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怪不得用它抽人的效果如此之好,若是不坚固瓷实,哪里能当得起牢房。

李追远将闭合着的无字书再次打开,依旧是那一页,只是这次,画中不再是蓬头垢面的老者手抓栏杆咆哮,而是变为一青衣女子蜷坐在牢房角落,掩面哭泣。

寥寥几笔,尽显我见犹怜。

那本《邪书》还真是不寂寞,即使到了如今地步,它还在自个儿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绞尽脑汁地散着邪性。

李追远将书闭合后又快速打开,画中牢房内,青衣女子变为红衣,乌黑的长发披落,站在板凳上,双手抓着上方落下的绳环,预备上吊。

少年将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

正欲上吊的女人,向前探出一只手,如泣如诉。

她的表现很细腻,即使是翻遍旧书市场,怕是也很难找出另一本有着如此煽情画风的连环画。

李追远将书闭合,丢到书桌上。

“戏可真多。”

无字书自带看押封印效果,《邪书》被吸收后,也就没必要再行封印之举了。

端着脸盆出去洗了把脸,李追远上床准备休息。

他今天刻意没做容易费脑子的研究,是因为明天还得出门。

回来途中虽舟车劳顿了些,但毕竟比不得正走江时的消耗,所以该将养的也早就养了回来。

因此,觉有点短,醒来时阿璃还没过来。

不过,李追远却已听到了东屋的开门声,女孩脚步虽是轻盈,却也是他最为熟悉。

将头回正,闭眼,假寐。

女孩进了屋,先走到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再站到画桌前继续完成昨晚的画作。

李追远也就适时苏醒,侧过头,看向女孩,却见女孩虽手持画笔,今日却半侧着身子,眼角余光一直在看着自己。

他在装睡,她也知道他在装睡,因为连李追远自己都不晓得,他睡着时眉宇间会比醒来时多一丝松弛。

二人相视一笑,有默契地完成了今日的见面礼。

李追远先去洗漱,然后回来帮阿璃研墨调色,等她画好一处格局后,二人走出房间往藤椅上一坐,开始下棋。

一个一直输,一个一直赢,两个人却怎么都下不腻。

刚给厨房灶上烧着水的刘姨,倚靠在厨房门口,目光看向露台,唇边不时微抿,爱嗑瓜子的人,就算没瓜子也能嗑起来。

原本平静的清晨,因为一辆出租车的到来被打破。

开车来的是刘昌平,那位因免了谭文彬车费而认识小护士对象的金陵出租车司机。

他前不久刚举行了婚礼,昨日拉了一单长途,从金陵来南通,临出发前,就往车里装了些老家江西的特产以及一些喜糖庆礼。

昨晚他就到了,但不愿意夜里上门打搅到人家,就在车里睡了半宿,大清早地就登门送礼。

其实,他上次离开时,李三江虽然按照本地习俗给了他第一次登门的红包,但他也留下了特意自镇上买来的回礼,本是没什么相欠的。

但越是这种互相都不愿意占对方便宜的关系,才越是能处得长久。

李三江起床出屋,下去和刘昌平说话聊天,将他留下来吃早饭。

李追远本就要出门,就干脆包了他今天的车。

饭后,李追远带着润生坐上了刘昌平的车。

刘昌平从车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封,又从口袋里拿出钱放入,再夹着一块糖,递给坐在后座的少年。

“这是给你的。”

李追远没拒绝,伸手接过,回了句:

“早生贵子。”

读书人葬妻的地点,在太湖靠苏州那一侧,距离南通也不远。

这也是李追远选择先回家再去完成与对方承诺的原因。

到达大概区域后,李追远拿出罗盘,开始指挥刘昌平开车。

等没有路可以继续往前开后,李追远和润生就下了车,刘昌平也跟着一起下来,少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苏州工业发达,开发程度也很高,幸运的是,读书人葬妻的位置至今还是一派原始风貌,这就减去了很多麻烦。

润生出门时家伙事是带齐了的,取出黄河铲将其延展开后,顺着李追远指定的位置,开始挖掘。

刘昌平本来手里夹着一根烟,见到这一幕后,烟头都开始哆嗦。

他是给少年这帮人当过几次包车司机了,但见到的最奇异的事还是因自己提前收了衣服导致薛亮亮的裸奔。

一个少年,带着一个人,来到一处地方,二话不说就开始挖洞。

刘昌平咽了口唾沫,左看看右看看,本能慌乱的同时,又干起了放哨的活儿。

润生手脚很麻利,很快,挖出的洞与下方本就存在的岩洞相通。

润生蹲下来,将少年背起后,纵身跃下。

岩洞里头面积不大,读书人在这里布置过阵法以维系墓穴里的基本环境,但随着岁月腐蚀,阵法早已形同虚设。

地上,已经蓄积起没过人膝盖的水。

盛尸台上,女尸被完全冰封,尸体并未腐烂,但盛尸台内的阵法早已停止运转,记忆中用以维系尸体不腐的玉佩也已经崩碎,最后一点余力将女尸冰冻。

要是自己不来,用不了多久,尸体解冻后就会腐烂,墓穴会被湖水充满,尸体以及里头的陪葬品都会被卷入湖中。

“这阵法,确实糙。”

记忆里就看过一遍,现实里再亲眼目睹,李追远确定了,那位读书人……其实就是一个喜欢读书人打扮的“润生”。

“润生哥,那里,那里,还有那里……”

李追远一口气吩咐了很多,润生听完后,只应了一声:“好嘞!”

润生开始对墓穴进行开挖,先将蓄积的水放出去,然后按照少年要求重新布置起阵旗。

李追远则专注修改起盛尸台上的阵法。

一切完工后,李追远将几处新布置的阵法启动,阵眼立在西方位,与太湖潮汐相呼应,借太湖之势,让阵法可以更久远的维系。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和润生又一起把被积水泡过和冲倒的陪葬品整理了一下,淤泥也被润生以黄河铲铲走,整个墓室一下子变得清爽多了。

润生拄着铲子说道:“还是烧成灰好,省得打扫。”

李追远:“这话你可别对你爷爷说。”

山大爷和太爷早已选好了寿棺和吉穴,还等着土葬呢。

李追远又补充了一句:“也别对萌萌说。”

润生闻言,笑了。

做棺材的,天然反感火葬。

李追远其实挺支持火葬的,不仅能节约用地,还能极大降低尸体变成死倒或僵尸的风险。

但一代人有一代人自己的认知想法,那位读书人自己能接受灰飞烟灭,心中却依旧希望爱妻的尸体能得到妥善保存。

李追远:“好了,我们回去吧。”

出来后,润生将洞口复原。

一开始没看见刘昌平,但过了一会儿,刘昌平就蹑手蹑脚地跑来,压低声音道:

“快走,我刚看了,这会儿没人。”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润生的登山包上,只是来时就是鼓鼓的,现在也是鼓鼓的,真看不出是否挖出了什么好东西。

开车返程时,刘昌平有些心神不宁,几次嘴唇嗫嚅,却终究还是没问什么。

到南通时,李追远示意刘昌平先开去市里百货大楼,他进去买了些母婴用品后,让刘昌平把车开到江边。

这地儿,刘昌平熟的。

李追远示意润生留车上,自己提着东西下了车。

走至江边,先抽出一张符纸甩出,符纸自燃,飘落于江面。

很快,伴随着“咕嘟咕嘟”的声响,一块水幕自江底浮现,显露出一身雅白长裙的女人,女人腹部微微隆起,显怀得并不明显。

看来,这孩子并不会那么好生。

女人后退三步,双手置于身前,准备郑重行礼。

“免了。”

“是。”

