对方的刀,劈在了天天的胸口位置,但本就是得天独厚的甲胄配上天天自己的气血罡气,也只是让天天身形一晃外加砍出一串火花而已;

随即,天天一只手直接攥住这名楚人骑士的脖颈,再一刀,从对方脖颈处切入,鲜血当即溅射了天天一脸。

只不过,和他爹当初第一次上战场厮杀被溅了一脸血需要好一会儿才能平复下情绪不同,天天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脸上的东西,也来不及去在乎。

前方一名骑士,再度冲来。

天天左手握拳,对着战马的马头就是一拳砸了下去!

“砰!”

一记爆拳之下,战马直接被打软了下来。

不等其身上骑士反应,天天一把拉住对方的小腿,将其狠狠地拽了下来,手中的刀直接补了进去。

一口气做完这些,

天天站起身,

刚准备换气,

一道强烈的杀意就从斜侧方冲了过来。

其实,盾牌手的作用就是为自己身后的袍泽以血肉之躯筑起防线的,面对战马的这种无理冲阵,战损也是最高的;

而天天又是站在第一排最凸出的位置,他只要还站着,就得面对源源不断的楚军。

然而,

这一次来得显然不同,最重要的是,天天体内的气血还没来得及运转回来,就像是一个人刚刚在水下憋气,刚浮出水面,连嘴都没能来得及张开就被直接卡住。

“嗡!”

一道马槊,刺了过来。

天天只来得及半转身,

“噗!”

马槊刺入了天天的胸膛,刹那间,甲胄被破开,护体气血罡气也被破开,天天整个人被顶了起来,枪挑于半空。

持马槊的,正是大楚定亲王熊廷山。

熊廷山先前出槊冲来时还不确定眼前这个小将是什么身份,在这种乱局之下,他也没功夫其思索这些。

事实上,他现在很烦躁,无比烦躁;

他自信自己麾下的骑兵是大楚第一流的铁骑,在如今各大贵族私兵除了谢家都已经没落的前提下,他这支兵马,足以在楚国横行。

可偏偏第一轮的冲阵之下,就如同一个自信满满的人,一头撞到了铜墙铁壁上,满头是血。

他现在也已经无法去指挥全局了,但能清晰地看见,预想之中付出一定伤亡就能冲破的敌军军阵,在眼下,依旧岿然不动。

盾牌手战死,后方马上就续上,整条防线依旧稳固,反观自己这边,骑兵失去了冲击性后,马上就陷入了阻滞,变成了和对方绞肉一般的厮杀。

敌军整肃,无论是个人武力还是配合程度,都堪称完美,眼下这种情形,已经不是能不能破开对方那么简单了,而是考虑要不要及早抽身而出以避免更大的伤亡,甚至是被彻底黏住钉在这里。

以骑兵冲阵,结果竟然能被对方反咬,简直是奇耻大辱!

说白了,还是定亲王错估了锦衣亲卫的战力。

毫不夸张的说,摄政王要是想要,直接抽走一个五百锦衣亲卫去江湖上建立一个门派,一统江湖怕是做不到,但一统小半个晋地的江湖,成为一方江湖霸主,那是真的毫无问题。

锦衣亲卫并非一个个天神下凡,他们也会战死,现在也已经战死了不少,但他们平日里的训练,足以让他们在任何情况下,让自己的对手,死得绝对比自己要多得多。

“嗯?”

熊廷山这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马槊,竟然没能洞穿这个银甲小将的身躯。

按理说,

以自己三品武夫之力,再加上胯下神驹给予的冲势,一槊贯三甲那是毫无问题的,可竟然在这里,直接就被挡下来了。

“噗!”

天天也是喷出了一大口血,只觉得自己胸口位置火辣辣的疼,周身气血也近乎被震得散开。

但他没有在这强横一槊之下战死,

因为他胸口位置,有一块石头,帮他抵消掉了大半的伤害。

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

父亲的快乐,他终于体会到了。

就这一愣神,一耽搁,熊廷山目光忽然一凝,从对方甲胄和手中的刀这些细节上,他终于大概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愧是田无镜的儿子,有种!”

敢战第一排,不孬!

这是赞叹,虎父无犬子。

对于信奉贵族血脉的大楚皇族而言,这是最高的评价。

下一句:

“取你命者,熊廷山,你可以自傲了!”

