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沧海桑田 难敌岁月

“是,主人。”

听着陈玉楼为它描绘的画卷。

白泽只觉得心绪激荡,难以明言。

方才那枚灵种,融入血肉中的刹那,它脑海深处莫名轰隆一声,无数或清晰或模糊的画面,如走马观灯般浮现。

浮光掠影中。

它分明看到了一头头大如山岳的麋鹿。

矗立在山顶,行走于云巅。

那是它从未想过的画面,毕竟,它从出生开始就知道,鹿生于泽,食于野,眠于林,怎么会出现山颠和云雾?

但主人最后一句话点醒了他。

返祖化形。

或许,它血脉身处隐藏的画面,便是麋鹿一族先祖所有的样子。

只不过,千百年过去,早已经失去了天赋能力。

听主人的意思,若是食炁修行,或许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够达到那一步。

白泽如何不激动万分?

“这些年,你一直在岛上?”

见它短短片刻时间,就能够言语,比起当初瓶山时的袁洪更为惊人。

不过,想想也在意料之中。

妖物以血脉区分。

龙为鳞虫之长,有羽之虫三百六十以凤凰为尊。

所以,罗浮只是堪堪觉醒一丝祖血,便能轻易镇压六翅蜈蚣,不仅是生克制化,万物相生相克,更重要的是因为血脉压制。

而麋鹿之祖为四不像,乃是上古神兽。

纵然不比龙凤麒麟,但也只差半步。

远不是山魈、猿猴能够比拟。

陈玉楼压下心绪,轻声问道。

“是,我们这一支在君山岛差不多有百十年。”

白泽点点头。

种下灵种之后,许多模糊不清的记忆,也一点点明朗起来。

从记忆中看。

数百年前,洞庭大泽一带还是有不少麋鹿生存,但随着兵燹、围猎,以及湖水退散,它们得以生存的环境越来越差。

无奈下,它们这一支只能泅水过湖,迁徙到君山岛上。

本以为此地是世外洞天。

也确实过了一段平稳日子。

但随着世道纷乱,岛上人来人往,一拨又一拨的水匪厮杀交战,它们也只能东躲西藏,但就算如此,还是有不少麋鹿被人猎杀。

这十多年里。

本来就为数不多的族群,更是损失惨重,以至于随着不断老死和猎杀,整个族群已然只剩下它一头。

听着白泽一字一句的说起往事。

陈玉楼才终于明白。

为何它会出现在与世隔绝的君山岛上。

“那你们在岛上多年,可曾遇到过我这样的人?”

“什么?”

白泽歪着脑袋。

眼底闪过一丝不解和茫然。

明显有些没听懂,像他这样的人这句话究竟何意。

“修行之人。”

陈玉楼轻轻突出几个字。

闻言,白泽这才恍然大悟。

“回主人,我应该没见到……不过,古老相传中,我的先辈们应该遇到过,他们在岛上结庐修行。”

咚——

听到这话。

陈玉楼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就知道,作为天下第十一福地,怎么可能寂寂无名?

“那洞府在何处?”

平静的声音里,透着的一丝风动,瞬间让他内心所想,从水下浮起。

不过,白泽毕竟才刚刚开窍,并未察觉到他言语中的异样。

只是思量了下。

随后便一连说出几处地方。

“望湖亭、猴子洞、飞升亭以及香炉山。”

“好。”

默默将这几处记下。

但刚刚点头,陈玉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角忽然向上一挑。

“香炉山?”

“是。”

“就在南边的崖壁底下。”

白泽朝着远处怒了怒嘴。

顺着它所指引,陈玉楼转身望去,赫然就是同心湖方向。

果然。

他就说香炉山这一处灵气如此之浓,绝不可能无人问津。

“带我去看看?”

