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7.第436章 舒友良最会劝人

第436章 舒友良最会劝人

杨云鹏一路上日夜急行,终于赶到了徐州,很快在徐州运河码头上遇到王一鹗派来接应的人。

“在下吴承恩,字汝忠,南京国子监岁贡生,现为漕督衙门幕僚,奉王督宪之命,前来接应杨中军以及诸位。”

杨云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吴承恩六十多岁,额宽脸长,双目有神,穿一身灰色直缀,头戴四方巾。

“你是王哥儿新聘的幕僚?”

杨云鹏有些奇怪,自己走的时候督衙里还没这位幕僚。

“杨中军,在下才浅德薄,仕途蹉跎。嘉靖三十五年,以贡生被选为浙江长兴县丞,三十六年迁潞州通判,三十七年受人诬告,免官回乡。

隆庆二年,受前辈好有举荐,赴蕲州为荆王府纪善。今年朝廷改革诸藩分封制,荆王被召进京,留中不还,学生无官可做,只好回乡。

前月王督宪闻得学生薄名,延请入幕。”

吴承恩知道杨云鹏意思,不厌其烦地把自己的履历简要地说了一遍。

他早就听说过,杨云鹏是王督宪的弟弟,跟亲弟弟一样,最贴心的心腹。他既然入漕督衙门为幕僚,该有的人情世故还是要懂的。

“原来如此。吴先生,快船可有安排好?我要急着见督帅。事情紧急,有关海公性命安危。”

吴承恩一愣,连忙问道:“可是海刚峰海青天海公?”

“正是。”

吴承恩马上答道:“快船已经备好,杨中军可即刻出行。学生护送其他几位南下淮安府。”

田生和张道拱手道:“杨哥儿,吴先生,我两人奉命送杨哥儿和虞秀才一家南下。现在已经安然抵达,我俩也要回兖州,打听海公消息。

我俩隶属锦衣卫,职责就是护卫海公安危,不敢失职。”

杨云鹏知道勉强不得,连忙安排了最快的漕船,让两人北上。

于是杨云鹏坐快船南下,田生和张道带着海瑞驾贴和官印,坐上漕船北上,先去济宁州,再转道曲阜。

吴承恩护送虞秀才一家,坐漕船缓缓南下。

曲阜孔府,黄文才和孔尚坦出来在门房见了曲阜知县于布延。

“于县令,那狂妄之人可有问出底细来?”黄文才见面就问道。

“黄老爷,下官没来得及问。贵府健仆把那四位狂妄之人递送县衙后,禀明原委,下官是痛心疾首,五内俱焚。

孔府乃天下儒生圣地,孔家上下乃天下文士楷模。造福乡梓,延德妇孺,有目共睹,远近皆知。

想不到哪里窜出来的狂悖之人,行犬吠之恶,诬蔑孔府善行德举,是可忍,孰不可忍!下官连忙打轿赶来,阐明立场。

公道自在人心!天下自有公义!

孔府仁义名声,不是几个狂悖之徒焉能玷污的!”

于布延说到最后激动处,声音拔尖,都拔得嘶哑了。

黄文才和孔尚坦对视一眼,随意地拱拱手:“于县令有心了。你这番心意,孔府铭记在心。”

于布延心中大喜,脸上笑开了花。

我巴巴地赶来,俯身做小,昧着良心奉承,不就是为了你们这句话吗?

黄文才沉吟一会问道:“那四位狂悖之人还在县大狱里?”

“在,本县交代过,严加看管,不得有丝毫疏忽。等回去后本县定会严加审问,给孔府一个交代。”

“此四人行此丧心病狂之举,在下担心会是别有用心之人幕后指使。我与孔府大公子,想借贵衙宝堂一用,审一审这四人。”

“黄老爷,孔大少爷,你们尽管借,我县令全套仪仗,三班衙役,你们全都借走,想怎么审就怎么审!”

三人坐轿子匆匆赶到曲阜县衙公堂里,于布延一边叫衙役去提犯人,一边谦卑地请黄文才坐正位,请孔尚坦坐副位,自己坐在下首作陪。

黄文才和孔尚坦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坐下。

不一会,海瑞、舒友良、胡广生和赵宽被带到。

黄文才装模作样地一拍惊堂木,啪的声响,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咳嗽了两下,定了定神,他学着戏文板腔说道:“尔等何人,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海瑞扫了一眼,看到坐在公堂正位上的黄文才,一身锦绸襕衫,头戴无脚幞头;副位上的孔尚坦一身丝帛襦衫,头戴生员巾。

坐在下首的却是一身青袍补子官常服,头戴乌纱帽。

官不官,民不民,着实让人奇怪。

海瑞反问一句:“坐在公堂上,威风凛凛的这位老爷,请问官居几品,是何官职?”

