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再跟我下一盘吧,俞邵

当晚,俞邵的采访视频和一篇名为《证明给我看》的专访报道,在网上同时发表了出来。

发布视频和文字报道的记者,均为棋院记者丁欢。

这段视频专访和文字报道在网上发表出来之后,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刻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自学围棋三年、没有老师、成为职业棋手、全胜定段、职业赛场三连胜!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产生的效果是无比炸裂的。

在这篇报道出来之前,所有人都还在暗自揣测,究竟是哪个世外高人,教出了俞邵这种离经叛道的棋手,又为什么俞邵在此之前声名不显。

要知道,点三三这种棋,在学棋的时候下出来,那可是要被老师打手板的!

俞邵的围棋老师,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学生下出这种棋来?

直到这篇专访报道出来,众人才终于恍然大悟。

没有什么高人教,俞邵是自学的围棋。

哦,那正常了,怪不得俞邵能下出点三三这种棋,原来是没有老师——

正常尼妹啊!

特么的自学围棋就算了,学了三年就成为职业棋手了,还特么全胜定段?全胜定段完了,刚进职业赛场,还特么喜提三连胜?

网友们宁愿相信俞邵是由一个奇怪的高人教出来的,也不愿意相信俞邵是自学围棋,即便真是自学围棋,三年时间也太短了吧?

但让这篇专访彻底火出圈的,还是采访后半段俞邵的那一番话——

如果你说我的下法是错的,那么你就用你的棋,亲口告诉我吧。

这一句话也可以理解为,如果我错了,那么请你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对于棋士而言,唯一的证明方式,便是在棋盘之上的争锋。

你赢了我,再说我错了,败者没有发言权。

要知道,现如今对于点三三这手棋,所有人的争议依旧极大,大部分人都不看好,少部分人在观望,只有极少部分人,觉得或许可以尝试。

因此俞邵这一番话,相当于直接对整个棋坛宣战,并且还无视段位。

一般而言,太狂妄的人会遭到不少人的反感和嘲讽,但是偏偏俞邵不同,首先俞邵刚刚定段,初生牛犊不怕虎,网友们的容忍度本就很高。

更重要的是,俞邵自学围棋三年,就成为了职业棋手!

网友们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自学围棋三年就成为职业棋手,还是全胜定段,如果是我,我特么比他还狂!

你是九段?

我自学围棋三年,成了职业棋手。

你有头衔?

我自学围棋三年,成了职业棋手。

你是世界冠军?

我自学围棋三年,成了职业棋手。

即便你真的下棋赢了我,只要你不是自学围棋三年就成了职业棋手,那我也没输。

这也导致俞邵这一段采访发布出来之后,居然在网上几乎没有收获多少黑粉,堪称不可思议。

总之,本来在薪火战之后,俞邵就备受关注,而这一篇专访报道出来之后,俞邵彻底火了,甚至火出了圈!

这就导致这几天,俞东明嘴都快要笑裂开了。

这几天,每天晚上关店回家之后,俞东明就躺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看网友对俞邵的议论,然后发出一阵傻笑。

俞东明不懂围棋,所以其实并不清楚自学围棋三年成为职业棋手,到底是什么含金量。

但并不妨碍他看着这些网友的评论,觉得心情舒畅!

反正很不简单!

这是我俞东明的儿子!

……

……

俞邵的报道在网上足足发酵了三天,到了第四天,英骄杯预选赛第一轮,也终于开赛。

和国手杯预选赛都要打好久的缓慢节奏不同,参加英骄杯因为有年龄限制,人数相对较少,所以预选赛、本赛、乃至决赛,都会进行的比较快。

争棋之事,虽然棋院方面还没有对外公布,但是对于一众职业棋手而言,已经不再是秘密。

此次英骄杯,成绩排在前十的职业棋手,将会参加不久之后的争棋,这也让天骄杯有了别样的意义。

所有人都知道,争棋是什么含义。

这是一封挑战书。

后者欲撼动前者的名次,就要以争棋的方式,分出高下,正因如此,这两场争棋,也必然将引来举世瞩目。

一场争棋代表未来,一场争棋代表现在。

虽然对于挑战者而言,只有两场争棋都赢下来才算赢,输一场争棋,那都是败局,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现在强,并不意味着未来也强。