心思一起,陈玉楼顿时有些按捺不住。

幽隐修行洞府。

尤其还是无主之地。

就如探墓倒斗,说不定还能有意外收获。

“是,主人。”

见他开口,白泽也不迟疑。

当即在前方领路,穿行在密林古树之间,身影轻灵,飘然如羽,比起之前速度更为惊人。

它自己显然也察觉到了前后变化。

一双眼神里满是惊喜。

这便是通灵开窍的好处。

而人不愧是万物之长,即便它天生灵物,身在洞天福地,也只能凭着本能吞食一点周天灵气。

始终无法化妖通窍。

浑浑噩噩的居于山间。

与岛上那些野物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信任于主人,绝对是自己做的最为正确的一件事。

一路蹦蹦跳跳的离开密林,陈玉楼则是始终紧随身后,脚不沾地,恍如陆地神仙,这一幕看的白泽更是惊叹。

记忆中,那些在山中修行的道人隐士。

纵是再过仙风道骨,也无一人能够做到这样一步。

“回来了。”

“是白泽……还有掌柜的。”

同心湖边,一行人等的都有些心急如焚。

尤其是老九叔,围着湖都饶了几圈,蹲在湖边都抽了快一袋烟丝。

原本想着顶了天半刻钟。

毕竟那片林子看着也不大。

但一转眼的功夫,都已经过去半个多时辰,少掌柜仍旧始终不见影子。

他哪能不胡思乱想?

一会琢磨着是不是那头白鹿故意引他进去,实际上是个陷阱。

一会又怀疑会不会有水匪躲在林子里。

虽然这半年来,整座君山岛,就差被他们挖地三尺,就算一只鸟雀都不可能藏得住,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是。

甚至还想到了瘴气毒物上。

岛上因为林深树密,加上水气深重,毒蛇极多,万一不慎被咬,他老九哪能担得起这么大的责任。

短短半个时辰。

对他而言,就像是半个世纪那么遥远。

守在原地心急如焚。

偏偏少掌柜离开时,明确说过让他们不要跟上。

而且几次稍一提及搜山寻人,就被昆仑、拐子和红姑娘几个人给按住,无奈之下,他也只能收起心思。

好在。

天老爷保佑。

少掌柜总算是回来了。

这要是再不露面,他都打算强闯进去了。

就算事后被少掌柜斥责他都认了。

笑呵呵的收起铜烟斗,在身下青石上敲了几下,别在腰间,老九叔快步迎了上去。

“少掌柜,是不是先回去吃口饭?”

“不急。”陈玉楼摇摇头,“白泽说,前方崖壁上有座前人洞府,过去看看再说。”

“前人洞府?”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老九叔不禁一怔。

他自问对君山岛了如指掌,香炉山有几块石头,几棵树都如数家珍,但少掌柜说的洞府……自己怎么从未见过?

还未等到回复。

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一双虎眼猛地瞪大,难以置信的看向边上那头白鹿。

“它……它说的?”

这他娘开玩笑,一路麈鹿怎么说话?

但与他不同,身后一众人闻言,却是瞬间明白过来。

难怪此行如此之久。

也是。

以掌柜的性格,又怎么可能错过一头天生灵物?

尤其是袁洪,脑海里更是下意识浮现出一幅画面,赫然就是当初在陈家庄,主人为自己炼化横骨,开窍通灵的情形。

想来白泽同样如此。

想到这,它下意识凝神打量了眼那头白鹿。

只觉得它与先前在洞庭庙里时,分明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气势轩昂、神气蓬勃。

只是站在那便给人一种天灵毓秀之感。

“过去一看便知。”

陈玉楼并未解释太多。

老九叔这些年一直在庄中养伤,并不清楚他们踏入修行一事。

若是真见到白鹿开口,行人之举,怕是惊吓要远大于惊喜,今夜都睡不好觉。

对市井中人而言,世间万物,不合常理者即为妖。

鸡无六载犬不八年。

这都是老祖宗留下的传闻。

鹿就是鹿,就是说破天也是如此,真要开口说了话,那不就是妖物么?

也正是因为深知这点,陈玉楼才暗暗示意了下白泽,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其余人则是说不出的默契。

谁也没有多言。

“耽误不了吃饭。

见老九叔还是眉头紧皱,明显有些不可思议,陈玉楼摇了摇头。

果然。

一听这话。

满脑子都是担心少掌柜这远道而来,连顿热乎饭菜都没能吃上的他,当即松口答应了下来。

“白泽,带路!”

