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人心枷锁

“说实话,咱们俩到底谁的岁数要大些?这个事情总要掰扯清楚,要不然我总感觉自己很吃亏啊。”

往那曲金庙前去的路上,张嗣源凑在李钧身边,腆着脸笑问道。

此刻的他,一副尊容可谓是凄惨。

一身青衫破破烂烂,本就不算出彩的面容上更是顶着一只浮肿的眼睛,看起来格外凄惨。

可即便已经成了这样,他一路上还是不消停,变着花样找李钧聊天。

从成都府九龙街一直问到南直隶金陵城,事无巨细,对李钧的经历格外感兴趣。

“这个.”

李钧甩来一个冰冷的目光,不胜其烦的握起拳头,“够大吗?”

“够了,太够了。”

张嗣源紧张的咽了口唾沫,识趣的挪开脚步,靠近马王爷。

“马爷,新东林党里传言你老人家以前在明鬼境里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您老把你以前的光辉事迹给我讲讲?”

马王爷黯淡的红眼稍微亮了少许,从挂机状态脱离。

“你有年轻貌美的原生婶婶吗?”

张嗣源被问的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如何回答,就听马王爷说道:“要是有,那你想听什么都可以。要是没有,那就一边玩儿去。”

“不原生,行吗?”

“你看马爷我像是那种不挑食的人吗?”

张嗣源一本正经问道:“那兄弟姊妹?”

“那我岂不是比你爹矮上一辈?滚蛋。”

马王爷摆手撵走对方,盔中红眼光芒褪去,留下墨甲保持恒定距离跟在李钧身后。

“无趣,你们这些人太无趣了!”

张嗣源满腔忧郁,仰天长叹,却也不敢再去骚扰李钧和马王爷,只能把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顿珠身上。

“顿珠,你如今多大了?”

比张嗣源还要高上一個脑袋的番民汉子闻言,立马露出一脸憨厚的笑容,老老实实回答。

“回先生的话,我不记得了。”

‘先生’是张嗣源要求的称呼,每次听到顿珠喊这两字,他都感觉浑身舒坦。

倒是跟邹四九是一个尿性。

张嗣源纳闷道:“人不知道何时何地死,那是正常,可怎么会不知道何年何月生?”

“我是建九阿爸捡回金珠村的,以前的事都忘记了。”顿珠瓮声瓮气道。

“伱这人生也忒惨了。不过你也别沮丧,我在及冠之前也以为自己是孤儿来着,后面还不是找到自己的亲爹了?兴许你什么时候也就想起来了呢?”

张嗣源安慰的拍了拍顿珠的肩膀,“看你这五大三粗的模样,应该挺招人喜欢吧?你老实告诉先生,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没有。”

顿珠挠了挠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皙整齐的牙齿。

“男子汉大丈夫,你害羞个什么劲儿?有就说出来,回头先生我帮你证婚。”

张嗣源拍着胸脯:“我可告诉你,番地外可是有数不清的人哭爹喊娘就为了见你先生一面。咱们有缘,我免费帮你办了这事儿,你小子就偷着乐吧。”

顿珠甩着脑袋:“先生,真没有。”

“真没有?”

张嗣源一脸狐疑,“那行,我在那曲城认识了一个很不错的姑娘,歌唱的特别好听,那牛羊也养的壮,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贤妻良母,到时候我介绍给你认识。”

“谢谢先生。”

顿珠拿手在屁股后面比划了两下,笑着问道:“大吗?”

“什么大不大?”

张嗣源目光下移,脸上的表情顿时僵硬。

“你小子长的浓眉大眼的,看着像个老实人,怎么还好这口?”

“喜欢,好生娃。”

“行大!”

张嗣源也不管是不是真的,直接一口咬死。

“那我不要了,谢谢先生。”

听到顿珠的回答,张嗣源不禁露出错愕的表情。

“不是你要的大吗?现在你又不要了。我看你是欠收拾了,连先生都敢戏弄?”

“先生别生气,因为我不准备生尕仔了。”

顿珠眼神清澈,脸上还带着笑意,可说出的话却像一颗重石,砸在张嗣源的心底。

走在前方的李钧也放缓了脚步,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虽然在金珠村的时候,他答应了顿珠的请求,教授他学习武功。

可一路行来,他和顿珠几乎没有什么闲聊,除了赶路拆庙之外,空闲时间也只是指导对方练武。

这个遭逢巨变的番民汉子,心里在想什么,李钧并不知道。

“为什么?”