女人半低着头,不敢直视。

薛亮亮虽未打电话求自己这么做,但既然回来一趟,李追远觉得自己应该来送点东西,打个招呼。

只是,这活儿本该由谭文彬来负责,但谭文彬现在不在,他亲自过来,反而会给对方太大压力。

将礼品丢入江中后,礼品被一层特殊的水流包裹,快速浸没。

李追远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后方,女人将未行的大礼,对着少年行完。

等少年走远身影不再可见后,才缓缓下沉,没入江面。

接下来,就是回思源村了。

李追远准备给刘昌平算今日的车费,还没开口,刘昌平的传呼机就响了。

“我老婆,我回个电话。”

将车往路边小卖部一停,刘昌平下车去回电话,不一会儿,他就兴奋地跑回来,似是忘记自己是司机了,居然拍打起了车窗。

李追远将车窗摇下。

刘昌平:“哈哈,我老婆怀了,我老婆怀了。”

这一喜讯,顷刻间冲刷掉上午疑似陪同盗墓的阴霾。

他是一路傻笑着将李追远和润生送回思源村的,中途李追远要给他车费,被他给推掉了,说今儿个喜庆,不收钱。

李追远也就没强求。

车开回李三江家坝子上,刘昌平对坐在坝子上的李三江高兴地喊道:

“李大爷,我老婆有了,我要当爸爸了!”

李三江笑着道:“哎哟,这可是好消息,来,我和你好好喝一杯……算了,你还是先回去吧,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那我就先走了,大爷。”

刘昌平把车往后倒出去,开出了村。

也真是巧了,他觉得每次遇到这帮人帮他们开车时,自己总能收到好消息。

从认识对象、到结婚再到怀孕,整个一条龙给包圆儿了。

坝子上,李三江笑呵呵地道:“这小子,看样子就高兴傻了,恨不得自己现在开的不是出租车而是火箭。”

说着,李三江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李追远身上,然后又自然而然地开始搜索那女孩的身影。

搜索到一半,李三江一拍额头,伢儿还小哩,自己到底在想些个什么东西,真不害臊。

“小远侯,陪我再去看看你爷爷。”

“好。”

坝子上,正坐在那里喝茶的柳玉梅,目光先落在少年的身上,又挪向自家孙女。

阿璃作为秦柳两家唯一血脉,要说柳玉梅没想过这一茬,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只是以前阿璃病情严重,她基本就熄了让阿璃以后成亲结婚的念头,现在见阿璃病情不断好转,她已经在琢磨姓氏该怎么分了。

反正小远也是跟母姓的李,应该对姓氏没那么看重,到时候自己厚着老脸求一求,应该也能……

刘姨忽然出现在柳玉梅面前。

柳玉梅被吓了一跳,面露愠色。

刘姨委屈道:“我都喊您好几声了,问您晚上想吃什么,您没反应,所以,您刚刚到底在想啥呢。”

柳玉梅愠色化作微红,回答道:“在想阿璃的新衣裳,用什么料子好。”

刘姨:“生一个!”

柳玉梅:“哪够!”

刘姨笑了。

柳玉梅举起手:“贱皮子,讨打!”

刘姨笑吟吟地在前面跑,老太太在后头追。

秦叔扛着锄头站在田地里,遥望坝子上的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仿佛一切又都回到了自己和阿婷小时候,阿婷每次犯错时,主母都是这般追着她教训,而明明有着一身功夫的主母,却怎么都追不上不愿意吃苦练功的阿婷。

在二楼屋里画画的阿璃,走出房间,看了一眼奶奶和刘姨的追逐,就又转身回房,继续画画。

画中本已画出庄重肃穆的祥云,被女孩又加了几笔,更添了些许鲜活明亮。

李三江带着李追远再次来到李维汉家,恰好瞧见李追远的小伯父也在这里,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盛着肉。

李追远昨晚吃饭时,就吩咐熊善去送肉了。

小伯父见到李三江,先吓得缩了缩脖子,然后硬挤出笑容:“三江爷。”

他晓得,李三江不待见他们哥四个,有时候村里见到了,隔着老远都会“呸”他们一声,骂一句“白眼狼”。

李三江笑呵呵地凑过去,无视了对方碗里的肉,转而问道:“你爸跟我说,他得去窑厂里搬砖,来还你们四兄弟给他出的住院手术费哩。”

小伯父:“我是不要的,是我哥他们……”

见李三江在地上捡起木棍。

小伯父马上端着碗撒腿开跑。

李三江将木棍一甩,砸中小伯父后背,小伯父“哎哟”一声挺了一下身子,却还继续护着碗里的肉不撒,继续往家跑。

李维汉和崔桂英听到动静,自屋里走了出来。

崔桂英见到李追远,先跑上去抱住,摸摸头又摸摸脸,很是亲昵。

李三江则怒眼瞪向李维汉,李维汉解释道:

“善侯今儿个送来的肉,我看四侯家里伢儿多也小,就让他拿去给伢儿们……”

李三江闻言,先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远侯,又看着李维汉,发出一声冷笑,骂道:

“这年景不是以前了,有手有脚的想饿死个人也不容易,你他娘的到底在演给谁看呢!”

李维汉懵了,昨儿个就被三江叔训了一顿,谁知道今儿个三江叔骂得更厉害。

李三江:“明儿个你和桂英侯去善侯那儿,帮忙种桃树收桃子,算工钱,管两顿饭。”

李维汉马上应了一声:“哎,帮三江叔你干活儿是应该的,工钱就不……”

李三江骂道:“老比日相的,不要工钱你怎么还你四个儿子的钱!”

李维汉见三江叔火气这么大,只能点头。

李三江又说道:“管饭只能吃不能拿,别想着占老子便宜!”

李维汉忙摆手道:“不会的,不会的,我们懂。”

李三江叹了口气,也懒得再发火了,只是淡淡说了句:“自个儿宝贝点身体,别最后都活不过我。”

“是是是,晓得,晓得。”李维汉陪着笑脸不断点头,心里想的是:活过三叔您,还真没那个信心。

李三江又道:“你和桂英侯要是哪天身子不行了,躺床上需要伺候时,好戏才刚刚开始哩。”

说完,李三江就牵着李追远走了。

行走在田埂上时,李追远剥着刚刚奶奶塞给自己的煮鸡蛋,先给太爷递去,太爷低头,小咬了一口:

“小远侯,你自个儿吃。”

“嗯。”

李追远怕太爷生气,因为太爷应该猜出来,是谁让熊善送肉的了。

“小远侯啊……”

“嗯,太爷。”

“太爷我活了这么大把岁数,悟出了一个道理,有些人啊,他活得就是那个命,别想着去改别人的命,你为他好,他不一定领情。”

“我懂了,太爷。”

“来,太爷背你!”

李追远上了李三江的背,李三江掂了掂:“嚯,麻雀儿越来越大了哦。”

回到家,吃了晚饭。

李追远和阿璃回到房间里,二人面对面坐着,无字书被摊放在二人面前。

这一页画中牢笼内,红衣女人已经上吊,脸色发紫,舌头吐出老长。

李追远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邪书》是被收进去关起来了,但关起来之后该怎么用呢?

只是关有什么意义,自己还指望着它劳改呢。

将书就摊放在边上,李追远取出一条红线,在指尖不停穿绕,同时开始推演起团队阵法。

只是刚推演一会儿,少年就觉得自己大脑一乏。

女孩站起身。

少年抬头看着女孩,有点担心她会出门去厨房,给自己做红糖卧鸡蛋。

不过,女孩并未离开,而是伸手从少年这里也取下一根红线,模仿着少年先前的步骤,开始在指尖穿梭。

她在帮自己一起推演。

李追远一边看着女孩指尖翻滚的红绳,一边右手掐动。

没多久,阿璃也停下了动作。

女孩微微皱眉,似是想强行继续,却被李追远制止。

“到这里就可以了,这个推演很耗费精力,不急于一时。”

女孩点点头,起身离开了。

李追远以为她累了,回去休息了,就端着盆去洗澡。

洗完澡回来,头脑有些晕晕的,走路也带着点摇晃,推开门一进房间,就发现女孩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两个海碗,碗里是红糖卧鸡蛋。

“阿璃,我们一起吃吧。”

女孩点头。

今晚的红糖卧鸡蛋比昨晚的要好吃很多,没那么甜腻,应该是刘姨帮忙做的。

吃完后,女孩回了东屋,李追远则端着碗来到厨房。

刘姨还在里头收拾着,见状问道:“好吃不?”

