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人道气运,煌煌归一!

四位菩萨看着那血气冲天的石碑,怔怔然许久。

他们不知道,这石碑之上的一个个文字,全部都是来自于血海仪轨的力量,是曾经的太古血海老祖一身根基所化,那无垠血海之中,汇聚了太古年代每一位数得着的强者之血,汇聚于一,杀气纵横,又以上清一脉的劫剑书写文字,当真是杀气纵横。

几位菩萨一时间只觉得,这仿佛无边无际的杀气是完完全全来自于那个上清洞玄真君。

弥勒菩萨禁不住缄默许久,长叹息道:“这……太上一脉的弟子果然不会说谎啊。”

他的笑容都有些苦涩:

“我本以为真武荡魔大帝,已经是杀伐果断,举世无双。”

“可这位上清洞玄真君,果真是那位灵宝大天尊的弟子!”

“行事果断,竟然比他还来得直接。”

“答应了出手之后,说出手就马上出手,根本等不到三天之后,一炷香时间就全灭了。”

“说尽诛之,就尽诛之,一点活口都不曾留下来。”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好叹息:

“未免太讲究了。”

按照常理,人死如灯灭,佛门道门皆有往生咒祈祷之。

可文殊菩萨双手合十,忽而转身,迈步而行,并不为这烂陀寺诵经,弥勒问之,则是呵斥道:“邪门歪道,羞与为伍,行邪法,为邪事。”

“杀得好!”

文殊菩萨素来端正严肃,而这个时候。

才悄悄地把手里面碗口粗的降魔金刚杵给塞了回去。

其余诸菩萨对视一眼,也不曾双手合十去为此地死去之僧安魂祈祷,只是转身离开,在此地四方,稍微作法,以免怨气太重,恨意太浓,波及四方,伤及无辜。

普贤菩萨询问道:“此地就保持原状,几位觉得如何?”

文殊菩萨应允道:“是其自作罪孽,才引来因果。”

“正因修佛法者众,才应该将这罪孽和过错广布于此,以示后来者,若是我等将这里抹去,那这里算是什么?”

“过错不会消失,后来者也无法学到经验和教训,如此自欺欺人,非正法也。”

“善哉,善哉。”

诸菩萨皆赞叹之,如是施法,方才离开。

而在距离人间神武朝边关极西之地。

有十万八千里之遥,不曾少一里,不曾多一里之处。

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化身止住动作,站立于无尽荒原之上,看着远处的九州中土之地,心中有大忿怒,大杀机,但是心中忿怒,面色却仍旧澄澈平和——他想要入中原,占人间气运,为佛主,但是那道人一身在此,大势磅礴。

和那道人一换一。

太亏了。

“此般事情,不可由我一者决断之。”

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沉吟片刻,施展无上妙法,有他心通,一道道神念跨越千万里遥远距离,出现在一座座清净佛国之中,那些或在讲法,或在参悟的诸佛陀皆顿住,而后一道道神念出现在这里。

佛光变化,澄澈无边,来此者佛陀众多,大品却少。

彼此双手合十而礼,其中一清净自在佛询问道:

“发生何事?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为何如此狼狈,如此狼藉?”

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便即开口,将方才诸事情道出,最后道:

“太上玄微,仰仗着他老师的威风,恣意妄为,先前出手不提,方才有太古血魔,屠戮苍生,灭我佛门烂陀寺,贫僧欲要出手的时候,太上玄微却是突然出手,阻拦于我,最终贫僧只能够眼睁睁看着烂陀寺诸同修死尽。”

他眸子微垂,双手合十,连道慈悲,慈悲。

其余诸佛缄默,大多知道眼前这位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先前做的事情,也知道佛门欲要以烂陀寺为一枚钉子,死死钉在了人间气运之中,让人间气运不得为一,不得圆满的计划,只是未曾想到,突然出现的太古血魔,以及竟然庇护太古血魔的太上玄微。

其中南无轮遍照吉祥如来双手合十,不解询问道:“太上玄微,也只真君境界。”

“以你的佛法修为,虽然不是大品,但是在佛陀境界之中也是证得无上觉悟,有诸神通,动念即是法门,难道竟不是太上玄微的对手?”