未来,终究是属于年轻棋士的。

第一场争棋,其实更加重要。

对于接受争棋的一方而言,哪怕赢一场争棋,守住了名次,也绝不能算赢,必须两场争棋全部赢下来,那才能算是赢。

这天一早,俞邵就打车来到了棋院。

走进今天所在的对局室之后,俞邵立刻发现了对局室和之前的不同。

对局室里有男有女,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很年轻,没有一个人超过十八岁,最年长的棋手,也仅仅只是接近十八。

所有人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显然都很清楚,他们究竟肩负着怎样的责任,都感到了一丝压力。

而在俞邵走进对局室的那一刻,对局室所有人立刻向俞邵投去了视线。

有些人看向俞邵的目光隐隐有些敌意,有些人目光满是好奇,但是,也有些人望着俞邵,目光有些钦佩之情。

“他就是俞邵?”

“如果真的是错误的,那么就用棋,亲口告诉他?”

“还是太年少气盛了,他怎么敢这么说的?”

这几天,因为丁欢那篇专访报道闹的太沸沸扬扬,也几乎让所有职业棋手,都记住了俞邵这个名字。

他们不知道俞邵究竟会走多远,但是起码这场英骄杯之上,就绝对堪称卧虎藏龙。

不少年仅十二三岁就定段的天骄,如今已经拥有了高段棋力,甚至不乏有人曾赢过九段棋手,而他们注定将在英骄杯上露出峥嵘!

那么,谁会告诉他?

俞邵向第三桌望去,见第三桌还没有人,知道自己今天的对手还没到,走到了三桌一侧,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不久之后,一道熟悉的身影来到了对局室,俞邵忍不住抬眼,向对局室门口望去。

对局室门口,苏以明也向俞邵投去视线。

二人对视一眼后,苏以明径直走到俞邵对面,然后拉开椅子缓缓坐下,开口说道:“有段时间没见了。”

“快两个月了。”

俞邵点了点头,看着苏以明,笑着问道:“大棋士战几连胜了?”

自从定段赛结束之后,他和苏以明在网上下过几盘棋,但是就没见过苏以明,而且苏以明也没参加国手战,而是参加了大棋士战。

目前大棋士头衔持有者,便是在薪火战赢下了苏以明的傅书楠,所以得知苏以明选择参加大棋士战,俞邵一点儿都不意外。

“四连胜。”

苏以明开口说道:“这段时间,大棋士战预选赛一共进行了四场。”

薪火战结束之后第三天,就有一场大棋士战预选赛,而国手战的下一场预选赛,在薪火战结束后第七天才开始,所以苏以明多打了一场比赛。

“四连胜啊……”

俞邵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倒也不意外,笑道:“恭喜啊。”

“这不是应该的吗?”

苏以明表情很平静,望着俞邵,开口说道:“如果没办法一直赢下去,就没办法保证可以坐在你的对面了。”

俞邵有些诧异,隐隐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你在薪火战上下出点三三之后的全新变化,给了我很大的震撼,从未想过还能这么去下,真是精妙绝伦的构思。”

苏以明沉默片刻,定定看着俞邵,开口缓缓说道:“多谢你,让我看到了这样一盘棋。”

看着苏以明望向自己的眼神,俞邵一时间有些沉默。

“再跟我下一盘吧,俞邵。”

苏以明盯着俞邵,目光如剑,开口说道:“在赛场之上,我,等待着那一天。”

从苏以明的眼神之中,俞邵看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锋芒,因为这股锋芒太甚,令人心惊,即便他也不得不严阵以待。

赛场上的对局,和平时下棋是截然不同的。

因为只有在赛场之上的对局,才能看到盘面的奥妙玄深之处,才有对胜负生死的直觉,才可以听到到血液倒流的声音。

俞邵脸上的笑意开始逐渐收敛,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我也等待着那一天。”

听到这话,苏以明才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扭头望向第十八桌,随后便径直朝着第十八桌走了过去。