“刘姨……”

“下次给你换其它甜品。”

“谢谢刘姨。”

“不客气,快回去休息吧。”

等李追远走后,刘姨看向桌案上那一大茶缸的红糖。

今早她就发现昨日还满满当当的一大茶缸红糖不见了,先前要不是她又回厨房一趟,阿璃又要往锅里加满满一大茶缸。

吃了夜宵后,恢复些许精力的李追远回到房中,右手继续掐动,开始巩固先前推演好的那部分。

这是一个浩瀚的工程,不仅其原理复杂,而且还得根据团队内每个人的特性进行单独设计调整。

就算有阿璃能帮自己,按照当下这个速度……李追远怀疑,没有一整年的时间,真推演不出来。

以一套高深秘法来算,一年推演出来,已经是神速了,很多势力的传承功法,需要靠几代人来补全完成。

但对少年而言,一年……真的太久。

自己虽然在江水那里表现出了统战价值,可以避免那种突然袭击的浪花模式。

但接下来,江水给自己推来的难度,也会随之增大,不赶紧在每一浪间隙中快速提升整个团队的综合实力,很容易会被接下来越来越迅猛的浪花给拍碎。

少年低头,再次看向无字书。

那页画中,女人依旧维系着先前吊死鬼的形象,没有变化。

嗯,你今天怎么忽然表现欲降低了?

李追远右手继续掐动,左手,置于书页上。

这时,少年忽然发现,伴随着自己的继续推演,一股特殊的助力感出现,有种之前赵毅在自己身侧,利用生死门缝把脑子借给自己的感觉。

李追远马上低头,看向画面。

画面中,她不再上吊了,而是开始癫狂,躺在牢房地上,做打滚状。

李追远继续开始推演,而且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

画面中,女人的形象变为男人,开始扒拉着脸皮,模样十分恐怖。

伴随着推演持续,男人又变成了女人,身体趴在牢房壁面,不断扭曲,鲜血淋漓。

可少年依旧没有停手,继续推演,没办法,谁叫这家伙以前就有着卖惨前科。

画面中的人,身形开始佝偻,躯体开始萎缩,已经看不清楚是男是女了。

推演还在继续,直到……它的一条腿炸开,没了。

李追远停顿了一下,只炸了一条腿,那还有一条腿以及两条胳膊。

继续推演。

另一条腿也没了。

胳膊都没了。

等到它就剩下一颗头颅顶着一大块烂肉时,李追远这才停了下来。

刚刚推演出来的部分,已经够自己十日的量了。

其实,真正负责推演的还是李追远本人,但通过无字书,他能汲取到《邪书》提供的算力支持。

此时,因为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脑袋,所以画面被放大了。

那颗脑袋的脸上,满是惊恐与骇然。

它是《邪书》,自诞生之日起,不知操控引导出了多少人伦惨剧、灭门之灾,它以此为食的同时更是以此为乐。

但自从落入这少年手中之后,它才终于领悟到,什么才是真正的邪恶无情!

李追远拿起笔,在画面中的牢房墙壁处写道:

“明日继续,强度依旧。”

头颅开始疯狂摇晃,然后舌头伸出,舔向身下的血,下一刻,页面画中发生变化,墙壁上出现以舌头写下的血淋淋大字:

“请您容我休息,我会死的!”

可持续性的涸泽而渔固然更好。

但问题是,李追远并不知道这家伙的底线在哪里,它已经骗过自己一次,自己对它已没有信任可言。

少年拿起笔,写下简单暖心的回应:

“哦。”

……

病房门被推开,谭文彬走了进来。

看着病床上嘴唇还有些发白的谭云龙,谭文彬笑道:

“恭喜你啊,谭警官,哦不,谭队,哦不,谭主任……你说这次能不能再‘哦不’一下,争取弄个谭局?”

此时,病房里就谭云龙一个人,谭文彬也就无所顾忌。

他不想假装哭啼啼地投入爸爸的怀抱。

事实上,比之更严重的伤势,他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

经历得多了,观念自然也就发生了变化,只要死不成,那休养回来就又是一条好汉,再说了,他爸虽然伤得不轻,但没触及到要害,问题不大。

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的谭云龙,罕见的没有因自己儿子的嬉皮搞怪而生气,反而像是重新认识了自己儿子一样,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你在外头是吃了多少苦?”

以前忙,父子之间每次交流时彼此都像套着一层壳。

谭云龙现在在养伤,他的壳暂时破了,所以以他优秀老刑警的目光,马上就从自己儿子身上看到了异样。

这种看淡生死的洒脱,谭云龙以前只在极少数特殊人群身上见过。

他真没料到,有一天,自己能在自己儿子身上,察觉出相似的感觉。

谭文彬忙摆手道:“别介,爸,咱是亲父子,就不用搞煽情了,节省点情绪,等电视台来了时再宣泄。”

谭云龙胸口一鼓,刚刚那种心疼儿子的感觉被儿子亲手搅碎,他憋得慌,只能吐出一句:

“畜生。”

“嘿嘿嘿!”

谭文彬拿起床头柜上的橘子剥了起来。

“爸,我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你了,明知道要当包青天了,怎么出警局时还能不配枪呢?”

谭云龙张嘴,见谭文彬把剥好的橘肉往他自个儿嘴里塞了,谭云龙只得抿了抿嘴唇,说道:

“我怎么知道他们能这么蠢。”

被盗窃的赃物细则,他都已经报上去了,这个时候对自己的任何打击报复,都是没意义的。

可结果是,对方居然真就集结了一批小混混来报复自己。

据说,那位已经被纪委带走的区长,在得知自己弟弟做的这件事后,都直接吓瘫了。

本来按照正常贪污流程走的,这种事一出,那性质直接就变了。

相对应的,即使自己负伤,即使自己不热衷于这个,但谭云龙很清楚,这件事,将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后续影响。

谭文彬把一整个橘子吃完了,又拿起他爸的麦乳精,给自己冲了一大杯。

“你没吃饭?”

“知道你出事了,马上就改签了机票来金陵了。”

“机场里也是可以吃饭的。”

“呵呵,机场里的东西卖得多贵啊。”

“你又不差钱。”

“没心情吃。”

父子俩,都沉默了。

谭云龙侧过头,闭上眼。

谭文彬一不小心自己煽情了,忙补救式地打破氛围道:

“爸,你说你这件事以后能不能拍成电视剧?前期神探系列,结局加一次受伤,贪官拉下马,完美,简直典型得不能再典型。”

谭云龙叹了口气,说道:“严肃点。”

“啊?”

谭云龙:“对他们,严肃点。”

“嗯。”谭文彬听话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谭云龙这样运气好到被捅了两刀还没大碍的,很多默默守护的人,都牺牲在了工作岗位上。

谭文彬:“爸,你以后还是得小心点,你要是出了事,我妈怎么办?她嫁给你,已经够不容易的了,你别连个退休晚年都给不了她。”

谭云龙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地“嗯”了一声。

“而且,我还没来得及研究政策,还不知道你要是光荣后,我考研能不能也加分。”

谭云龙眼睛一闭,可惜了,病号服不能系皮带。

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周云云提着从医院里打的饭走了进来。

“彬彬,你回来了?”

