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孤魂野鬼

七月初三,天降细雨。

昨晚全军大酺,酒肉管够,并领取了大量物资。

今日开拔,士气还算高昂。

充当先锋的除了邵勋带过来的牙门军及私兵外,还给配了骁骑军五百轻骑、五千名司州丁壮,赶着上千辆大车,携可支月余的粮草、器械,往东北方向进军。

七夕节这天,大军宿于朝歌县。

这座县城在叛军与官军之间反复易手,城中残存的数百户百姓像鹌鹑一样瑟瑟发抖。

邵勋没有为难他们,直接宿于城外,并出钱招募了二十几位工匠、向导随军。

这个时候,他收到汲郡转来的军报:苟晞攻东武阳,首战告捷,但并未言明有没有克复此城,也未谈及杀伤敌军几何。

唐剑则给邵勋递来了一封绿柳园的信件。

交信之后,他便安排亲兵布防去了。

此人原为幢主,被俘之后,倒也干脆,以邵府宾客身份自居,做事井井有条,安排防务一丝不苟,不该看的从不看,不该听的从不听,可见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且比较有分寸。

邵勋拆看信件后,便知道是岚姬写的。

信中提到她的长兄乐凯(字弘绪)已经辞官回乡,经营家业,听闻妹妹怀孕后,便从南阳北上,至绿柳园探望。

吴前遵照前嘱,与乐氏谈及马匹买卖,敲定了五百匹,八月秋收后交割。

岚姬母亲知道女儿没名没份地怀上了孩子,终日哭泣,遣长子送来了数十仆婢、大量金银器、家什、钱帛——没说为什么,邵勋猜测大概是希望黄毛对女儿好点吧。

在朝歌停留一日后,继续北行,过荡阴,于七月十二日抵达没有任何敌军的安阳县。

当天下午,在城北的安阳桥附近扎营。这个时候,“神出鬼没”的卢志又出现了。

“听闻太傅欲辟卢公为祭酒,缘何不就?”邵勋笑呵呵地将卢志引入大营,笑问道。

其实他知道,祭酒不是什么实权职位,卢志可去可不去。

如果没有金门坞的那次见面,卢志犹豫之下,可能就去了——同为司马颖僚属,胡毋辅之不就出任从事中郎了么?

如今卢志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四处乱窜,神神秘秘,却不知起了什么想法。

“邵君不要再往前了。”卢志没有回答,直接说道。

“为何?”邵勋奇道:“哨探来报,邺城有少许贼军,我为先锋,自然要克之。”

“那不是贼军。”卢志摇头苦笑:“汲桑确实留了数百贼众于邺城,不过已逃走,数日前,石将军派人占了邺城。”

“石超?”

“正是。”

“他真能折腾!”邵勋一拍案几,道:“让他走,去哪我不管,邺城让出来。”

卢志摇头叹息。

“卢公。”邵勋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事已至此,还下不了决心吗?石超、楼褒、楼权、郝昌、王阐诸位将军,少的兵不足千,多的也不过数千人,军心士气又低落,粮械两缺,怎么打?今苟晞将兵五万攻东武阳,刘舆拥众两万余,太傅亦率三万大军屯于官渡,随时可渡河北上,此十万众压过去,诸位将军怕不是皆成齑粉。”

卢志沉默不语。

邵勋冷哼一声,也不说话。有人想寻死,他拦不着。

石超等人是成都王故将,汲桑也打着成都王的旗号,如果这几人不愿投降,他会把他们当敌人干掉。毕竟,石超、汲桑名义上可是盟友啊。

“你若愿娶太弟妃为妻,我豁出老脸,或可说得石超等人来投。”片刻之后,卢志目光灼灼地看向邵勋,说道。

邵勋摇了摇头,拒绝了。

卢志这帮人,心心念念的还是在河北起事。但自己奋斗五六年,好不容易攒下的根基皆在河南,若去河北,将士们也不会答应。

再者,他还想和庾氏联姻,并通过庾氏以及正在拉拢的陈氏,希望在颍川郡打开缺口,稳住这个方向,如何能娶乐氏为妻?