“难道连交手都不曾交手,就这样退出来了?”

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沉默,回答道:“那道人身上有大古怪。”

“以这后天人族之身,却如同得到这人间界的无量量气运所钟。”

“其踏劫难,破诸法,人间千年来的大危险,大机缘,都和他有关系,贫僧和他对峙的时候,他身上竟然隐隐有一种【镇压人间】的感觉,一动则天下惊,一怒则气运起,他在京城,气运安定;但是他走出京城的时候,就似乎要直接脱离这人间量劫,一气飞来,而人道气运也将会有大变。”

“如此一则人间气运将大跌坠,需千年温养才有此气象。”

“我等佛门,终失此机缘。”

“二来,他乘势而来,带着磅礴人间气运走出城池,走出关外,那第一击必是雷霆万钧,无可匹敌,以贫僧之修为,并没有把握在这一击之下还留下性命,不至于涅槃,故而不得已,只能再度后退十万八千里。”

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相当直接,直接了当地把自己的担忧道出。

出家人不打诳语。

贫僧怕死。

贫僧更怕被一招直接秒了。

所以贫僧退了。

其余诸佛面面相觑。

旋即缓声道:“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所说,确实是可能,但是吾等不亲眼见证一番,终究不能彻底放下,诸位同修,你我一同前去问一问这太上玄微真人,且看他如何给我等一番解释。”

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缄默,而后双手合十,后退半步,道:

“出家人当守信守诺。”

“贫僧就在此地,等候诸位同修的消息。”

被他唤来的诸佛并未曾有彻底撕破脸皮的决意,只是无可奈何看着忽而变得保守无比的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连番劝说了好几次,可是这位佛陀却是不知为何,决计不肯靠近十万八千里之内,于是诸佛陀便只好自己前去询问。

………………

人间界·九州神武朝京城。

血海化船,普渡苍生,将那许多的百姓送回来之后,血海化身道人化作一道遁光,将燃灯送入了守藏室之中,旋即化作流光回到齐无惑眉心,而伴随着一声剑鸣,那一口来自于李翟的剑也重新落回了他的掌中。

这剑仍旧朴素,只是刃口上多出了丝丝缕缕澄澈的金色鲜血,李翟死死盯着那边的血海巨船,却未曾立刻赶赴过去,而是侧过身来,看着眼前的少年道人,后者一只手搭着拂尘,一只手平平伸出,掌心上托举着这一柄剑器,道:

“那么,威武王,此剑如约复还。”

李翟看着眼前道人,大笑一声,道:“好!”

他伸出手,握住了剑,这剑在他的掌心之中震颤鸣啸着,李翟看着剑身之上,晕染金色流光,笑道:“我这剑,随了我,也算是饮了这佛陀之血,只是可惜,终究还是要借助道长你的力量,而不是我自己亲自出剑啊,哈哈哈。”

他又笑问道:“我看这血海化作船支,上面的那些人,也是我人间的子民罢。”

道人回答:“是……他们被囚禁了许久,吃了很多很多苦头,终于回返人间,威武王不去将这些百姓妥善安置吗?”

李翟看着那边,神色温和,旋即笑道:“我?”

“但凡人间之百姓,皆有所长,皆有所断,翟所长者,不过只是率军征战,杀人夺命罢了,这样安抚百姓,能令民众心中安稳,不复惊慌的事情,我不如其余诸多兄弟;权衡势力,制衡捭阖,我不如李晖。”

“这些事情,还是交给其余人去做吧。”

齐无惑抬眸远看,人道气运变化,他看到了另外一股醇厚的气运靠近了。

若是人皇之位气运苍茫如龙之长吟,欲要乘云踏雾,直往九天而上;李翟气运如同猛虎按爪,森然霸道;那么这一道气运则如凤皇展翅,尊贵徐缓,从容不迫,正是代表着李威凤的气运。