谭文彬惊讶道:“你在照顾我爸?”

周云云:“阿姨连续照顾了几天,太累了,我就让阿姨先回去睡一觉。”

谭文彬:“辛苦你了。”

周云云:“谭叔叔对我很好,照顾他不是我应该做的么?”

谭云龙开口道:“云云是个好姑娘,我和你妈,都认她的,你小子以后可别犯浑。”

谭文彬:“我晓得,这病床前服侍仅次于葬礼上陪着披麻戴孝了。”

谭云龙:“……”

三人一起吃了饭,刚放下勺筷,病房外就来了一群领导。

谭文彬问周云云:“探望的人很多么?”

周云云点头:“谭叔叔醒来后,来探望的人就一直很多。”

谭文彬边收起碗筷餐盒边道:“爸,您受累,我先回去看看我妈,她这几天应该吓坏了。”

起身,走到病房门口,打开门,看着外头站着的领导们,谭文彬热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叔叔伯伯们,你们是来看谭叔叔的吧,正巧,谭叔叔刚吃完饭醒着呢,你们快请。”

谭云龙就这么看着自己儿子离开了,后面进来的领导们一个个说:

“你这侄儿不错,人很精神,也很有礼貌。”

……

一颗心脏,离家越近,跳动得就越快。

林书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深吸,再吐出……

虽然分支不分庙,框架上一切照旧,但这次回来要做的事,对林书友而言,不亚于一场新的成人礼。

走出巷子,走上台阶,步入庙门。

“阿友回来了。”

“阿友,你学校又放假了么?”

庙里的师兄师叔们热情地与林书友打着招呼,上次过年回来时,林书友向众人表现出了与白鹤童子极高的默契度,再加上他很早就有的乩童一脉神童的美誉,这下一任庙主,不出意外会再次姓回林。

林书友与他们一一回礼,得知自己爷爷和师父这会儿不在庙里,而是去开会了,他就目光逡巡,找来一个师弟,让他去跑腿告知他们自己回来了。

随即,林书友走入主堂。

一进来,就瞧见在诸官将首神像中,被单开一列摆在那里的白鹤童子。

因之前隔壁官将首庙进行修补的工匠进了医院,这也就导致暂时附近没有手艺好的师傅敢接这个修补活儿。

童子的神像,也就依旧破旧。

“哈,童子,没想到,你的动作比我都快。”

林书友把登山包往上一甩,自己也跳了上来坐起,这一列就摆着童子一尊神像,宽敞得很。

倚靠童子神像坐着,林书友的目光扫向主堂里其它官将首。

他和彬哥都是改签的,所以小远哥他们先登机走了后,自己和彬哥又在候机厅里坐了挺长时间。

彬哥对他说,有些事,小远哥没提,但我们得先提前考虑到。

比如你林书友在团队内的立身之本是什么,那就是你的官将首身份,你现在是拥有一棵树了,但你就不想拥有一片林么,就像你的姓。

彬哥还说,咱南通道场立起来,以后谁摆进去的东西越多,谁的话语权不就越大么?

论人多,谁能比得过你?

她阴萌以后了不得就摆一尊酆都大帝,你以后摆一群官将首,丝毫不怵她好吧!

林书友对一群官将首能不怵酆都大帝稍稍保留意见。

但他觉得彬哥说得对,自己和童子关系是很好,但出来混,还是得靠势力的。

也就是在候机厅里聊这些话时,阿友没开竖瞳,要不然白鹤童子听到这些,怕是下一次被起乩降临时,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打死谭文彬。

林书友的目光,渐渐落在了增损二将身上。

增损二将,是官将首里,实力最强同时也是脾气最桀骜的。

前者在小远哥这里是优点,后者在小远哥这里也不算缺点。

阿友相信小远哥,能拿捏住祂们,毕竟一开始,童子也喜欢挺起高傲的头颅,现在变得越来越和蔼可亲了。

反正自己都要建立分支了,摆一尊童子也是摆,多摆两尊增损二将也是一样。

等小远哥驯服……

等小远哥和祂们磨合好之后,自己就能顺势把祂们也移送进南通道场,省得自己回来再走一趟仪式。

林书友不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叫做背叛,用彬哥的话说,这叫“神员借调”。

他越强,阴神大人越强,那么官将首体系也就越强,他这是在大兴官将首!

林书友这边正思虑着打包大计呢,林福安和陈守门就已经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要是单纯孙子(徒弟)回来,他们自然不会这么急,但他们清楚,这次阿友是奉那位的命令回来的,将带来那位的意志。

也因此,在发现林书友居然坐在神台上,二人也没像过去那般发怒。

林书友跳下神台,拍了拍手,脑海中浮现出彬哥教给自己的那套流程。

彬哥说,按照他的流程走,建立分支的事自然就水到渠成,自己师父和爷爷绝不会反对,只会无比高兴。

“咳咳……”

林书友谨记彬哥教诲,没急着喊人,而是先清了清嗓子。

林福安和陈守门见状,对视一眼,彼此心道:难道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林书友抽出一张符纸,向前甩出,符纸穿过前方蜡烛被点燃,化作飞灰。

“奉龙王令……”

林福安和陈守门再次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看出对方眼底的激动与喜悦:

这一天,真的来了啊!

林书友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呢,忽然就瞧见自己爷爷脸上露出了羞愤之色,自己师父脸上露出愤怒之情。

紧接着,爷爷林福安手指着他,骂道:“你这个数典忘宗的畜生,我没有你这个孙子!”

陈守门捶胸顿足道:“苍天啊,我怎么教出你这样一个徒弟,我愧对师承,愧对地藏王菩萨啊!”

咦?

林书友傻眼了,自己只是要建立分支而已,为什么师父和爷爷的反应这么大?

不说分支不分庙,就算自己真要分出去单独建庙,这也是值得骄傲的好事,师父和爷爷应该会骄傲地拍打自己肩膀说自己终于长大了,能为官将首开枝散叶了。

林福安:“可怜,我之传承,我之基业啊!畜生,我与你势不两立!”

陈守门:“可惜,我之师门,我之道统啊!孽徒,我与你恩怨义绝!”

林书友一时有些摸不清楚状况,为什么自己爷爷和师父反应如此巨大,而且如此整齐。

林福安哀嚎之后,一甩手,叹息道:“罢了,形势逼人,我亦无法,只能忍辱负重,选择全我传承。”

陈守门痛心疾首道:“算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身为庙主,必须得为全庙上下生灵负责,不得不低头。”

说完,二人对着林书友集体跪下。

林书友被吓了一跳,哆嗦地往后连跳好几步慌忙避开,师父和爷爷这到底是发的什么疯啊!

林福安和陈守门齐声道:

“谨遵龙王令,自今日起,我庙归属于龙王门庭!”