熊廷山一挥马槊,将天天直接从半空掀翻在了地上。

而后,

身形一跃,

持槊而下,

对着天天径直刺了过来。

天天这会儿气血崩散,可谓无比虚弱,但也就在这时,自自己胸口之中,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桀桀…………桀桀…………桀桀……………”

紧接着,

一股熟悉的力量,开始企图进入自己的身体。

天天没有做任何的阻拦,在第一时间,就放开了自己全部的心神。

这世上,几乎所有人在承袭了魔丸的力量后,都会变成……疯子。

唯有两个人例外,

一个是郑凡,他是魔丸的主上。

另一个,

就是天天。

因为天天从小到大,就是和魔丸在一起的,彼此之间,心念早就相通。

当然,或许郑霖长大后,也可以,其体质不同,且也是魔丸看护着长大,只不过郑霖现在还频繁犯病,要是再被魔丸上身一刺激,那估摸着就真直接病入膏肓了。

熊廷山的马槊在即将刺中的前一刻,

天天双眸中呈现出灰白二色,

周身气息猛地迸发,

紧接着,

不仅一刀劈开了迎面而来的马槊,

整个人还自地上滑行而起,稳稳地落下,让熊廷山这一击,彻底落空。

天天慢慢地抬起头,

看着面前的熊廷山,

他的神情,并未呈现出传统意义上被恶灵附身后的狰狞,也没有多少鬼魅的色彩;

全身上下,除了忽然暴增的气息和怨念之外,所流露出的,更多的是一种绝对自信的气质。

当下,

靖南王之子缓缓提起手中的刀,指向大楚定亲王,

平静道:

“你,也配?”

(本章完)

第954章 吾儿!

其实,很多时候,人和人,是真的不一样的。

好在那位当爹的在对岸,只能坐在王驾行辕上远远地观望着这边的情况,却没办法看得真切。

他没看到,天天第一次被魔丸附身,魔丸却并未掌控天天身体的指挥权。

当然,这可以理解成,当年最开始的摄政王爷实在是没什么厮杀功底,实力又很弱,面对危急时不想爷儿俩一起暴毙,就只能将其身体控制权拿过来以最好的发挥出现有的实力;

但问题是,每次魔丸附身时,都喜欢把嘴巴咧开一个很夸张的弧度:

“桀桀…………桀桀…………桀桀……………”

导致摄政王每次被附身后嘴角都撕裂出血的情况,并没有在天天身上呈现。

只能说,一样的事儿,心情不同,所呈现出的细节感,也能是天壤之别。

熊廷山目光微凝,他本以为这位年轻过分的靖南王世子殿下会在这不知道使用了什么秘法激发潜能的基础上主动向自己攻来,

事实上,他所说的话以及他所呈现出的气息锁定,应该也是在为这个做铺垫。

但随即,

这位世子殿下竟然一个转身,将一名刚刚自马背上摔下来的楚军骑士自后方捅死,而后转身,竟然靠向了本方军阵,且又很快地融入到军阵的一角,补了进去。

“呵。”

熊廷山笑了,他一挥马槊,将一根射过来的箭矢给直接格挡开,而后将马槊对着前方的盾牌投掷了过去。

“噗!”

盾牌被刺破,后方的锦衣亲卫被捅入。

熊廷山身形趁机冲了进去,顺势捡起一把燕人的刀,对着前方就直接砍杀下去。

一刀之下,又一名锦衣亲卫被正中面门。

但在下一刻,身侧的盾牌直接压制了过来,同时两根长矛对着他迎面刺入。

熊廷山身形不得不后撤,而在其后撤时,又有两个刀斧手翻滚向其身边,以一种宁愿吃自己一刀也要将刀斧加于其身的姿态横切而来。

“嗡!”

熊廷山周身气血扩散,但这两个锦衣亲卫气血也迸发而出,刀斧虽然砍在他护体罡气上没能砍破,可接下来,两个锦衣亲卫竟然用双手,死死地抱住了他熊廷山的双脚,宛若狗皮膏药一般,无法甩开。

熊廷山身侧一名楚军士卒上前,一刀刺入其中一名亲卫的后背,这位亲卫誓死依旧抱着熊廷山的腿。

而这时,

两根长矛对着熊廷山的面门再度刺来,熊廷山一挥刀,将这两根长矛挡开。

可随即,又有三名刀斧手窜出,顺势再度贴近。

熊廷山发出一声低喝,一刀挥舞出恐怖的刀罡,将面前的三名锦衣亲卫扫飞出去,可这三名锦衣亲卫在被扫飞出去时,顾不得自身的伤势以及在吐血的情况,习惯性地扯开自己的锦衣袖口,三张暗弩,发射!

“嗡!嗡!嗡!”