黄文才有些尴尬,于布延连忙解围道:“黄老爷乃东平生员,衍圣公府姻亲,地方柱石,国家栋梁,代本官审理犯人,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这话从一位知县嘴里说出来,就不合情合理了。按照大明律例,无官职者擅坐公堂,逾越违制,可是流徒千里的大罪。”

于布延恼了,“混账,现在是我们审你,怎么你倒审我们来了!你这刁民,一被解到就桀骜不逊,咆哮公堂,刁民,刁民!

来人啊,快将这刁民拖下去,重打二十,不,四十大板!”

于布延愤怒地说道。

胡广生和赵宽连忙护在海瑞左右两边,不善地看着蠢蠢欲动的衙役,准备随时亮身份。

海瑞阴沉着脸,看着荒唐坐在公堂上的黄文才,觉得极其可笑。

沐猴而冠啊!

一介生员,居然堂而皇之地坐在县衙公堂上,可以断百姓生死,定一县威福,为什么?

因为他是孔府的亲戚。

姻亲啊!

在曲阜合县上下眼里,孔府姻亲,就是当朝的外戚!

黄文才被海瑞的目光盯得心里有些发毛,心里一荡。

他代表孔府迎来送往,见多识广,看到对面的海瑞,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七品知县毫无威慑力,就连孔府在他眼里也视为无物。

满天下不怕官的人不多。

他不是官,就是做过官,跟官场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黄文才心里一咯噔,连忙叫住堂下衙役,“住手!”

他坐在公案后,探出身子,露出一副很和蔼可亲的样子:“老人家,只要你说出幕后指使之人,本老爷定会念及你年事已高,轻轻发落。”

“老夫幕后指使之人,是兖州数县被孔府盘剥欺凌的百万百姓!”

于布延气得脸色涨红,太狂悖了!

你以为你谁啊!

居然还敢代表兖州百万百姓,你以为你是海青天吗!?

“黄老爷心地善良,不忍让你一把年纪还吃苦。不想你不念善举,还如此狂悖,说着无法无天的话!

来人,来人,给我打!打!

黄老爷,不要拦住我,这等刁民,不叫他知道官法如炉,他不知道厉害!”

舒友良上前一步,护住海瑞,对于布延说道:“你这个知县,真是眼珠子长在屁眼里了,只知道拍人家马屁,也不管自己的生死。

你上面坐着的黄老爷,孔老爷,都察觉到有点不对头,你还在这里汪汪地叫个不停。你真要打我们老爷啊?”

于布延脸色发青。

老子只是给孔府俯身做小,你们一个二个都不当我是回事,都把我这个七品官当成一个屁是吧!

老子今天不把你们打出屎来,算我今天吃斋念经了。

“打!尔等狂妄刁民,不打不知道厉害!”

“你这个于老爷,真要是把我们家老爷打了,地动山摇,你们整个山东,连同孔府,都脱不得干系了。”

于布延连声冷笑:“死到临头,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黄文才和孔尚坦听出意思来,连忙叫住于布延,对舒友良说道:“还请说得仔细。你家老爷什么来路?”

舒友良转头对海瑞说道:“老爷,我知道你的心思。衍圣公府招牌太大,这官司打到太子殿下跟前,都不一定能打得下来。

你准备以身饲虎,不惜性命去跟衍圣公府同归于尽。这个狗屁知县因为包庇孔府,把你打残打死了,天下人,上到太子殿下,下到草民百姓,都不会放过衍圣公府。

可是何必呢老爷!

你这身子你自己不知道啊。真要是被这狗官打死了,我跟胡校尉、赵校尉顶多是扶你的灵柩回京交差。要是被狗官打残了,我还要给你端屎端尿,一路伺候着。

老爷,我这人爱干净,端不得屎尿的。你也给胡校尉和赵校尉一条活路。他们没护卫好你,是失职啊!轻则丢饭碗的,重则要充军的!”

海瑞被他说得转头到一边,“好,好,知道你最会劝人。你现在是越说越有理了,好吧,你是老爷好了吧!”