林书友:“……”

(本章完)

第214章

茶很烫。

林书友正襟危坐,尽可能不去看自己师父和爷爷的脸,因为他们的脸现在比手中的茶更烫。

林福安几次想把茶杯放下,却又重新端起。

陈守门握着杯盖,在杯边刮了一圈又一圈。

谁成想,他们流程都走完了,结果却被亲孙子(徒弟)告知,是他们俩想多了。

他们现在有一种底裤被孙子(徒弟)看清楚的羞耻感,而且还是自己主动脱的。

林书友率先打破沉闷:“师父、爷爷,我们正在走……”

林书友卡住了,开始用力挠头。

不行,不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要不然自己爷爷和师父会遭不住。

“没事,些许因果反噬,我们有办法化解,你但说无妨。”林福安看向自己徒弟陈守门,“呵呵,我也是见过世面,明白一些事的。”

林书友:“可是爷爷你见的世面太小了。”

林福安:“……”

林书友记得彬哥以往每次要去给老太太讲故事前,都得提前打好引经据典的草稿,彬哥说要是讲得太直白,老太太听了后身体会受影响。

连柳家那位老太太都得规避的因果,林书友不觉得自己爷爷有那个命去扛。

“爷爷,师父,小远哥带着我们正在划船,浪很急,我们划得也很快,这个时候上船,容易被浪涛给拍死。

所以,以后的事,只能留到以后再说。”

林福安点点头。

陈守门:“是我们唐突了。”

每一期《追远密卷》和《走江行为准则》团队里的人都是要看的,林书友也明白了一些道理。

要是这会儿把自家庙收进当团队势力,那么下一浪的起点,很可能就发生在自家庙里。

以他们现如今的走江强度,自家庙怕是很难活着接住这一片浪花。

林书友:“爷爷,师父,那我……”

林福安对陈守门说道:“组织一下庙里的人,给咱阿友办建小支仪式。”

陈守门马上起身:“好,我这就去安排。”

有了爷爷和师父的首肯与帮助,林书友这建小支流程走得很顺利。

书友很开心。

庙里其他人也很开心。

虽然不理解身为林家嫡系传人的林书友为何要走建支分庙的流程,但这至少意味着本庙以后的庙主,有可能落在他们身上了。

主堂里被隔出了一道窄窄的副堂,端头摆着是一张供桌,上面一层摆放着林书友的师承与祖上,下面一层只摆放着林书友一个人的命牌和长灯。

原本摆在庙里大供桌上的命牌以及庙簿上的姓名,也被划去。

林书友看着手头崭新的黄色庙簿,就第一页有字,而且只有自己的名字与生辰籍贯介绍。

这和单开一本族谱,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童子身上剥落下一块块碎片,飘荡而下,绕过了林书友的头,纷纷落在了林书友的肩膀上。

林书友的嘴唇再也压不住,笑了。

一种责任感与自豪感,油然而生。

自此之后,自己将带着童子分出去单过了,以后一定要混出个大名堂回来!

童子也是这般想的。

先前仪式上,祂接收到了焚纸传书,知晓了发生什么事。

虽说那少年手段酷烈了些,也常常不给自己面子,还会把自己当骡子用……但该给东西时,他是真舍得,也很信守承诺。

只是,童子的高兴并未持续太长时间。

因为身处于神像中的祂,发现林书友又连续烧了两封传书。

一众庙内弟子抬着增将军与损将军的神像进来,摆在了自己身后。

把自己摆在增损二将前面,童子很满意。

但要和祂们摆在一起,童子很不高兴。

林书友伸手摸了摸童子神像的脚,又在脚面上拍了拍。

童子神像微颤。

林书友只得低头,再抬眼时,竖瞳开启。

短暂内心交流后,竖瞳消散,林书友打了个呵欠,出去了。

此间事了,待会儿吃过家宴,他就得回南通了。

席面已经准备好,有三桌,都是庙里的乩童。

主桌的首位上,林福安已经坐下。

陈守门对林书友指向与自己平座的位置,与林书友一起坐下。

身为小支话事人的林书友,现在已经有了法理上与身为大支话事人的师父平起平坐的资格。

陈守门示意林书友端起酒杯,他们二人先一起敬林福安。

林书友端起酒杯,忽然间,他感到瞳孔一震,知道应该是主堂那里童子和增损二将闹起了矛盾。

就这心神失守间,手臂一晃,杯中的酒大半洒落在了地上。

林书友正欲开口道歉,却见林福安和陈守门也一同将杯中酒水洒在地上。

林书友不明所以。

林福安则与陈守门对视一眼,心道:阿友做得对,第一杯酒得先敬那位龙王家的。

第二杯酒,陈守门与林书友一同敬了林福安。

第三杯酒,陈守门主动去和林书友碰杯,林书友将杯口往下放,却被陈守门小拇指一抬,碰了个平杯。

“阿友长大了,你专心做你的事吧,家里有你爷爷和我在,不用担心。”

主堂小隔间里。

增将军与损将军的神像都开始了颤抖。

增将军几乎半侧过了身,表示出了一种明显的被亵渎与不接受。

损将军也在颤抖,也侧了身,但抖得没增将军强烈,侧得幅度也没祂大。

白鹤童子神像眼眸处有些许光亮闪过。

经过林书友的起乩交流后,祂的气已经顺了。

毕竟,自己很快就会被摆入那少年的南通道场中,之所以捎带上你们俩,纯粹是为了以后方便给傀儡上身的。

增将军还在继续发怒,损将军做着轻度配合。

童子神像的嘴角处产生龟裂,裂开。

祂很期待,同时也记住了,这俩现在桀骜不驯的样子。

……

第二天,李追远在阿璃的帮助下,继续右手掐动,左手覆于无字书上。

今天打开书时,那幅画没有发生变化,画中牢笼里,依旧是一堆碎肉上顶着一颗头颅。

这是《邪书》在告知少年,它还未恢复,它需要时间。

李追远没搭理它,按照昨日的量,对其进行无情压榨。

画中的那颗头颅,炸开了一次又一次,又复原了一次又一次。

这家伙,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归还是有的。

今日推演结束,李追远将无字书闭合。

由于对现在的进度很满意,少年也就没有主动提升每日的量。

右手摊开,掌心血雾弥漫,但在这其中,却能看见一条凝实的深红色,像是小泥鳅似的,正在血雾中游动。

这就是李追远推演的目标,等哪天这小泥鳅成为足够长的“丝线”时,就可以将自己伙伴全部牵扯进去,团战配合度将有一个质的提升,整体实力也会迎来一次跃迁。

“远侯哥哥,阿璃姐姐。”

楼下坝子上传来翠翠的喊声。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下了楼。

翠翠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各种零嘴。

今天约好了,一起撑船去钓鱼。

因为推演那东西比较耗心神,每日工作完成得很快,其余时间里,李追远也不想再看书了,不如多活动活动。

太爷家旁边小河里就停着一条小船,以往太爷也会撑着他出河道捞尸。

李追远亲自拿竹篙,将小船撑离岸边,先顺着小河出去,等到了大一点的河面后,将竹篙收起,船上三人一人一根鱼竿,开始钓鱼。

春日已至,夏日未来,这会儿算是一年中,气候最舒服惬意的时候,入眼景物也被染上了一层新绿。

翠翠将鱼竿固定好后,就开始分发零嘴。

李追远都接了,选择性地吃。

比如这硬梆梆的炒蚕豆,他至今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当地人这么喜欢吃这个,但翠翠嘴里不停“嘎嘣嘎嘣”响,吃得香得很。

李追远剥起了花生,攒了一把后,先给翠翠分了点,余下的就都给阿璃了,然后阿璃也递给自己一把她刚剥好的瓜子。

李追远把瓜子分了一点给翠翠,翠翠笑呵呵地喊道:“谢谢阿璃姐姐。”

阿璃没回应,将一颗花生送入口中。

李追远知道,阿璃是接受翠翠的。

虽然自己不在家时,翠翠来找阿璃玩,都是翠翠说话,阿璃已读不回。

但翠翠能在阿璃身边不停地“叽叽喳喳”,已经是常人根本就不可能拥有的特殊待遇。

前方桥面上,出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是英子姐、潘子和雷子。

今天是周末,上午模拟考完,下午老师要集中批改试卷,就干脆给高三年级放了半天假。

三人显然也发现了李追远,开始高兴地招手呼喊。

李追远拿起竹篙,将船靠岸。

潘子和雷子先跑了过来,说道:“我们回去拿渔网!”