他可见李威凤安抚百姓,驱散众人,令不至于旁观,一方面安置了这些受困受囚的百姓,为他们准备了舒适休息的地方和大夫药草,干净的饮食和水源,干净的衣服;一方面调动京城官吏和卷宗,亲自询问这些人的来历,为他们联络亲属。

同时平复了血海巨船出现在京城之中时引动的骚乱,制止了流言的出现和流窜。

一切皆以民为本。

更是徐徐而为,有条不紊。

齐无惑微微抬眸,看着眼前的李翟,后者之敏锐聪明,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兵家魁首,南征北战,近乎于每战必胜,攻必克,为不世出之名将,当然不会是痴傻之辈,齐无惑不相信他没有发现李威凤的行为。

更不相信,李翟不知道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

那么,李翟是在默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少年道人若有所思。

模样粗狂,脸上还有一道战场上留下疤痕的李翟注意到齐无惑的视线,将那柄剑收入了剑鞘之中,而后佩戴在腰间,爽朗大笑问道:“不过,先前道长说有其他的办法打破佛门的胎藏界曼陀罗大阵,不知道是什么办法?”

“又要怎么做到?”

“翟静听之。”

齐无惑知道他不愿意多说,自己也不去询问,拂尘扫过,道:“阵法已破了。”

“什么?!!!”

李翟神色微顿,道人拂尘扫过,虚空之中似乎泛起了层层涟漪,旋即在京城摘星楼之处,忽而亮起了一阵阵灿烂明净的光辉,在这白日,就可以见到澄澈无边之佛光,佛光汇聚,似乎化作了一座大阵,猛然亮起,旋即却似乎失去了支撑着的基石,寸寸破碎。

李翟神色微怔,他看着那摘星楼,感觉到了兄长拥有的气运已不再有阻拦之意,或者说,他身上的佛门胎藏界曼陀罗之阵节点,自此崩碎了,这代表着佛门在京城的最后,也是最坚实的钉子被拔除了。

代表着第一轮和第二轮佛道之劫的彻底终结。

人间算是彻底清净了。

也代表着李翟和李晖两兄弟最后的争斗到来了。

哪怕是征讨四方的威武王,此刻都缄默了下来,许久后,他自嘲一笑,道:

“道长是怎么做到的啊?当真玄妙,说实话,伱解决的太过于快,我竟然生出一种,道长竟然这就解决了此事,未免太快了的感觉。”

“这样说来,我或许在潜意识里,并不希望道长你这么快地解决此事。”

“并不希望这么快就要去再度面对李晖和我的过去。”

道人回答道:

“阵法节点不能破去的话,只需要破去阵法其余部分,阵不成阵,节点也无意义了。”

“贫道有一位朋友。”

“灭了烂陀寺。”

灭了烂陀寺……

李翟咀嚼着这风轻云淡的一句话,感觉到这简短文字之中蕴含的沉重分量,笑叹道:“原来如此,道长这解决方法,确实是直接却又粗暴,但是若非道门玄通真人,恐怕真的做不到,不过,这样的话,人道气运,便可以归一了。”

“我也终究要和兄长做个了断。”

李翟看着远方,感受到了人道气运其实已经开始汇合为一,这神武九州的内乱自此才算是最终结束了,李翟和齐无惑都可以感受到,那堂堂皇皇的人道气运在胎藏界封印破碎的同时,就开始回归完整——

代表着李晖的残留气运不受控制地涌入了李翟代表着的,锐意进取的人道气运之中。

齐无惑体内的人之炁忽而剧烈燃烧,猛然暴涨。

在人之炁之中温养的《山河图》泛起的流光,终于要安静下来。

终于要蜕变!