暗弩箭矢呈银色,显然淬了毒。

熊廷山不敢怠慢,身形一个翻转,将脚上的两个踹开,堪堪躲过了弩箭,但刚倒地,还没来得及站起身,自其身后,就有一名亲卫不知道何时竟悄无声息间潜近,一把匕首,刺向熊廷山。

熊廷山气血罡气还在,但这把匕首在触碰到罡气后,尖端竟然裂开,里头是一颗颗类似细小铁蒺藜一样的小粒,被气血罡气冲击时直接散射开;

一部分倒飞出去,射中那名亲卫,为了身形快速,所以他锦衣之下,其实并未着甲,胸口双臂等位置,都渗出了鲜血;

另一部分,则反向射入熊廷山,且相当于是被熊廷山自我的气血罡气施压弹进来的,只不过熊廷山身上着甲,大部分都在其甲胄上弹开,但其左手上,被刺入了好几颗。

紧接着,被这小铁蒺藜射入的亲卫,毫不犹豫地又挥舞起刀,对着自己脖颈抹去,干脆了断地解决掉自己的性命。

熊廷山心头警兆顿升,毫不犹豫地举起刀,对着自己的左手砍去。

“噗!”

左手,直接被斩断。

但切痕位置,鲜血竟然已经呈现出浅蓝色。

不得已之下,熊廷山又砍了一刀下去,又切下了一截,随后,顾不得疼痛和再次查看伤口,用气血强行封闭住流血后双腿快速地蹬地;

“蹭蹭蹭”之下,躲开了两名锦衣亲卫的追刀。

按理说,一位三品武夫,不该如此狼狈的,想当年沙拓阙石都能够在镇北军铁骑之中来回冲撞多次,虽说熊廷山比不过当年巅峰时的沙拓阙石,但也不至于如此。

要怪,

只能怪燕国的那位摄政王爷,打很久以前,就很缺安全感。

当他身边有了千军万马后,他就开始着重担心自己被这世上的高手所刺杀,尤其是,他确实是被刺杀过不少次。

所以,在薛三、樊力与阿铭,三位魔王的联手贡献下,打造出了一套专门对付顶尖高手的细节方法。

这里头,阿铭往往是拿来当“高手”来实验的。

整套流程下来,配合素质足够优秀的锦衣亲卫,配合巧妙的战术,再配合薛三亲自打造的器具,第一次尝鲜的高手,往往很容易在锦衣亲卫的配合手段面前栽一个大跟头。

比如这匕首夹层内嵌带毒铁蒺藜的极致狠毒法子,就是专门拿来给自认为体魄无敌的武夫准备的,就是要让他们的气血来完成对自我的“反戈一击”,在你最引以为傲的地方,击破你!

熊廷山,

中招了。

不是他熊廷山弱,也不是三品武夫弱,

纯粹是魔王们的认知、见识、方法,综合起来……着实太过阴损!

“救王爷!”

“救王爷!”

熊廷山刚艰难起身,就惊愕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原本在外围破阵的自己,竟然被囊括了进来。

很快,

熊廷山就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个银甲小将,他所在的位置,就是这个阵势的核心,在他的带动下,这支燕军以一种很匪夷所思的方式,进行了阵形上的推移。

其实,自家骑兵在第一波冲阵没能击垮燕军阵势时,骑兵的作用,就已经无限下降了,失去了冲势的骑兵坐在马背上,反而会更容易成为悬于高处的靶子,且其后方的袍泽很难支援过来。

熊廷山咬了咬牙,

他的目光能很精准地捕捉到那个银甲小将,但那个银甲小将却压根没刻意地看向自己这边,依旧在平稳地砍杀和继续带动阵形。

明明用秘法催动了潜能,甚至看其气息的暴增,连实力在这时候都应该提升了不少才是;

可却忍住,丝毫没有与自己单挑的想法,而是趁着自己预料未及之时,再度回到阵中。

有些人,不逞匹夫之勇,是因为他没有匹夫之勇;

有些人,他有匹夫之勇,却知道做出更好的选择。

他是燕国那位靖南王的嫡子,继承着靖南王世子的身份;

他还是燕国摄政王的养子,世人皆知,他自小就受摄政王的喜爱,封王大典上,那位王爷不去抱太子,而是抱着他。

现如今,

他长大了……

如此年轻,却拥有如此心性;

一股巨大的恐惧,直接将熊廷山所笼罩。

燕国,已经靠着上一代一皇两王的格局,打下了地基,乾楚皆惨败;

如今的燕国皇帝,像是脑子被驴踢了一样,无条件地信任那姓郑的摄政王,且那姓郑的更是以一己之力,在上个时代落幕之后,撑起了燕国军中的新格局,三国之战,破上京,直接将乾楚两国的反击目的击碎。

而眼下,

他……他也成长起来了。

“皇兄,纵你真能如你所愿,福寿绵延……

可人家,

是三代英杰啊!”