然后,不等李追远回应,二人就马上飞奔回家。

英子蹲坐在岸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幽幽道:

“小远侯,你说,要是我没能考上大学怎么办。”

她母亲每天都在家里念叨,谁家的女儿已经进厂了,谁家的女儿孩子都已经生了,就你,还在念书,看你能念出个什么花头来,要是念不出来,不光你,连我和你爸都得被人笑话。

英子只能听着,无法反驳,因为兰侯小姑的原因,她父母算是村里同等条件家庭里,最支持女儿读书的那一批了。

李追远:“尽力就好。”

英子点头笑了笑:“嗯,尽力就好。”

说完,英子从口袋里拿出两块芝麻糖,递给李追远,李追远伸手接了过来。

翠翠把自己的零嘴递过去。

英子摆摆手:“我不吃了,我回去复习去,你们玩。”

看着英子离去的背影,翠翠疑惑道:“英子姐看起来压力好大。”

李追远简单应了一声:“嗯。”

他不可能像过去对谭文彬那样来帮扶英子,不仅仅是因为他现在没这个时间,主要是英子的天分没有谭文彬高。

谭文彬是当初过度叛逆,荒废了学业,见过死倒与生死后,安静下来,这才实现了成绩反超,但一样的方法并不适用于不同的人。

每一期的《追远密卷》都会有几套寄送到太爷家,太爷会把它们交给英子雷子他们,毕竟太爷只对那四个伯伯没好脸色,对下一辈的孩子们不会那样。

雷子和潘子带着渔网回来了,帮忙一起下网捕鱼。

作为班级吊车尾的存在,他们俩是没什么学习压力的,只等毕业后拿着高中文凭去找工作。

李追远观看水纹,指了一处下网点,连续两网下去,果然网到了不少鱼。

潘子和雷子大手一挥,把鱼全倒在李追远的船上,说他们只是为了玩,不要鱼。

俩哥哥在当“哥哥”方面,还是很称职的。

李追远还是坚持把鱼和他们分了,他们也没继续推辞,提着鱼就回去了,说晚上镇上要放电影,到时候他们去给李追远占位置。

少年撑船回去,把鱼递给刘姨。

刘姨笑道:“中午已经炖了蹄花汤,这些鱼就先红烧了做鱼冻吧。”

翠翠就留家里吃午饭了。

饭点时,香侯阿姨骑着三轮车来接翠翠回家吃饭,没上坝子,故意隔着麦田喊。

翠翠回喊说自己在这里吃。

李三江扬着筷子,喊香侯一起过来吃饭。

香侯笑骂了几声翠翠脸皮厚,就骑着三轮车回去了。

饭后,翠翠提议跳橡皮筋。

两张长凳横摆,绑上皮筋,翠翠先跳了起来,然后照例招呼阿璃姐姐一起来,虽然每次阿璃姐姐都不会来。

李追远看向阿璃:“去跳不?”

阿璃抓着少年的手,看着少年。

李追远感知到,女孩的手有一股轻轻向前的力道。

她是愿意跳的,但想要自己和她一起跳。

那……跳就跳吧。

当下校园里,跳皮筋这种游戏并不是女生专利,男生也跳这个,不少男生跳得比女生还要好。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他先跳一步,阿璃跟上,俩人就这么按照节奏玩了起来。

虽然阿璃不会像翠翠那样大大方方地笑出声,但女孩的眼睛里却一直透着明亮。

李三江嘴里叼着烟,目露慈爱地看着孩子们玩耍。

他记得第一次看见小远侯时,当时男孩正跟着潘子雷子他们全村跑闹腾。

他还挺诧异,这城里来的孩子,到乡下后也不认生,照样玩得开。

等后来,他把男孩接到自己家后,男孩忽然不闹腾了,也不出去找人耍,只是喜欢一个人坐在那儿看书。

他当时就感到奇怪,这孩子怎么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好在,现在孩子身上的生气越来越多了,连带着阿璃那丫头,也越来越有人情味儿。

李三江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偷偷瞥向那位市侩的老太太。

柳玉梅笑吟吟地给他们拍着节拍,看着阿璃跳动的身影,时不时轻抹一下眼角。

现在很多场景,是以前的自己,做梦都不敢想的了。

刘姨也加入进来一起玩,她跳得很好,花样也格外多,双手向两侧撑起,脚下翻动,即使身披围裙,却也跳出了属于青春少女的灵动,引得翠翠不停鼓掌叫好。

因为要去看电影,晚饭开得就比平日早。

翠翠在晚饭前,就回家了。

吃过晚饭后,潘子和雷子扛着板凳带着石头和虎子他们来喊人了,李追远和阿璃去了,后头跟着润生和阴萌。

今晚放的是武打片,李追远照例与阿璃坐在远离人群的角落,旁边就是来卖东西的小商贩。

卖的依旧是经典老样式,李追远买了两个泡泡壶,和阿璃一起吹起了泡泡。

荧幕上正在打斗,光影变幻,给这些飘浮起来的泡泡包裹上了更多的绚烂。

等飞到一定高度后,“啪啪啪”,泡泡又全部裂开。

像极了注定会远去的童年。

电影放映结束,众人意犹未尽地拿起各自板凳离场。

石头和虎子他们还在交流着武学招式,争论着哪项绝学更强,并邀请年纪更大的潘子和雷子来评理。

结果潘子和雷子也是各执己见,双方很快就发展成了械斗,你一拳我一脚,不是真打,却也是真热闹,就这么嬉嬉闹闹地先跑回了家。

李追远和阿璃走在前面。

润生和阴萌走在后面。

四人到家后,天色已晚,阿璃就先回东屋了。

李追远上了楼,路过太爷房间门口时,听到了太爷的呼噜声。

但等他洗完澡再经过时,呼噜声消失了,隔门静听了一下,李追远听到了太爷呼吸的急促。

少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床上,熟睡的太爷眉头紧蹙,像是在做噩梦。

并且,太爷的双手不时举起,双脚也在无意识地蹬着。

李追远在床边坐下。

如果用黑皮书秘术,倒是能窥探太爷的梦境,但也会对太爷的精神造成极大创伤。

少年坐了接近四十分钟,直到太爷呼吸平稳,呼噜声渐起,这才起身打算离开。

但刚走到一半,李追远就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地面瓷砖。

曾经,就在这处区域,太爷给自己布置过转运阵法。

李追远右掌摊开,血雾弥漫,少年蹲下身,将掌心贴在瓷砖上,血雾散开,一道道阵法纹路重新浮现。

“它……为什么还在?”

……

翌日一早,李三江走出房间,伸起懒腰。

露台上,自家小远侯和阿璃那丫头坐在那里,隔空指指点点。

李三江虽然不清楚他们在玩的是什么游戏,但也早就看习惯了。

“太爷。”

“咋了?”

“昨晚睡得好么?”

“啊,嗯,不错。”

哪可能睡得好哦,这些天又开始做起了那个领操梦,整得起床后,都有种腰酸背痛的感觉。

“太爷,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有啊,咋了,小远侯?”

“太爷你做了什么噩梦,跟我说说。”

“呵。”李三江笑了起来,“太爷我啊,梦到了一大群僵尸,哇!”

李三江故意逗吓孩子。

李追远:“好可怕。”

李三江砸吧了一下嘴,他觉得自己倒像个孩子。

去水缸那边洗漱时,小远侯又跟了过来,继续问道:“太爷,你再具体说说你的梦呗。”

“梦有什么好说头的。”

“我想听。”

“就是在故宫里,我后头跟着一群僵尸,我带着他们跑呢,他娘的,也不晓得是以前在哪里看的鬼片,记到了现在。”

“频率高么?是最近又开始做这个梦么?”

“嗯。”

“最近第一次做这个梦是什么时候?”

“也就你上次出门后吧,就开始隔三差五地做。”

“太爷,你最近遇到什么陌生人,结交了什么新朋……”

“咔嚓!”