河北一帮孤魂野鬼,分量不够,他没兴趣。

“唉!”卢志叹了口气。

他是聪明人,当然知道邵勋已不太可能离开河南,只是颇为遗憾。

这么一個能打的少年军将,在河北颇有用武之地。人还这么年轻,放弃河南的基业,统领成都王旧部,在河北重新奋斗,也不是不可以啊。

奈何,确实有点强人所难了。

放弃奋斗多年的基业,从头开始,这个决心不是每个人都能下的,除非河南实在待不下去。

“卢公,你别和石超他们搅在一起了,没下场的。你若来帮我,政务皆由公做主,如何?”邵勋诚恳地说道。

卢志一听又苦笑,道:“你那点家业,有多少政务?”

“卢公,我家业是不大,但与一般人不同。”邵勋说道:“我走的是一条艰难的路,但也是稳固的路。上次会面之后,梁县、广成泽一带又有了很大的不同,有空来看看便知。”

卢志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信息不是很通畅,真不知道邵勋又搞了什么,于是点头道:“王师入河北,这地方确实待不下去了,或可南下梁县,以观邵君家业。”

“这个不急。”邵勋又拉住他的手,笑道:“而今四处战乱,贼匪横行,路途多有不畅。卢公不妨在我军中多留几日,待得胜班师之后,一起回洛阳,可好?”

卢志想了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道:“也好。不过,我得先去趟邺城。”

“此为正事,早去早回。”邵勋说道。

******

卢志当天就走了。

邵勋等到第二天,便下令全军过洹(huán)水,直扑四十里外的邺城。

从战术上来说,欲攻灭分布在阳平、平原的五六万叛军,压根无需走邺城。

但说穿了,古今中外打仗,都逃不过“观瞻”二字。

唐安史之乱时期,李泌建议分出一部兵马,自河套北出塞,经大同,迂回攻幽州,“覆其巢穴”,但肃宗抵挡不了收复洛阳的政治意义,拒绝了,继续在中原绞肉。

司马越同样抵挡不了收复邺城的政治意义,于是绕了这么一大圈,反倒给了汲桑充分的调整时间,也是没谁了。

而这个时候,刘舆才施施然带着大军出汲郡,速度很慢,一天走不到二十里。

他与官渡的司马越保持着密切的书信联络,几乎每天都有使者往返,带来太傅的最新指示。

“田甄、田兰、李恽等人欲投太傅,太傅欣悦,令其率军南下。”看完信件后,刘舆对王俊、沈陵等人说道。

“乞活军可能战?”沈陵有些疑惑。

“还是有些战力的,若不能打,早让人吞了。”刘舆说道:“就算战力不行,待邵勋元气大伤之时,也总有机会。”

沈陵微微颔首。

乞活军这个组织,属于半官半民。

司马腾把他们从并州带过来,各级首领皆为并州将官,乞活军中亦有大量并州士卒。

但他们以前的官职都不作数了,司马腾死后,更是没妈的孩子,形同孤魂野鬼,不知何依。

以太傅的地位,将其收服简直小菜一碟。

如今恰好有用得到他们的地方,如果立下奇功,正式收编不在话下。

田甄、田兰、李恽等人说不定还能重获官职——他们本来就是官,恢复官身并不困难,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得到升迁。

如果立不了功,那么就没人关心他们了,太傅也会失去兴趣,撑死了收拢一部分投靠最积极的人,作为新的刀子、打手,为太傅镇压河北。

邵勋与乞活军,若能为太傅消灭汲桑,然后再互相火拼,那就太完美了。

总之,从目前的局势来看,机会还是蛮大的。

打死汲桑除外患,打死邵勋除内患,妙哉。

邵勋这个人,心里是真的没数啊。你什么出身,还上蹿下跳,金谷园都敢拿在手里,简直不知所谓。

刘舆倒想看看,如果邵勋的牙门军和私兵部曲在战争中消耗掉,他怎么保住洛阳周边的三处庄园?

他如何握得稳抢来的那数千匹鲜卑马?

到时候自己上门见乐氏,他敢拒绝吗?

对了,还有荆氏。唉,真是我见犹怜,如此美妇,怎么能委身于王延呢?