“呵呵,我是老爷,再等几辈子吧。”舒友良转过头来,对黄文才三人说道,“你问我家老爷是谁?老实告诉你们,我家老爷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海南海瑞海刚峰。”

此话一出,公堂上一片寂静。

于布延感觉自己窒息了,被命运的双手死死地掐住了脖子。

咣当几声响,旁边的衙役有几个吓得手里的水火棍掉到地上了。

黄文才和孔尚坦张着嘴巴,死死地盯着海瑞,怎么也不敢相信。

“你真的是海海.海青天?!”

(本章完)

438.第437章 记得给孔圣人留份体面

第437章 记得给孔圣人留份体面

曲阜县衙公堂上,面对着黄文才三人,舒友良叉着腰,振振有词。

“瞧你们说的,海瑞有什么冒充的,不能作威作福,不能贪墨受贿。老子在老爷身边做亲随二三十年,分文都没贪到,喝酒都只能喝掺了酒的清水。

换做你,你愿意冒充海瑞吗?”

是啊,这天下冒充其它权贵的人可能有,冒充海瑞的绝少,风险高,好处少。

黄文才脸色变幻不定,他早就觉得海瑞一行人不简单,现在听舒友良这么一说,心里信了七成。

码得,高拱没有等来,却等来了海瑞,这下更麻烦了。

高拱还能转圜周旋一二,海瑞就丝毫情理没得谈,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黄文才转头与孔尚坦对视一眼,眼睛里闪过凶光。

海瑞看在眼里,冷笑一声,嘴巴朝舒友良努了努。

你会说话,就多说些。

舒友良嘿嘿一笑:“想杀人灭口,把我老爷和我们挫骨扬灰?嘿嘿,你们这些扑街,黑了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海瑞翻了个白眼,叫你多读书,就是不听!

还挫骨扬灰,我们这么招人恨吗?

黄文才和孔尚坦目光闪烁,没有答话。

于布延吓得冷汗直流。

这些家伙太凶残了,连海青天都敢灭口。

自己真是造了什么孽,被分拣到曲阜当知县。

以为孔府的人各个道德仁义,温良谦善,想不到各个表面衣冠楚楚,实际上男盗女娼,心黑得很!

舒友良看着黄文才和孔尚坦,继续说道:“晚了。我们老爷一辈子跟你们这些恶人斗,斗智斗勇,早就有了万全准备。

知道我们在泗水县大狱里救了谁吗?

漕督王一鹗的亲兵队长,他的义弟杨云鹏。他们早就坐马车南下,这会都到南直隶境内了。

还有啊,这两位是锦衣卫翊卫司的军校,是太子殿下专门派来保护我家老爷,免遭你们这些鸟人的毒手。还有两位护卫军校,跟着杨云鹏一起南下了。

太子殿下有密令,我们老爷去哪里,当地的锦衣卫和东厂,还有杨财神的少府监,密切关注,三天一报。

杀吧,把我们杀人灭口,挫骨扬灰。过不了两天,离得最近的王督宪就带着兵过来,把你们都挫骨扬灰了。”

舒友良的一番话,让黄文才和孔尚坦的脸色不再变幻。

两人转出公案,文质彬彬地向海瑞行礼。

“想不到海内闻名的刚峰公驾临曲阜,学生备感荣幸,还请等吾等回府,准备一二,再来给刚峰公接风洗尘。”

海瑞看着两人:“接风洗尘还是免了,你们的酒宴老夫吃不起,也吃不下。”

舒友良在一旁说道:“两位,你们回去还是先想好对策吧。我家老爷的秉性,你们是知道的。

嘉靖年间弹劾了先帝爷,隆庆年间又弹劾了太祖爷。这次把你们老祖宗,孔圣人也弹劾了一遍。唉,你们这不是逼着我们老爷告老还乡吗?

满天下以后还有谁再值得我家老爷弹劾了?”

海瑞瞪了他一眼,“你这狗才,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只要这天下祸国害民的蠹虫还没绝,本官都会弹劾,不分尊贱。”

黄文才和孔尚坦讪讪地说道:“刚峰公高风亮节,清廉公正,学生们敬仰不已,敬仰不已。”

说完,转头迅速离去。

公堂上只剩下知县于布延一人,看着海瑞等人,满脸的冷汗,遮不住心里的惶然,许久才开口道:“海公,下官下官”

“你等着听参吧。”海瑞冷然说了一句,拂袖而去。

于布延双腿一软,整个身子如烂泥一般瘫坐在地上。

舒友良、胡广生和赵宽,连忙跟上。

“老爷,你怎么不照老规矩来了?”往曲阜县衙大门口走时,舒友良好奇地问道。

“什么老规矩?”