人间气运入体,化作人之炁;而现在,神武九州内乱结束,气运汇合,人之炁升腾,便要更进一步,自此炁诞生,化作稳定,臻至于小成之境;而娲皇娘娘所赠的《山河图》也将和气运相合,完成蜕变。

自此之后,齐无惑和人间气运的关联将会更深层次。

更为契合玉清元始天尊对他这一甲子内命格【应劫而动,应运而生】的判词。

也更能调动人道之气运,更不可出京,相应的,若是出城,则越是气势磅礴,无可匹敌。

李翟不知旁边这道人体内翻天覆地般的变化,只是下定了决心,转而询问道人道:

“我要去再见李晖一面,道长可陪着我一起吗?”

齐无惑自然应允。

而在这个时候,他却微微一滞。

气机交错,感觉诸佛自西方而来,来拜东方!

(本章完)

第476章 当四海统一,当天下一国!

十数名佛陀,其中虽然几乎没有【大品】,但是却也是扎扎实实的帝境,修道者大多遵循道祖之道,因曾经见过了至高无上的境界,不肯在真君到帝境的跨越上有丝毫放松,宁愿在这个境界上千百年地停留,不断苦修,寻求机缘,也要求一个大品。

而今的佛门却非如此。

多急功近利,不肯压制自我。

而今这十几尊佛陀,大多都是在这漫长数个劫纪之中,苟在西方,避开了一层层的劫难,也不渴求大品至高之境进阶而成,只是这六界之中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强者,纵横捭阖,自太一到昊天,再到玉皇,到北极,基本上佛门每一代的野心都给压制得死死的。

这也导致了,他们甚少战损。

而今齐齐显出身形,朝着人间九州内部而来,齐无惑和人间气运的联系隐隐然有进一步提升,当即已感应到了那种气机被引动的预兆,脚步微顿,无数因果汇聚而来,推断出诸佛来此,倒是没有立刻撕破脸厮杀的意思。

那些佛还没有站到人间神武九州的土地上,所以李翟没有感应。

见齐无惑脚步顿住,于是好奇询问道:“道长,怎么了?”

道人温和回答道:“有客人来了。”

李翟讶异,而后斟酌了下,道:“道长既然是有客人的话,翟也不好再留道长陪我去摘星楼,李晖那里,就由我独自面对就是了,道长可以去招待一下客人。”

道人却笑了笑,摇了摇头,道:“不必。”

“这几位客人和我一定会见面,但是却不该是现在。”

他把手伸入袖袍里面,然后往外一掏,一拉,就拉出来一个小道童,生得粉雕玉琢,怀里面抱着一个果子,正睡着迷迷糊糊,却是偷偷在道人的内景世界里面睡觉,一下出来,给这冬日冷风一激,当即激灵灵打了好几个冷颤,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然后又抱住齐无惑的手臂,往他怀里挤了挤,是打算美滋滋地再睡一个回笼觉。

少年道人失笑,伸出手指在小道童的额头轻轻敲了下,道:“醒来,醒来。”

他低下头在清醒过来的小药灵耳边告诫了几句,笑着对李翟道:“几个客人来得太早了,贫道陪着你去摘星楼,边关的客人,就交给我这小小童儿去便是了。”

“我来给你一个信物。”

他对小药灵道了一句。

而后伸出手,折了一根寒梅。

上面一股仙气晕染,而后递给小药灵,小药灵开心拍手,开心起来的时候,说话又像是当初没有化形时候一样了,咿咿呀呀的,而后双手伸出,颇为郑重认真地接过来了这一根梅花树枝,然后学着那少年道人的拂尘一样,把这朝着外面蔓延伸出的梅花树枝搭在臂弯。

眼睛大而黑,生得粉雕玉琢,皮肤白皙,还带着点婴儿肥,一个木簪束发,两鬓黑发垂落,一身叠穿的道袍,白色的长衫,外面罩了如少年道人一般的深蓝色道袍,活灵活气,此刻臂弯又搭了一根寒梅树枝,上面有七八点深红色梅花,当真是有仙人气度。

齐无惑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去吧,去吧。”

一股浓郁的地炁落入了这小家伙的身上,小道童笑起来,拱了拱手,然后一下跳到地里面,转眼之间就消失不见了,旁边的亲卫侍从也是看得瞠目结舌,李翟叹息抚掌,笑道:“果然是仙家手段,不过,只是让这个小家伙去的话,可以吗?”