张嗣源的话音显得有些低沉沙哑。

“因为这里不好,来了受苦。”

顿珠的明语说的并不好,前面那些话说的磕磕绊绊,唯独这一句,说的格外清楚。

其实聪明如张嗣源,怎么会不知道这个答案?

他这么问,不过是想要顺势展开话题,想办法开解对方。

可当真正听到这个答案,张嗣源却发现自己如鲠在喉,明明一肚子沉甸甸的人情世故和君子道理,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一句恰当的话。

因为顿珠说的是实话,无从辩驳,也无力宽慰。

“怎么就受苦了?你现在可是独行武序啊,你知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张嗣源竭力想要缓解这压抑至极的气氛,抬手指向李钧的背影。

“你看看你师傅,他多厉害?你以后也能跟他一样,完全可以靠自己的拳头去改变现在番地,还是说你不想这么做?”

顿珠狠狠点头:“想,为别人的尕仔。”

张嗣源嘴角难看的笑容缓缓散去,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顿珠,为什么不是为你自己的?”

“我应该活不了啊。”

顿珠答的不假思索,笑得没心没肺。

张嗣源张了张嘴巴,脸上满是愧疚和懊恼。

“操蛋。”

李钧脚步猛然一顿,双拳捏出咔咔爆响,身上散发出骇人的威压,沸腾的杀气卷动漫天落雪。

见此场景,性情憨直的顿珠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露出自责不安的表情。

可本就不善言辞的他,却不知该如何道歉。

正是气氛压抑难言的时候,察觉不对的马王爷及时从明鬼境返回,解开了僵局。

“张家儿子,番地妖乱的背后有农序的影子,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

张嗣源赶紧顺坡下驴,忙不迭说道:“我刚进番地的时候就觉得‘妖乱’这件事背后有蹊跷,为此还专门找了查了查,但找到的线索几乎都是一些捕风捉影的民间传说,没有太大的价值。”

“唯一能确定的一件事,就是那个叫‘社稷’的组织在很久以前就潜伏在了番地。”

马王爷诧异问道:“连你们新东林党内部都不了解他们?”

“农序这条序列本来就没有多少存在感,在席卷整个大明的两次技术法门浪潮之中,他们似乎都没有太多活跃的表现,在帝国本土做的也几乎都是一些关于贫民百姓的生意,一直安分守己。”

张嗣源脑海中回忆着关于农序的情报,沉声道:“在儒序内部,有不少门阀曾经刻意培养过这条序的人才,甚至豢养的有农序四阡陌主的家奴。”

“但表现都是中规中矩,战力和潜力都没有太多值得关注的地方,相反耗费的精力比起培养一个兵序四要多上不少,久而久之,儒序也就不再关注他们。”

“只有废物的人,可没有废物的序,这可是毅宗皇帝的原话。而且农序基因的历史可比三教中任何一家都要长,要真是平平无奇,怎么可能留存到现在?”

马王爷说道:“再说了,连你们都没挖出他们的秘密,觉得他们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不正是说明这条序列隐藏的很深?”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张嗣源皱着眉头:“不过要真是这样,农序藏的也未免有些太深了吧?他们中有不少人可不是被打上了儒序印信,要是连这都摸不清他们的底细,那只有一个可能.”

“现在帝国内活动的农序,都是假的!是刻意放出来迷障人眼的烟雾!”

张嗣源肃穆道:“只有‘社稷’里的人,可能才是真正的农序!”

这个推断,着实是骇人听闻。

要知道在帝国内部的农序并不少,而且也有一块不小的基本盘。

如果当真都是假货,这手笔未免有些夸张。

再说了,难道基因和序列还能作假?

马王爷觉得不太可能,但对方毕竟是张峰岳的儿子,知道的消息远比自己要多。

“张家小子,你的‘数’艺是什么水平?”

张嗣源平静道:“一般。”

“有多一般?”

“能算算今天是初几。”

“那还行等会,你说什么?”

红眼扫过来,传出马王爷语气不善的声音。

“我学的是‘射’艺啊,之前不都说过了吗?”

张嗣源两手一摊,满脸无辜。

马王爷愕然问道:“你爹的‘数’艺登峰造极,你一点都不会?”