他今天的对手,并非俞邵。

苏以明离开后不久,临近比赛时间,参加了英骄杯的一众职业棋手,也终于陆陆续续走进了对局室。

一众职业棋手有男有女,有初段,也有高段,特别是有几个年轻棋手,虽然同样未满十八,无比年轻,但已经隐隐有了某种威势。

大部分棋手俞邵都不认识,但也有认识的,比如徐子衿,比如吴芷萱,还有前几天才交过手的王耀。

像徐子衿和吴芷萱,如果放在平时,可能会引起不少人的注意,但此刻却没有太多人对她们抱以关注,最多只是多看上一眼。

在职业赛场之上,值得关注的,只有棋局,值得重视的,只有强者。

不过,俞邵却是个例外。

虽然俞邵仅仅只是初段棋手,按理来说,初段棋手参加英骄杯,只是走一个过场而已。

但是,几乎所有棋手来到对局室后,无论此前是否认识俞邵,都会不约而同的多看俞邵一眼,然后才各自收回视线,向各自桌位走去。

徐子衿向二十一号桌走去、吴芷萱向十号桌走去……

一众棋手纷纷来到各自的位置上,屏息凝神,和对手对立而坐,彼此无言。

俞邵望着门口,看着一个接一个的年轻棋手走进对局室,能无比清晰的感觉到对局室的氛围,开始变得愈发庄重严肃。

不久之后,一个十六岁左右、脸上有些雀斑、留着短发的女生,走进对局室,然后来到了俞邵的对面,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韩安卉,职业二段。

她此时显得稍微有些紧张,不断在深呼吸。

俞邵望着自己今天的对手,目光平静,没有任何轻视。

能成为职业棋手,无论是男是女,无论段位是高是低,都不可掉以轻心,这不仅仅是尊重对手,更是尊重围棋。

很快,整间对局室的所有桌位,已经座无虚席。

不久之后,两名穿着白色短袖衬衫、黑色长裤的裁判,也来到了对局室。

他们走到裁判席前,抬起头,望着对局室里的一众职业棋手。

对局室里一片鸦雀无声,安静到落针可闻。

虽然一众棋手性别不同、段位不同,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很年轻,他们眼睛里,全都闪耀着未来的光芒。

他们坐在“棋逢对手”的字帖之下,彼此即将在身前纵横十九路的棋盘之上,较量过招,彼此厮杀,直至分出胜负。

此刻,群英荟萃!

此刻,龙蛇并起!

此刻,棋逢对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时间差不多了。”

不久之后,一个裁判终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开口说道:“双方可用时间均为两个小时,读秒一分钟,现在,可以开始猜先了。”

英骄杯第一轮预选赛,开始了!

伴随着裁判的声音落下,一众棋手立刻将手伸进棋盒,抓出棋子,开始进行猜先,一时间棋子碰撞的“哒哒”之声,不断响起。

“我执黑。”

很快,数完子先后,俞邵将棋盘之上的黑子收回棋盒,望向对面的韩安卉,开口说道。

“我执白。”

韩安卉也将棋盘之上的棋子收回棋盒,然后低头说道:“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俞邵回礼过后,便望着棋盘,将手伸进棋盒,从棋盒之中夹出棋子,轻轻落下。

哒!

十六列三行,小目!

韩安卉显然此刻也终于调整好了心态,望着棋盘,思索两秒,伸出小手,从棋盒之中夹出棋子,轻轻落下。

哒!

四列十六行,星!

很快,俞邵便再次夹出棋子落下。

十六列十六行,星!

韩安卉也立刻夹出棋子,轻轻落盘。

四列三行,小目。

双方前四手棋,形成了星小目对星小目的经典盘面,无论黑子白子都有一番复杂攻守,可能撑起大模样中腹对杀,也可能形成细棋格局。

此时,又轮到了俞邵行棋。

俞邵望着棋盘,再次夹出棋子。

哒!

三列十七行,点三三!

“来了!”

看到这一手棋,韩安卉脸色微变。

她脑海里,又忍不住想起了她前几天,在网上看到俞邵专访时,俞邵说的那一句话。

如果这么下真的是错的——

那你就用你的棋,亲口告诉我吧!