“你以前每到一县,发现弊端,先就封了该县的架阁库,翻阅户刑两房的卷宗。怎么在曲阜县不照老规矩来了?”

海瑞恨恨地答道:“曲阜县什么情况,你我还不知道吗?其它县,老夫还只是在卷宗里找弊政失职。这曲阜县,叫老夫找什么?在卷宗中找他做的那么一两件合法循律的好事?”

路过堂前大院里立的那块戒石碑,海瑞停住脚步,抚摸着背面那行戒语,还有正面那三个字。

“公生明!”

海瑞双目噙着泪光,喟然感叹,“此时老夫才明白当初太子殿下说的那番话,公平公正,才是我大明立足之本。天下为公,才能让我大明千秋万世,生生不息啊!”

刚走出县衙大门,看到门前街上涌来了数百人,还有更多的百姓,从各处涌来。

原来有机灵的衙役转头就把海瑞海青天来曲阜的消息泄露出去。

消息一出,就像点燃了火药库。

海瑞站在门口,看着围着的百姓,他们有男有女,携老扶幼,黯淡的脸上破天荒的洋溢着希望的亮光。

“老爷,你是海青天海老爷吗?”

一位满头苍发,拄着拐杖的老者,站在人群前面,颤颤巍巍地问道。

“在下正是海南海瑞海刚峰!”海瑞拱手回礼道。

“苍天啊!”老者丢下拐杖,跪倒在地,满脸泪水仰天长叹道:“我们终于把你给盼来了!海青天啊,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街面上跪满了百姓,数百上千,哭声震天,却带着无尽的希望,齐声高呼道:“海青天!请为我们做主!”

海瑞也是泪流满脸,对着满街的百姓弯腰长揖,嘶哑着声音说道:“海瑞有愧!姗姗来迟,愧对诸位!”

王大贵跪在人群里,也是泪流满面,激动得浑身抖动不已。

海瑞在曲阜县城外的驿站住下,直接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牌子挂了出去,敞开大门,轮流接待来述冤的百姓。

八位生员秀才,自告奋勇地做记室,手不停地记下百姓们阐述的冤情。

没多久,手头上的纸用完了,墨也磨完了,县城里的纸铺和文具店迫于孔家淫威,给钱也不敢卖。

王大贵调头就跑,与几位机灵的百姓分别跑去离县城不远的镇上,以及滋阳县、汶上县、费县近邻的镇集,购买纸张和笔墨送了回来。

一来二去,还把消息迅速传开。

不两日,不仅附近各县,就连东平、济宁州的纸铺和文具店,纷纷送来纸张和笔墨,兖州府通往曲阜的道路上,满是赶路来诉冤的百姓,络绎不绝。

田生和张道很快赶了回来,给海瑞穿上官服,正式写了一份揭文,加盖官印,贴在驿站旁边。

又过了五日,王一鹗带着杨云鹏、吴承恩,以及五百中军标营兵马,赶到曲阜县。

“子荐,你来了?”

“奉殿下令旨,学生兼抚山东。”王一鹗恭声答道,“学生已经行文青岛、威海、登州以及徐州、临清、德州和兖州,各漕军和营卫军都动了起来,严守兖州府和山东各处关卡,细加盘查。

还有,学生已经调派了三千营卫军,把曲阜县通往外界的道路关卡,全部都把守起来。请海公放心,学生定会处理好这件事。”

海瑞看着王一鹗,叹了一口气:“太子殿下早就意属你来兼抚山东。”

是啊,要不是早有密令,王一鹗能来得这么快?

要不是早有督理处廷寄的密令,山东水陆各部能听他调遣?

“你来了,老夫就能放心回京了。”海瑞迟疑一会,轻声道:“子荐啊。”

“海公,学生在。”王一鹗恭敬地答道。

“你这只王鱼鹰啊,记得给孔圣人留份体面。”

王一鹗看着黝黑苍老的海瑞,双眼噙着泪光答道:“海公放心,孔圣人还有一份体面在京城里。”

海瑞拉着王一鹗的手,殷切地交待着:“子荐,公生明!公平公正,天下为公,才有我大明!记住了,切切记住了。”

王一鹗声音嘶哑,恭声道:“海公教诲,学生铭记在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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