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处置办法

当夜黄好义回到了家中。

他的浑家倒是贤惠,原先欲成为他岳父的刘监丞,后知道他为章越的亲随后,为了弥补过失又给他介绍一门亲事。

这是他的旁系了一个侄女,虽说这支旁系家道中落了,但刘监丞认了亲,还陪了不少嫁妆给黄好义,就生怕得罪了黄好义,所以多加弥补。

现在黄好义也是成家立业了。

黄好义的浑家娴静文雅,不失为良配。

自娶了对方后黄好义也定下心来,黄好义的浑家心思细密,见黄好义这般神色古怪于是问道:“官人有什么疑难事吗?”

黄好义在外面养了外室,哪敢正眼看浑家的脸色敷衍道:“无事,无事。”

黄好义的浑家是精细人道:“你平日常在家中抱怨这抱怨那,但你别忘了你如今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好好珍惜今朝切莫想这想那?”

黄好义道:“伱才莫要多想,早些安歇吧。”

这夜黄好义一晚没睡好,他欲向章越坦白此事,但又想章越约束身边人甚严,怕被他痛加责怪。

黄好义琢磨了一番心想,三郎此人大怒之下说不准会砍了我,但他夫人倒是通情达理,此事不如先禀给她有个转圜。

黄好义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写了一封信坦白此事,然后到了章府交给了陈妈妈。陈妈妈与黄好义有些往来,所以也愿意帮他转达。

过了一会,陈妈妈出来见黄好义问了他几句话,方让他回去了。

这日章越回府后十七娘便将黄好义的事与章越说了。

章越听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骂道:“黄四在哪,我非重重责他不可。”

十七娘道:“官人,我让他先回去了。”

章越皱眉道:“你怎地如此纵容于他?若不重重责他,我以后如何治得属下?”

十七娘道:“官人我非阻你责属下,只是黄四郎不仅是你属下,也是你多年的好友。”

章越正在气头上道:“我才没他这般好友,不过是几年同窗共学而已。”

“就当是同窗,不过此事他向官人你坦白了,你便给他机会。官人你如今回到汴京,汴京什么地方,那是花花世界,天下第一大销金窝,你可以作清官,但又如何保得你属下与你一般呢?”

“如今他知他犯了错,与你坦白你再重重责他,以后其他属下犯了错,便不会与你实话实说了。”

章越听了十七娘的话点点头,既是肯主动坦白此事,说明他还没昏了头。

随即章越又想到,黄四这厮说他愚真是愚不可及,但说他聪明他又很狡猾,他居然知道直接找自己会被训斥,转道向十七娘求情,这厮的聪明难道都用在这处了?

章越想了想道:“娘子说得有理,他既与我说得明白,那么就将那叫‘宛若’的女子,退还给尊兄,如此我便饶过他这一次。”

十七娘道:“我让陈妈妈问过了,他说不行。他说这宛若的女子是以……是以完璧之身从之,他不忍心弃之,若是让他在宛若与留在章府相比,他选择宛若。”

章越听了露出了一个在风中凌乱的表情,这是什么?

完璧之身从之?黄四还有这情节?莫非是来自某点读者‘全处全收’的传统?

章越急极反笑道:“也好,那便让他好生照顾宛若就是,想必他的浑家也是可以情愿的。”

十七娘道:“官人,黄四如此是不对。但错已铸成,当思如何弥补。我已是让陈妈妈与他说过了此,错可不究,但下不为例。”

“再说此事千不该万不该,也是我兄长挑起的。”

章越微微点头,他转而想十七娘说的话,确实人投奔自己总要有个想头。

黄好义这事也给自己提了个醒,如今自己也是高官重臣了,升为翰林学士后,月俸一百二十贯,另绢三十匹,此外还另给职钱五十贯,比起章越初职大理寺丞月俸十贯四百文时,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此外还有禄粟百石,给酒五升,糯酒一升,给茶,厨料六斗,面一石二斗,此外薪、蒿、炭、盐诸物之给。这就是身为官员的好处,基本没什么开销,一切都由朝廷给你买单了,所以这月俸等于纯收入。

这还仅是翰林学士,若兼判三司或枢密副使还能更多。

而且章越完全不看俸禄,十七娘治家有方,还持有交引所的股份,她的嫁妆如今怕是有十数万贯之资了。虽说计较着妻子嫁妆在当时是件比较丢人的事,但软饭硬吃素来是章家的家风。