……

……

与此同时。

另一边,十八号桌。

这一盘棋由苏以明执黑,杨施执白。

此时棋盘之上,一共落下了四颗棋子,黑子二连星,白子则是星小目,接下来这一手,轮到苏以明行棋。

苏以明望着棋盘,并未第一时间迅速落子,而是垂着眼帘,望着棋盘,陷入了思索之中。

在这这个局势之下,可落子的选择非常多,思考一会儿并不罕见,所以杨施也不意外。

趁着苏以明思索间隙,杨施忍不住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对面的苏以明。

“他只是一个初段,我是二段,应该没问题吧?”

“在薪火战上,本来备受瞩目的他却令人大失所望,下出一手匪夷所思的一手天元,完全搞不懂他那个时候在想什么。”

“不过薪火战上,他和韩赢九段在一手天元的情况下,居然能一直下到那个程度,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就在这时,苏以明将手伸进棋盒,缓缓夹出棋子,轻轻落下。

哒!

一手棋落下,响起清脆的落子声,顿时打断了杨施的思绪。

“终于下了。”

杨施低头向棋盘望去。

“是拆边,还是挂角,或者守角?拆边拆在哪儿,守角是大飞还是小飞,或者二间跳?”

但当杨施看到棋盘之上黑子落下的位置之后,瞬间便瞪大了眼睛,微微张开嘴,脸上浮现出一抹错愕之色!

黑子这一手棋,即没有拆边,也没有挂角,更没有守角,而是下在了一个,让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位置之上——

三列三行!

点三三!

……

……

二十一号桌。

徐子衿静静望着面前的棋盘,思索稍许,终于再度将手伸进棋盒,从棋盒之中夹出白子,轻轻落下。

哒!

十五列四行,一间高挂!

“一间高挂?”

看到这一手棋,坐在徐子衿对面的楚雄鼎三段,稍微有些惊讶,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徐子衿。

“有意思,女子初段都来势汹汹啊。”

楚雄鼎心中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望着棋盘,陷入了思索。

“如果要避开复杂变化,这里简单的托退就好,但是那样有点无聊,她既然选择一间高挂,太扫兴也不好。”

楚雄鼎沉吟片刻,终于将手伸进棋盒,夹出棋子,轻轻落下。

“那就来吧,妖刀!”

哒!

十三列四行,二间高夹!

看到楚雄鼎落下棋子,徐子衿立刻从棋盒之中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双方按照定式,很快接连落下七八手棋,然后再次轮到了徐子衿行棋。

徐子衿深吸一口气,从棋盒之中夹出棋子,轻轻落下。

哒!

十六列五行,冲!

“冲下来了?!”

看到这一手棋,刚刚准备从棋盒之中夹出棋子的楚雄鼎,手一下子顿住,难以置信的瞪圆了双眼,仿佛见了鬼似的望着棋盘!

这特么是什么鬼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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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82章 围棋的殿堂里,空无一人

三个多小时之后。

收拾好棋子之后,俞邵缓缓站起身来,先向苏以明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也没去观战,收回视线,向裁判走去。

汇报完成绩后,俞邵转身离开对局室。

在三号桌一侧,韩安卉满脸黯然的望着面前的棋盘,仿佛棋盘之上还有棋子一般。

不久之后,另一边。

杨施深深垂下了头,谁都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仿佛遭受莫大的打击,一言不发。

对面的苏以明缓缓站起,然后径直向裁判走去,汇报完成绩之后,转身离开。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二十一号桌前。

“不……不可能。”

楚雄鼎望着棋盘,嘴唇有些颤抖,话已经到了嘴边,却难以启齿。

“这怎么可能?!”

楚雄鼎望着棋盘,内心天人交战,根本无法接受现在这个事实。

自己本该占据优势,却下着下着发现有点难以落子,局势竟然不知在何时发生了惊天变化,再之后,他唯一能做的只是苦撑!

