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8.第1289章 理学已为显学了

第1289章 理学已为显学了

看着章丞吃着冷槐汤饼,章越一脸缅怀,他是不由想起了当初与范祖禹,黄履,韩忠彦他们来这家面店吃面的场景。

而如今当初小店早成了三楼临河的大店。

出入也多成了衣冠之士,似当初那般几个太学生们出几十文钱就能吃得起的面店早已是换了两个样子。

章越问道:“你在太学有没有交好的同窗!”

章丞道:“有一个叫胡安国的!”

章越想了想道:“我听说过他的名字,是伊川先生的弟子吧,你多向他学着些。”

“好了,早些回去吧!”

章丞回太学后,章越坐在窗边静静地看汴河的景色。

来太学旁找章丞,除了看看离家小儿子,同时也有其他目的的。

不久楼梯传来脚步声,来人乃如今国子监祭酒是二程中的程颢。

章越看见对方起身行礼,程颢呵呵一笑道:“右相召程某来此吃面,程某不胜感激。”

章越笑道:“明道先生客气了,章某一向推重先生的经术治学,今日恰好路过太学,发故地重游之思,想着先生在太学,故邀来一叙。”

“并非是公事,咱们就当是叙旧交谈,吃一碗面便是。”

程颢听了笑着入座。

二程是两个性子,程颐性子古板,一丝一毫错不了一点。他与章越聊天要不了几句就会吵起来。

但章越与程颢却性子相投。

有个经典段子说二程性格,有人宴请二程宴中有妓女,程颐推开妓女就走,程颢却坐下来连饮三杯。

兄弟二人处事风格不同,所以治学理论和思想也是有出入的。

后世将二程放在一起,认为兄弟二人理念是一样的,其实有所不同。在元丰改制后,章越主动请程颢这位老朋友出任国子监祭酒,也是出乎人意料之外。

程颢坐下后,章越问道:“明道先生,吃什么?”

程颢道:“与丞相一样。”

章越点点头当即吩咐店伴道:“拿来两碗热汤面!”

哪知程颢却道:“我也是两碗热汤面!”

章越闻言一愕,旋即与程颢哈哈大笑。

章越笑道:“明道先生着实喜欢开玩笑。”

程颢呵呵笑道:“治学问不能严谨,故我常与直讲们开此玩笑。”

章越点点头道:“这也是我推重明道先生的地方。”

“之前太学之中,明道先生和伊川先生的洛学,横渠先生的关学,还有荆公新学原先是呈三足鼎立之势。”

章越道:“之前我以为取代荆公新学会是横渠先生的关学,但没料到如今太学中,却是明道先生和伊川先生的洛学最受太学生们推崇,实在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章越以为会是张载的气学取代荆公新学,没料到太学现在居然是洛学的天下。

程颢道:“之前太学生所学是王荆公所撰的《三经新义》和《字说》。”

“后来太学虞番之案,荆公所立的几位直讲全部罢去。现在章公将《字说》删掉,只对《三经新义》的《周礼》进行保留,辅之以《太学》,《中庸》,《孟子》。”

“没料到,这正切合我们兄弟二人的主张。”

这时候店伴已端来了两碗热汤面。

章越分给程颢筷子笑道:“孟子一书乃推崇‘民本’之思想。”

“而中庸的作者是子思,子思和孟子二人学说一脉相承!但怎么说与两位先生正好所合呢?”

程颢已是大口大口的吃面,完全没有任何顾忌。章越也喜欢程颢不拘小节的性格,也是提筷吃起。

程颢是聪明人,但身上也有一等出人意料的质朴之处。

这种质朴很容易令人觉得很单纯,但章越知道这不是单纯而是至纯。

到了这一步的人就是心无杂念,心境澄明。

这样的人若有机会,生平能遇到一两个,并深入地交往一二,都是一等莫大机缘。

程颢道:“思孟学派主要阐述了‘诚’字,而我们兄弟在‘诚’上引申为‘敬’字。”

章越心道,没错,不过他认为程朱理学对‘诚’字阐发的还是不足,反而是陆王心学才是真正把握到‘诚’字一诀的含义。

现在章越继承王安石‘以经术造士’的思想,日后全面用太学培养出的‘经术之臣’取代嘉祐时的‘文学之臣’,主张以‘义’治国。自是对太学中的意识形态的把握尤其重视。

章越没有学王安石那般写个《三经新义》,《字说》作为以后变法治国的最高理论指导。

但他也未向朝野流露出用二程的理学,作为他下野后的治国之‘义’。

尽管章越现在让程颐作为皇六子的讲师,用程颢作为太学祭酒,还有杨时,吕大临,游酢等程颐弟子出任太学的直讲。

他本来是想用理学,气学学说修补王安石的新学,没料到现在太学中理学昌盛,不少太学生对二程的学说顶礼膜拜,这倒是大出章越意料。

尽管章越一直认为理学在躬践上有问题,理学能够在历史上兴盛五百年,肯定是有他的道理所在。

章越道:“明道先生,朝廷已不再用‘一道德’之法,疏导天下之经义归于一。”

“我为政的主张是明明德!”