一声轻呼。

白鹿立马一跃而起,越过同心湖,直奔远处的悬崖峭壁而去。

虽然不信它一头鹿能说话,不过见她如此通人性,老九叔还是忍不住啧啧称奇。

都说猫狗黄皮狐狸之物灵性。

没想到一头白鹿竟然也能如此。

相较于他纯粹的惊奇,其余人则是惊喜难掩。

既然白鹿开口,那就一定错不了。

前人修行洞府。

说不定还有秘法道术遗留。

跟在白泽身后,众人穿过沼泽密林,不多时,便抵达了崖壁之下,数十丈高的山崖间密密麻麻尽是垂挂的枯藤黄蔓。

还有青苔绿藓以及成片的爬山虎。

仿佛在崖间挂上了一道帘子。

老九叔这会已经不敢言语,这地方他倒是来过,却不曾搜的如此仔细,万一真有遗漏,岂不是有口说不清。

白泽并未理会身后众人所想。

四下看了看。

最终才确定了一道方位。

一跃而出,身形竟是径直从藤蔓中穿过,然后消失不见。

“真有洞府!”

见此情形,一众人四目相对,随即各自眼神里皆是爆发出一抹精光。

老洋人速度最快。

当即上前一把将密密麻麻的藤蔓掀开。

下一刻。

一道洞门便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中。

大概两米左右。

门口处还有一扇已经腐朽了的木门。

看得出来,已经有些年头。

仅剩的门墙上长满了苔藓,还有不知名的菌种,地上则是杂草遍地。

但谁也没有在意这些。

只是抬头,死死盯着洞窟深处。

借着外面洒落的天光,隐隐能够看到洞窟空间不小,似乎还有桌椅石炉一类的器物,除此外,洞内水声潺潺,应该是地生灵泉。

异光天象、醴泉灵草。

这至少也是一品洞府了。

见状,一众人更是惊喜不已。

陈玉楼亦是如此,就是他也没想到,隐藏在密林绝壁下的洞府等级竟是如此之高。

深吸了口气,没有半点犹豫,他人径直跨过门槛,一步进入洞窟中。

其余人也不迟疑,纷纷跟上。

老洋人更是摘下背篓,取出了一盏灯,借着火镰点燃,灯火驱散黑暗,洞府中的景象也彻底显露在众人眼前。

这座洞府,远比想象的还要大。

从外向里大大小小,一共三座石洞彼此相连。

越往里越小。

犹如一座卧在山崖中的石葫。

他们眼下所处的葫芦口,有石桌石椅,还有火塘石炉,以及叠好的陶壶瓷碗,甚至还有一张石床,看得出来是生活起居之处。

越过门洞。

第二重石窟的石壁上则是被凿出大大小小,足有数十的孔洞。

其中或是放着古书、竹简,或是放着奇石、药草。

背靠石壁处。

还有一方木桌。

可惜多年过去,早已经腐蚀坍塌,只剩下两根桌角,笔洗砚台一类的物事则是零零散散跌落一地。

而在石壁另一侧。

则是一道石门。

怪的是,门洞上明显有刀削斧凿的痕迹,应该是人为穿凿而出,还未入内,潺潺水声便在耳边响起。

声音空灵。

顺着岩石山缝传荡,听上去说不出的空灵悦耳。

除此外。

洞府深处的黑暗中,还有异光闪烁。

见此情形,陈玉楼一下明白过来,应该就是当初在此修行之人打通,毕竟住的时间久了,轻易就能发现石壁深处的水声。

山下醴泉,这可是福地之兆。

就算时隔数百年,他都能想象得到,那位前辈打穿石壁,看到灵泉的那一刹,该是何等惊喜。

没有迟疑。

陈玉楼穿过洞门,探着身子望去。

但……

就看了一眼。

他脸色便瞬间凝滞下来。

“掌柜的?”

“陈兄,是什么?”

“陈把头该不会……”

身后众人敏锐的察觉到他神色间的异样,纷纷开口。

但陈玉楼却并未直言,只是一步踏入其中,为身后人让出一条路,等他们跟了进来,借着灯火,抬头望去。

这才看到。

也就书房大小的石窟中。

一口清澈泉水边。

竟是赫然坐化着一具枯骨。

七彩石烟异光笼罩在他身上,白骨莹莹,折射出一抹犹如玉石般的光泽,来回流转,让人望之生畏。

一众人即便见多识广。

也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情形。

只有陈玉楼先行回过神来,冲着那具枯骨抱拳轻轻一拜,随即沉声感慨道。

“肌骨如玉、自生光华。”

“这位前辈已经修行到了极高的境界。”

“只是可惜……”