最后,楚雄鼎还是低下了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输了……”

二人行礼之后,徐子衿站起身来,汇报完成绩,然后离开对局室,只留下楚雄鼎依旧望着棋盘,愣愣发呆,怀疑人生。

……

……

英骄杯第一次预选赛,结束了。

一般而言,无论是什么赛事,预选赛都不会引起关注,只有打进本赛后,进了手谈之室,才会有网络直播,也才会有记谱员。

一旦到了决赛,那就不仅仅只是网络直播了,体育频道也会直播,并且那时还会邀请职业棋手进行讲解。

而某些重大赛事的决赛,甚至就连非体育频道的各大地方台,也会进行转播。

但是,这次英骄杯预选赛第一轮,赛事结果公布出来了之后,就引起了不少关注,并且在网上有不少的热议。

因为俞邵又赢了,目前战绩为四连胜!

据可靠小道消息透露,这一盘棋,俞邵依旧采用了布局阶段点三三的下法!

说出那句“如果我点三三是错的,那么用他的棋告诉我”的俞邵,起码到目前为止,采用了点三三下法的棋局,一盘棋都没输过,依旧保持着连胜战绩!

所有人都很好奇,在点三三这一条路上,俞邵究竟能走多远。

不过,对于俞邵的关注度,显然远远不能与另外一件事情的关注度相提并论——碁圣头衔争夺战,要开始了!

卫冕碁圣头衔两年的张东辰碁圣,迎来了蒋昌东国手这等强敌,今年能否再度卫冕碁圣头衔?实现碁圣头衔三连霸?

各大媒体已经开始纷纷造势,究竟是蒋昌东国手虽老,尚能开三石之弓,浑身还有千斤之力?

还是张东辰碁圣雄姿英发,击退蒋昌东国手,再度卫冕碁圣头衔?

在碁圣头衔战挑战赛的前一天,碁圣头衔战甚至一路冲上了各大热搜第一名,引起了全网热议!

到了碁圣头衔战当天,俞邵一大早就起了床,打车来到了南部棋院。

虽然今天没有比赛,不过他要在今天的碁圣头衔战挑战赛上,在手谈之室,担任碁圣战第一盘棋的记谱员。

“俞邵?”

刚刚走进棋院,俞邵就听到了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扭头就看到了距离自己不远处,表情有些惊讶的江夏华。

“我记得你是参加的国手战吧?”

江夏华向俞邵走来,有些不解道:“你今天没比赛,怎么来棋院了?”

“今天是碁圣头衔挑战赛,我当记谱员。”

俞邵解释了一句,问道:“你今天有比赛?”

“对,今天名人战预选赛第四场。”

江夏华点了点头,有些羡慕的看了俞邵一眼,说道:“棋院方面果然很重视你,特意让你去当头衔战的记谱员。”

“有这种说法?”

听到这话,俞邵有些诧异。

他之前还在纳闷,为什么他一个男子初段,会被选为当记谱员,这种记谱的工作,一般不是挑选女子棋手做吗?

“那可是头衔战的记谱员,谁不愿意现场去看看两大顶尖棋手的决战?”

江夏华翻了个白眼,说道:“就算棋手主动申请去当记谱员,棋院方面都不一定答应,像这种重大赛事,棋院往往都是挑选几个最优秀的低段棋手去记谱。”

“这我真不知道。”

俞邵摇了摇头,问道:“你最近战绩怎么样?”

“一共下了四盘棋,名人战预选赛两负一胜,结果,反倒是初段争霸赛第一盘棋就输了。”

江夏华表情有些黯然,回答道:“不知道最后结果如何。”

初段争霸赛是单循环赛,所有棋手之间都得下一盘,是公平性最强的赛制,因为所有人都能下满全场,但缺点也就是场次太多,耗费的时间较长。

“新初段争霸赛第一轮就输了?”

俞邵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输给方昊新了?”