程颢放下筷子正色道:“明明德出自太学,这也是程某认同的地方。”

章越道:“明明德,不同于荆公的‘一道德’。如果将来理学为朝堂上的显学,章某可以提倡和弘扬理学的思想,但我不会压制其他的学说。”

程颢道:“所以程某为太学祭酒以来,无论是横渠先生的气学,还是荆公的新学都在太学里可以一起讲,形成一个包容并蓄的学风。”

“不过程某有一事不明,以章公经术上的造诣,何不自己立一个学说,规引于太学生!”

章越笑道:“你是说我也学荆公新学那般,弄个建公新学或是章氏新学?”

程颢笑道:“未尝不可。”

章越摆了摆手道:“我没有这个打算。”

“天道势如张弓,当你有意识地越提倡什么,那么就会有另一个力量,将他往相反的方向走。”

章越感慨,王安石的新学就是这般。

为什么新学最后失传?甚至连三经新义和字说,都只留下只言片语流传到后世中。

作为一个当时的‘显学’,还是朝廷大力推举的,绝不至于如此啊。

原因就是‘荆公新学’用力过猛了。就好比老师父母老是反复与你讲一个道理时,孩子反而会生出一个逆反心理来。

所以老子说过了要‘绝圣弃智’,当你崇拜哪一位圣人,迷信哪一本书的时候,你思想的主体性也就没有了。

章越道:“道德经有云要,绝仁弃义,民复孝德。”

“若老子在世看到今日,肯定是会告诫我等不要去相信儒家仁义,什么是‘明明德’,‘一道德’都是荒谬。”

“儒家之失在于‘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儒家老爱搞这一套,越提倡什么,什么就越完蛋。

最早提倡道,道没有了,只能讲德。

后来提倡德,德没有了,只能讲仁。

现在提倡仁,仁没有了,只能讲义。

最后连义都没有,只能讲礼。

其实章越明白,老子不是反对仁义道德的一套,而是反对仁义道德对人的异化。

就好比金钱本来是让生活更加便利,哪知道人反而成了金钱的奴隶。什么东西叫你这么用,再好的东西,都会用坏了。

章越道:“这就是着力即差之故。”

程颢道:“所以章公不在太学中提倡自己的学说,此事出乎程某的意料。”

章越道:“明道先生,熙宁变法虽利于国家,但失之于民心。”

“我以孟子为经,就是引入民本之义,平衡荆公新学,至于我不愿私立什么学说。”

程颢道:“我现在才明白丞相的苦心,但丞相的办法才是天下至中之法!”

没错,章越不在太学中搞什么‘章氏新学’。章越只是引入一等学说,修补元丰年间荆公新学理论上的漏洞,但不是用自己学说取代王安石的新学。

所以他主政下的太学,就是让各种学说自行拼杀,尽可能在没有朝廷的引导下,看看哪等学说最后能够胜出。

章越道:“明道先生,我不明白,如今太学生十之七八为何都崇洛学?”

“洛学到底有什么深入人心之处?”

章越现在的感觉就是,自己打下来的江山,为什么坐上天子位的是二程。难道不是统治阶级选择的理学,而是理学本身就是士大夫阶级必然的选择吗?

程颢道:“右相,我们儒生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上是天子,中是官员,下是士大夫,如何有一个从上到下的理论,使从天子到士大夫都能奉行的是唯有我们兄弟的洛学。”

“天下之治统在于天子,然天下之道统在于我们士大夫。”

“从范文正公起,未登仕籍,已忧天下,以天下为己任,而非以官职为谋生之道。”

“故天下之道在于我洛学,而不在于他学!”