正说话功夫,水缸忽然裂开,碎了一地,连带着里头的水也冲了出来,打湿了李三江和李追远身上的衣服。

“哎哟,晦气,呸呸呸。不晦气,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碎了的东西已经碎了,不如让它再利益最大化。

李追远看着地上的碎缸片,目光微凝。

“小远侯,来换衣服去,大早上的,别着凉了。”

“好的,太爷。”

换完衣服,下楼吃早餐。

李三江早早地吃完后,就点起一根烟,要出去遛弯了。

李追远起身,跟着一起去了。

太爷的遛弯,就是纯遛,每天的路线都不一样。

李追远不时抬头看向太爷,手指藏在袖口里进行着掐算。

很快,他的推算就遇到了一团迷瘴。

“阿嚏!阿嚏!阿嚏!”

李三江连打了三声喷嚏,说道:“哎哟,是谁在想我啊。”

李追远知道,这迷瘴就是太爷身上的福运。

现在的他,有能力破开这一迷瘴,可问题是……他不可能为了关心太爷而搅乱太爷身上的福运。

掐算,自然也就随即停止。

不过,他迫切地想知道,太爷又做起那个梦的原因,到底是出在自己身上,还是太爷身上?

若是出在自己身上,这不应该啊……自己现在户口簿上只有太爷一个人,按理说,自己走江功德肯定会分到太爷身上,太爷的福运只会更加浓厚。

可若是出在太爷身上,又到底是什么因素导致的?太爷身上的福运,能否自行挡住这一未知影响?

“啧,今天这天瞅着,怕是要下雨喽,得让力侯和善侯早点把货送出去。”

今早的遛弯,就提前终止了。

李三江回到家时,秦叔和熊善已经在装货了,他们对天气变化的感知,自然更为敏锐。

“来,我和你们一起去送,西沟村老朴那家,人丁少,当时来下订时就请过我找人去帮忙搭场子。”

人丁少并不是主因,而是老朴家早就进上海城过日子了,平日里村里红白事也不来参加,人情也不送。

这次,老朴头死了,遗体送回家里办丧事,儿子去村里请人,没什么人愿意过去帮忙。

这种事情,都是相互的,谁都怕麻烦,可你躲麻烦的话,以后也就没办法去麻烦别人。

不过,李三江现在家里人手充足,已经可以承办丧事一条龙了,只要愿意出钱,照样能帮你把丧事办得风风光光的。

润生和阴萌也被点了将,包括梨花,也被要求一起去帮忙做饭。

至于刘姨,李三江没喊,因为他清楚,刘姨不在家,那位老太太怕是连锅都烧不开。

有一说一,这儿媳妇确实没话说,放别人家,做婆婆的天天半点家务不干全都指望着被伺候,儿媳妇早就闹上天了。

可惜了,壮壮和阿友不在家,要是他们在,自己连白事班子都能替了,那阿友穿上戏服表演起来,比本地老道士都要逼真。

大板车推出去时,李三江有些诧异道:“小远侯,你咋跟上来了?”

李追远:“在家待着无聊,我也去。”

不弄清楚太爷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李追远心里不踏实。

李三江:“那你别推车了,坐车上来。”

说罢,不等李追远反应,李三江就将少年抱起来,放在了车头。

西沟村不远也不近,但推车速度到底慢了些,大概一个钟头后,才到了地方。

老朴家是间小土房子,坝子上不仅没铺水泥,连石子儿也没填。

不是没钱修缮,而是人早就不回来了,就懒得弄。

此时,土屋门敞开着,里头停着一口冰棺,靠好几个插线板连接的长长电线,通往隔壁邻居家。

这是家里电早停了,电路也早就老化,交了钱也不能用,为了给冰棺供电,只能找邻居家借买。

孝子朴兴盛的妻子与女儿,坐在板凳上,妻子正给女儿喂八宝粥吃,那女儿年纪和李追远一般大,穿着公主裙,看起来很洋气。

朴兴盛则站在院边,与另一侧的邻居进行着交谈。

那邻居拄着锄头,不时抠着耳屎,一副你说你的我无所谓的态度。

朴兴盛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

原来,老朴家的地当初早就转包给邻居种了,签的长合同,现在地里种着庄稼,想搭办丧事的棚子得先平一块场地出来,邻居不让。

朴兴盛出钱补偿,邻居也乐意,后来干脆报出了一个狮子大开口的数,把朴兴盛气得不轻。

原本,正常农村关系下,你家要办丧事,借块地不用补偿都可以,至多包个红封意思意思就行了,毕竟丧事为大。

但邻居家去年翻盖房子时,想着与朴家商量一下,互换一小块宅基地,好方便开条路通往村道,这样两家都能方便进出。

结果托人去传话,被老朴头直接打电话到村里,严词拒绝,说就算他死,也不同意。

你当初不给人家方便,人家现在自然也不肯给你方便,地虽然是你家的,但转包合同在村里,他不同意,你还真不能平场子。

最后,还是李三江下场各发了一支烟,把邻居拉到一边,背着朴兴盛,和邻居一起把朴家骂了一遍,最后再以“人死为大”的理由,希望他吃亏让一步。

邻居看了一眼停在屋里的冰棺,就点了点头,按照正常价格给朴家划了一块地。

李三江也留了一个心眼儿,先去和朴兴盛把钱结了,再让润生熊善他们干活。

对待讲究人家自然有讲究方法,对待不讲究的,那就没办法了。

朴兴盛闻言,当即面露不快,但要是李三江不帮忙,他爹这丧事还真就办不成了,只能先给了钱,并再三叮嘱,一定要把活儿给干好了,他可是会仔细盯着的。

看在钱的面子上,李三江也就没和他计较什么,指挥熊善他们开始搭台布置。

本来想着梨花一个人负责烧饭,忙不过来,还得再请人,现在看来也不用了,大概除了接下来还要过来的白事班子外,不会有多少上门吊唁的宾客,梨花一个人完全应付得下来。

李追远也力所能及地帮着忙,他力气还是有的,搬拿些东西不在话下。

但奈何太爷对这个曾孙实在是宝贝得紧,不仅把他拉开,还塞给他一些钱,让他去村口小卖部里买零食吃去。

有时候,太爷会忘记自己的曾孙已经是个大学生了,而且是在实习的那种,只会下意识地把曾孙当个孩子。

李追远将钱放进口袋,找了块石头坐下。

朴兴盛的女儿朴美娜老早就注意到这少年了,少年刚出现时,就给她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长得好看的,无论男女,都能吸引到异性的注意。

朴美娜走到李追远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金纸包裹的巧克力球,对李追远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李追远看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没搭理她。

朴美娜忽地生气,手指着李追远气鼓鼓地道:“呵,我和你说话呢,苏北佬!”

李追远没反应。

小孩子的口头禅,往往是跟父母学的,尤其是这种的。

越是一个地方的最底层,越是喜欢搞这种地域歧视,因为他们只能见到巴掌大的天,以及平日里实在是没什么其余东西可供骄傲的了。

像老朴家这种的,还额外带着点皈依者狂热。

“喂,你耳朵聋了,苏北佬!”

这边的动静,也引起了那边人的注意。

润生、阴萌、熊善、梨花,包括秦叔,全都将目光投送过来。

朴兴盛和她妻子也注意到这里的情况,俩人还在笑,觉得自己女儿这般凶利挺好,以后不容易受欺负吃亏。

朴兴盛还招呼其他人赶紧搭台:“小孩子的事,有什么好看的。”

朴美娜见李追远还是不搭理自己,把自己当空气了,一股无名火就升了起来,大概,被好看男生这般无视,让她更难以适从吧。

“我叫你不理我!”

朴美娜伸手向李追远推来。

李追远站起身,往前走出几步,离开了位置。

朴美娜没能推到人,重心一失,直接面朝着李追远先前所坐的那块石头砸了下去。

“砰!”