但自己几个傔从日子却过得不怎么样。

李夔是读书人,如今回乡准备别头试。

别头试是乡试一等,官员可以举荐自己门客傔从参加。

在福建路乡试都是百中取一二人,可谓难如登天,但别头试却则是百人取十五人,登科机会可谓大大增加。

所以章越给李夔提供了一条终南捷径。

但其余几位傔从,特别是黄好义,彭经义月俸只有五贯。

彭经义已是将妻小接到汴京安置了,虽说章越将彭经义的两个儿子自家私塾里读书,但汴京居住甚是不易。

章越在西北时能拿出大量钱财和爵位封赏将士和幕从,经手钱财数百万贯,自己不从中克扣分文,但是对身边人太过苛刻了,反思起来自己实是太抠索了。

汴京是什么地方,软红十丈,物欲横流之世界。

而这个世界的人心鬼域,若看过金瓶梅便知一斑,但金瓶梅的小说来形容这汴京城却又不足。

章越对十七娘道:“从今以后几个傔从每月从我俸禄这拿钱,每人再贴补五贯,禄米五石,绢两匹。”

“好的,官人。”

章越走到屋门外道:“让经义来见我。”

……

此刻黄好义身在家中一整日都是坐立不安,提心吊胆的。

现在的黄好义恨不得立即离开汴京带着妻儿逃回建州老家,若非舍不得宛若怕是早已这么办了。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黄好义整个人为之一颤,待打开门时,却见彭经义站在门前。

黄好义知道彭经义这些年经历许多,亦是越发心狠手辣,更何况对方是章越发小。章越在西北数年一些疑难之事都是交给他去办。黄好义平日装作不在乎此人,但心底对他还是颇为忌惮的。

如今彭经义见了黄好义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道:“收拾收拾行李。”

黄好义心底一沉当即额头汗出道:“彭大我与说,吴大郎君说他对三郎他没有恶意,便是之前有些过节想要撮合,他说只要我能修补他与三郎之间的关系,日后有什么好处都忘不了我,我当时没有答允他。”

见彭经义没有言语,黄好义近乎哀求地道:“彭大,能让我最后再见三郎一面吗?我当面与他求求情?”

说完黄好义差一点便流下泪来。

彭经义轻咳一声道:“黄四,端明公让你住在学士院里三个月不许回家,就住马厩旁那间,不错,就是那间有三匹母马的马厩。”

顿了顿彭经义对黄好义道:“四郎,我以往从未与你说什么,你书读得比我多,肯定从书里学了不少东西。我虽书读得少,但从史书里只学到一件事,那些帝王将相都是如何处置叛徒的?这一次多亏端明公仁厚。”

……

这日章越在学士院,黄履便上门来禀事。

黄履如今知谏院兼判交引监,前段日子为淮南西路察访使去了淮南一趟,如今刚返回汴京,错过了与章越的见面。

从章越卸任设交引监起,陈襄继之,之后又是黄履继之,一直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王安石行新法后,吕惠卿,曾布都有意让三司或司农寺直接接管交引监,不过都让王安石给拒绝了。

章越知道这是与王安石的当年承诺,所以王安石一直没有动这一亩三分地。章越也是很庆幸王安石确实守诺,他当初与王安石约定的一句话,这么多年了始终没有变过。

其实王安石一直不动交引监还有一个原因,因为任何人来了都不好使。如交引所所用的大多是太学生,这些年交引所主要岗位上的官吏都与章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已成为他一个重要的基本盘。

而章越这些年也没有动用交引所任何力量,保持着一个低调的范畴。而陈襄和黄履也没有过多干涉通过行政力量干涉交引所之事,总而言之就是萧规曹随章越的规矩,只占股份不干涉经营。

现在的交引所年分红已稳定在三百万贯上下,而这些分红大半都补贴了陕西转运使路及三司。

而因为交引所的成立,当初在界身上百家交引铺子,也就是当初章越出任盐铁判官时去过的地方。

就是这处堪称大宋华尔街的潘家楼大街,如今这上百家交引铺子已是歇业近三分之一,因为除了盐引外,包括钱引,茶引,香药引,明矾引,象牙引这些生意都给朝廷抢过去了。

这交引所就是明火执仗地抢钱,夺取这些金融集团的利润。

同样是‘与民争利’但与王安石比起来手段却是完全不同。

用黄履的话来形容,章越这就是管仲之法‘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

(本章完)

第877章 章吕分歧

当初章越安排黄履判交引监时,黄履还颇不情愿。

他是一个生性闲云野鹤的人,要他掌管一监他不愿意。

当时官员推崇的是‘宁登瀛,不为卿。宁抱椠,不为监。’

士大夫推崇的是登台阁,升禁从为显宦,而不以升官之快慢为意,讲的就是那清贵二字。

但对黄履而言,为官突出便是一个闲散。

不愿出任要剧之差遣,对于交引监这等肥差完全没有染指之心。但章越却铁了心了推黄履上位,不仅给当时还在大名府的韩绛推荐黄履,另书信黄履说,这就是个闲差,完全不管事。

黄履听了章越的话去仔细一打听那还真是如此,便果断地接受此职。

结果黄履第一日到监故意没通知监内任何官吏,还故意迟到了一个时辰,居然发现衙门里一个人都没有,连门子都不知去哪了,自己新官上任第一天竟被拒之门外。

身为正官的黄履没有丝毫感觉到不悦,反而是心道,三郎果真没蒙我。

不求上进的黄履后反被提为知谏院。

这对于一名官员而言是显贵之职,可黄履反在与章越在书信里感叹道。

古代的时候没有谏官,上至公卿大夫,下至于工人商人,都可以上谏天子。但自汉以来,始设置谏官,这对于天下百姓而言,难道是件好事吗?