程颢说这些话时,一股正气油然而生。

章越道:“多谢明道先生赐教,我有些明白了。”

程颢叹道:“其实我与舍弟也有一句话没说,我们兄弟二人今日理论也从丞相之处获益匪浅。”

1299.第1290章 法家拂士

第1290章 法家拂士

经筵所。

宰相与大臣们值经筵。

章越蔡确作为宰相押经筵,一旁还有经筵官有崇政殿说书陈瓘,邢恕。

此外还有值起居注陆佃。

元丰改制后同修起居注改为起居舍人,现在属于门下省后省。

陈瓘今日讲得是《太学》,而邢恕则讲得是《字说》。

如今天下有三等地方是学说道统之争最明显的地方,一个是太学,一个是皇储讲师,还有一个就是天子的经筵席上。

借助经筵的机会,向天子讲述自己的执政理念,兜售私货,这都是宰执大臣们常干的事。

陈瓘和邢恕各自要阐述的课题。

章越与蔡确各看一眼,这也是二人通过陈瓘和邢恕在天子面前隔空斗法。

现在章越让陈瓘讲的是太学中的明明德,蔡确则让邢恕讲一道德。

邢恕道:“陛下,造字之事乃天地之文,与伏羲八卦,文王六十四,异用而同制,相待而成《易》。”

“先王以为不可忽,而患天下后世失其法,故而三岁一同。同者,所以一道德也。秦烧《诗》《书》,杀学士,而于是时始变古而为隶。盖天之丧斯文也。”

一旁的陈瓘听到‘一道德’三字,下意识地嗤之以鼻,章越则看向蔡确,眼中露出玩味之意。

“当年许慎著说文解字,便是以小篆为体,参照秦之古文、籀文,荆公著此书便推其经义而书之,令天下学者同归于一。知此一道德同风俗之意!”

邢恕作为蔡确手下主管意识形态的头号大将,说得还是言之有物。

句句‘一道德’,冲着章越的‘明明德’而来。

官家道:“丞相怎么看待此事?”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决定将话挑明道:“陛下,无论是‘一道德’还是‘明明德’,都是国家的道统之争。”

“臣不由想到秦朝时,秦始皇之所以焚书坑儒,所为者何尝也不是为了‘一道德’。”

“先秦之鉴,还请陛下再三鉴之,勿使后人复哀之。”

邢恕听了心道,好个章越居然将一道德比作焚书坑儒。

他不由额上汗水落下。

这话传出去,他势必是要遭到士大夫们的口诛笔伐了。

官家闻言欣然点点头道:“秦人之鉴,朕深以为然,必日夜引以为鉴。”

“两位卿家释经甚好,各赐贝吉布三十匹!”

“谢陛下!”陈瓘,邢恕都是称谢。

章越蔡确心道,若天子有心,只赏陈瓘就是,两人同赏,说明他心底未尝没有‘一道德’的打算,只是碍于自己与士大夫的面子,不得不承认罢了。

数人退下后,章越,陆佃随着官家回到殿中。

官家突然对陆佃发问道:“卿是越州人?”

陆佃立即道:“回禀陛下,臣自幼羸弱苦读,游学四方,不过确实是祖籍越州。”

官家笑道:“原来你不是闽人!”

陆佃一愣,不知为何天子有此一问。

一旁章越听了则是略有所思。

官家回到高太后那边。

官家接过巾帕拭面后道:“太后,朕听说闽蜀同风,都是腹部有虫,故朝堂有人称蜀人‘川直’,将闽人称‘福建子’。”

高太后笑道:“想来是闽人蜀人精细能干,故有此说。”

官家道:“如今朝堂上苏轼,苏辙是川人,而苏颂、蔡京、蔡卞、陈瓘、黄履、陈睦等等都是闽人,朕想到这里不免有所余悸。”

高太后若有所思的道:“陛下,蔡确,章惇,吕惠卿也是闽人啊!”

官家点点头道:“是啊,朝堂之中南胜于北多年了,朕还是有意平衡的。”

高太后道:“章越不到一年就要辞相,陛下又何必着急呢?”

官家失笑道:“朕忘了,朕还打算留着他多用几年。”

高太后道:“是啊,章越确实是能臣,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正应了那句话,善弈者通盘无妙手,同向为竞,相向为争。”

“章越立朝竞而不争。夫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元丰这几年,终于咱们娘俩总算是过上太平日子了,他章越不仅外边替陛下挡住了党项契丹,里边的党争也日渐消弭。”

“但是愈发如此,安于相位愈难!”

官家问道:“太后为何这么说?”

高太后道:“章越好容易整治出这个局面,一旦在位久了,就不免挡了别人上进的路。”

“所以有没有他与陛下的五年之期,宰相位子都坐不久的。其实五年宰相就不错了。”

“到时候陛下还是放他回去,成就一段君臣佳话好了。”

官家道:“太后说得是,但朕是不舍的。”

“但章越治朝太过宽纵,这些日子又释放了上百名之前下狱流放之官吏。朕倒是无妨,蔡确却坐不住!”