齐无惑看着远处,道:“诸佛畏惧的是贫道出京。”

“而他们最恐惧和担忧的一瞬间,是我尚未出城,锋芒将要爆发而未曾爆发的时候,如同箭在弦上,威慑最重,只要我还在这里,他们就不会撕破脸,这样才是最安全的;反之,如果我出城了,那才是危险。”

“我们去摘星楼吧。”

“……好。”

李翟脸上的微笑稍微消失了些,他握着自己那一柄剑,一步一步走出了府邸,他没有如同往日那样骑乘战马,而是唤来了马车,一路上,越是靠近摘星楼,越是缄默,最终他和齐无惑走入了皇宫。

往日的皇宫肃然威严,今日则是多了三分肃杀冰冷之感,来去少了很多的官员贵胄,少了姿容甚美的宫女,多的是神色冰冷杀伐的战将,而摘星楼附近,则更是被控制住,层层布防,常人不可进入。

“将军,道长。”

看顾着这里的将领认出来人,行礼之后便是退开来。

李翟站在摘星楼的门前,忽而自嘲,道:“这摘星楼是我的父亲修建的,他的野心,他的一切,还有和东华帝君,四隐曜星君的联系,或许在他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暴露出来了吧,只是那时候的我们,还只是觉得他太过于奢侈而已。”

“我的父亲在这里落败,而我的兄长也被我囚禁在这里。”

他伸出双手,按在摘星楼极奢华的大门上,而后稍微用力。

伴随着细微绵延的轻响声音,大门朝着两侧推开来,原本奢华的内部装饰变得朴素,在过去需要数百宫女捧灯才能够照亮的楼阁内部阴暗无比,唯阳光自李翟背后倾泻入内,如同一柄利剑一般,刺破了这无垠黑暗。

齐无惑和李翟沉默着一起走上最高楼。

李晖就在里面。

神武九州的人间气运就在这里即将完成合一。

李翟忽而开口,道:“道长,请您在这里,稍微等我一等吧。”他没有回头,一双眼睛看着前面,就仿佛在看着一场陌生的战场,道:“这最后一面,我想要自己去面对。”

齐无惑微微抬眸,而后道:“好。”

道人微微后退了半步,李翟推开了这摘星楼最高处的大门。

内部一片狼藉,四处都有明显的,被剑锋劈斩过的痕迹,被软禁于此的李晖坐在了摘星楼大殿内的桌案之后,他身子似乎卸去了一切的力量,呈现出一种耷拉着的模样,本来一丝不苟束好的黑发散乱开来,披散在身后,身前,看上去隐隐都有了几分癫狂。

安静和寂静在蔓延。

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

也似乎,不过只是一刹那一须臾的缄默。

李晖缓缓抬起头,黑发之下,胡须已乱了,眸子里面隐隐血丝,嗓音沙哑:

“李翟……”

齐无惑没有进入里面,他只是给这两兄弟,也是一君臣留出了独处的时间,站在这摘星楼最高处,【人之炁】开始稳定下来了,进入了新的层次,按照齐无惑的感觉,再有一次这个层次的蜕变,【人之炁】都可以大成。

只是可惜,这等机缘自不可能那么轻易出现。

这一次已经是因为佛道之劫,威武王李翟逼宫清君侧,大刀阔斧,整合人世,这才有此缘法,下一次必须是对人道气运有更大裨益,超过这【扫除人间内乱】【奠定盛世之基】的大功业,才有可能让齐无惑体内的【人之炁】超越此刻的状态,进一步的跃升。

而抵达【五气朝元】这个级别,则需要有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功】!