“救王爷!救王爷!”

楚军骑兵,开始奋不顾地去破开缺口,一个个的,被锦衣亲卫挑下战马,再顺势斩杀,却又毫不顾惜。

终于,在付出很多不属于厮杀中的伤亡后,一队骑兵终于冲了进来。

熊廷山独臂挥刀,砍退追兵,再翻身上马,在周身一众护卫的誓死保护下,冲杀了出去。

“撤!!!!!”

没办法,救出王爷后,剩余的楚军只能选择撤退了。

因为上下游位置,已经出现了尘土,显然,那里登岸的燕军骑兵,正在快速地向这边战场赶来;

同时,眼前这支锦衣亲军后面,第二批的登岸的援军,也已经上岸,正向这里奔来。

一刀的机会,也就只有这一刀的机会;

再耽搁下去,就会被包饺子。

天天看见熊廷山受伤了,而且是受得很重的伤,但人家既然已经破开口子出去了,他也没示意追击。

而是举起刀,

大喝一声:

“列阵!”

“喏!”

锦衣亲卫开始重新列阵。

这时,

地上还有很多未死透的楚军在哀嚎,没人上去补刀;

还有很多受伤倒地的亲卫袍泽,也没人上去救治。

大家严谨地结阵,捡起散落的盾牌,拿起地上浸润着鲜血的弓弩。

时间,不断地流逝。

终于,

撤退的楚军,没有拉开距离后,再整顿兵马杀一个回马枪,而是毫不留念地继续南撤;

同时,后方登岸的援军,也已经来到了这里。

一身是血的天天,扫了一眼那名他认识的姓孙的参将,对其下令道;

“尔等前方列阵!”

“喏!”

作为援军赶来的孙参将马上领着自己的部下去前方列阵。

等他们布置稳妥后,

天天才环顾四周,

对锦衣亲卫下令道:

“救治袍泽。”

“喏!”

吩咐完这一句后,天天整个人就单膝跪伏在了地上,魔丸的力量抽离后,他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格外空虚,透支的程度,很大。

但天天依旧靠着自己的意志力,死撑着没有让自己陷入昏厥。

周边,亲卫们开始对伤者进行救治,面对楚国精锐骑兵的正面冲锋,亲卫里战死者很多,伤残者,也很多,而且这种伤残,很大一部分会落下真正的残疾。

只不过,这会儿的天天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一战到底值得不值得。

其实,站在他爹郑凡的角度,是值得的。

这毕竟是燕楚这一轮国战的揭幕战,谁输谁赢,面子、士气的影响,很大;

而要是让郑凡知道,近乎废掉了楚国那位定亲王,怕是得觉得这笔买卖赚翻了天。

精锐,就是得拿出来用的,老是压箱底抠抠搜搜的,反倒是舍本逐末。

天天拄着刀,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两名亲卫上前,示意要帮天天检查伤势,天天摇头拒绝了:

“我无事,去收拢袍泽尸身吧。”

“喏。”

天天默默地伸手,在自己甲胄里,又摸了摸,在已经有裂痕的甲胄夹层里,摸出了一块已经压扁了的沙琪玛。

是的,天天打小就好这一口零嘴,这还真和瞎子的“言传身教”无关,很多时候,也没什么特殊寓意,虽然天天也明白寓意是什么,但他就是真的爱吃这个。

小时候课业做完了,操练做完了,抱着一块沙琪玛,坐在台阶上,小口小口地啃着,午后的阳光都觉得泛起了甜味。

压扁的沙琪玛,也是沙琪玛,虽然自己手里,带着血,也染了上去,但天天还是又咬了一口。

鲜血裹着甜味,入口,不算难吃,就是没正儿八经的好吃。

天天微微皱眉,

他记得爹说过,有一个叫李富胜的伯伯,最喜欢在一场厮杀结束后,坐在战场上,吃那带血的豆子。

天天这次也尝试了一下,

其实,

没那么难以让人接受的。

但一想到每次爹说这件事时脸上流露出的排斥的神情,

天天还是有些惋惜地将这半块压扁的沙琪玛给丢到了地上,不能让爹不高兴哦。

接下来,天天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等看见陈仙霸率部也过了河向自己走来时,才脑袋往刀把上一磕,睡了过去。

……

“报!敌军军阵未散!”

“报!王爷陷入鏖战!”

“报!王爷受伤!”

“报!王爷已经撤军!”