“这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子承父业啊?”

马王爷无奈道:“看来你还真是个逆子啊。”

“马爷您过奖了。”

书生双手抱拳,对了墨甲躬身行了一礼。

独眼中红光一窒,显然没料到张嗣源如此没皮没脸。

“不管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也好,用什么特殊手段瞒过了儒序也罢,都不重要。”

李钧开口道:“现在他们摆明了就藏在番地,把人找出来,自然就能知道答案了。”

“钧哥做事就是敞亮,痛快!”

张嗣源笑道:“说来也巧,我在掉头扫荡沧澜地区佛寺的时候,弄死一个叫多罗母的桑烟佛序,从她的口中听说,在沧澜地区有一个叫因果城的地方,应该就是‘社稷’的地盘。要不要去转一转,反正也顺路。”

“带路。”

“好咧,但有个问题,我们不是一定能找到那地方。”

李钧皱眉问道:“为什么?”

这时候,一直静静听着他们谈话的顿珠突然开口。

“因为在番民的传说中,因果城是移动的。”

大雪飞舞,千里素白。

一只白头黑羽的飞鸟振翅穿破厚重的云层,俯冲往下,泛红的鸟瞳中倒映出下方排成一列的细小黑影。

影影绰绰的身影在足以没腕的大雪中艰难穿行,每一次艰难的拔足落脚,都会踩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音。

肮脏的毡袍裹着她们肿胀变形的身体,一条铁链绕过脖颈,十张眼神麻木的青紫面容串联在一起。

链条前端被一具体型硕大的护法神握在手中,将她们像是牛羊般牵着前行。

在队伍的最前方,两名僧人扛着一架镶嵌玛瑙,刷有金漆的华贵抬撵。

而座上帷帐内盘腿端坐的,正是正是桑烟寺麾下的序五寺主之一,云日活佛。

云日此刻的目光阴沉,脸色铁青难看。

也不怪她会如此,作为曾经掌控沧澜地区方圆数百里,受万名佛奴供养的云日大庙寺主,云日何曾如此狼狈过?

可自从那群明人进入番地之后,往日的辉煌全都烟消云散。

特别是那个姓张的儒序,完全就是一条疯狗,拆庙一次还不罢休,竟掉转投来,将自己还未修筑完成的寺庙再次夷为平地。

若不是自己恰好没有在云日佛土,恐怕现在也是跟多落母大人一个下场了。

最关键的一点,事情已经到了眼下地步,桑烟神山上除了在最初传下不要抵抗的佛旨之后,到现在再没有任何其他的命令。

若不是在佛国之中还有感觉到桑烟佛祖林迦婆的法相,她恐怕都要认为自己的佛祖已经圆寂了。

但这样的沉默,还让云日心中的不安越发浓厚。

只要那群明人还停留在番地一天,寺庙的重建都是不能再继续进行了。

更为重要的,是云日感觉到了强烈的危机,促使她无比迫切的想要增强自己的实力。

而在番地要想是快速增强佛念和慧根,唯一的捷径就是前往那些在番地飘忽不定的特殊交易场,用自己精心培育的‘种子’,跟那些不知道还能不算是人的存在换取提纯的算力。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每当想起交易场中的场景,云日还是感觉隐隐作呕。

那些存在,应该才是佛经中描述的妖魔吧

或许不知道什么时候,佛祖们就会旨意,将这些外来的妖魔全部驱逐出番地。

但真到了那时候,自己又到什么地方,用这么低廉的代价,换取那么精纯的算力?

一成不变的苍茫雪原,让云日的思绪越飘越远。

就在她垂目沉思之时,身下的抬撵却突然一顿。

“什么事?”