于天地有大功,于天地有大行。

方可以成就。

只是这究竟是要做到什么事情,哪怕这少年道人都一时看不到。

“老师,你说的不错,这一条路,果然是难走得很啊……”

少年道人想到了几位老师对自己的选择做出的评价,心中低语。

双目微阖,人之炁如在心口燃烧,人间气运没入其中,令火势更旺,而后在这人之炁烈焰燃烧之中,化去了杂质,越发精纯,而后再度流转入人间,齐无惑体内一部分炁汇聚到了掌心之中,道人手掌张开,虚空之中有无数流光汇聚,化作了娲皇娘娘的《山河图》。

《山河图》上,流光潋滟,变化莫测,人之炁蔓延,留下了新的轨迹。

而在一墙之隔的内部,两个兄弟在对峙着,李晖胡子拉碴,黑发散乱如狂人,而李翟神色沉静精悍,木簪束发,一身战袍,甲胄,自有一股英武,两兄弟对峙,彼此的气质和精气神之对比鲜明无比。

李翟缓步朝着前面走去,一步一步靠近,李晖注视着他,隐隐然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觉,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存在,唯独自己那个素来被认为【勇武鲁莽,终非治国家之才】的弟弟,一种莫大的压力和大势让他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剑柄,贲起青筋,身子如同受惊的野兽一般弓起,呼吸粗重。

眼底泛起血丝,道:“……翟,伱是来杀我的吗?”

李翟踏前一步。

李晖身躯紧绷。

李翟却忽而一扫手臂,朝着前面半跪于地,手掌握拳抵着地面,垂首道:“弟,见过兄长……”

李晖茫然了一瞬,那紧绷的身躯都松缓下来,他神色复杂,看着自己这位不管是凶名,还是美名,注定了要名动天下,青史留名的弟弟,道:“你,是来杀我的,还是要取笑我的?”

“翟只是来拜见兄长……如此罢了。”

李翟抬起头。

“拜见兄长……”

李晖呢喃,忽而惨笑,道:“你的拜见兄长,就是罢黜我为王,然后把我软禁在这摘星楼之中?你的拜见,就是杀死了在朝中和民间都威望隆重的文宗魁首!你的拜见,就是在短短一月之间,杀了两千六百多名的皇亲国戚和荀贵吗?!!”

“你难道忘记了,文宗魁首也曾经在你年少的时候教导你读书写字,难道忘记了,你杀的那些都和你有血缘关系,那些都是你的兄长,叔伯吗?!”

“你这杀戮无常的人,来到这里,就只是为了拜我吗?!”

李晖终究也还是知道了外界的事情,被软禁在这里一月的压抑和这一件件事情带来的冲击让他心中愤怒,不知道是为了求死,还是为了发泄自己愤怒的情绪,猛然拔出了手中的剑,那剑锋就指着眼前的李翟:“神武九州勇烈威武王!”

李翟看着自己的兄长,看着这个年少的时候和自己一起去逃课,摘花,爬树摘果子的哥哥,他自始至终不肯杀死李晖,而现在李晖握着剑,他的双眼赤红如同那些野兽,双手死死握着剑,手掌还在颤抖着。

啊……

是啊,剑。

自己为何不曾把他的剑带走呢?

还是说,自己其实也希望兄长可以自裁么?

果然啊,我的体内,也流淌着这样的血。

李翟自嘲,看着那要杀自己的兄长,却忽而如往日年幼跪坐一般,双膝着地,年幼时候,彼此对坐正坐读书,祭祖,哥哥总是念诵祭文的那个,自己偷偷冲着他做鬼脸,站在自己面前,一本正经的哥哥总是无奈地看着自己,然后移动脚步,给自己打掩护。

现在他还是站在自己面前。

手中握着剑,眼底似乎流着血。

李翟双手按着膝盖,然后竟然直接转过身来!