“不成仙人,终究还是敌不过岁月侵蚀,只能沦为一具白骨。”(本章完)

第413章 遇仙派 洞玄金玉集

陈玉楼声音不大。

但一字一句却仿佛蕴藏大道,令人心神不由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沧海桑田、日月轮转、古人岁月、时光荏苒。

食炁者百年不死,成仙者与天同寿。

不走到最后那一步,百年回首,任你天赋超然、富可敌国、红颜祸水、君子之泽,终究不过红尘枯骨。

在场诸人,除却老九叔外。

已经尽数踏入修行路。

对他这一番话理解也尤为深重。

犹如重锤敲鼓,胸口下心神颤颤,耳边嗡鸣不断。

只是……

这世上谁人不想成仙?

蝼蚁尚且苟且偷生,蜉蝣何况向死而生。

要是真那么简单,而今应该还是秦皇治下,大秦一统,哪里轮得到什么两汉三国、隋唐宋元?

自古到今,多少人为了长生,服汞食气、吞金饮露,甚至抛妻弃子,终日打坐修行,结庐避世,就是有着成仙作祖的美梦。

但梦如黄粱,终究不过一池泡影,一碰就碎。

几个人能够真正挣脱枷锁,打破桎梏,得见永生?

古往今来世上关于仙人传闻不少。

但……到目前为止他们也不曾亲眼见到一位。

尤其末法时代,道法不显,妖物横行,邪祟肆虐,修行之人却是少之又少,想要修成阳神、炼虚合道者更是难如登天。

见洞府中众人神色凝肃。

陈玉楼也是暗暗叹了口气。

这话是说给他们,但又何尝不是讲给自己听?

青木长生功,虽是直抵长生大道的仙家法门,这一年多来,破境如喝水,似乎也在验证着这一切。

但只有真正身处其中的他才知道,一路走来,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他们只看到他三天一小境,五天一大境。

但谁又知道,几百个日日夜夜里,他何尝敢有过半点松懈?

朝阳暮霞、食炁导引。

最为关键的是,他所修行的法门,绝对是古今以来头一份,甚至连参照都找不到。

只能全靠他独自摸索。

鹧鸪哨等人所修的玄道服气筑基功,好歹传承有序,代代相应,上至老子、文始真人,下至火龙道人、青池道人。

西域之行前,还会担心于残卷难修。

但上过终南山,寻到那卷太玄经后,玄道服气筑基功被彻底补全,已经再无担忧。

只要一新修行。

厚积薄发。

迟早能够凝丹化婴。

“昆仑,来,给我搭把手。”

“既然来此,总不好眼睁睁见到前辈遗蜕在这风吹雨淋。”

吐了口浊气。

陈玉楼顺手脱下长衫,沉声道。

“是,掌柜的。”

昆仑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取下身后大戟,递到老洋人手上,神色沉凝,大步向前,走到他身前。

将长衫铺在地上。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的将白骨平移过去。

即便坐化了许多年。

还是在醴泉边上,洞府内水气深重,潮气弥漫,但白骨却并未散架。

最为惊人的是。

玉骨之上纤尘不染。

此刻的他仍旧保持生前模样。

盘膝坐地,双手交错,横于丹田之外。

双目前视。

神色淡然。

仿佛打坐前就已经预知到了生死,但却没有丝毫恐惧慌乱,只有一种犹如古井般的平静。

见此情形,饶是陈玉楼都不禁心生敬意。

世上追求长生者不计其数。

大多都是因为畏惧死亡。

而身前这位前辈,却能够如此坦然地面对生死,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

一点点将白骨放好。

又用衣衫将其上下包住,确认不会受到风吹雨淋,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掌柜的……”

正要起身,昆仑似乎看到了什么,忽然伸手在地上一抓。

“什么?”

“你看。”

昆仑摊开手心。

只见那赫然是一枚玉牌,不是什么好料子,种水浑而不透,甚至表面上还留着一条细微的裂纹。

但因为跟随在道人身边。

以气机伶气温养。

玉牌通透润泽,灯火照耀下,折射出一抹漂亮的光。

“这是……”

陈玉楼眉头一挑,下意识接过拿在手中。

凑近风灯前,细细看了一眼。

玉牌顶端琢有一道小孔,隐隐还有几道勒痕,应该是穿绳佩戴所用,不过数百年过去,只留下玉石,绳索早已经腐烂化作泥土。

这种玉牌一般而言,要么挂在腰间,要么系于颈口,称之为佩饰,意为君子如玉。

手指在玉牌上轻轻摩挲而过。

铭文清晰可见。

“遇……仙?”