初段争霸赛是单循环赛下完,选赛区前四名,然后再去中部棋院,和其他赛区的初段棋手进行最后的冠军争夺。

在定段赛上,几个人已经比拼过一次了,俞邵本来以为江夏华成绩应该会不错的。

“不,输给白靖川了。”

江夏华摇了摇头,说道:“白靖川明显变强了,我中盘形势没判断好,棋差一招,收官后输了一目半。”

“而且,不仅仅是白靖川。”

说完,江夏华深吸一口气,感觉到了浓浓的紧迫感,继续说道:“我看了方昊新的棋,他竟然也比定段赛时强了不少。”

“本来我以为,以我如今的棋力,哪怕和方昊新下也能五五开,但那是定段赛时的方昊新,现在我却无法确定……我有很大可能会输。”

“不只是我的棋艺在精进,他们也是。”

江夏华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表情变的凝重了一分,说道:“如果我的棋艺无法继续精进的话,迟早会被远远甩开。”

听到这话,俞邵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围棋确实就是这样。

两个月的时间看似很短,但是,有些棋手两个月就能产生蜕变,甚至别说两个月了,有些人天天都在蜕变。

这是真正的士别三日,刮目相待。

可能一个月前还远远不如你的对手,一个月后你们就平分秋色,再过一个月,你就远远不是他的对手,这种情况太多太多,屡见不鲜。

所有棋手都在这片围棋之海上,顶着惊涛骇浪,百舸争流,所有人所能做的就是必须不断向前,否则身后之人终将追上,甚至超越。

就像前世,俞邵曾经甚至一度真的发自内心的认为,如果棋道一百,那么他已经知道五十。

可当AI横空出世,暴力轰开了围棋殿堂的大门之后,所有人才终于发现……

围棋的殿堂里,竟然空无一人。

“他们是在变强,但我也绝对没有停下脚步,谁胜谁负还不好说呢。”

江夏华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好了,我要去对局室了,希望这一盘棋能赢下来。”

“好,加油。”

俞邵收起心中的思绪,和江夏华挥手作别。

目送江夏华的背影远去之后,俞邵才轻吐一口浊气,向手谈之室走去。

围棋越到后面,越难发生蜕变,越难有精进。

但是,他现在不破不立,正走在一条破而后立的蜕变之路之上。

没过多久,俞邵变来到了举办比赛的手谈之室前,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此时,手谈之室内,几个摄像师正在忙碌,有人调整摄像头角度,有人正在固定三脚支架,还有人正在调整着手上单反的光圈。

不过手谈之室中央的棋桌两侧的椅子上全都空荡荡的,显然这场比赛的两个正主全都还有没到。

看到俞邵走进手谈之室,已经提前坐在记者席旁的丁欢有些惊讶,开口问道:“俞邵初段,你怎么来了?”

俞邵?

听到俞邵这个名字,几个摄像师一愣,随即纷纷扭头,向俞邵投去了好奇的视线,对于俞邵这个名字,他们这段时间基本天天都能听到。

“我是今天这一盘棋的记谱员。”

看到丁欢,俞邵解释了一句,径直走到记谱员的座位上,问道:“您是今天的记者?”

“对,我是今天比赛的记者。”

丁欢点了点头,听到俞邵是今天的记谱员这个消息,倒也没太意外,笑着说道:“今天这一盘棋,举世瞩目啊,恐怕待会儿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对了,你知不知道,解说今天这一盘棋的是常燕九段和孔梓名人。”

丁欢忍不住笑道:“常燕九段以前拿过一年碁圣头衔,待会儿解说这盘棋,心情肯定非常复杂。”

听到这话,俞邵有些意外,他还真不知道解说这一盘棋的是哪两个人。

这时,手谈之室的门再次被推开,紧接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便大步走进了对局室。

他穿着浅灰色西装,打着黑色领带,鬓角的头发已经发白,微微眯着眼睛,虽然个子并不高,但却有一种犀利的压迫感。

“蒋昌东老师来啦?”

看到中年男人,丁欢眼睛一亮,连忙笑着打了一声招呼。

蒋昌东向丁欢看去,点了点头,含笑道:“来了。”

说完,蒋昌东正准备收回视线,突然看到坐在记谱员位置的俞邵,不禁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之色。

这段时间,俞邵这个名字在网上名声大噪,他也有所耳闻。

看到蒋昌东向自己望过来,俞邵对着蒋昌东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一声招呼。

蒋昌东也点了点头,这才从俞邵身上收回了视线,然后径直向中央棋桌的一侧走去,边走边问道:“张东辰碁圣来了吗?”