七月十五,尚未行至朝歌的刘舆收到消息:邵勋收复邺城。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遣使者携军令至,令其速速东进,攻汲桑。

(本章完)

第178章 一鱼两吃(为盟主巴普洛夫博士加更

汲桑已从东武阳退至阳平。

东武阳被苟晞占了,“义军”损失五千余人。

不过汲桑不心疼,能打的老部队跑得飞快,大部撤回来了,死掉的多为顿丘、阳平等地拉的壮丁。

这些田舍夫,要多少有多少,死就死了。

苟晞进占东武阳后,并没有立刻追击,而是搜罗船只,将尚在大河南岸的部队、辎重、粮草一批批渡过来。

汲桑趁机修缮城池、深挖壕沟、兴建营垒,打算与苟晞长期相持。

但还有一桩忧心之事,那就是西面来报,太傅幕府左长史刘舆率军八万,自汲郡北上,已复邺城,正往阳平杀来。

八万大军?汲桑只是笑笑。

他手下真实兵力不过五万余,曾经号称二十万,吹牛谁不会啊?刘舆能有三万兵就不错了。

但刘舆这一路也是实实在在的威胁,必须重视。

汲桑唤来斥候,仔细询问了刘舆大军的动向后,心中冷笑。

他好歹走南闯北多年,依附于朝廷在茌平开办的赤龙、骥等牧场,做过贩马生意,见多识广,如何看不出其中奥妙?

那个名为先锋的邵勋,说白了就是个可怜虫,被所有人顶在前面。刘舆根本不关心他的生死,同时也胆小如鼠,畏缩不前,已经与邵勋部拉开了相当的距离。

既然你送大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汲桑浑身燥热,将狐皮裘一甩,夺过一把蒲扇,径自扇了扇风后,大笑两声,道:“这便吃了邵勋,挫刘舆之锐气。他那般胆小,听闻前锋军败,想必就不敢来了。”

诸将坐于帐中,屏气凝神看着汲桑。

大将军一旦扔掉狐裘,就说明他要做大的决定了。

被官军两路夹击,确实很难受,如果能迫退兵力较少的一路,当能大大改善目前的处境,说不定就能与苟晞长期相持了。

“逯平!”汲桑大喊道。

“大将军,末将在此。”逯平霍然起身,应道。

“你带三千老弟兄,我再予你万人,寻个好地方,干了邵勋,敢不敢?”汲桑问道。

“有何不敢?”逯平大笑:“大将军静候佳音便可。”

汲桑面露笑容,但还是不放心,又点了一人:“李乐,你领本部千骑,听逯平调遣。”

“诺。”李乐也不废话,立刻应下。

战事已进入关键时刻,容不得一点差错。

大将军坐拥茌平两大牧场,也不过得马数千罢了,组建的骑军不超过三千,多为牧场牧民、军卒以及当年贩马的老弟兄——兼职马匪。

他带走一千骑,已然是三分之一的老底子,大将军确实下决心了。

“明白了就去吧。”汲桑十分干脆,道:“领了器械、粮秣便走。记住,打仗要动脑子。去岁石勒败丁绍,便是用的巧劲,你等学着点。”

“诺。”逯平、李乐二人齐声应道。

汲桑挥了挥手,令其自去。

能抽调的机动兵力,基本就这些了,剩下的还要分兵把守各处,防备苟晞。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让逯平、李乐二人动动脑子,别击败了邵勋,自己也损失惨重,那样后面的仗就不好打了。

这一次,狗朝廷是真的下了决心,扑过来的兵太多了。

他得好好想想,万一无法取胜,后路在哪里……

******

官渡大营之内,幕僚们进进出出,不断将最新情况汇总,呈报至司马越案头。

司马越看着地图,甚是烦躁。

“庆孙(刘舆)不在,孤竟无人可用耶?”司马越一指戳在地图上,不悦道。

庾敳、郭象等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这两人平日里甚烦庶务,尤其是前者,“纵心事外”、“袖手无为”,基本不管事。

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我们这些名士是来给你撑场面,打名气的,你还真让我出谋划策啊?

有那工夫,我们不如坐下来聊聊玄学,不比绞尽脑汁处理“俗务”强?