高太后道:“蔡确那是唯恐天下不乱!他好混水摸鱼,步步高升。”

“章越辞相后,陛下用蔡确这等佞臣为右相,朝堂不乱才怪。还请陛下另行物色人选。”

官家道:“太后放心,朕经过王安石,章越两位宰相,治国理政早已成熟。蔡确朕会用他,但不会大用。”

“现在辽国重兵陷于河东进退不得。只要这面吕惠卿将辽国从河东击退,朕便可以抽出手来,大举发兵讨伐党项,收服兴灵,一雪祖宗之耻,复我汉家故土!”

高太后道:“陛下要办这些事,我不反对,但多多询问章越,文彦博,富弼这些老成谋国之臣的意思。”

官家道:“朕省得。”

官家离开大殿后,但觉得浑身斗志。

大权在握,大志可伸,不正是有为明君之所为吗?

经过熙宁之王安石变法,元丰之章越改制,国库渐渐充盈,朝廷上下已有焕然一新之感。

他感觉自己已是渐渐接近秦皇汉武的霸业,还有什么事情比事业将成未成之际,更令人亢奋的。

现在他需要一些调剂。

他对一旁石得一道:“朕今晚要饮鹿血!”

石得一听了忙道:“陛下,还请节制!”

官家道:“朕省得,不过一月服用数次罢了,不要扫了朕的兴致。”

“是。”

……

蔡府中。

蔡确一面逗弄着绿鹦鹉,一面与邢恕,何正臣等心腹议事。

“居然将一道德比作焚书坑儒!”

蔡确将鸟食撒给绿鹦鹉道,“他这是分明要置我蔡确于死地。”

邢恕道:“右相近来一直释放这些年被左丞定罪之人。我看这般下去,日后左丞坐了右相之位,亦是难安。”

蔡确道:“章越一味取宽,释放与我蔡确敌对之人,便是日后不让我安其位。”

“你们说眼下章党中最出风头的人是谁?”

一旁何正臣道:“回禀左丞,现在章党之中最出风头的莫过于苏子瞻了。”

蔡确道:“不错,我也想到他了。之前出使高丽回朝,连高丽国主都礼下对方,称赞乃是数千年一出的人物。”

“而今圣天子在位,苏轼是数千年一出,那么置陛下于何地?”

邢恕道:“不过上一次乌台诗案之后,苏轼说话谨慎了许多,倒是一时不容易抓住错处。”

何正臣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苏子瞻只是不到人多地方言语就是。这一次他回朝后,多次主张在密州等处设立市舶司,与高丽贸易往来。同时一再言语高丽与本朝同文,可视为兄弟之邦,作联丽抗辽之用。”

“很难不怀疑,他出使高丽时,是不是收了高丽国主什么其他的好处?”

蔡确道:“我听使者说苏轼多次称赞高丽国主贤明宽宏,惜才如命。这是对陛下也不曾有的事。”

何正臣道:“左丞说得是,我们只要寻苏子瞻几项错处,再告他一个内通高丽之罪名。”

“就可以让陛下知道,到底谁才是与陛下是真正的同心同德!”

蔡确将鸟食抛去道:“是啊,若不一道德,又何来同心同德。我们不是要天天将一道德放在口头,但国家要没有我们这些法家拂士,正朝堂纲纪,天下早就动荡不安了。”

邢恕道:“话虽如此,但苏轼倡导与高丽通商,也是好事。一旦因此苏轼倒台,那么本朝与高丽通商,也不是遥遥无期。”

“两国通商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以为还是不以此事攻讦苏轼。”

一旁何正臣道:“都到这个份上,你还考虑什么与高丽通商不通商。未免太妇人之仁了。”

“你如今当回去鼓捣一些文章,散之小报之中,流传到士大夫中,抨击章公这般和稀泥的执政之风。”

“只有在朝堂上重新‘一道德’,便可肃清朝堂上的毒瘤,保我大宋江山稳如泰山。”

邢恕听了有些生气,你拿我邢恕当作什么人,只会舞文弄墨吗?

我心底可是装着大宋的天下。

蔡确点点头道:“你们说得对,此事可以紧不可以松。但是也不要作得太过,惹了陛下不快,分寸需把握好。”

……

数日之后,有关苏轼的小作文,顿时传得朝堂上下皆知。

黄颜上疏攻讦苏轼里通外国等十余项罪名。

官家拿到苏轼的弹疏后很是震惊,对朝臣道:“朕一而再再而三的宽容苏轼,他为何如此不知好歹?”

“他既如此恭维高丽国主,索性去高丽为臣好了,食其俸禄,又何必在朝侍奉我这个君王呢?”

蔡确道:“陛下,非臣危言耸听。”

“确实朝臣之中似苏轼这般包藏祸心的大臣不少,一旦稍有失察,这些人便要起而作乱。”

“还请陛下以重律正之,以纠天下风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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