玉牌上阳刻着两个古篆字,分明就是遇仙二字。

“遇仙?”

“是前辈名号?”

“这名字一听就是道家真人,应该是道号吧?”

“遇仙二字太大,按理说道人不会取这种名号,我倒是觉得像是一种寄托、愿望之类。”

“我也觉得师兄说的有道理。”

“话说道家有遇仙这个门派吗?”

听到他喃喃念出。

周围一行人不由四目相对,然后低声争论道。

陈玉楼并未参合,但心头却是隐隐有了个猜测,遇仙二字,既然出现在随身玉牌上,就一定不会空穴来风。

“掌柜的,前辈遗蜕是?”

昆仑挠了挠头,他也没想到随手捡起来的一块玉牌会引气如此大的轰动。

不过,眼下最为重要的不该是遗蜕么?

“暂时不急。”

“好歹问过前辈意思。”

昆仑话虽然只说了一半,但陈玉楼哪会不懂他的意思。

毕竟他都说了,不忍见前辈风吹雨淋。

但此处既无棺又无椁,不能像当时的青池道人那般,重新请回棺中,又不像金算盘前辈,将遗骸送回方家山下入土为安。

“好。”

昆仑点点头。

其余人也并未意见。

只有凑在人堆里,左看右看的老九叔,一下悚然而惊,只觉得浑身一凉,仿佛有人在脑后吹了口气。

问过前辈意思?

什么意思?

这前辈都化作了一具白骨,怎么问?

张了张嘴,老九叔皱着眉头,偷偷看了眼陈玉楼,一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才好。

他总觉着半年不见。

少掌柜就像是撞客了似的。

说话神神叨叨。

之前在湖边,说什么白鹿开口,还能讪讪一笑,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但眼下……

对着一具白骨问话,听着都让人瘆得慌。

得亏是大白天的,不然要是半夜活人都得吓死。

“外面洞府里,不是有许多前辈所藏。”

“去看看。”

“说不定能够找到一些线索。”

手掌一握,将玉牌收起,陈玉楼目光扫过众人平静道。

三座洞府眼下都已经看过。

葫芦口是生活起居,身下这座修行之地。

唯有第二口洞窟,藏有丹丸、药草、古书、秘法一类,想要找到这位前辈身份,从那一处下手绝对没错。

“有道理。”

“是了,能够修到这一步,绝非散修能够做到,极有可能是出自道家宗门,只要有文字记载,就一定能找到痕迹。”

“走,时间还早,足够慢慢翻寻了。”

听到这话。

一行人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当即纷纷起身,从洞门顺次而过,转眼便只剩下老九叔一人。

无形的风从醴泉中生出,自他面庞上轻轻拂过。

一瞬间,他只觉得汗毛倒竖。

纵是下墓倒斗多年,见过的死尸无数,此刻余光扫过地上那具被长衫包裹着的白骨,都有种说不出的渗人感。

仿佛下一秒,它就会抬手掀开头顶上的衣衫开口说话。

想到这。

老九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哪里还敢多待,赶忙转身离去。

等他追上众人身影,一行人早已经开始‘寻宝’。

走近石壁前,陈玉楼随手拿起一卷泛黄的古书,可惜被水气浸染的厉害,纸页几乎都粘连到了一起。

勉强掀开一页,借着手边灯火细细看去。

墨水晕染,形成大片的墨团。

但还是能隐约看清几个字。

“是年,过洞庭湖,泛舟于大泽中,次日等岛,漂泊半生,终得一处隐居之地。”

“洞中不知年,余性命双修,食炁吞符,却始终不得真道。”

“祖师所传,难以通读,长生者何望?”

默默读着书中一字一句。

陈玉楼脑海里仿佛浮现出一副场景。

一道人坐在洞府木桌上,借着一盏如豆般的灯火,伏案提笔,借着生平回忆,一点点记录下来。

他行走天下多年。

试求长生之法,但却始终不得入门。

而且,随着年岁渐渐老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转眼间,已经是白发苍苍。

孤独、寂寥、怅然感,几乎是扑面而来。

光是代入其中,都让他有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下意识握紧手中这一卷自书,他还想再掀开几页,继续往后看看时,才发现,后边的纸页已经被潮气彻底浸湿。

墨字根本无法看清。

“陈兄!”