庾敳够着头瞥了一下,发现司马越的手指落在“肥乡”二字之上。

这個地方有什么出奇之处吗?庾敳不太清楚,大概太傅盛怒之下也没在意吧,随手一点而已。

“太傅,东、西两路大军合围汲桑,何忧也?”新入府的记室参军阮瞻上前,轻声问道。

司马越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阮瞻看了看地图,又对照了下之前得闻的诸部动向,脸色有些不安,提醒道:“太傅,材官将军邵勋轻敌冒进,是不是提醒下?”

庾敳、郭象同时看向阮瞻,像看傻子一样。

阮瞻不以为意,继续慢吞吞地说道:“邵材官乃军中闻名之勇将,若因轻敌折损,恐伤士气,太傅还是速速遣使劝诫下吧,着其勿要贪功了。”

折损勇将,确实很伤士气,甚至会导致大败,这在历史上并不鲜见。

阮瞻提醒司马越注意这一点,别折损了“爱将”,这是出于职责,并无私心。

事实上他对邵勋没什么恶感。

他也没太多门第之见,早年甚至还为家世低贱之人弹过琴,愉悦众人。

太傅征辟,他本不想来的。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对功名利禄也没太多兴趣。太傅征辟僚属,又首重名气,次重才干,他觉得这样不好,不想给幕府添乱。

无奈太傅再三征辟,这才领了个记室参军之职,做做文书之类的庶务。

这会其实是他第一次在军事上建言,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尽到职责就是了,听不听是太傅的事。

太傅当然不听。

“千里(阮瞻),军争之事你不懂。”司马越淡淡说道:“有的时候,需要老成持重,缓缓进兵。有的时候,就需勇猛精进,不给敌人喘息之机。而今便是后者了,邵勋勇冠三军,所统牙门军又是禁军骁锐。汲桑小贼也,破之不难。一旦邵勋包抄到位,苟道将再正面进军,贼众必败。”

“太傅明见,仆谬矣,贻笑大方了。”阮瞻不好意思地说道。

庾敳、郭象扭过头去,不想再看这个老实傻子了。

司马越看着地图,神思有些恍惚。

前阵子,他偶然间从府中仆婢那里得知,邵勋这厮竟然还送过一件皮裘给王妃裴氏。

每至冬日,裴氏都穿在身上,司马越见过好几回。

这其实不算什么事。

幕僚、家臣给主母送礼以求上进,并不鲜见,说出去很正常。

但司马越就是很不开心。

联想到出镇之前,裴氏沐浴而出,司马越数年来第一次发现妻子竟如此美貌,想要求欢,没想到直接被裴氏甩开了手。

裴家来头不小,司马越也不好硬来,于是只能去找小妾发泄,最后竟没能成功。

这让他更是愤怒,甚至怀疑邵勋、裴氏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

当然,他知道这不可能,纯属捕风捉影,庸人自扰,但就是忍不住去想。

邵勋那厮,是不是对王妃之类身份高贵的妇人有什么特别的偏好?

好在他理智尚存,很快排除了这些无聊的杂念。

但邵勋确实让他很是烦恼。

这样一个勇将,又是东海国人,按理来说应该极力拉拢,委以重任的。

他一开始也是这么做的,但许昌武库案后,邵勋的野心暴露无遗,让他不得不正视。

长安屠杀鲜卑后,即便再傻,也知道不对劲了。

这个人,根本没有忠义之心,浑身反骨,没有一丝拉拢的价值。

那么,有些事就必须要做了。

以邵勋为先锋攻汲桑,是属于全局的一部分。

刘庆孙给他谋划的方略,就根本来说,还是以剿灭汲桑为首要任务。

让邵勋与汲桑互相消耗,此为堂堂正正的庙谋,若他敢不遵号令,没有人会支持他,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调集苟晞、王讃(同“赞”,zàn)、刘舆、河北诸郡兵乃至乞活军等部,围杀之。

想到此处,司马越终于快意了。

再不限制邵勋,今后怕是愈发难制。

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还能活几年?若自己死了,邵勋还在,何伦、王秉之辈可能制之?世子能驾驭他吗?

这个时候,他愈发理解司马颙了。

这人其实早就想杀张方,无奈其人有用,一直舍不得,拖着拖着就尾大不掉,最后不得不行险,出其不意地让郅辅出手,方除此獠。

平定河北,削弱邵勋实力,一举两得,一鱼两吃,妙哉。

司马越的目光又落回地图,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反复厮杀、尸横遍野的惨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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