“还没呢,不过应该也快了,一般都会提前十五分钟入场。”

丁欢笑着祝贺道:“恭喜您击败了李骢游七段,打进碁圣战挑战赛,这么多年了,您还是强的一如既往。”

“哈哈哈,你这话还是等我赢下碁圣头衔再说吧。”

蒋昌东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张东辰碁圣虽然年轻,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要是我输了,那还怎么叫一如既往?”

听到蒋昌东这话,丁欢干笑了两声,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话。

虽然蒋昌东此前对上张东辰的战绩,总体是赢多输少,但是蒋昌东在头衔战上输给张东辰的可能性,确实也不小。

没过多久,手谈之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紧接着,曾和俞邵有过一面之缘的张东辰就走进了手谈之室。

张东辰今天同样穿着西装,看到已经坐在棋桌一侧的蒋昌东之后,眉头微皱,然后突然注意到了坐在记谱席的俞邵,不禁微微一怔。

见张东辰了望过来,俞邵也对张东辰微微点头。

张东辰多看了俞邵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再度望向蒋昌东,然后径直走到蒋昌东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看到张东辰在自己对面坐下,蒋昌东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

随着二人全都在“坐而论道”的字帖下落座,整间手谈之室的气氛,也一下子变的庄重肃穆,众人全都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

虽然二人都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感觉二人之间,已经剑拔弩张,甚至可以说是水火不容。

七大头衔之一的碁圣,将靠这五番棋决定其归属,而这,将是第一盘棋,这一盘棋谁能率先赢下来,谁就能率先占得优势。

因此,接下来这一盘棋局之中,双方必将全力以赴,千方百计的致对方于死地,拼个你死我活,直至最终决出生死才肯罢休。

但这一盘棋,也将是真正的坐而论道。

论这黑与白、阴与阳、生与死、动与静、厚与薄的道。

二人之间的这一场论道,也注定将吸引全世界的视线。

不久之后,马正宇和另一名裁判,也终于来到了对局室,他们走到裁判席前坐下,同样是一言不发,正襟危坐。

“时间到了!”

片刻之后,马正宇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对局时间,为每方三个半小时,读秒一分半,第一盘棋,靠猜先决定先后手,之后双方互先。”

所谓互先,便是双方轮流执黑先行,比如第一盘棋执黑者,第二盘棋便要执白,避免可能一直都是一方执黑的情况。

虽然黑子有贴目存在,但还是有不少人喜欢下黑子,当然,乐意下白子的也大有人在,因此番棋之中互先会比较公平。

马正宇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可以开始猜先了。”

听到这话,蒋昌东率先将手伸进棋盒,抓出一把白子,张东辰也将手伸进棋盒,拿出两颗黑子,放在棋盘之上。

最后,猜先结果为蒋昌东执黑先行,张东辰执白后手。

“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二人相互行礼之后,这一场论道,也终于开始!

“开始了。”

俞邵望着不远处棋盘,眼眸清亮,等待着张东辰落下第一手棋,对于这一盘棋局,他心中也抱以期待。

蒋昌东望着面前的棋盘,思索片刻,终于从棋盒之中夹出棋子,缓缓落下。

哒!

十六列四行,星。

“星么?”

俞邵从棋盘上收回视线,滑动鼠标,将鼠标挪到右上角小目的位置,鼠标轻点,黑子和张东辰同步落下。

张东辰也没有立刻落子,微微皱眉,思索了十几秒之后,才终于将手伸进棋盒,在咔哒声中,夹出棋子,缓缓落下。

哒。

四列四行,星。

虽然仅仅只是开局,但双方每一手棋都深思熟虑,不敢有一丝疏忽和大意,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双方落子之时,每一手棋都仿佛伴有杀意。

哒、哒、哒……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望着棋局,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到对局之中的二人。

俞邵一边看棋,一边不断滑动鼠标,在电脑上记谱。

双方布局选择星小目对星小目,随后黑子在右下角小飞缔无忧角,白子在上方飞挂……彼此都是争锋相对,见招拆招。

此时,再次轮到张东辰行棋。

张东辰在此长考了一会儿,才终于从棋盒之中夹出棋子,轻轻落下。

哒!

十六列十四行,挡!