以后民意如何上达天听呢?

章越在西北听了为之哂笑,京师里的各路商人争着结识黄履,交引所又是日进万贯,每天数钱数得手抽筋,黄履居然与他吐槽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这日黄履到了交引监便给章越谈交引所之事。

黄履道:“如今似韩相公,富郑公,曾鲁公,还有两宫太后,甚至皇后都在大买交引所之股份,至于其他重臣亦不胜枚举。”

章越道:“好生护之便是。”

黄履道:“可这些年分红三司和陕西转运司虽有增多,但所占之比通过增发新股之法反在下降。这些年所出新股,大为宗室大僚所买,交引所难以禁之。”

章越道:“安中,想要将好处真正分给老百姓实太不易,朝廷有任何惠民之事,官吏先得之,这官字两张口,只有喂饱了上面这张口,最后才看看有无剩下的分给百姓这张口。”

黄履则道:“眼下最为难是交引所每年所盈以三百万贯为顶,这两三年里所盈难增,怕是再过一两年,便难以有每年三百万贯之分红。”

章越道:“你说说有什么办法?”

黄履道:“交引所董事会提议,朝廷出面主张罢去潘家楼街那七八十家的交引铺子,让交引所垄断了汴京之交引市易。”

章越闻言目光一凛道:“此举怕是要大动刀兵”

黄履道:“度之,交引所兑盐引之差价从原先的五百文已降至三百文,但交引所降至三百文,民间交引铺子便降至了两百五十文,甚至两百文。”

“之前述古先生出面,代交引所与交引铺子行会商谈,无论官家的还是商家的一并降至两百文,谁也不许涨价或降价。”

“但都降至两百文后,民间交引铺子所盈也比交引所更高。这也是这些年交引所所盈停滞不前的原因。”

章越心知,这些年交引所扩张的分引所已是遍布大宋各个转运使路和经略使路的首州了。各路的交引交易体系建立后,布局已经全部完成。

增长达到顶点后,所以利润也就到了头,而且面对着民间交引铺子的激烈竞争,所以导致利润下滑。

因此交易所董事会提出了这个垄断市场的建议。

章越道:“安中,垄断的钱当然好赚,但也会使此行业萎靡不振。”

“最要紧的是盐引兑换降至两百文后,确实方便了老百姓,也使盐钞成为钱钞。”

章越对黄履道:“朝廷可以颁布律令限制民间交引铺子,其余的还是让交引所自己想办法。”

“如何为之呢?”

“如今交引所里市易的主要是盐钞大约占了近七成,茶引约为两成,剩下则为钱引,香药引,明矾引,象牙引占了一成。”

“我打算约束民间交引铺子只能换一至两等,如换了盐引便不能换茶引,钱引,香药引,明矾引,象牙引则只能换其一。”

交引所和各地分引所自是什么交引都能换,但民间铺子只能兑换两种,同时兑换量最大的盐引和茶引只能择其一。

章越在用行政手段维护交引所的利润,同时打压民间交引铺子。

黄履得到章越承诺便告退了。

章越让彭经义送黄履出门,回到来彭经义对章越道:“端明公,我方才见这位黄知谏所用乃七香宝车。”

汴京豪富相互攀比,所以驾车也分三六九等,宋朝缺马,等闲城市里都是牛车骡车驴车,但汴京却多是马车。

除了驮畜,就在制车材料上比富,最上等便用香木制车,用多种香木制车的被称之七香宝车,也就是黄履所乘的这等。

章越听彭经义笑了笑。

这几年黄履主持交引监,中书,三司常有对交引所之事所有安排,却一概给他推了回去。

在外人看来黄履便是懒散惯了。

但其实不然,有时候不作为比作为还难,可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总喜欢找存在感,却不知萧规曹随是也,能管住手,不折腾又有几人?

黄履这些年替自己顶住了不少压力,交引所上下自感念他的恩德。

而且黄履不是不知,而是对于交引监的一切了然于胸,洞察在心,却没有任何的干涉。

所以黄履不仅是章越的朋友,还是真正的知己。

这这七宝香车据章越所知,就是交引所买来给黄履平日出入的。

……

次日两府会议,吕惠卿向天子提及铸折二钱。

所谓的折二钱就是为了缓解如今越来越严重的钱荒,朝廷铸一枚铜钱抵两枚铜钱来用。

此折二钱最早不是吕惠卿提出的,而是王安石提出的。

但在朝堂上吕惠卿的提议遭到了冯京与曾布的反对。

这折二钱说白了不就是朝廷向民间抢钱吗?

作为虽不是两府成员,但能参预大政的端明殿学士,章越也是旁听了一切,他觉得自己与吕惠卿的分歧之大,实是无法调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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