回神的云日抬起眼睛,就见远处的风雪中突然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破烂的衣衫罩着一具魁梧的身躯,裸露的双臂肌肉贲张,脸上挂着肮脏缠结的胡须,浑身散发着一股强烈的野蛮气息。

对方的穿着长相分明是一个佛奴,却十分明显是番地之外的序列。

不过在云日的佛念之中,对方身上传来的危机感微弱至极,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刚刚破锁的序九。

“妖魔作乱,明人入侵,现在居然还出现了跨入其他序的佛奴。现在的番地,果真是不再纯洁了啊”

云日感叹一声,手掌轻抬,传下法旨。

“杀了他。”

哗啦

锁链落入雪中,负责牵引‘牛羊’的护法神迈步上前,脚步渐快,朝着这名胆敢阻拦佛架的奴仆冲去。

被丢在原地的‘牛羊’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惊恐的瞪大了眼睛,瑟缩着挤成一团,两只手死死抓着脖子上的项圈。

在云日淡漠的目光中,又有一道看不清长相的身影出现在风雪中。

“这个人你现在暂时还搞不定,让先生我来。”

张嗣源拍着顿珠的肩膀,示意他往后让来。

可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道卷积而起的风雪已经刮过身旁。

正朝着这边奔袭而来的护法神直接被撞成了漫天碎片。

“哎哟,我怎么忘了还有一个比你还冲动的人?马爷您也是,怎么不拦着点?”

张嗣源悚然一惊,连忙朝着远处大声喊道:“钧哥,手下留人,别打死了!”

砰!

劲风裹挟着雪花炸上天空,形成一道纯白的浪潮。

呜咽的风声中穿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等到张嗣源他们赶到近前,哪里有什么僧人和抬撵,只有满地的碎尸和残骸。

李钧抬脚踩着云日的头颅,竭力压制住自己躁动的杀心。

“你对她们做了什么?说!”

被恐惧彻底吞噬了心神的云日不敢有丝毫隐瞒,颤声回答:“我把她们送入了帝国本土,盗取了其他序列的种子。再卖给因果城,从郑锄的农场里换他培养的因果算力”

听到这话的张嗣源愕然抬头,这才看清,那远处在风雪中挤成一团的佛奴们,一个个身形臃肿,腹大如斗,竟都是身怀六甲的妇人!

“畜生.”

心痛如绞的顿珠冲了过去,硬生生扯断了将她们串在一起的铁链。

可这些佛奴接下里的反应,却让顿珠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

只见她们双手死死抓着脖颈上的铁箍,不愿意让顿珠为她们挣脱着最后一层束缚。

这枷锁不止套在身上,也套在了她们的心里。

(本章完)

第591章 血肉因果

所谓的因果城,其实并没有类似城墙、楼宇、道路这一类的建筑设施。

当李钧看到一片茂盛至极,占地不知几许的青稞地之时,被俘虏的桑烟佛序云日告诉他,这里就是因果城的外围。

更加令人诧异的是,云日说这里原本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戈壁。

而此刻的野蛮生长的花草,全都是因果城的特异所致。

只是这座城市停留在某个地方,只需一夜之后,那里便会生长出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海洋。

所以如果在番地遇见这样突然出现的神迹,不必惊慌。

因为这不是危险,而是机缘。

证明因果城就在不远处。

当然,这是对于云日这样的番地佛序而言。

对于普通的番民,这里就是一片会吃人的草海。

铅灰色的阴翳天空下,大雪依旧在肆虐。

大片大片的青稞在凛冽寒风中如浪潮般涌动,四道裹着红色僧袍的身影在其中逆浪前行,异常显眼。

云日顶着一张麻木死寂的脸,迈着僵硬的脚步走在最前方。

时也好,命也罢,她现在已经彻底放弃了求活的念头,只希望自己在帮身后这群明人办完事后,那具恐怖的甲胄能给自己一个痛快的解脱。

草海辽阔,漫无边际。

随着一行人的逐渐深入,周围青稞生长的高度竟还在不断拔伸。

如同一条不断上涨的水位线,渐渐没过了顿珠的头顶。

与此同时,顿珠感觉一股奇怪的燥热正在从自己的五脏六腑中不断涌出,浑身感觉又麻又痒。

像是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体内快速滋生,要不了多久就会破体而出。

顿珠强忍着这股不安和恐惧,死死捏着十指,咬着牙竭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怪不得你觉得自己会活不下去,遇见事儿都这么死撑怎么可能死不快?独行不是孤胆,能打就往死了弄,不能打就撒丫子快跑,混武序也要用脑子的。你啊,要学的东西还太多。”

李钧右手落在顿珠的肩头,一道劲力从指间流出,眨眼间覆盖了对方红袍下的身体。

劲力冲刷下,体内怪异的感觉瞬间消散无踪。

顿珠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露出一脸感激的笑容。

对于自己这位老师,顿珠是发自心底的感恩。就是对方身上那股压迫感实在太强烈,让他不太敢跟李钧多说话。

“这地方有点古怪啊。你感觉到没有?”