俞邵立刻滑动鼠标,同步落下棋子。

看到这一手棋,蒋昌东很快就从棋盒之中夹出棋子,轻轻落下。

三列三行,靠!

“直接在角部靠?”

看到这一手棋,俞邵微微一怔,眉头微微皱起,虽然这么下也说不上差,但总觉得黑子的行棋次序有些奇怪。

“没有直接去上方逼住,而是靠在角部,如果直接去上方逼住,那么白子可能托退取地……”

就在俞邵思索之时,张东辰已经从棋盒之中夹出了棋子,轻轻落下。

三列十八行,扳!

另一边,蒋昌东望着棋盘,也紧随其后落下棋子。

哒!

八列四行,拆!

俞邵很快将双方落子位置记下,虽然仅仅只是行棋次序的微妙差别,但他已经察觉到了这其中暗藏的锋芒。

“黑子,已经给白子暗中设下了天罗地网!”

“如果白子还是按照原来的下法托过去,那么黑子并不会扳在上面,而是会直接顶在十七路的白子之上!”

“如此一来,白子可能不得不考虑弃子了!”

就在这时,张东辰望着棋盘,再次从棋盒之中夹出棋子,飞速落下!

哒!

十五列六行,跳!

“白子也察觉到了,所以选择脱先不应!”

俞邵眼睛微亮,立刻滑动鼠标,将棋子同步落下。

一旁丁欢看到白子这一手棋,微微一愣,没想到白子在这里会选择脱先,顿时有些不解。

“百分之九十九的棋手,看到这一手棋都会毫不犹豫的托下去……”

丁欢仔细思索片刻之后,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如果白子托,黑子或许不会扳,而是顶?”

“黑子顶之后,白子就将面临选择!”

“如果白子挡住,后续变化下完,外围两颗黑子将如鲠在喉!”

“如果白子选择吃住四列两颗黑子,白子要比黑子多花两手棋才能吃死,且白子外围并不厚,而且从实地上来看——”

“黑子,竟然也丝毫不逊色于白子!”

丁欢深吸一口气,心中震撼,没想到仅仅布局阶段,双方的一系列攻防就如此惊心动魄,双方均是看到了很多手之后,于波澜不惊之中暗藏杀机!

这一阵交锋之后,手谈之室的气氛显然变了,二人表情都变的冰冷起来,都知道彼此绝非好相与之辈,刚才的交锋仅仅只是浅尝辄止!

谁胜,谁负?!

哒、哒、哒!

落子之声接连响起,棋子在棋盘之上不断落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棋盘,看着这场无声的厮杀!

时间在不知不觉之中流逝,但所有人都已经几乎忘记了时间,眼中只容得下这一盘棋局。

……

“精彩,双方杀到现在,依旧是势均力敌,平分秋色!”马正宇目不转睛的望着棋盘,判断出了棋局的局势。

“白子目数更多,以优势进入中盘!”

丁欢啃着中性笔的笔帽,望着不远处的棋局:“不过蒋昌东国手虽然形势不太好,不过双方应该均可一战,胜负还是不可预料!”

“黑子有细微优势。”

俞邵右手握着鼠标,默默望着棋盘,眉头微微皱起。

“白子太薄了,黑子潜力很足,接下来如果黑子形成大势,再发起猛攻,白子恐怕应对的会无比吃力。”

“在对方也如此强的情况下,白子现如今不能以正合,必须要考虑以奇胜了!”

俞邵忍不住扭头望向张东辰,此时张东辰眉头已经皱成了一团,注视着面前的棋局,已经陷入了长考。

张东辰对面,蒋昌东表情也并不轻松,望着棋盘,同样也在思考着。

这一次长考,足足长达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过后,张东辰才终于将手缓缓伸进棋盒,从棋盒之中夹出棋子,目光冰冷,棋子于指间飞速落下!

哒!

十四列八行,打!

“打!”

看到这一手棋,俞邵目光微微发生了变化,虽然只是旁观,但看到这一手棋,却也情不自禁的认真了起来。

“很好的一手……判断很精准!”

“如此一来,白子要在这里和黑子一决胜负,纠缠住了黑子,黑子如今非得应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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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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