“呜呜呜呜呜!”

不仅牙断了几颗,脸上也破了几个口子,鲜血直流。

李追远是真的什么都没做,他还没无聊到会和一个没教养的孩子动气出手的地步。

朴美娜摔成这样,纯粹是她自己倒霉。

朴兴盛和其妻子马上心疼地跑了过来,期间,朴兴盛还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李追远。

李追远注意到他脚下似又犹豫,想要抬腿踹向自己,却最终收回了腿。

因为润生已经出现在了自己身侧,为什么是在身侧,因为身前位置已经被熊善提前抢占了。

天气转暖,衣服薄,熊善脸上和身上的疤,根本遮不住。

尤其是加上他那不加遮掩的阴沉沉目光,足以让普通人心生胆寒。

熊善倒是希望朴兴盛能出手呢,这样他就顺势给他丫的废了,也能在少年面前表现表现。

李三江喊道:“快来忙活,小孩子的事,有什么好看的。”

众目睽睽,大家都看着,是女孩自个儿摔的。

朴兴盛深吸一口气,对李三江喊道:“你们忙,我送孩子去医院。”

说完,他就与妻子抱着孩子离开了。

李三江“呵”了一声,摆摆手:“好了,干活儿,台子搭好,等白事班子来了,敲敲打打结束,咱们就回了。”

大家各自回位,忙活起来。

不久后,白事班子的人也来了,这帮人是李三江约的,他也很干脆地和对方先结了钱。

白事班子领头的好奇问道:“主家人呢,就死的那个?”

李三江:“有事儿出去了,管他呢,饭前一场饭后一场,你们早点弄完我们也早点走。”

台子搭好了,白事班子的人吹打起来,还唱起了歌,这倒是吸引来不少来看表演的村民,一下子热闹了不少。

当然,大家只是看,也没人上份子,你就算对过去既往不咎,现在上了,人改明儿回城了,也不会再还回来。

梨花开始做饭,香味开始弥漫。

刘姨的厨艺贴合老太太的口味,讲究个精细清淡,梨花的厨艺更重滋味,也就更受大众喜爱。

不少村民上前来询问,她是谁家的,以后自家办事请她当大厨。

李三江在屋子里念起了经,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没封页的书,上头的字很潦草,却又很有庄严感。

平日里,李三江坐斋时就爱带这本,他看不懂没关系,反正别人也看不懂。

李追远知道,这是一本养生经,主要介绍的是房中修炼术。

太爷坐在冰棺旁,一边哼着一边探头望向梨花那边,应该是饿了,想着什么时候开饭。

李追远走了进来,想和太爷再聊聊梦里的事。

但进来后,少年的目光马上就被冰棺里的遗体吸引住。

先前在外头时,他并未察觉到遗体有什么问题,不仅是他,其余人也没有。

可细看之下,却能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朴老头眼眸微微睁起一条缝隙,这并不罕见,可罕见的是,老头双脚,一个朝外一个朝内,同时,置于腹部的双手,大拇指都翘起,一个朝上一个朝下。

“太爷,是你给他换的寿衣么?”

“对啊,怎么了?”

“他的手和脚怎么这样。”

“换之前就这样了,换了后我还特意给他压了压,不顶用,总不能给他绑起来,就这么着吧。”

李追远歪着头,继续打量这具遗体,双脚外翻行的是不走式,双手大拇指上下各指代隔绝阴阳,再结合双眸留一线,意味着鬼门关前不入。

老头是死了,但死后被人特意布置过,用的是土方法,但土方法往往极为稳定有效,目的不仅是让老头“不得好死”,还让其魂魄不安,一直跟着亲族,败自家后代运势。

等朴老头下葬后,朴兴盛大概会经常梦见自己爸爸,朴美娜也会时常梦见自己爷爷,然后经历一系列的倒霉。

这种土方法,档次还挺高,因为它不受穴位和法事影响,而且越是吉穴以及有用的法事,反而能进一步增强其影响。

因为朴老头无法超度,也无法安息,越是折腾它越是凶厉,接下来对自己嫡亲血脉的影响也就越大。

若是正常情况下,面对个正常的主家,李追远询问一下是否结过什么特殊的恩怨,事情不大的话也就顺手解了。

可这一家,李追远还真没这个闲心思,倒不是他还在生朴美娜的气,而是以这家的家风,或许真得罪了什么人结下了什么仇,人家这是要行报复之事,自己不问青红皂白地给人破了,也不好。

不过,既然对老朴头的遗体做了这种布置,李追远觉得,对方应该会赶来丧事上进行“吊唁”。

毕竟,只有这样,才能有报复的快感。

梨花把饭做好了,李三江站起身,说道:“走,小远侯,吃饭去!”

看表演的村民们也回各家吃饭去了。

朴兴盛他们还没回来,这午饭也就分两桌。

一桌李三江等人吃,一桌白事班子的人吃,两桌隔得有点远。

润生一边啃香一边扒饭。

李三江与熊善碰杯喝酒间隙,低头对润生问道:“梨花侯的做的饭是不是比婷侯的香?”

润生点头:“嗯,更下饭哩。”

“哈哈!”李三江笑出了声,“润生侯你也是挑上了啊。”

润生不好意思地抬头,把嘴角米粒送入嘴里。

李三江又抿了口黄酒:“小远侯,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润生侯么,他跟那山炮,裤腰带都是松的,肚子特意饿瘪了过来的,哈哈哈!”

“嘿嘿嘿。”润生咬了口香,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他不觉得这是难堪,因为当初在家确实吃不饱,而自从来到李大爷家后,不仅顿顿吃干的,还有菜有肉,他乐得让李大爷调侃,因为李大爷真对自己好。

李追远:“润生哥力气大,吃得自然就多。”

李三江点点头:“这话不孬,骡子吃得多不怕,拉磨快就成。”

说着,李三江把面前剩下的那碗土豆烧肉,全扒拉进润生的饭盆里。

润生抬头看了看大家伙,有些尴尬地挠挠头。

李三江:“吃你的,都是自家人,客气啥。”

“哎。”润生低头,继续扒饭。

这时,李追远察觉到秦叔咀嚼吞咽的频率变慢了。

少年抬头,看向远处村道,有一个身穿休闲服头戴鸭舌帽的女人,正在向这里走来。

让李追远感兴趣的,是女人行走时的步伐,怎么有点像林书友的三步赞。

渐渐的,熊善和李三江碰杯后,也侧过身子,看向女人。

然后是梨花。

接着是阴萌,因为她袖口里的蛊虫,传出了示警。

她马上伸手捅了捅身边还在扒饭的润生,润生也抬头,看向那边。

一时间,整张饭桌上,只有李三江还在自顾自地吃喝着。

女人来了,她要亲眼目睹那老畜生的下葬,她是来观刑的,也是来确保,没人能来破坏自己的事儿。

下一刻,女人眼睛一闭,再猛地睁开,原本黑色的眼眸泛起了红润,可探查邪祟异端!

起初,她看见老畜生的葬礼如此冷清,大中午的居然就只开了两桌,她很满意。

她的目光,先掠过了白事班子那桌。

虽然他们已经提前换好道袍,为饭后下午的法事表演做准备了,但没道行的人,身上裹再多道袍僧服都没意义。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李三江这一桌。

一个老家伙把一条腿翘在凳子上,吃得正香,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罢了。

她又看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长得挺俊俏的,但也就平平无奇。

紧接着,她看见了梨花,咦?

然后,她看见了阴萌,这?

随后,她看见了熊善,嗯?

再之后,她看见了润生,啊?

最后,她看见了秦力。

“嘶……”

她发出一声痛呼,红瞳被迫关闭,眼角有鲜血流出。

女人伸手捂住自己眼睛,心中惊骇:

“什么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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