李钧转头看向张嗣源,后者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

“感觉到了,像是有一股力量在催生我们的血肉器官,想要催生点什么东西出来。不过,好像只有我们受到了影响,对于佛序倒是很友好。”

张嗣源的感觉比李钧更加清晰准确,只见他伸手拽下手边的一穗青稞,碾动着膨胀到足以拇指大小的夸张谷实,口中啧啧称奇。

“不得不说,这些农序还真有几把刷子,像这种甄别身份的方式,我走南闯北还是头一次见。钧哥,你说人在这里呆的时间长了,会不会真就变成了一株青稞?”

话音刚刚出口,张嗣源自己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古怪。

周围摇晃的植株在他眼中,仿佛真变成了一个个身穿绿裳的人,正张开双臂,前呼后拥向他围拢而来。

“不会真他娘的这么晦气吧?”

张嗣源暗骂一句,连忙丢了手中的青稞。

就在这时候,走在前方的云日突然脚步一顿,低声道:“几位大人,因果城的使者来了。”

李钧闻言不禁微微皱眉,和张嗣源对视了一眼。

虽然武序和儒序都不是特别擅长感知和侦查的序列,但是以他们两人现在的实力,寻常人物要想瞒过他们也不容易。

但此刻,李钧和张嗣源分明都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反倒是仅仅只有序五的云日能够感觉到对方的位置,这就有些过于反常了。

难不成是这片草海能够屏蔽其他序列的感知能力,只有佛序的佛念能够施展无碍?

生长的密不透风的青稞如人一般向左右散开,露出一個奇怪的人影。

来人头上戴着一顶斗笠,身披蓑衣,裤管卷起,赤着双脚,露出的皮肤泛着常年耕种晒成的古铜色。

完全一副前明时期大明帝国中农人耕夫的标准打扮。

“见过使者,在下是桑烟佛祖座下的云日寺主,此次前来是为了换取成熟的因果算力。”

云日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恭敬,向对方表明了自己身份。

“造访因果城的人,都是为了换取想要的东西。”

农人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斗笠微抬,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眸,打量着站在云日身后的李钧等人。

“你这次带来的交易品是什么?我丑话说在前面,现在番地风声很紧,兑换的标准自然不能跟以前相提并论。如果只是些普通货物,那寺主你可能要白跑一趟了。”

“这个我当然明白。不过我这次带的可是少见的珍品,绝对能让郑城主的因果树满意。”

早就有所准备的云日,此刻对答如流,抬手示意。

“过来,先让使者大人看看你的成色。”

裹着一身红袍的张嗣源主动上前,抬手摘下头上的兜帽,动作僵硬,两眼无神,把被人操控的傀儡模样演的惟妙惟肖。

“这个人是货真价实的儒序门阀成员,序位不低,而且在大明中还有官职在身,是我冒着极大风险抢来的。”

此刻身份是护法神的李钧在一旁看着热闹。

这个张家儿子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只会‘射’艺,但实际上懂得东西还不少。

起码从那个农人发亮的眼睛能够看出,他的伪装并没有被对方所看穿。

农人收敛眼中的异样,语气平静道:“寺主,货物的价值到底有多少,不是用嘴巴说的,要种进土里了才知道。”

“那是自然。”云日连连点头。

“既然决定要换,那寺主就请跟我来吧。”

农人转身引路,带着众人在青稞海中继续前行。

或许是云日的身份低微,一路上,这个所谓的因果城使者并没有理会她的刻意攀谈,自顾自的走在前方。

倒是李钧察觉到脚下的地面正在以一个微小的幅度不断向下倾斜,像是在朝着地下前进。

就这样穿行了足足有半个时辰,众人头顶的天空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荆棘藤蔓所占据。

诡异的是,这些藤蔓植物并非凝固不动,反而如蛇攀行流动,彼此往复交错,看的人头皮发麻。

到了这里已经听不见风雪的肆虐声,刮骨寒风也被腾腾热气所取代,温度之高,竟让人感觉置身于夏日烈阳的照射之下。

李钧观察着周遭的古怪,心头不禁冷笑。

这个劳什子的鬼地方哪里算什么因果城,分明就是他娘的一个巨大的人造温室。

“农场到了。”