他解下了战甲,而后双手平平摊开,在这空寂无人的大殿里面,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了李晖,双臂朝着两侧展开,他跪坐着,李晖站着,他暴露了要害,李晖手中握着剑,但是这一瞬间,气势的剧烈冲击,却仿佛李晖才是跪拜在地上的那个。

“你是兄长,也算是君王,要杀我的话,随时可以动手。”

李晖握着剑,看着身前的弟弟背影,咬牙切齿,神色狰狞,却是双手颤抖。

他下不了剑。

不是因为恻隐之心。

而是因为恐惧。

那背对着自己的李翟,竟然展露出一种,根本不该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霸气。

他跪坐在那里,似乎整个天下都环绕在他的身边,自己握着剑,却惊惧地几乎要跪倒下去,李翟眼睛睁开,而后猛然站起身来,这一个动作令李晖心中生出恐惧,如同惊雷炸响,李晖手中的剑坠下,因为惊惧而后退半步。

李翟转身,看着自己的兄长,道:“下不了手吗?”

“若我是你的话,早已出剑了。”

李晖道:“……你杀死那么多国家的忠臣,斩了文宗,你,你是在断神武朝的根啊。”

“神武朝的根?”

李翟眉宇扬起,忽而大笑:“哈哈哈,忠臣,忠良,你口中的忠臣,就是在家国有难的时候,先保全自己世家的荣华富贵;你口中的忠良,就是面对着家国的危险,主动推动了佛门的侵入?这不是什么忠臣,不过只是一群碌碌无用的蛀虫罢了!”

“正是因为他们的无用,才让父亲和你这样的人成为了君主!”

“这样的吃了家国的血肉而充实自己财物的所谓皇亲国戚,就应该彻彻底底化作刀下之鬼,以他们的血,回馈百姓,以他们的血,来为国而祭!”

“李晖,你也知以民为本的道理,可你口中的神武朝,到底是百姓的神武朝,还是皇亲国戚世家百官的神武朝?!”

李晖道:“你!!!”

“不得世家支持,你如何坐稳皇位?!”

李翟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双目燃烧着火焰,轻蔑道:“皇位?我不需要皇位。”

“我要做的,是超越这神武的功业,我修行人道气运,无法长生;可是纵然是不能够长生,难道我之秉性,我之豪情,就要弱于那些避世独居的仙人吗?!绝不会!”

“我李翟,纵然此生不过短短百余年,也当如大日,照耀千古!”

“你,你!!”

“扫除冗官,打破世家,以抚百姓,养精锐之士,我要踏出这九州神武,我要令人间界诸国一统,我要让人间只有一个名字,我要后辈的人间永无战乱之苦,现在文宗已死,也再没有威望超过我的人,我灭佛得法,扫除千年的世家底蕴为军中的资粮。”

“以我之身,足以在内破灭尊崇血统的贵胄,扫平八千年不灭的世家。”

“对外扫平诸国,征战四海,战至一统。”

“往前数八千年,往后数八千年,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啊。”

李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前的弟弟见到的风景,似乎远远超过自己。

他忽而有种登上高峰,见到更辽阔天地的空洞感,头皮发麻。

李翟的声音徐缓下来,他似乎是在叩问自己:

“这样的功业,舍我其谁呢?以我的秉性,这样的事业除我之外,又会相信谁呢?”

“到那个时候,你曾经是皇帝,而我不过只是一介将领。”

“但是你说我们两个,谁才不负此生呢?”

“阿兄。”

李晖的心中翻腾起来了无数的惊涛骇浪,他看着眼前的弟弟,却似乎不敢和他对视了,下意识退后,一步,两步,最后一下坐在地上,怔怔失神,而被尊为六界十大名将的人族勇烈王安静笑了笑,道:“那么,再会了。”

“此身怕是会被后世落笔如刀,背负世家辱骂,文人抨击,身败名裂,粉身碎骨吧。”

“可是,这又如何?”

“又如何!”

“大丈夫当志存高远!”

他转过身,右手握住高举,如同年少时候和兄长的默契,道:

“我会跨越你们,跨越这一切!”

“去让这四海一统,让天下一国。”

“让所有的战争,在我这一代,彻底终结!”

少年道人缓缓闭上眼睛。

于是人道如火。

彻底稳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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