“快,来看,这里头是两卷秘术道法!”

陈玉楼还想继续尝试时。

身后忽然传来鹧鸪哨难掩激动的声音。

刹那间。

不仅是他。

杨方、花灵、老洋人一众人也是纷纷围了上去。

走到鹧鸪哨身外,只见他正站在墙壁东南方,身前那口洞匣里赫然放着一方石盒,看上去粗粝不堪,还有许多刻刀留下的痕迹。

分明是道人亲自动手雕琢而成。

此刻石盒已经被打开。

鹧鸪哨手中捧着一卷古经,盒内还藏着另外一卷。

比起他刚才寻到的那本自书。

两册古经书保存的出乎意料的好。

不但丝毫没有潮气浸染的痕迹,书页内的字迹更是清晰可见。

“陈兄,你看。”

鹧鸪哨也不耽误,径直将手中古书递了过去。

接到手中。

陈玉楼手掌一合。

摇曳的火光下,一连五个墨字映照眼底。

“洞玄金玉集?!”

陈玉楼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念出。

“果然!”

几乎是那一行字映入眼底的刹那,他心头便忍不住重重一跳。

全真道门、北七真之首。

丹阳抱一无为真人!

丹阳子马钰道人!

之前见到那枚玉牌上遇仙二字,他就隐隐有所猜测,如今见到这一卷丹阳子亲撰的洞玄金玉集,最后一点疑惑也就随之烟消云散。

“道兄,拿起来看看,底下那一卷是不是神光璨?”

深吸了口气。

陈玉楼压下心中激荡,沉声道。

只是再如何压制,也按不住言语中那一丝颤音。

“好。”

察觉到他的异样。

鹧鸪哨更是不敢有半点犹豫,小心翼翼的将剩下那卷古书从石盒内取出,凑近灯光前凝神一看。

“神……神光璨!”

“真是!”

等看清书上几个墨字,饶是鹧鸪哨已经有所心理准备,仍旧是惊呼出声。

“掌柜的,是不是知道那位前辈身份了?”

“金玉集、神光璨,这是哪个宗派传承?”

周围几人原本连大气都不敢喘,此刻再按捺不住,纷纷出声询问。

“全真道宗!”

“二代掌门马钰真人门下。”

回过头,看着那一双双满是期待的眼神,陈玉楼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等等……门下?”

“掌柜的,那位不是马钰真人么?”

听见全真道门几个字,一行人只觉得气血鼓荡,去过终南、走过青城,他们已经很清楚,两千多年下来,道门流派何其之多。

全真更是道传天下至今,最大的两大流派之一。

与正一道比肩齐名的存在。

全真派内修心性,外度众生,走的是修心炼性、养气炼丹的路子,功行两全,证圣成真,谓之全真。

而正一道尊天敬祖,济世度人,行章文万通、诛符伐庙、杀鬼生人,明正三五、荡涤宇宙。

简而言之。

全真修内丹、正一重符箓。

而两大流派之下,千百年时间里,又衍生出大小无数的宗门传承。

这马钰真人,他们虽然不甚清楚,但既然是全真道第二代掌门,在世人眼里绝对已经是陆地神仙一般的人物。

哪能让他们不震撼莫名。

不过,随着他话音落下,一众人还沉浸在惊叹中,心思纯净通透的昆仑,却是一下从他话中发现了一点漏洞。

“传说中马钰真人在游仙宫中得道飞升,因而被元代皇帝赐下丹阳抱一无为真人之号。”

“此处与文山相隔万里,马钰真人怎么可能在此处无名山洞中坐化?”

“所以……”

陈玉楼目光寸寸亮起,声色也渐渐宏亮起来。

转身朝着身后洞府深处抱了抱拳。

“只有一种可能,那位前辈乃是真人门下,遇仙派弟子。”

“至于名号,还需要继续清理前辈遗留,才能知道。”

一锤定音。

陈玉楼吐了口气。

脑海里回荡的却满是方才看到的那几句自述。

漂泊半生,入洞闭关。

可惜……长生无望!(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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