众人跟着农人停下脚步,眼前却是一面藤蔓交织组成的墙壁。

只见农人抬手一挥,藤蔓宛如活物,朝着四周游走退开。

视线程然一清,李钧举目望去。

整个农场萦绕在一片雾气之中,隐隐可见大片大片绵延不绝的肥沃田亩。

而栽种在其中的,却是一种李钧从未见过的奇怪作物。

这种作物的外形和玉米有些相似,不过茎杆的宽度却要粗上十倍有余,高度也超过了一丈,通体呈现罕见的鲜红色泽,远远看去,好似一根根燃烧的火柱。

田亩间的阡陌道上有稍许身影,在一株株奇怪作物前停步打量,像是在筛选自己心仪的目标。

“一段时间没有来,郑锄大人的农场倒是越来越兴旺了。”

云日并不是第一次来因果城,并没有被眼前这壮观的场景震撼太久,笑着开口道。

“寺主过奖了。”

农人微微欠身,“既然寺主你是熟客了,那对因果城的规矩应该很清楚,我就不过多啰嗦了。接下来伱就自行挑选吧,在下告辞。”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离开,走入一面荆棘墙壁裂开的缝隙之中。

“他娘的,我怎么感觉这地方这么瘆得慌?”

张嗣源低声自语一句,随即催促呆立不动的云日。

“走,带我们过去看看。”

落在最后的顿珠跟着前行,在步入雾气的瞬间,一股莫名的恐惧好似随着薄雾潜入了他的身体,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脚底传来的软黏触感更是令他浑身汗毛直立。

终于,他靠近了一颗粗壮如树的红色植株。

到了这个距离,雾气已经不能阻碍视线。

在看清植株真实形态的瞬间,顿珠他只感到一股惊悚炸上头皮,剧烈的心跳在耳边隆隆作响,甚至全身的骨头经络乃至于是血管皮肤都在咔咔作响。

这哪里是什么田地,分明是一块块蠕动的血肉田亩,涌动着油光和血水,甚至还能看到一些还没消融的头发和牙齿。

这哪里是什么植物,分明是一具具被扒了皮的身体,彼此被缝合在一起,甚至还能看到被挤在肌肉中的手脚和人脸。

顿珠贫瘠的词汇,根本无法形容出眼前恐怖的万一。

但视线带来的冲击,到此远还没有结束。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巨大的因果树如有灵智般弯下躯干,露出自己生长在冠顶,已经成熟了的‘果实’

一只只手掌五指并拢,彼此前后衔接,形成如同贝壳形状的外层。

随着外层缓缓朝着左右打开,里面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内容物。

浑身长满粗黑的鬃毛,人首兽躯的恐怖妖魔.

身躯赤裸,肢体扭曲,五官中伸张出条条树根状组织的慧根体.

只剩半颗头颅,剖开的脑子中浸泡着一颗明黄舍利的因果人.

所有的一切都被拳头大小的血管吊在果实当中,来回晃荡,任人挑选。

看到这里,顿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翻江倒海的胃,瘫软跪地,大口吐了出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云日身上僧袍突然膨胀,被一具狰狞的甲胄撑破成碎片。

一直隐藏在云日身上的马王爷展开形体,探手抓住云日的咽喉,单臂将她举了起来。

“这就是因果城的特产啊,可以培育一切的因果树.”

张嗣源咬着牙怒问道:“你跟说这是因果?”

“种下意愿的因,结出期盼的果,无论你想要什么,血肉田亩种都能帮你种出来.。”

自知将死的云日露出解脱的表情,笑道:“这怎么不是因果了?”

张嗣源铁青着脸追问:“刚才那个农序说的规矩又是什么?”

“一因还一果,想要从这片农场里换走东西,那就要拿出足够的替代品栽下去。不过必须是活物,死物在因果城不受欢迎。”

云日视线看向近在咫尺的血红独眼,尖声道:“你要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做完了,现在我能死了吗?杀了我,快杀了我”

“别着急,只要你好好合作,把该说的说完,我可以不把你做成马鞍送给番民,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我说到做到。”

独眼中传出马王爷冷漠的声音。

“还有什么好问的?你们不是要为这些奴隶出头吗?因果城的主人叫郑锄,他就藏在这里,快去杀了他啊!”