谢玉安摊了摊手,有些恨恨也有些无奈道:

“唉,愁人呐。”

这时,谢玉安身后出现了一位身穿黑袍赤着脚的老者,老者这一身打扮在楚地很常见,是巫者的打扮。

古巫文化,是大夏文化的分支,初代楚侯就是其中的一个代表,后来楚侯开边,巫文化被带入到了现在的楚地,同时还吸纳了不少山越的原始文化,演化发展到如今的样子。

“其实,有一件事,老夫不知该说不该说。”

“乌师,您说。”

大楚有十二巫正,这位,正是其中之一,姓乌,名黥。

他继承占卜一门,其徒弟们,现在是楚国钦天监的核心。

这一次,他跟随到这里来,也是想要为这一场拉开序幕的燕楚新一轮国战,做一番占卜。

虽然……占卜的结果必然是大楚胜利。

因其身份地位太高,所以连谢玉安这位谢家公子加当朝大夫,也得对他用尊称。

乌黥笑了笑,道:“在最早见到大人您时,我说过,在大人您身上,嗅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

谢玉安有些疑惑道:“怎么了?”

谢玉安本人,其实是不大相信巫者的,楚国的巫者,其实和乾国的炼气士,没本质的区别,边边角角的区别在于,楚国巫者一般会治病,充当大夫的角色;

但无论是巫者的高层还是炼气士的高层,追求的都是那种在谢玉安看来神神叨叨的大道。

当初在郢都,乌黥见到他时,确实说过这话,但在谢玉安看来,这像是一种花花轿子大家抬的吹捧;

只要你不当着陛下的面说我谢玉安身上有龙气,就随你胡咧咧呗。

乌黥伸手指了指南边,

道;

“就在刚才,我又在南边,嗅到了和您身上,有些相近的味道。”

“哦?”谢玉安装作很好奇实则本质是敷衍的方式进行配合,“难不成,是那位靖南王世子?”

“然。”

“哦,那这次没杀得了他,真可惜了。”

谢玉安继续打着马虎眼。

此时,若是大燕摄政王站在这里,听到乌黥先前的话,怕是得马上陷入沉思。

谢玉安和天天身上有相似的味道……奇怪么,不奇怪,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原本,他们都应该是一类人。

很清晰的是,乌黥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在“抬轿子”装神弄鬼,因为他确实……嗅到了。

故而,

他开口道;“大人,请容许我在此,算上一卦,趁着眼下鼻前的味道,还没散去。”

谢玉安恭敬行礼:

“您请。”

乌黥也不耽搁,直接盘膝而坐,在自己身前,摆出三颗骷髅头,每个骷髅头上,都有一个窟窿。

他指甲划过指尖,在每个窟窿上,都滴入两滴鲜血。

而后,

双手掐印,

下一刻,

三个骷髅头的瞳孔位置,都燃出了蓝色的光火。

乌黥闭上了眼,嘴里开始念起咒语。

他是真的感兴趣,为何两个身份地位,完全不搭边的人,竟然有相似的味道存在。

这一刻,

什么战场格局,

什么国家大势,

都已经离他远去,索然无味了,

唯有窥觑窥觑这老天的安排,

才能让他找寻到真正的渴望。

其实,乌黥能闻到谢玉安的味道,是因为谢玉安当着他的面,被他占卜过,摸了,验了,实打实的接触过,感知过;

而他之所以能闻到天天身上的味道,

无他,

就像是当年郑凡在望江江面遇刺时那般,魔丸本身……其实更像是一个大炼气士褪去肉体凡胎的感觉。

当魔丸附身后,等于是这种气息加持,在方外之人眼里,相当于是夜幕下,点了火把。

只不过天天并未像当年郑凡在江底引阴兵时那样动用什么方术,所以自然不可能像他爹那样被谁请去山上做客。

不过,这世上能有那朵白莲为引且能以一身高深炼气士修为为代价“引客”上门的,也是凤毛麟角中的凤毛麟角了。

和当年被投石车在雨夜砸中那般,是幸运中的幸运才能碰上的事儿。

乌黥嘴角的笑意,正在逐渐浮现,他即将,找寻到答案了。

快了,

快了,

快了……

然而,

就在这时,

一阵无形的风刮过,乌黥面前的三颗骷髅头眼眸深处,竟然渗出了乌黑的鲜血,连带着,乌黥本人的七窍,也开始溢出鲜血,整个人像是发了癫疯一样开始疯狂地抽搐,模样无比凄惨!

自其耳畔边,

有一道只有他本人才能听到的威严声音响起:

“窥觑吾儿本命?

你,

也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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