云日惊声尖叫,仿佛活着对她来说只是痛苦的折磨。

“这些人,还有救吗?”

李钧纵身跃上马王爷的肩头,蹲下身子,冷冷看着云日的眼睛。

“怎么救?没得救了。”

云日咧嘴一笑:“不过他们是幸运的,起码他们不再是会感知疼痛的牛羊,只是一群没有知觉的植物。”

“宰了吧。”

得到答案的李钧站直身体,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砰!

墨甲五指收拢,将云日头颅捏成飞溅的肉糜。

喷洒的血雨落在那些‘果实’的脸上,瞬间便被一根根伸出的舌头舔舐干净。

无首的残躯落入血肉田亩之中,转眼就被翻涌的肉浪吞噬无踪。

或许以为云日的尸体就是交换的货品,这一株因果树不断颤动,连接‘果实’的血管纷纷断开,一堆难以名状的怪异产物扑簌簌掉落。

“这娘们也是帮凶之一,就这么让她死了,真是太便宜她了!”

张嗣源看着掉在脚边的兽化番民,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便宜?张家儿子你开什么玩笑,老子让赵青侠连马鞍都给她打造好了,怎么可能让她死的这么简单?”

“马爷你”

张嗣源瞪大了眼睛,亲眼看到马王爷将一条慧根吞入了掌心的甲片之中。

“怎么,有意见?”

“没。”

张嗣源竖起拇指:“马爷尿性!”

“夸慢点,因为更尿性的还在后面!”

独眼中红光闪动,滚滚烈焰从马王爷的双臂喷涌而出,扑向周围的血肉田亩和因果树。

陷入火海之中的因果树疯狂扭动,发出穿金裂石的刺耳尖叫。

如果此刻从高处俯瞰,可以看到整片农场中的因果树在此刻全部被惊醒,竟如人一般从田地中拔出了自己的根须,迈开腿躲避肆虐的火海。

就在混乱愈演愈烈之际,一声擂鼓般的沉闷重响突然传来。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越连越密,越来越来重。

张嗣源脸色骤变,他分辨出来,这哪里是什么鼓声,分明是人的心跳声。

溃逃的因果树纷纷停下脚步,无视身后追赶的火焰,朝着血肉田亩的中央跪地叩拜。

明明不具备人形的因果树此刻一齐伏拜于地,躯干内传出兴奋高亢的歌声。

“春雨至,夏雷响。秋育穗,冬藏粮。落地一滴血,长出肉万两,鼓腹乐未央。”

树冠上的果实纷纷裂开,无数奇形怪状的事物噼里啪啦如雨掉落。

他们跟着跪倒在地,也在唱着。

“种恶因,得善果。赎了罪,清了孽。田主孕万物,寿共南山长,日月兮同光。”

欢欣鼓舞的歌声中,笼罩整个农场的雾气次第散开。

在血肉田亩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由两根螺旋通天台阶咬合而成的高塔。

高塔的顶端,是一张白骨铸成的王座。

一尊如鬼神般庞然的身躯占据其中。

他一头黑发披肩,五官俊美无俦,脖颈之下却是没有皮肤的鲜红血身,垒起的肌肉上缠满了青黑的经脉和血管,腰部位置横呈着一条巨大的裂口,仿佛上下半身是两具不同的躯体拼凑而成。

雷鸣擂鼓般的心跳的源头,万千因果树朝拜的对象。

他的身份不言自明,正是因果城主,农序郑锄。

“谁人扰我因果城?!”

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郑锄从王座中站起,森森白骨从肌肉中刺透而出,形成一具狰狞骨甲,两把巨大的战刀从掌心吐出,交击摩擦,炸出点点火光。

“你们是真的有点吵啊。”

站在马王爷肩头的李钧轻蔑一笑,右臂横抬,一杆银白长枪从甲胄脊椎中猛然弹出,被合拢的五指抓住。

冷冽的目光顶着高台上的身影,李钧双腿微弯,又猛然绷直,如一根利箭冲天而起。

砰!

一亩方圆的血肉轰然炸开,暗金色的墨甲追入高空,覆身着甲。

滋啦

黑红色的电弧在甲片上炸开,滚滚黑焰拖拽成数丈大氅。

“马爷,放歌,杀人!”

风声爆裂,唢呐冲霄!

瞬间压过所有妖冶歌声和擂鼓心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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